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阵子上网，网友问我是否喜欢听歌，几乎想也不想就回答，喜欢，当然喜欢了。朋友又追问，最近喜欢哪些新人的歌。又是想想当然地说几个歌手的名字，然而，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长时间，却始终按不下去。抓耳挠腮，搜肠枯肚，只是茫然，好象刚听了一张CD，居然忘了是谁的。只好承认不知道最近多了哪些歌手听歌也是瞎听听抓不住流行趋势落伍了退步了不配做时代青年。网友送过来笑脸符号，说有这么一句话，如果不再喜欢流行歌手，说明人已长大了。有吗，好象是，却又不尽然。隔壁的男人一天到晚唱张学友的歌，孩子都上中学了，告诉他这句话他一定很生气。
心中不禁有所谓起来，立杆见影地去翻CD柜。从王菲到任贤齐，从神秘园到中古欧洲赞歌，从阿柄二胡到勃拉姆斯交响曲，从蔡琴老歌到迪高舞曲，乱七八糟我居然都有。（“乱七八糟”是指柜子的整齐程度而非指CD内容，诸位不要误会）可见我曾经是个多么附庸风雅多么可耻的人。可是，谁是新人呢。
不是硬要去赶潮流的末班车。只是记忆中仿佛不久前才和一帮朋友唱通宵卡拉OK，不敢相信自己那么快就忘了年轻的玩意儿。于是那一天下午，我一直沉思，沉思那些喜欢流行歌手的时光。我有一个小箱子，装着录音机时代我的所有卡带，这些我曾经视若生命弥足珍贵的宝贝，如今无声的躺在床底。当夕阳把余晖投进房间，我怀着几乎是崇敬的心情打开了箱子。
面上的一排全是童安格的。是这个男人，他影响了我小女生时代对好男人的理想。“爱一个人可以爱多久，心痛到哪里才是尽头……”仿佛天上真的飘着花瓣雨。小女生便眼圈红红地想，为什么爱的不是我呢？于是发誓，如果哪天爱上一个男人，定要让他成为世上最幸福的人，管它天上飘花瓣还是掉冰雹。可是后来童安格发胖了，蓄起了胡子，斯文变成了剽悍，更要命的是，他也开始在长的没完没了的港台电视剧中扮演角色，剧本写得罗里八嗦，他也罗里八嗦。终于有一天，我大叫一声关掉电视，很伤心的决定再也不看港台电视剧了。
接下来是小虎队。盒带封面上三个大男生微笑如明月清风，忽然想起来，自己曾握着他们的海报大叫霹雳虎我爱你霹雳虎我爱你，那时的我头发蓬乱姿容晦暗，尚未发育完全，居然已有爱慕异性之心，足可见食色，性也。就在前不久，路遇几个女中学生，嘻嘻哈哈似在讨论明星。一个喊“谢霆峰帅！！！”另一个叫“竹野内丰帅！！！”双方各不相让，引来路人侧目一片。当时很不以为然，不好比的嘛。这种渺茫的单恋，暗自庆幸自己不曾有过，如今忆及往事，不由汗颜。每人都有青涩的少年时光罢，本人老妈谈起王心刚依旧两眼放光，可那时，她愤怒地撕毁了我辛辛苦苦收藏的一叠明星海报。
草蜢、林子祥、梅艳芳、陈明珍、陈百强……呵，都是故人呀，他们的歌电台里很少放了，除非哪个怀旧的DJ，倾翻了故纸堆，讲故事一样的缅怀当年的流行盛景。现代的少男少女，早已不听《偏偏喜欢你》或《似是故人来》这样的歌了吧？忽然想起，三四十岁的一代人，那时也正以我现在的心情怀念邓丽君的。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谭咏麟复出惨遭失败，一朝天子一朝臣，谁与少年人争天下呢！
翻出了陈升的《把悲伤留给自己》，一首难得的好歌，至今仍脍炙人口。好像几年之前的一个晚上，有男孩子打电话过来，自己不知什么原因伤心地说不出话，就放了这首歌。在陈升苍凉孤寂的歌声中，我们哭的一塌糊涂。那时以为刻骨铭心永不忘记的东西，居然现在才回忆起来，一瞬间，恍如隔世，到底有这回事吗？“把我的悲伤留给自己……你的美丽让你带走……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快乐起来……的理由……”是好听呀，可为什么会哭呢。那时读书，有的是闲情逸致，工作了，哭肿了眼睛怎么去上班，更何况在电话里与男人同哭，开玩笑嘛！
往昔的回忆，随着卡带的重现而一一掀起。我想起曾在学生时代的宿舍里，抱着扫帚当倍司，把一只空易拉罐套在衣叉上作麦克风，半蹲着无限痛苦地唱郑钧的《赤裸裸》，另两个同学作和声。“我的爱，赤裸裸，我的爱呀赤裸裸……”然后笑倒在床上。晚上趁舍监不注意偷偷溜出去看电影，待顺利逃脱至行人稀少的马路上，放开嗓子大唱“独自去偷欢，我谢绝你督管……”。把陈淑桦的《爱似流星》背得滚瓜烂熟，“好多事情总是后来才看清楚，然而我已经找不到来时的路，好多事情当时一点也不觉得苦，就算是苦我想我也不会在乎……”总觉得歌里暗示着什么，又无法参透，于是抄了下来，贴在墙上，压在写字台下，像对待格言警句一样态度端重……
每一首歌都牵扯出一段回忆，想起来了，对自己说，哦，原来那时是这样子的呀，我居然也有过那种事。想笑，没能笑出来。
打开电视机，接收最新的流行趋势。音乐频道多了几个新主持人。MTV中多了几个新偶像。头发一律的五彩缤纷，衣着鲜明紧俏，迈着轻松的舞步，空气顿时活泼起来。唱的倒还是讲爱情的歌，仔细听听内容，却把电视机前的我吓了一跳。这边，可爱如新鲜水果的女生在唱：“……我能体会，好多姐妹为了爱傻傻等待偷偷掉眼泪，这样不对，耳朵过来交换意见，当王子被发现，我们向前冲吧……”；那边，另类女生扯着头发大叫：“……烦哪烦哪烦的不能呼吸，烦哪烦哪烦的没有力气……我烦哪……烦哪……”我想其实烦的应该是我。
天下原来已经大变了！
我们那时的男生的梦中情人是谁呢，是情深义重的叶倩文，是成熟凄美的林忆莲，是秀美无瑕的周惠敏，是清纯羞涩的孟庭苇。现在，她们都老了，有的嫁人，有的转型。十五六岁的男孩子听她们的歌，不再像听红颜知己倾诉，倒更像听前辈讲道理。理想中的爱情，是坐在窗前等爱人归来，是两颊绯红的欲语还羞，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失去了，便在心底刻一个烙印，在每一个孤单的夜晚隐隐做痛。这些都是我听的歌告诉我的。不过，落后了。
听了如今的歌，就会明白现在快餐和速食面流行的道理。世道不同了，爱情居然可以这么唱，女孩子不再是等爱的人，男人也可以被踢被蹬。如果失恋？不要紧，要紧的是身体，到处都是志同道合的人，睡一觉，明天照样活蹦乱跳完完整整。天天受这样的熏陶，难怪满街的少男少女出落的精力旺盛活力四射。
晚上临睡前，听到莫文蔚的歌，名唤《爱情》。是一个沙哑的略带颓靡的女声，淡淡地讲着自己的爱情经历。“要不是因为爱着你，怎么会夜深还没睡意，每个念头都关于你，我想你想你，好想你。要不是因为爱着你，怎会有不安的情绪，每一个莫名的日子里，我想你想你，好想你……爱是折磨人的东西，却又舍不得这样放弃，不停揣测你心里，可有，我姓名……”
明白了，原来还是有不快乐的人。只是她的不快乐是可以大白天下的，她理直气壮地告诉别人，我爱上了一个人，但不知道他爱不爱我。她累了，可还是固执地等，不顾一切地陷下去，不准备出来了。坚强的灵魂，虽然可能偷偷哭过了，她不会要别人的保护和帮助。她爱只是为了她自己。
我想我是再无法记住那么多歌手的名字了。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我丢了我的爱人。今天，他或是她唱着陌生的歌，即使从我身边走过，我也认不出他来了。
我放了一盘磁带，在我那早已不用的录音机里。磁头脏了，磁带旧了，歌声就模模糊糊忽远忽近，中间夹杂着咕吱咕吱的摩擦声，在空寂的房间里，显出一种深远的意味。
我沉沉地睡去。

（曾经某杂志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