晨
晨星
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向后退去，车厢中挤着不同姿态的人。而所有的一
切都离我那么遥远，连坐在我对面的儿子在内。儿子歪在那儿睡熟了。车
动着，车中的人也动着。这世上除了忧伤，所有的一切都是死物，在我的
意识中不存在了。
我的心坐在绵软的忧伤里向下沉，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含满了泪水
。挨着儿子坐着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高高的个子，穿一件棕色的皮
上衣。他打量着我，又瞅瞅睡熟了的儿子。他心里一定在想：做母亲的怎
会这样不关心自己的孩子？！其实，我心里在担心儿子这样睡会感冒。忧
伤象无边的海草，束缚着我的四肢，他们沉甸甸地陷在淤泥里，指挥他们
让我感到这么吃力。
终于，我把孩子抱在了怀里。包里除了吃的东西，什么也没有。我把
夹克拉开，把儿子揽进里面。男人取下行礼架上的包，把一件大号的毛衣
取出来，说：来，给孩子套上。我不让，男人一再坚持，并自己动手去套
毛衣。
辉，也会有这出人意料的举动。在家的时候，辉常把自己的两个长裤
筒打个结，给三岁的儿子穿在身上，当不倒翁玩儿。我的脸那么僵硬，我
感觉自己的笑皱巴巴的，象干了的浆糊。男人也对我笑笑，笑得朗朗的有
几分拘衿。我感觉他的笑象阳光，象一片明媚的旷野。我只看看，我只这
么感觉，我离一切都那么遥远。我没有对他说谢谢，我的话也沉在淤泥里，
说出它让我感到那么吃力。儿子的呼吸坦然、均匀、无忧无虑。我想哭。
我的每一个细胞里都含满了泪。
“你到什么地方下车？”为问这一句话，我在心里挣扎了至少三分钟
。还有谁比我更能体会到忧伤的摧毁力？！
“到Ａ市。”男人笑笑，没有说更多的话。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忧伤
。为辉的事，我花掉了我们结婚六年来的积蓄；辉在农村的弟弟又把辉唯
一一件值钱的东西骗走了（一辆男式大阳摩托车）。我本就是个出纳，我
守不住……我怨自己，我本就是个女人，我想哭。泪迷漫了我的双目，我
又悄悄把它咽去。
终于，它还是掉了下来，摔得粉碎。
我感觉到了男人探寻的目光，我没有看他。我毫不掩饰地擦了擦泪。
我毫不掩饰，因为我无所求，我无所求，所以我坦荡。
不知道谁打开了车窗。风，在车厢里徜徉，顺手不停地拔弄我的发丝，
把额头弄得痒痒的。我讨厌风，看见风，我就把人对人的讽刺、怜悯、刺
探、干挠等联系起来；我讨厌手电筒，我觉得它象一个老光棍探寻的目光
。快到Ａ市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摆脱这个男人。无奈自己接受了他的好意，
不和他说几句话，似乎又……
忧伤，使我全身湿淋淋的，异常沉重。
“你到什么地方下车？”
“也到Ａ市！”我答道。他是不是也是一阵风，要弄得我不舒服？接
下来，便该问：你是哪里人？到Ａ市去干什么？你刚才怎么哭了？等等。
这世上为什么不能石头晒石头的太阳，麦苗吸收麦苗的阳光？！我不知道
。
“妈妈，我撒尿。”儿子醒了。
“来，叔叔带你去。”“不了，谢谢!来！谢谢叔叔，把叔叔的毛衣还
给叔叔。”我拉着儿子教他说话。儿子没谢男人，却说：“叔叔，我尿急，
回来再谢您，好不好？”人们之所以爱孩子，是因为他纯真。儿子便象一
束阳光，想洒到哪儿便洒到哪儿。儿子那副样子，把男人逗得哈哈大笑。
儿子和男人玩得特别开心。五岁的儿子很久没有和男性这样玩了，因
为我不想有哪个混蛋半夜去敲我的门。Ａ市车站到了，男人没有象我预料
的那样，去刺探我和儿子的私事。我抱着儿子，他提着他和我的包。我信
任他。虽然抢包的和拐卖人口的一样多，我信任他。
“谢谢你！我到郊区去。”男人笑了笑，没说什么，把包递给了我。
“叔叔，我下次来看爸爸的时候，还能再见到你吗？”
“鹏鹏，快见爸爸了，你高兴吗？”儿子的小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看
到儿子小小年纪，小脸也会那么一沉，我心酸。儿子嗫嚅地说：“爸爸每
次看到我老哭，妈妈也哭。”
“鹏鹏！”我厉声喝断儿子，但儿子还是把话说完了。
男人一脸狐疑。
“我老公在东郊监狱，八年……”男人惊愕了片刻，蹲下身对儿子说
：
“下次你来了，让妈妈带你找叔叔，好不好？喏，这是叔叔的名片。”
“谢谢叔叔！”儿子欢快地叫。
我一脸歉意，拉着儿子走了。回过头，男人还怔怔地站在那儿。也许
他在为自己所得的答案而深思，也许他在等车。
“你可千万别喝酒啊！”突然我大声对他叫道，引得路边的行人都看
我。
我和儿子登上了去东郊的公交车，儿子把男人的名片颠过来倒过去地
看，边看边不停地问这问那，这是个什么字？这是不是叔叔的名字？这是
不是叔叔的电话？我眯着眼打盹儿，不睬儿子。儿子只好一个人玩。我知
道这样冷落儿子，对他的健康成长不利。但，我实在……我想哭。
辉听见儿子一口一个叔叔，不知会怎么想？他会恨我吗？鼻子酸得我
头痛。辉爱我，辉抛弃了我。
“来，把叔叔的名片装起来，别丢了。”儿子乖乖地把名片装进了口
袋，还小心地拍了拍，以确定没有装错位置。我对不起儿子，我知道自己
会怎么处置那张名片。
“鹏鹏，见了爸爸，千万别提叔叔。”
“为什么？”“因为爸爸会哭的。”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里满是水分，
抖一抖就会溅出一片水雾。
切都离我那么遥远，连坐在我对面的儿子在内。儿子歪在那儿睡熟了。车
动着，车中的人也动着。这世上除了忧伤，所有的一切都是死物，在我的
意识中不存在了。
我的心坐在绵软的忧伤里向下沉，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含满了泪水
。挨着儿子坐着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高高的个子，穿一件棕色的皮
上衣。他打量着我，又瞅瞅睡熟了的儿子。他心里一定在想：做母亲的怎
会这样不关心自己的孩子？！其实，我心里在担心儿子这样睡会感冒。忧
伤象无边的海草，束缚着我的四肢，他们沉甸甸地陷在淤泥里，指挥他们
让我感到这么吃力。
终于，我把孩子抱在了怀里。包里除了吃的东西，什么也没有。我把
夹克拉开，把儿子揽进里面。男人取下行礼架上的包，把一件大号的毛衣
取出来，说：来，给孩子套上。我不让，男人一再坚持，并自己动手去套
毛衣。
辉，也会有这出人意料的举动。在家的时候，辉常把自己的两个长裤
筒打个结，给三岁的儿子穿在身上，当不倒翁玩儿。我的脸那么僵硬，我
感觉自己的笑皱巴巴的，象干了的浆糊。男人也对我笑笑，笑得朗朗的有
几分拘衿。我感觉他的笑象阳光，象一片明媚的旷野。我只看看，我只这
么感觉，我离一切都那么遥远。我没有对他说谢谢，我的话也沉在淤泥里，
说出它让我感到那么吃力。儿子的呼吸坦然、均匀、无忧无虑。我想哭。
我的每一个细胞里都含满了泪。
“你到什么地方下车？”为问这一句话，我在心里挣扎了至少三分钟
。还有谁比我更能体会到忧伤的摧毁力？！
“到Ａ市。”男人笑笑，没有说更多的话。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忧伤
。为辉的事，我花掉了我们结婚六年来的积蓄；辉在农村的弟弟又把辉唯
一一件值钱的东西骗走了（一辆男式大阳摩托车）。我本就是个出纳，我
守不住……我怨自己，我本就是个女人，我想哭。泪迷漫了我的双目，我
又悄悄把它咽去。
终于，它还是掉了下来，摔得粉碎。
我感觉到了男人探寻的目光，我没有看他。我毫不掩饰地擦了擦泪。
我毫不掩饰，因为我无所求，我无所求，所以我坦荡。
不知道谁打开了车窗。风，在车厢里徜徉，顺手不停地拔弄我的发丝，
把额头弄得痒痒的。我讨厌风，看见风，我就把人对人的讽刺、怜悯、刺
探、干挠等联系起来；我讨厌手电筒，我觉得它象一个老光棍探寻的目光
。快到Ａ市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摆脱这个男人。无奈自己接受了他的好意，
不和他说几句话，似乎又……
忧伤，使我全身湿淋淋的，异常沉重。
“你到什么地方下车？”
“也到Ａ市！”我答道。他是不是也是一阵风，要弄得我不舒服？接
下来，便该问：你是哪里人？到Ａ市去干什么？你刚才怎么哭了？等等。
这世上为什么不能石头晒石头的太阳，麦苗吸收麦苗的阳光？！我不知道
。
“妈妈，我撒尿。”儿子醒了。
“来，叔叔带你去。”“不了，谢谢!来！谢谢叔叔，把叔叔的毛衣还
给叔叔。”我拉着儿子教他说话。儿子没谢男人，却说：“叔叔，我尿急，
回来再谢您，好不好？”人们之所以爱孩子，是因为他纯真。儿子便象一
束阳光，想洒到哪儿便洒到哪儿。儿子那副样子，把男人逗得哈哈大笑。
儿子和男人玩得特别开心。五岁的儿子很久没有和男性这样玩了，因
为我不想有哪个混蛋半夜去敲我的门。Ａ市车站到了，男人没有象我预料
的那样，去刺探我和儿子的私事。我抱着儿子，他提着他和我的包。我信
任他。虽然抢包的和拐卖人口的一样多，我信任他。
“谢谢你！我到郊区去。”男人笑了笑，没说什么，把包递给了我。
“叔叔，我下次来看爸爸的时候，还能再见到你吗？”
“鹏鹏，快见爸爸了，你高兴吗？”儿子的小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看
到儿子小小年纪，小脸也会那么一沉，我心酸。儿子嗫嚅地说：“爸爸每
次看到我老哭，妈妈也哭。”
“鹏鹏！”我厉声喝断儿子，但儿子还是把话说完了。
男人一脸狐疑。
“我老公在东郊监狱，八年……”男人惊愕了片刻，蹲下身对儿子说
：
“下次你来了，让妈妈带你找叔叔，好不好？喏，这是叔叔的名片。”
“谢谢叔叔！”儿子欢快地叫。
我一脸歉意，拉着儿子走了。回过头，男人还怔怔地站在那儿。也许
他在为自己所得的答案而深思，也许他在等车。
“你可千万别喝酒啊！”突然我大声对他叫道，引得路边的行人都看
我。
我和儿子登上了去东郊的公交车，儿子把男人的名片颠过来倒过去地
看，边看边不停地问这问那，这是个什么字？这是不是叔叔的名字？这是
不是叔叔的电话？我眯着眼打盹儿，不睬儿子。儿子只好一个人玩。我知
道这样冷落儿子，对他的健康成长不利。但，我实在……我想哭。
辉听见儿子一口一个叔叔，不知会怎么想？他会恨我吗？鼻子酸得我
头痛。辉爱我，辉抛弃了我。
“来，把叔叔的名片装起来，别丢了。”儿子乖乖地把名片装进了口
袋，还小心地拍了拍，以确定没有装错位置。我对不起儿子，我知道自己
会怎么处置那张名片。
“鹏鹏，见了爸爸，千万别提叔叔。”
“为什么？”“因为爸爸会哭的。”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里满是水分，
抖一抖就会溅出一片水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