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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窗外的风雪吹得正狂烈,在门窗遭受冰雪阵阵拍击的声音中,初染上风寒的月敛影
在床榻上倦曲着四肢,睡得很不安稳。
敛子期在厨房里,为还没退烧的女儿熬煮着草药,厨房的门帘霍然被挥开。她带笑
地看着满面霜雪的丈夫。
"怎么今儿个这么早?"天都还没黑哩,他的手上还拿着砍柴的斧头,就迫不及待的
回来他们这温暖舒适的房子里。
月伯牙抹去脸上的冷汗,"巫杯赋又回村子里来了!"他在砍柴的山头大老远的就看
见那眼熟的皇家顶轿朝村子来,他慌得立刻扔下工作跑回来。
"巫杯赋……"敛子期吓掉了手上搅拌药汁的汤勺,不敢置信。
"敛影在哪里?快点,我们要带她去躲好。"月伯牙扶稳妻子的肩,轻推着她催促。
敛子期回过神,脚步凌乱慌张的奔进女儿房里,拉开她身上的毛毯,把她抱在怀里
细拍着她的小脸"敛影快醒醒!"
"娘?"稚气末脱的敛影揉着困睡的眼,偎着娘亲,身上熟悉的暖度。
"乖,把鞋穿上跟娘走。"敛子期找来厚重的衣裳,替女儿穿上,由床底下拿出一双
刚缝制好的雪鞋。
"去哪?"她边穿鞋边听着,不了解娘亲语气里的惊惶,额际的微热使她觉得精神倦
怠。
"快!"月伯牙探头迸房催着。
"不要说话,爹和娘带你去一个地方。"
牵着敛影的小手,敛子期才步出家门,他们的脚步即被一个声音喝止。
"今年选出的神官就是她?"护国法师巫怀赋步出金碧辉煌的皇家轿子,低下脸懒洋
洋的看着那年纪尚小的女孩。
漫天的雪花里,大批戎装兵卫包围住他们在山坡上小小的家,村里的村民也被巫怀
赋的手下集中到这个山坡上来。
"不是她,是我!"敛了期飞快的将女儿藏在身后,自己挺直了背脊冒充。
"到底是谁?"巫怀赋不耐的询问身旁的副手白扦陌。心肠与巫怀赋有天壤之别的白
仟陌,虽有慈悲之心,但每次皆在巫怀赋的权威与性命威胁下,不得不为他寻找替身。
"月敛影,那个小女孩。"白仟陌黯然的低下头。
"把她交给我!上一个神官已经没有用处了,我需要下一个代替者!"巫怀赋伸出大
掌,不容拒绝的向他们索人。
"神官本就不是提供你登上富贵荣华的工具!"月伯牙只死不从,敛子期则将女儿牢
牢抱在怀里。
巫怀赋拉紧了身上所披绣有牡丹雀鸟的名贵大耄,"我预测未来的能力己经消失,
不找个替身帮我在皇城里为皇族预测吉凶,我这国师的地位即不保。我若不保,这个村
子又怎么在我的官位庇佑下兴泰?"没有他的飞黄腾达,这个原本贫苦的农村,如何能
在他的帮助下脱离贫穷的阴影?古云"饮水思源",这个村庄本就该给他这点回报。
"她还是个孩子,你不能带走她!"月伯牙挡在妻女前,不肯让女儿成为巫怀赋的下
一个牺牲者。
"只要她能看到过去和未来,就算是孩子我也要带回去。"他只要那个女孩能为他效
力,年纪大小他才不管。
站在巫怀赋身旁的白仟陌,也忍不住替敛影说情,"那么早就让她使用水镜预测未
来,她的双眼会瞎的。"
"这么美的双眼,是有点可惜。"巫怀赋笑着,冷冷的声音里,没有同情的温暖。
"你自己怕使用水镜总有一天会瞎眼,所以才一直找别人来代替你占卜。你对你的
双眼爱惜,对他们呢?身为同一乡的乡民,你为什么就不能将心比心的为他们设想?"
为了维持他现今护国法师的地位,他可以找来代罪羔羊替他承担占卜的后果,他不会有
任何损失,却有许多人因他的自私而失明。
巫怀赋瞪他一眼,让白仟陌冗自中止了数落的话语。
"村子里还有没有神官?"他也不是很想要年纪这么小的女孩,毕竟小孩子的能耐远
不及心智已成熟的成人。
白仟陌心酸地看着小女孩,心中思量着该不该对巫怀赋造个谎,或是想个法子让这
小女孩自虎口脱身。但是他知道在巫怀赋严厉的眼神下,他的谎言很快就会被拆穿。
他沉痛地闭上眼,不情不愿地说出实情.
"目前……村子里没有别的替代者,她似乎是被选出来的最后一任。"
"那也只好将就用一用了。"虽犹有不满,巫怀赋仍是向手下吩咐,"带她走!"
白仟陌赶忙制止这道命令,"不行,她才只有七岁,怎么说也不能让这小小的女孩
离开双亲,住进冷冷的天狩阁。
"敛影!"月氏夫妻在兵卫的钳制中顽抗,一声声唤着被带走的女儿。
"娘?"被穿着军服的人强拉走,敛影害怕地回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巫怀赋想也不想的下令,"杀了他们。"要当他的替身,她不能有这种亲情的拖累,
她必须把所有的心神灌注在占卜上。
"你不能在她的面前……。白仟陌急急的跪在他脚前摇首,盼他能收回成命。
"动手。"他扯开阻挠的白仟陌,叫手拿着长剑的手下拖出月氏夫妇,将他们推倒在
雪地上。
"敛影……"惨痛的尖叫在剑落后传入敛影的双耳怔楞了片刻,敛影快步飞跑至双亲
身前,滚烫的血液飞溅在她的脸蛋上,使她停下了脚步。摸着脸上的血液;一种恐惧的
感觉攫住了她,将她平静无知的心灵捣毁,串串难以抵挡的悲伤弥漫着,一瞬间她的记
忆被血液染红,不剩其他。
"她被吓坏了。"无可奈何的白扦陌走至她身边,心酸地拿出手绢擦拭着她脸庞上的
血滴。她两眼无神,直勾勾的望着前方,他想阻止她继续看下去,但她的两眼不肯闭上,
大大的眼阵里盛满了悸怖。
"很好。"巫怀赋站在他们的面前,嘴角噙着一抹笑,兴致高昂的盯着敛影失神的模
样。
"你要做什么?"白仟陌紧抱着呆然的敛影,深恐巫怀赋也对她不利。
"去一边安静的等着。"巫怀赋扬起手,叫手下带走白仟陌。
站在远处的白仟陌万般不放心,可对于这发生的一切,却是全然的无能为力。
"小乖乖,你看清楚,这世界本来就是这么可怕,你看你爹和你娘死得多惨。"
巫怀赋半蹲在地,在敛影身后握着她的肩,要她直视眼前染红的雪地。
"好多血……红色的……"敛影的眼瞳停留在那颜色鲜艳得近乎罪恶的血泊里,双亲
的身体渐被风雪掩埋,但身上所流出温热的血液,一点一滴的浸透洁白的雪花,在白色
的雪地里更显得妖魅耀眼
"这颜色是否很可怕?"巫杯赋将抖瑟的肩头环紧,刻意在她耳边呢喃轻问。
"好可怕……"血液融化了冰雪向她潺潺流来,她低下头看着被染红的鞋袜,忍不住
开始打颤,深沉的恐惧直攫住她。
"其实你美丽的眼睛可以不用看到这些,这只是一场噩梦,把你的双眼闭上梦就会
停了。不会再有伤害和血腥。"巫怀赋转过她的身子,蹲在她面前软软的诱哄。
"我闭上眼晴就不会有人伤害我?"她茫然的将双眼闭上,以眼睑隔开这块血染的大
地,让自己离开这个她还不懂不明白的世界。"对。记得不要把眼晴睁开,你一睁开就
又会看到这种噩梦,想要伤害你的敌人也会找到你,只有躲在黑暗里才是安全的地方。
"他从袖中掏出个小瓶,在掌心倒上一撮粉末,以手指沾起。
敛影无声的聆听着他的话语,将它牢牢记在脑海,反覆告诉自己不能睁开双眼离开
这种黑暗的保护,将它视为一种咒语,认为唯有它才能使自己远离这噩梦似的情景,再
也不会遇见。
"很乖,很好。"巫怀赋轻声赞许,手指来回滑过她的眼硷,将倒出来的粉末均匀的
散布其上。
猛然地,一种针刺似的痛楚在敛影的眼瞳跳动,她偏过脸不肯再让他碰触,不再听
话地想把双眼睁开,见着了她的举动,巫怀赋的手立刻不再温柔,冷硬地转回她的脸庞,
以重重的手劲将指腹间的粉未全数抹在她眼睫四周。
"我痛……"面对陌生的痛感,敛影慌乱地挥开他的手转身欲逃,却又被巫怀赋捉回
面前。"不要动!"巫怀赋失去耐性的对她大喝,大掌紧紧按住她的双眼。
细微的疼痛在体温的催化下迅即演变成钻心刺痛,敛影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无法承
受眼中莫名而来的热度。她的双眼像被人放了把火,好烫好烫,像要烧穿她。
"娘!我的眼晴好痛,你在哪里?"她用力推开巫怀赋,连退了好几步,却怎么甩也
甩不掉双眼中壮大的火苗。
"你对她下了什么药?"白扦陌冲上前察看敛影的双眼,发现在她眼睑间。有种鲜红
的粉末混和着她的眼泪丝丝流下。
"不是药,是毒。她那双眼睛这辈子不会再睁开。"眼看毒性己经发作。巫怀赋漾起
满足的笑。
"为什么要把她毒瞎?"白仟陌弯着腰抱紧浑身颤抖不止的敛影,不肯让她的手去揉
散眼中的毒未,怕会扩大中毒的范围。
巫怀赋漫不经心的说:"失明会让人惊惶无助,但从小即失明则又不同。"与其让她
长大时再体会失明的痛苦,还不如在记忆不多的童年就将她弄瞎。记得不多也就不会害
怕,更不会不敢去使用那个会使人失明的水镜。
"来人,拿水来!"白仟陌大骇,慌张的向身后的人要水,想用水将敛影双眼里毒末
洗涤干净,但巫怀赋一个小小的摇头动作,便断绝了他的希望。
在想不出法子下,白扦陌只好挖取地上的冰雪,跪在敛影的身旁,想为她的双眼覆
上层雪,借由融化生水时洗去她眼底的毒。
"当一个神官不需要双眼,她只要用心来看水镜,水镜可以代替她的双眼看到事物。
"巫怀赋按住他的双手,阻止他的施救。"她的眼晴还好好的,不能把这么小的女孩弄
瞎……"不能的,不能将这样一个小女孩的双眼锁在黑暗里,她甚至还不明白这是怎样
的一个人世,怎能剥夺她看的权利?
巫怀赋笑得更加得意猖狂,"在她这么小时就将她弄瞎,她若想看到事物就只能使
用水镜,如此一来,当她成年时,不但不会有因使用水镜过度而瞎眼的困扰,反而她预
知的能力会比以往找来的人都强大。"
"好痛,好痛……"敛影抚着双眼痛倒在地,小手不断地拨着地上的松雪来镇压眼阵
间火焚似的疼痛。冷冷的冰雪冻红了她的双手、脸庞,却不能除去烧尽她视觉的痛苦过
程。
白仟陌不能克制地捉紧巫怀赋冰冷的手掌大喊,"解药,给她解药!"看她受疼的样
子,再不给解药就来不及了。
"此毒世上无人可解,连华伯也无救。"巫怀赋推开他,不留一线光明的生机给敛影。
白扦陌顿坐在地,张口欲言,却说不出话来。
"娘!爹!"敛影从地上困难地站起,凄厉绝望的声音在风雪里单薄地回响,空荡荡
地,没有任何回应她呼唤的声音。
冰冷的雪花漫天盖地的将她小小的身子埋没在天地间,地上的积雪令她举步维艰、
挣扎难行。她一手捂着灼痛失明的双眼,一手茫茫地在空中挥舞着。脚下一踩空,她又
跌进深雪里,甸甸爬行。
听着敛影悲鸣似的声音,白扦陌难忍鼻酸,他张眼望向那个丝毫无怜惜同情的巫怀
赋,含悲质问:"用她的一双眼,换你锦衣华服的一生?"以巫怀赋的年纪,再享福也不
过十年二十年,而这个女孩却还有好长好长的人生,无止境的黑暗却等着她度过。
"将她带回天狩阁。"巫怀赋看了她一眼,转头对他交代。
"其他的人呢?"已找到他要的替身却不放走这些无辜的村民……白汗陌虽是明白巫
怀赋的甩心,却要自己不那么想……
"杀了。"比这个冬日更冷的声音刚加入风中,立即被强劲的风势吹得破碎难辨。
但白扦陌还是听见了。他忍不住求情道:"这里是你的故乡,他们每一个都是你的
同乡亲人呀!"
巫怀赋扬起大耄将冰霜排隔在他贵重的衣裳外,"放把火把这地方烧了。我已经找
到一个可以永远当我替身的人,我再也不需要什么故乡!我的身分不会像他们这般低下
卑微,我将永远站在皇城的高处。"
勾扬着满足的嘴角,巫怀赋脚步稳健地朝华丽暖和的轿子走去,一点也感受不到霜
雪的冷意和白仟陌的伤悲。
风雪愈下愈大,呼啸的风中掺夹了更多人的哀号。倒在雪地上的敛影渐渐无法辨识
那些声音,四周的寒冷密密的将她包围,她的意识。她的四肢都被冻得不能动弹。忽然,
有一双手落在她的脸上,细细地为她拭去雪迹,轻柔温暖的大衣将她的身子紧裹,遮去
了所有风雪和寒冷。
她直觉地躲避那份令她又惊又俱的温暖,但白仟陌圈着她不放,徐徐地拍抚着她战
栗不已的背脊,在她耳边柔柔劝哄。他将自己心中仅剩的暖源供给她,教她不要害怕突
然降临的黑暗,教她该怎么拒绝那份失去亲人的恐俱,一点一点的让她放下心防,让她
知道她现在能够依靠谁。
敛影试着睁开眼睫,无奈却发现双眼不听她的使唤,紧紧的牢闭,无法睁开。
"我的眼晴……"她掩着脸,不能遏止地哭了起来,哭那再也无缘亲眼见着的未来,
和刚从她生命中逝去的昨日。
白仟陌握住她的手,将一面水光激艳的镜子交给她,"别怕,你还是能看见,以
后……这就是你的双眼。"敛影抚摸着没有温度的镜面,急切的想借由手心的感触再次
看到她刚失去的一切。
白仟陌流下泪,将她茫然摸索的模样深深印记在心底。
"有一天,你会再度看见,也许要十年、二十年或更长久,但你要相信,它一定会
来临。"他衷心期盼发生在她身上的其的只是场噩梦,当她梦醒了,不会再凄凉无依。
就着水镜,一道朦胧的人影在敛影的心底泛起,穿过层层的黑暗向她走来。她逐渐
看清楚,一轮光华圆满的明月、一把银亮的弯弓在那名男子身后闪动,当他转身时,灼
灼璨璨的光芒映照在他的脸上。
"你明白吗?"白仟陌拥紧她,声音飘进霜雪里。
第一次以手代替双眼的敛影,用指尖及掌心看着镜中从未见过的男子,轻轻地点头,
许下一个自己也不明白的承诺。
十年后
京城里,由第一神捕左断亲自坐镇的六扇门,门内的衙役均是由全国各地集结而来
的精英,在左断的统领下,上为皇亲下为百姓屡破奇案,每个月接的案子,比京城里规
模最大的衙门一年的分量还多上数倍,可上表奏扬的功绩多得无法一一细数。但是……
最近六扇门逐渐有门前冷落车马稀的趋势,景气差得从以前捉皇榜上的要犯及江洋
大盗,沦落至捉捉小偷、土匪或是救火捉蛇、守望相助,生意一天比一天清淡。
六扇门的业绩会退步,实在不是六扇门失去缉拿要犯的看家本领,而是因为左断让
五个已经决定好处斩日期,插翅也难飞的钦命要犯从他的手中跑了。此事一宣扬出去,
上至皇帝下至百姓,再没有人相信左断第一神捕的金字招牌,连关在天牢里的人犯都能
不翼而飞,哪能冀望左断为百姓办什么事?然而就在六扇门正下方,则恰巧住了五个左
断找得快发疯的钦命要犯。身为六扇门悬赏榜单上前五名的兰析,正在他所居住的地底
石宅大院里闭门炼丹。
兰析小心翼翼地将药瓶里毒性极烈的鹤顶红,仔细地在药丸上头倒出一滴,接着满
头大汗地站在炙热的炉火前,全神贯注地凝视丹炉里即将产生的变化。
这里己经一个多月,兰析炼丹也炼了一个多月,每天都在研究该如何解自己身上所
中的不明奇毒。可是对他和其他四个同伴下毒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正义光环永不生锈
的左断……唯一的亲妹子左容容。
左容容那个女人背着她哥哥,窝里反的把他们从天牢救走后,即在他们五人身上下
毒,逼他们每个月都非得吃上她一颗解药。想吃她的解药并不代表不必付代价,他们得
为她卖命,当供她差使的刺客才有药吃。
丹炉里,被炉火烘烧得高烫的药丸,在里上一层红色液体后,药丸吸收了汁液,表
层显得晶红耀眼。兰析满意地将药丸取出放在一旁的清水里待凉,看着水里闪动着红色
光泽的杰作,想起了他会特制这颗紧急药丸的原因。
他所提炼的这颗药就像美丽的女人,有毒,但也可能成为在他危急时的保命药丸。
听说左容容今天又要召集他们商量某事,假如他没猜错,那个女人十成十又是想派
他们之中的某个人去替她办事杀人。他们五个人中目前还有四个人尚未出马过,虽然轮
到他的机率只有四分之一,但为防有个万一,他还是连夜把这个药炼好,要是他领了任
务,却在这个月出了什么差错来不及吃左容容的解药,那么这颗药就能及时派上用场。
这个时候,除了他会留在这里针对体内的毒炼丹制药外,恐怕不会有其他人像他这
么有忧患意识了。他那些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同伴:无音者盖聂、无形士乐毅,都窝在
爱翻黄历的朝歌家中,拼命翻黄历以求今天别被左容容点到名,而另一个同伴无相神卫
非,不但不怕左容容对他动歪脑筋,还每天赖在她的身边,什么想法子解毒的正事大业
部没做过半件。
在六座大院外的凉亭里,已经有两个守时的人在里头等候了。兰析在看清凉亭里的
人后,光火地缓下脚下的步子,温吞吞的踏进亭子。
"只有你们两个?那女人是忘了时间吗?"他们都到了正主儿却还没来,那个左家妹
子的架子是愈来愈大了。
兰析收起已经凉透的药丸在怀里的药袋放妥,打开关了一日一夜的大门,准备在约
定的时间内赶抵左容容分配任务的现场。
"你又满身药味……"闻到兰析一身还未褪的药味,乐毅忙捏着鼻尖退得远远的。
盖聂眼底闪着精光,"你做出解药了?"身上有药味?他一定是又跑去炼什么丹了。
兰析献宝地掏出怀里的药,"左容容所下的毒很狠,毒性没发作前完全不知会有何
症状,在不知道毒症和毒因下,我炼的药虽无法解毒,但我有把握能在时限到时再多撑
个两日。"就算是再无药可医的奇毒、碰上了他手上的这颗药,阎王老爷也不能在一时
半刻间把他的命收回去。
"有用就好。给我。"乐毅听了就将他手中的药抢走,张大了嘴就要吞下。
"我是采以毒攻毒法来炼这药,针对的是我身上中的毒,而你体内的毒性和我的不
同,服我这药就等于吃毒,你想吃死吗?"他冷声间着,看乐毅在把药丸放进嘴里前又
紧急地闭上嘴。
"你……你自个儿留着吃好了。"差点吃错药的乐毅赶紧把误认成仙丹的毒药归还给
它的主人。盖聂不屑地盯着叫他什么神医?在碰上那个左容容之后,兰析的神医招牌就
掉下来了。没没无名的左容容制药和解毒的速度都比他快,他这个名满天下的无常君,
却只能做出一个能保两天命的毒药来。
"医术不精。"盖聂在泼冷水时也顺便把寄许在兰析身上的希望收回。
兰析微笑地一手搭上盖聂的头,继而使劲勒着他的颈子。
"盖聂,五年前你断了这条胳臂时,是哪个医术不精的人帮你接回来的?别忘了你
被我救了那么多回从没给过我药资!"江湖中人想向他求医他都是见死不救,独独对他
们这帮朋友慷慨救济,他没跟这些吃药就医都不付钱的朋友来个大清算就很好了!
"冷血,朋友你还算帐?"盖聂格开他的手,喘着气,质疑他的友情浓度。
说到朋友,这亭子里算算还真少了两个。兰析首先问那个快被他们当失踪人口的无
影夫朝歌。
"那迷信的家伙呢?"那小子成亲后就很少与他们聚在一起,只会每天陪妻子待在家
里做一对迷信的夫妻。
"他跟慕炫兰在家翻黄历,还说黄历上写今天日子不好不宜出门,说什么都不肯踏
出家门一步。"昨晚研究过黄历的朝歌说今儿个日子特差,所以等会儿他最好是把嘴巴
闭紧一点免得招祸。
"你怎么不问卫非在哪?"乐毅暖昧地问着表情有点失落的兰析,最近这些日子,好
像都见不到他和卫非绊在一块儿。
兰析一手指向亭外,指着与左容容一道正朝他们走来的人,"他不就跟那个‘亲爱
的’左家妹子在一起?"臭卫非,女人长得美一点他就没定力了,也不想想那个女人把
他们害得多惨。
"那个亲爱的左家妹子替你们找到一件好差事了。"左容容仪态万千地走进亭子里,
水灵灵的眸子一直在这些都臭着一张脸的男人身上打转。
打从左容容踏进亭子后,在场的所有男人就一直浸泡在一种诡异的沉默里,没人敢
第一个开口说话。兰析等了半天,看左容容好像没有开口的打算,而卫非和盖聂他们也
没有打破安静的意思,在这种无声安静得快要窒息的气氛里,他终于忍不住率先打破僵
局。
"这次轮到我们哪一个去办?"怎么都不说话,全成了哑巴了?
"你。"左容容的箭头立刻指向他。
兰析这才了解卫非他们都噤声不语的原因,也更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问。
乐毅幸灾乐祸地拍着兰析的肩,"恭喜你了。"这个就叫祸从口出。
盖聂冷眼往兰析身上扫,"先开口的人先倒楣。"朝歌的那本黄历写得真准,先开口
的人真的会倒大楣,还好他懂得有耐心的保持安静。
"左家妹子,他要刺杀的对象是谁?"卫非将椅子上的灰尘拂去,自己落坐时也邀请
左容容一块儿坐。
她大方的在卫非身旁坐下,"护国法师,巫怀赋。"她可是找了好久,才找到配得起
当他们这些无字辈高手要刺杀的人物。
"那个老家伙?"卫非不置可否地挑挑眉。
知道是这种目标,兰析稍微放松了紧张的心。没想到她会叫他去杀一个既老且不懂
武功的法师,这下他不必像朝歌那样拖了整整一个月才回来,他可以把这事办得又好又
快。
他扬高方挺的下巴,"这份差事简单,明儿个我就把目标的人头提回来。"他只要一
晚就能完成任务。
"兰析,那个护国法师住在皇城里。"卫非有先见之明的对他提出警讯,要他别高兴
得太早。
"正确一点来说,是在皇城的天狩阁里。在皇城里外看守的人会有多少就不必我多
说了,天狩阁位在皇城的中心,其中的戒备就大可让一整打武林高手丧命。"
左容容也难得善心大发的对他透露详细资讯。
兰析丝毫不以为惧,"有成千上百的守卫我能击退,有什么机关戒备我能破解,不
管目标在哪我都能把事办成,你们难不倒我也吓不了我。论头脑、讲武艺,他都比上一
个去当刺客的朝歌强,也不会被他们两个的话吓得打退堂鼓。
不怕?左容容很欣赏他的勇气,但一点也不期许他马上完成任务。她花了多少心血
才把他们找来当刺客?给他一晚就完成使命岂不是太浪费人材了?她愈想愈认为应该让
兰析去做些不可能的任务才能够回本,可是……要让他做什么好呢?
她托腮想了一会儿,心中很快就有了好点子。"我还有一个顺道的目标要你带回来。
"
兰析敛去了得意的心情,神色严肃地看着她脸上那抹刺眼的笑。
你又要什么怪玩意?"这女人大概是跟卫非处久了,连笑容看起来都跟卫非想歪主
意时一样邪恶。
"月亮。"
"再说一次。"兰析的声音里透着阵阵寒意,不肯相信她居然给他这种目标。
"我——要——月——亮。"左容容笑容满面地一字一字告诉他,看他的脸上似冻了
十层寒霜。
"月亮在天上!"什么不要,偏偏要月亮?!这叫他怎么去拿?不合理也要有个限度!
"射下来。"对于他的怒气,左容容视若无睹,依旧笑意浅浅地重申她的命令。
"你说得好听!"兰析说着说着就动手拿吊挂在身后的长弓和箭,想把这妖女射个十
洞八洞,但又嫌拿把大弓射个女人太难看,一时之间倒找不到个好工具来杀人泄愤。
"我的借你。"盖聂主动把自己身上的天下第一名剑落霞剑递给他,欢迎他去把那个
妖女砍成几段。
卫非忙着叫乐毅去阻止要杀人的茵析,"乐毅,去把那小子拦着,左家妹子死了我
们就吃不到解药了。"
"江湖传闻你是个神射手,我相信你射得到。"看兰析脸上的表情好像不是在开玩笑,
左容容识相地躲在卫非身后,让叹息连天的卫非帮她挡兰析手上的剑。
被乐毅架开的兰析听了,心火更往上窜烧。"射得到?哪天换我也在你身上下毒,
你去射给我看!"
"妖女,你知不知道他背上的那把弓叫什么?"盖聂冷冰冰的瞪视这个想玩死兰析的
妖女。
她点点头,"古神兵器,后羿弓。"她把他们每个人的背景都研究过,当然知道兰析
那把价值连城的名弓叫什么。
"古代的那个后羿是射什么来着?"盖聂以为她可能见识浅薄,不晓得那把弓的来由。
"太阳。"左容容又一字无误的吐出标准解答。
"你何不叫他射个太阳给你?"既然都知道,还给兰析这种比登天还难的差事?
她偏着头想了片刻,再扔出一个让每个人都爆炸的答案,"我喜欢月亮。"
"你刁难我……"兰析不停地挥舞着落霞剑,受制于乐毅在背后捉住他的神力,他剑
剑都只砍到替左容容挡驾的卫非四周的空气。
盖聂边瞪左容容边告诉兰析,"兰析,别射月亮了,射个嫦娥还比较简单。"
"说不定……他在射月时会射来一个嫦娥作伴。"卫非认真的搔着下巴思考,不何怎
么的,心中竟突然冒出这种荒诞的直觉。
"我不射!你另给一个目标。"卫非的话根本听不进耳,两眼直瞪在左容容的笑脸上。
左容容对他的抗议有恃无恐,"别跟我讲价,我要月亮你就得去拿,除非你不想吃
我的解药。"
乐毅又叹息不已地发挥神力,捉紧忍不住杀人冲动的兰析。
"兰析,现在不能砍她,等她把我们体内的毒都解了后,你爱怎么砍都随你。"他想
砍,他们也想砍,可是这个女人目前就是不能砍,砍了的话他们就跟着完蛋。
"我忘了告诉你,我要的月亮不只一颗。"兰析的火气还没消,左容容又加上第二个
更不合理的条件。
"天上还有第二颗吗?"忍到极点的兰析,直接把手中的剑对准左容容掷去。
负责看护左容容小命的卫非,动作俐落得如一道光影般,轻松的接下朝左容容飞来
的落霞剑,但他的举动又差点气坏了兰析。
"兰析,她要的月亮不在天上。"卫非把左容容的想法思考过一回后,觉得她这次出
的主意实在是不错,于是决定跟她一块儿玩。
"不在天上,难不成要我学李白从水里捞另一个给她?"兰析气归气,但对向来字字
珠机的卫非的提示,又不敢掉以轻心。
卫非又语焉不详的解析,"地上就有两颗,不必费事拿箭往上头射和往水里捞。你
要的,都在天狩阁里。"他记得那个天狩阁里是藏了很多不为人知的宝贝。
兰析挣开了乐毅,冲上前拉着卫非的衣领把脸逼向他。
"她说的月亮是指什么?"照他这么说,左容容要的月亮一定不是真正的天上月。
"佛曰……不可说。"卫非张大了嘴,然后又把话吞回肚子里。
兰析眯细了眼审视卫非似在作怪的样子,心中对他的话半信半疑,又不禁动脑想着
他话里的含义。只不过卫非从来不会好心肠的提供他们这些朋友遇上难题时的解救之法,
因此,他的话也只能信一半。
"你又背叛我们跟她串通?"他把卫非的衣领揪得更紧。上次就是他背着他们跟这个
女人联手来陷害朝歌,这次想来玩他?
"目前还没有。"卫非似笑非笑地说。
"没有?你刚才在暗示什么?"不可能,他不会无缘无故的说那些提示、
"只是身为算命师的直觉。"卫非这时脸上的笑容就显得很爽朗。
"你的直觉没一次有好事。"兰析紧拧着眉心。卫非说实话时的笑容他认得,而这种
爽快的样子就代表其中一定有麻烦。
"是不好,但很准。"卫非拉下他的手,很虔诚地开始为他的未来祈祷。
"我就怕你说准。"他最不想听的就是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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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章
敛影安安静静地跪坐在水镜前,伸长了洁白修长的素指,轻慢地在水镜镜面上抚摸,
就如往常的日子般,今日她又藉用水镜窥视未来。她放纵自己的灵魂在镜中的世界穿梭,
透支尚未到来的时间,提前去采访不可知的人、事、物,这是她的职责,她居住在天狩
阁里唯一的原因。
她那双合闭着的双眼,什么都看不见,黑暗吞噬了一切,令人绝望,也令人安心。
陪伴她十个年头的水镜,忠实地做着她的双眼,当她以手指触碰镜面时,映在镜中
的景象,透过手指传递至她的心灵。她知道今天的天空是什么颜色,身旁的人挂着怎样
的笑容,在这方面,她和每个看得见的人是一样的;若想知道遥远的未来,水镜便依循
她的心念让她看得更远,一切都在镜里摇曳的光影申逐渐成形、清晰。
其实,她并不是很在乎能否像其他人一样,用双眼热烈地接受这世界。从失明以来,
她就了解自己今生将过着与他人不同的日子。初失明时的惊怖震撼,她已经想不起来,
失去双眼的日子过久了,总觉得这样倒也好,与这个世界隔着一面镜子,她有选择看与
不着的权利,碰触镜面、拿开镜子,就如同张眼合眼一般。
照着巫怀赋的要求,她挪动着手指在镜里寻找着,水镜回应她的要求,巫怀赋所要
的答案,悄悄的出现在镜底。突然间,一个景象切入镜里,她看见轮饺洁的明月高悬在
天狩阁的屋槽上,一名男子挽着弯弯的长弓,将箭尖射进巫怀赋的心房,鲜红的血染透
了巫怀赋的衣裳。她想再仔细看清那名男子的面容时,出现了另一副景象,那名男子成
了正在射日的后羿,他将天上的太阳射至只剩一颗时,又挽起弓射向明月。恍然间,那
支他射出的箭飞掠过明月直直朝她射来,仿佛就快要穿过水镜射中她这名窥看者。
怕自己会被镜中的幻象射中,敛影飞快地挪开水镜,两手按在地上惊魂末定地喘息。
"看出来了吗?"等候许久的巫怀赋看她双手离开镜面,不耐地催促着。
将从镜中看见的幻象辗转思回过后,敛影下意识地颤抖,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异
样的骚动如细细密密的水滴,逐渐化为壮阔的浪涛,一波波地拍激着她的心房。
"快一点,梅妃在外头等得很不耐烦。"巫怀赋以为她还没占卜完,于是又抄起地上
的水镜扔给她。
"我知道结果。"她抬起头,循声找到巫怀赋的所在方向,但指尖犹有顾忌的不敢碰
怀里的镜子。
"如何?巫怀赋竖起了双耳,迫不及待的准备聆听。
"六个月后,梅妃娘娘将诞下一名公主。"她喃喃地说出先前占出的结果。
"去告诉梅妃占卜的结果,并告诉她我要提高占卜的谢酬。"巫怀赋得到结果后立刻
向身后的奴仆交代。
告知占卜结果后,敛影并末离去,留在原地反覆地思考那些景象的含意;她鼓起勇
气再一次抚摸着镜面,方才显现的异象不复出现,令她的心情逐渐舒缓,可是她依然挂
念着那名在镜中见到的射月男子,与他所要对巫怀赋做的事。
"占完了还不下去?"巫怀赋勾起她小巧的下巴,对她难得不懂进退、没适时回房的
举动有丝纳闷。
"在为梅妃娘娘占卜时,我还另外看见一件事。"她老实的告知。如果巫怀赋将被杀,
那么这座天狩阁即将没有主人了。
"你看见什么?"他松开手,坐在她的面前。
"血。"她记得血液从他的胸口而出,潺潺地淌流,依旧是记忆中那样鲜红的颜色。
"谁的血?"巫怀赋忍不住皱眉,对她的话意感到不安。
"你的。"敛影一手摸着镜面,一手指向他的心房,"你的大限已到。"
"我会死?"巫怀赋的脸色瞬间惨白,布满皱纹的手指护着心房,不敢置信地往后退。
"你将死在箭下。"她将他的惶恐具体化,清楚地告诉他将有如何的遭遇。
"不可能的……我是当朝的国师,没人敢动我!"他是当今皇城里最有权势的人,是
皇城里人人仰赖的信仰,在权势地位的保护之下,他不可能会死。
"会有人来要你的命。"她遗憾地摇头,希望他能尽早接受这个事实,好对身后的事
做好准备。
"是谁想杀我?"是谁真有那个胆子?如果她这次的预言是真的,那他要先将想加害
他的人除去,他不要坐以待毙!
"后羿。"
"你在说什么神话?给我再看清楚一点!"巫怀赋拉着她的手按向镜面,要她重新看
过。
"后羿就要来了。"她在镜中看见一轮满月,而离月圆的日子,只剩数日。
接下左容容给的完全不合理任务后,纵使兰析有着满肚子的火气,但看在她是唯一
能解他们每个人体内错纵难清的毒的份上,他还是不甘不愿地离开暂居的六扇门地底,
出门当个刺客。
关于左容容所要的两颗月亮,他前思后想,就是觉得她在耍着他玩,根本不是存心
想要什么月亮;可是加上卫非的暗示后,两颗月亮存在的可能性就提高了不少,说不定
在那个天狩阁里,真的会有两颗他想要找的不明月亮。"月亮"很可能只是个称谓,若是
硬要把它拿到手,它应该是什么东西?他又要怎么拿?
这个问题他在知道任务时早就想透了,可是在他步上行刺的路途时,依然百思不得
其解,相较之下,另外一个任务就显得简单容易多了。
另外一个目标,他可以明确的知道该去什么地方行刺,也知道他要杀的人是谁;但
他一改先前之态,不再急着冲去皇城的天狩阁里一箭射穿巫怀赋的心,因为在第二个目
标"射月亮"是不可能的举动下,他得先预期第一个目标会遇上的困难,好先除去阻挠他
行刺的不利要素,以最短的时间来刺杀,将其他的时间全都留着用来在天狩阁里找月亮。
兰析在抵达皇城城外后即逗留了两日,专心的在客栈里等候消息,而在第二日的深
夜,他想要的讯息即有了回应。
他在深夜依约来到一家快打烊的小酒馆,在这时分,酒馆里除了店家外已没什么客
人,但在一张摆好了酒菜的方桌前,却坐了一名正等着他的男子观探,江湖上出了名的
包打听,不管是大事、小道消息,只要找他,一定可以知道最快、最正确的讯息。
兰析接受观探的邀请在他的面前落坐,并且开始分析他脸上的表情。这种笑容……
太灿烂了。
两日前收到他发出的风声后,观探出乎意外的,竟冒着帮助钦命要犯的风险,替他
去打探他想知道的消息,并不像其他探风声的同行人士不敢出手。在江湖上,凡是听到
无字辈名号的人,大半都不想与他们有所牵连,而见到他们五个无字辈的人,通常都是
忙着逃命,几乎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像对面这位仁兄,笑得这么开心。
兰析挑挑眉,露出多日来的第一抹微笑。
"我能做你的买卖。"观探没留心兰析古怪的笑意,兴致勃勃的替他倒了一杯酒。
"你知道什么?"兰析盯着面前斟满美酒的酒杯,伸手握住酒杯,然后又收回手,把
眼神重新摆回观探的身上。
"打听到巫杯赋住在天狩阁的哪一个房间。"观探也知道茵析举杯不饮的理由,他再
为自己倒了杯酒,愉快地昂首将酒饮尽,并拿着酒杯向茵析表示这酒没问题。
"不愧是包打听。"
"你怎么有兴致找这条消息?五个无字辈的高手销声匿迹已经一个多月了,没想到
其中一个一出现,即找上他来要消息,而且还要这种平常人不会探听的路子。
"我还要天狩阁的建筑草图,以及阁里居住者和知名宝物的名单,东西在哪?"兰析
避过他打探的口风,张手向他要其他的东西。
"都在这里头。"观探转过身,拿出放在后头的一个只袋给他。
兰析拆开只袋,一一检阅着观探所搜集到的资讯,首先知道巫杯赋住在哪个地点后,
才接着看其他资料。由其他的资料来看,天狞阁里头名贵的宝物都是一般大富大贵人家
会有的名器,没一个有资格称作月亮,但再看到居住在里头的人员名单时,他就觉得有
点不对劲。那么大的一座城搂,里头除了奴仆守卫外,居然只有一个有身分的人住在里
头,没有别的高官或是皇亲国戚。
"天狩阁里只住着护国法师?"兰析喝了一杯酒。
"不只。"观探卖关子地摇摇头,只是喝酒而不透露。
"还住了谁?"他弹弹那张写满人名的名单,不满意观探既然知道还住有别人,为何
不写在上头。"传闻,有一个替身。"这个消息也不知道正不正确,但既是传闻,那就代
表一定有人说过。
"谁的替身?兰析对这个小道消息倒显得兴味十足。
"巫怀赋。我的消息没错的话,目前天狩阁当家的人,应当算是他的替身。听说巫
怀赋早已失去了预测未来的法力,但他仍占着护国法师之名,利用找来的替身替他占卜,
以维持他的地位。"
对这消息,兰析深感意外。左容容叫他来杀的对象,是一个没法力的老头子?这老
头到底是哪犯着了左容容,她要派人刺杀?
他再指示,"说说那个替身。"护国法师暗中换人做了,那他是否也该换个目标?还
是只照左容容所说,杀名字叫巫怀赋的护国法师就好?
"除了巫怀赋本人,没人知道。"观探摊着手,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
"你查不出?"巫怀赋保密得这么好,连这种专收消息的老鼠也采不到资料?也许他
该自己去查查个中原由。
"没法子,不知道。"
"无妨,我会亲自查出来。"他耸耸肩,自顾自地收拾好得来的东西后起身就要离开。
观探脸色不善地拦住他,"卖你这些消息,我的酬劳呢?"拍拍屁股就走,想不付帐?
兰析转转眼珠子,又坐下来。"你要多少?"有胆子,跟他做这种生意还敢跟他要酬
劳?
"一百万两。"观探狮子大开口,看准了身为神医的兰析必定拿得出来。
"你的命值不值一百万两?"兰析冷笑地指着他刚用过的酒杯。若是要以一百万两买
他的小命;他可能还不值这个价钱。
"你对我下毒?"观探立刻机敏地反应,这才想起无字辈的人里,也只有兰析会不光
明的对人用毒。
兰析阴森地扯着嘴角,"毒是你自个儿先下的。"真要论起来,他还排在后头。
"可是你怎么……"他也有喝啊,照理说他也应该中了毒才是。
"我怎么没中毒?我只是将我们的酒杯对调,并加了一点回敬你的玩意。"在观探方
才转身拿取东酉时,他就有足够的时间给他换上一杯后悔莫及的好酒。
"你怎知我对你下毒?"观探脸上的血色尽失。
"天生疑心病就重。"
"左断悬赏你的项上人头一百万两黄金!"观探突然拔出身上的短刀,举刀刺向他。
"我这值一百万两黄金的人头你只能看,拿不着。"兰析的速度更快,一手夺下他的
短刀,一手拉下他的左手平贴在桌面上,将刀子插进他的左掌里,看他被固定在桌面上
不再作怪。
"你对我下了什么毒?"手伤虽疼,但观探更怕体内的毒会发作。
"从你想对我下毒开始,你就注定要做无本买卖。你有一个月的时间反省这点。"他
本来是很有诚意与人交易的,谁知他自己偏要耍阴?
"左断说,只提供消息他也会给五十万两!只要我把你在这儿的消息卖给左断,你
又会再度过着被六扇门追杀的日子。"他是杀不了兰析,可是他可以去找武功一样高强
的左断来杀!
"你体内的毒只有我能解,左断可解不了。"兰析无所谓的耸耸肩,拿起免费收到的
东西走向店门。
"等等,把解药给我!"眼看他就要走了,观探忙着留人。
他在门口回头,"你打听过无数人的底细,怎么会连我都没摸清楚?"还跟他要解药?
这家伙到底有没有仔细了解过自己做生意的对象?
"无常君兰析,外号神医。"天底下的疑难杂症兰析都能治,区区一个毒他想必也能
解。
"你忘了另一句。"啧,果然没摸清楚就跟他做生意。
"哪一句?"观探冷汗一滴一滴的落下,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兰析不慌不忙地为他奉上,"见死,不救。"
农历八月十五是嫦娥奔月的日子,但在皇城天狩阁外头,来迎接满月的人不是嫦娥,
是刺客。
兰析跃至天狩阁某个窗棺上,推开窗,站在窗口居高临下地俯视沉睡于大床中的老
人。
中秋的凉风争先恐后地灌人巫怀赋的居室,沁凉的寒意使他抖瑟地从沉睡中苏醒,
和暖的丝绸大被,又让他忍不住翻身进入被里再觅得另一段好眠。
可是从窗口吹来的冷风还是没停,仿若有人替他打开了窗。他皱眉地拉紧被子,想
着要在明早找出是哪个人忘了关窗,害他睡不稳梦艰寻。
"巫怀赋。"
巫怀赋掠抖了二下,"什么人?"是梦吗?还是有人叫他?怎会在夜半三更的?一阵
劲风将他彻底吹醒,他转头迎向风口的来源,一道泛着银光的人影映在他的眼瞳中。
"你是谁?瞪着站在窗上的人影,巫怀赋的睡意全失。逆着光,他蹩眉合眼,看不
清楚站在月光中不速之客的脸,只隐约知道他的身形和他背后有把弯弯的长弓。
兰析没回答他,只在确认了他就是巫怀赋后,向后拿出弯弓搭上一支长箭,将箭尖
瞄准巫怀赋的心房。
巫怀赋被那支长箭吓得魂飞魄散,慌乱地在床上坐起,一手高举着,一手不停地翻
找藏在床头的金银珠宝。
"不要杀我,我可以给你银两,我有很多、很多…"一只手不够用,巫怀赋生怕这名
刺客等得不耐烦,两手齐下地将床头边的东西一一翻出。
看着巫杯赋忙碌地在床上翻找出一堆又一堆珠宝,兰析放松了手上的弓弦,从窗上
跳下,靠在窗边等巫怀赋把要找的东西翻完。说真的,当有人拼命要拿出棺材本来给他
时,在这个时候动手,实在是有点不厚道;就算要杀,也得等他把钱财全都翻出来,证
明完他的身价再杀。
这个在皇城里深受敬仰的巫怀赋,最好是有左容容说的这么该杀,因为普通的刺客
要迸皇城确实是有些不便,而要迸天狩阁则就有点困难。
他在夜半潜入皇城后,一路上并没有遇上艰难的阻碍,但在抵达天狩阁时,他就对
这个兵多将广的地方皱紧了剑眉。天狞阁外头布置的守卫,大概就跟皇帝住的地方没差
别。不过他不是一般的刺客,他今夜来,可是配合了天时、地利、人和,即使这座不易
入侵的天狩阁,也必须为他敞开大门。
人人都认为满月时分,薄淡的月光能照清大地万物,不是个当刺客的好时机,可他
偏偏要在京城外多等数天,故意挑这种日子下手,因为这种愈是驾定不会有人敢来行刺
的日子,愈是会让防守的兵卫疏于防范,才能让他这种投机的刺客捡了个大便宜。简简
单单便解决一票票在打瞌睡或是怠忽职守的守卫大军后,他略过贸然进出会遇上的风险,
直接依据打采好的消息由阁外施展轻功跃上,找到他正在沉睡的目标。
好一会儿,巫怀赋终于翻光他毕生搜刮而来的财富,满满地陈列在床上,兰析在他
气喘连天稍作休息时,终于有时间来好好问问他。
"除了守卫和服侍你的下人外,天狩阁里就只住了你一人?可还有他人?"对于观探
曾说过的话,他很好奇,也很想见见所谓的替身。
"你还要找谁?"巫怀赋稍喘过气,不明所以的望着这个不杀人反而来找人的刺客。
"听人说,这里还有一个替身在代替已经没有能力的国师占卜。"兰析冷笑地把无用
的传言,说给这个满是财富的冒牌国师听。
"没有……没这个人!"巫怀赋涨红了脸,语气激动的反驳。
"这点我自会判断。"如果没有,何需激动?那个替身肯定就在这里。
"你为何要来此?是要银两吗?要多少就开口,我可以给!"巫怀赋拍着床铺上价值
连城的珠宝,凭恃着这些财富一定能吸引他。
"我来此是因为你必须死。"兰析连看也没看,抄起手上的弓箭,再一次搭箭上弦。
巫杯赋恐惧至极地睁大双眼看着这个手持弯弓的男子,猛然想起敛影那日对他说过
的话。在这名男子身后,有一轮比往常更硕大圆满的明月,恍馏间,他竟以为这名男子
是敛影所说的后羿。难道,后羿真的来向他索命了?他不住地从心底打起冷颤,颤巍巍
地后退。
"不……我不会,那不是真的…"巫怀赋冷汗湿透了一身,突然由床边跃下,仓皇的
向门口奔逃。
兰析瞄准的箭尖一偏,改而转至那亟欲逃命的人影背后,轻轻松开右手两指之间的
弓弦,让箭身如流星似的去追寻它的目标。
解决了巫杯赋之后,兰析不急着离开,想在此地好好找找什么是左容容要的月亮。
方才与巫杯赋的谈话,更是激起了他找人的念头,不知道能当上护国法师替身的人有什
么能耐?是像卫非一样会预言,还是真如传说中的能看到未来了或者,那个替身能告诉
他,他要找的两颗月亮是什么?
他环顾这间富丽堂皇的居室,猜想着在这座天狩阁里还有多少类似的居室。以及还
有多少相似的人。
走出了巫怀赋的居室,他一连找寻了几间空荡阴暗的房间,这些多半是已在睡梦中
仆役们的房间。他愈往下找,净是住了奴仆的地方,于是他停止了往下走的动作,改踏
上一条长长的木梯拾阶而上。
这条木梯直通天狩阁的最高处,一路上没有烛火照明,也无灯置,清冷的空气在长
梯上回荡,一直陪伴着他到梯尽之处。他的双眼在来路上已习惯了黑暗,即使没有打灯。
他还是发现在这顶楼之处,有一间格局宽敞的厢房。
一进入室内,相同黑暗依然密密地将他笼罩,窗檐上雪纺的纤纱被夜风吹得飘飘荡
荡;在这间没有打灯的暗室里,根本看不出有任何人的存在。他转头欲走,不经意地在
角落瞥见某种光源,只见黑暗中有一束晶莹的发光体,璨璨动人。
兰析的视觉被那道银白的光线吸引,轻巧无息的脚步不由自主的来到光源的面前。
这光源是个人,是个侧捧着明镜的女人,镜子反射窗外的月光,将她整个人清楚地
反照出来。一袭纨素衣裙,衣抉裙带在风中款款地、有韵地飞扬。
月光穿过曳地的窗纱,把她婉丽的面容映照得莹莹明亮;黑缎般的长发,自在的舒
散在她的胸前,恰似吸收了月光的虹泽,璀璀闪动着丰厚的光泽;纤细可人的脸庞上,
浓密的睫毛像两柄黑扇,紧密的覆盖着她的眼险,微细的笑意在她的嘴角徐徐舒放。
兰析缓缓往前移动,眼神恋恋地、更加仔细地看着这名站在窗前望月的女子。
她的左手托着一面镶着黑木的镜子,右手白皙的手指优雅地滑过镜面、指尖轻轻点
触,指腹来回游移,每每她将指尖划过镜面,她的嘴角就会泛起细致得令人动心的微笑。
他忍不住低首寻找她密合的双眼,想在她的眼里挖掘使她微笑的秘密。像她这样光彩流
丽的女子,日子是该这般的宁静、温柔、旖旎。
她忽然把脸庞转向他,虽仍旧闭着双眼,却能精准无误地找到他所在的方向,似隔
着眼睑凝望他。
欣赏秋夜月色的敛影在水镜里捕捉到一抹影子,她心中一惊,不知在何时竟有人深
夜间进她的房中,无声无息地站在她的身边似有一段时间了。她偏转着头,以指尖轻触
镜面,细细打量这个站在她面前的男子。
他正张大了眼低头看着她,从镜中看来,他有一双明亮黝黑的眼瞳,高挺的鼻梁,
薄簿的唇和方毅的下巴,组织成一张清俊冷漠的脸。一袭素白的衫袍包裹着硕长高大的
身躯,他的背后有一把造形奇特的弯弓,它是那么地眼熟,仿佛曾在哪见过。
她挪动着脚步,而他也跟着她移动,当他的身子正好站在窗前时,窗外的明月将他
整个人包围,他身后的那把弯弓和月亮形成一种契合的角度,她的手指不禁按紧镜面,
想起了这个男人是谁。
是她初初使用水镜时,第一个看见的男人。
但他的模样,更像是她几日前卜见的后羿,那个要杀国师的神话。
即使先前觉得这名女子再美再好,兰析也被她这种看人方式,看得心底生出一堆疑
惑。
闭着眼看人?她为什么不睁开眼?而这样她能看得见?她知道他的存在?
兰析试探地伸出手在她面前探晃,发现她对阴影明暗毫无反应后,莫名的遗憾和挫
伤在他胸口显得尖锐,疼惜的情绪无处不在地泛漫。
"你是个瞎子?"他骤地觉得愤怒,她竟然看不见他!这样的女子,怎能看不见他?
瞎子?
敛影的身子明显地抖动了下,这句话,十年来她明明已经听多了,为何从这个人的
口中说出来时,她会觉得受伤?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她试着就他的声音再找到他的方向,平淡地更正。
"若不是你能看见我吗?"兰析抬起手,纵容自已的手拐在她的脸庞上轻巧的滑行,
抚向她紧闭的眼睑。
"闭着眼,不代表无法看。"她侧着脸感受这突来的碰触,又是一阵熟悉感使她不觉
得应该排拒,反而觉得他的手指像是风,很自由,不受拘束。
天空中的云朵时而飘飞而过,有时遮去了明媚的月光,在一明一暗的光影里,敛影
手中的水镜似水光波动,将他的容貌收纳在镜中传至她的心底,他的身影,一再提醒她
的记忆。
"透过这面水镜,即使不能用双眼,我也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得见你这名刺客。"后羿
果真依照她的预言来了,只不过,他不是为她而来,他是为了巫杯赋。
"你方才见着我杀巫怀赋?"兰析探抚的手指瞬时停在她的脸颊上。
她摇头,"不。我早知道他会死,我知道他注定死于你的手中。"
兰析又是一番惊愕,然而在惊愕过后,他立即明白这名女子是何身分,也将她列为
该下去除之的对象。他勉强地收回手,硬起心肠,将先前凝聚的情愫排绝在身后。
"你就是巫怀赋的替身?"终于让他一解心中之谜,但他没想到护国法师的替身会是
这样的一个女子。
敛影失去了笑,"因为我知道谁是刺客,所以你想杀我灭口?"听他的声音渐变得冷
淡,他的手指不再触碰她,她知道他在排拒她。
兰析为"灭口"这二字沉默,一颗心在杀与不杀之间摇摆。他了解自己有杀她的必要,
可是他不能了解他根本就不想动手的原因,他只知道胸口有种酸侧不舍的感觉蔓延着,
但他身为刺客就必须具有刺客的职业道德,行刺时不能留有活证,即使是个女子,他也
只能错杀不能放过。
"在你死之前,回答我三个问题。"他定定的凝视着她,逼自己冷静的把这句话吐出。
"请问。"她将掌心搁在镜中,静候着他的问题。
"第一,我是谁?"假如她能当护国法师的替身,那么她也应该有身为护国法师的实
力,小小的一个名字,应当难不倒她。
"你是后羿。"
兰祈楞了一下,她叫他后羿?是因为他身后那把弓的关系?不,也不对,普通的女
子应当不知晓他这把弓的名称,就算她知道好了,她是怎么看见那把弓的?这里的光线
并不明亮,要认出来并不容易。
"我叫兰析。"他暂把这个疑问放在心底,才要问第二道问题时,她又开口了。
"你身上有后羿的影子。"
一切事物在她的话语中朦胧了起来,兰析听着她的话。有一刻觉得迷离如梦,神话
和现实混淆了,在耳际吹拂的凉风带着空旷的感觉,像带他回到了那个遥远的神话年代,
他难以理解,也不能解释纷乱的心绪。
"第二,我在找什么?"兰析在自己翻来覆去的脑子继续胡思乱想前,"赶紧扔出最
头痛的问题。
"月亮里的嫦娥。"
他凉声轻笑,"看来,是我高估了你的本领。"又说不准,也许她的能力并无传闻中
的强。
敛影皱着新月般的细眉,并不认为自己有哪里说错了。那日她在镜中的的确确是看
到了后羿,她看见后羿举弓射月,而在传说故事中,"后羿会射月的原因,不就是为了
要留住嫦娥?
"第三,你叫什么名字?"这是他目前最想知道的一个问题。他一定要知道,这名紧
闭眼睑又在月下赏月的女人是谁。
"月敛影。"
"月……影?"兰析讶然地解读着她的名字,心底不禁升起一种释然的感觉。
她是月亮的影子?
倘若照着名字来推敲,她是另外一颗月?他被一阵刺眼的光线闪了一会儿,当他改
变站立的角度时,才发现她手中那面镜子的不寻常。那面镜子造形朴素,但浮现在镜中
的明月却是出奇的清晰,就像有一轮真真实实的明月静躺在镜面里。他记得她刚才好像
称这面镜子为水镜,这一个,会不会就是水里的月亮?
"问题我已回答完,你要动手了吗?"敛影等待了许久,迟迟没再听见下文,于是她
别过脸,重新提醒他刚才的决定。
"我不杀你,你另有价值。"他如获特赦地松口气,声音里有着初时的暖意。
"我毫无价值。"她摇首,恬淡地仰月而笑。在夜风扬起时,她的长发。裙裾迎风飞
扬,在银白的月光下旋转成一片流动的波光,令人心醉神迷。
兰析再次轻易地沉沦在月下佳人的笑颜里,拥有的渴望,在阵阵悸动中将他掩覆。
他不作声,缓缓地贴近她,一股奇异的香气冲迸他的鼻间,沁心芳甜,令他有短暂的晕
眩。
他想掬一把月光在掌心上、在他的胸怀里。
兰析迅捷地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拥进怀中,肢体上亲昵的接触换得她片刻无措的怔愕;
他看着她的脸庞和镜中反照的那轮明月,两手匆匆一紧,更将她深拥入怀。
"不,你值两颗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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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三章
"这里是哪儿?"敛影在陌生的床上呆坐了许久,忍不住询问那名把她带来此地的刺
客。
"客栈。"兰析坐在床前的圆桌旁,目不转晴地盯着自己带回来的女子。
"你很能随遇而安。"她的表情里没有害怕恐惧,一双手不时地触模着她能碰触到的
东西,对周遭的好奇远胜过自身的安危。
敛影安妥地将手搁在膝上,"只要能离开天狩阁,不论是在哪都好,不会有更坏的。
"能离开那座清冷的楼阁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运,她盼了十年,虽没料到会是在这种情
况下脱离,但假若巫怀赋不死,不知她还要受缚几年,又要为那些皇族们占卜几个春秋?
他看得出她脸上微小的欢喜,"当巫怀赋的替身不是出自你的意愿?"
"不是,我是被巫怀赋掳去的。"她下意识地揪着床上轻软的床被,不怎么想去回忆。
"你的父母呢?"有她这样的女儿,她的父母该不会舍得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在那种
阁楼里夜半望月。
"被他杀了。"她再揪紧床被扯动着,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把眼睛睁开。"他要看,他要看这一双眼,他要知道里头藏了什么。
"我办不到,它睁不开。"她怔了怔,受伤地低下头来。
"你的双眼怎么瞎的?"从见到她之后,他的心里就一直摆着这一点,遗憾的情绪紧
紧缠绕着他。
记忆猛地回退十年,退到她初尝黑暗的那一年,血腥的味道似乎犹在,失明的痛苦
过程,逼得她不能喘息。她自床边站起,想躲开这句勾人伤的话语,离开记忆中四散八
方的雪和血,回到安全的现在。
"看不见就别乱动。"他截住她的腰,免得她撞上了床柱,手间传来软热的触感,使
他放不开手。
"我的镜子呢?"她在他的怀抱里转身,对于与他接触的感觉不免心跳加速,脸上晕
出淡淡的腓红。
"这里。还有你的兔子。"兰析也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些,他松开她,走至圆桌旁拿
来镜子,拉住她的手交给她,并且把那只从她住处带来,体形庞大的大白兔扔至床上。
敛影一手将掌心放在水镜上头,一手准确地掌握到床上的大白兔。
"你用那面镜子看?"看了她的举动,兰析立刻明白她要那面镜子的原因,同时也感
到不可思议。怎么有人能用镜子看见东西?她是真的天赋异禀?
"是的。"敛影面向他道。
"你真能占卜未来过去?"兰析凑上前看她的那面镜子,除了特别清亮、带有一丝水
气的感觉,其他看不出有何特别,不知道她是如何看到的。
"我能。你似乎不信。"她听出他的怀疑,淡笑着仰头。
"因为你对我的问题回答得并不准确,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谁。"问她的两个问题皆答
不中,他怎么信?
"我说了你是后羿。"她己经说过了,他在她眼中就是那个人,但他的否认却又让她
提不出这句话的实证。
"我不是。"
不信也罢。敛影轻耸着肩,手上有了能让她安心的水镜,她开始有心情思考被带来
这里的原因。她仍是不明白他怎会不杀她,在他要将她带离天狩阁前,还曾询问她是否
有需要带走的东西;这名刺客心肠好得使她不解,连她说要带只兔子他也不反对。
"不杀我反带我来这儿,有何用意?"他真的是刺客吗?她总觉得他的一双手温柔得
不像是杀了人的。揽抱她入怀时,小心谨慎,处处护着她这行动不便的人,他一点也不
像刺客。
"你是我要找的人。"
她咬着唇,有些难堪,"你找一个瞎眼女人做什么?"他不是为巫怀赋才至天狩阁?
他找的人怎会是她?怎会是她这个瞎子?
兰析的视线被她的双眼掳获,她不睁开的双眼像是一道符咒,总会不知不觉地拧着
他的心、牵着他的感觉。如果这张脸蛋加上了一双明眸,那又是怎样的一张容颜?当她
用双眼看着他时,她会有什么感觉?他好希望她睁开眼,看一看他。
"任务,但我不要带一颗有残缺的月亮回去。"他在她的身旁坐下,一手抚上她的脸
庞,挥之不去的念头促使他将之化为行动。
敛影的两道柳眉弯蹩着。月亮?在哪里?她的身上没有月亮,她只有镜子和兔子。
今晚是中秋,他是被中秋的月色迷晕了头吗?怎会把她当成了月亮?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他轻轻地挪移她的脸,集中注意力在她的一双眼
"它瞎了。"敛影脸上闪过一丝黯然,偏着脸躲开也的丰指。
"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兰析不让她躲,只手抬她的下巴,指触碰她的眼睑,发现
无法将它张开、就连外力也不能。
"后天。你在做什么?"他在她脸上游移的手,力道缓而适中、小心翼翼地,令她满
是好奇。
"看病。"兰析点了她双眼四处的穴位,见她的双眼还是不睁开,怪异的病象使得他
大惑不解,忍不住执起她的手,开始打探她的脉象。
她纳闷不已,"刺客也当大夫?"他在杀人之外,对医术也有钻研?
"是我这大夫兼差当刺客。你瞎了几年?"他边把脉边间,并且挪出另一只手,把那
只一直想挤进他们两人之间的大白兔赶开。
"十年。"
"还来得及治。"失明的时间尚在能接受的范围,她的年纪轻,且又不是天生失明,
治愈的机会颇大。
"我的双眼就算来了华佗也无治愈之望。"当年带她去天狩阁的白歼陌。私底下不知
找了多少高明大夫为她诊看过,每个名医在看她的双眼前都对自己的医术吹捧夸赞不已,
在看了之后却又个个垂头丧气,就连御医都放弃了。
兰析在把探她的脉象后,赫然察觉她所说的后天是指什么。
毒,有人将她毒瞎了。
"你是被谁下毒弄瞎的?"兰析试着心平气和地为她找出体内所中的毒,却不能抑止
愤怒。是谁狠心地夺去了她的双眼?
"巫怀赋。"敛影没有表情,也不知自己还能有什么表情。失明了十年,她早已放弃
恨意习惯了黑暗,没什么能再伤害她。
仔细诊出她所中的毒后,兰析握着她的手发怔。
难怪她会说华佗难治。这种毒…是能治,但天底下却没有人会肯帮她治。他以为医
书上所记载的这种毒早已失传,江湖上不会有人敢用,可是却运气好得让他给遇上了……
现在该如何?要不要为她治?
敛影不知他的困扰,伸出一只手,安然地抚着栖息在身边的大白兔。大白兔轻舔她
的手心惹出她的一串笑,她的笑声像一阵乐音,清清脆脆地敲击着兰析的双耳。她脸上
的笑容干净清雅,使他又忍不住心中的一阵悸动,又为她的那双眼觉得遗憾。
"这毒的来历不简单,毒性之烈,内入五脏外伤眼髓,说无治愈之望,并非言过其
实,但……也不是不能。"他喃喃地说着,双手再度覆上她的眼,潜心地研究她中毒的
情况有多深。
感觉他又把脉又检查她的双眼,这名不请自来的大夫令敛影好想叹息。
他拎着她的兔子,大老远的把她从天狩阁里抱走,不将她灭口还在诊看她的双眼,
现在刺客都是这样当的?还是江湖规矩已改,她己经跟不上潮流了?而她心里还有一个
解不开的疑问,他说她值两颗月亮,那是不是代表她长得很像月亮?这些年来她总是用
水镜看别人,从未用水镜将自己好好看过,难道在不知不觉间,她的长相变了,而且变
得让这名男子误解到这种程度?
她将手从白兔的身上移开,伸至一旁的水镜镜面上想解开心底的疑惑,可是她愈看
愈胡涂。她长得……很正常嘛,不像月亮;而透过水镜看来,他在审看她双眼的样子相
当认真,似乎是真的想医治她。
"后羿……"
他皱眉纠正,"是兰析不是后羿。还有,把你的兔子拎远点。"她再三地说出后羿这
名字令他感到介意,而那只一直在他身旁咬着他衣袖的大白兔更是不顺他的心。
"兰析,我不想治我的双眼。"敛影拉下他放在她脸上的双手轻握着,指尖探索着他
的掌心。他掌心的纹路好深,像是用刀斧刻出的。
他瞪大了眼,"你不想?"她不想复明?她不想用双眼见见这花花的大千世界?她不
想看……他?
"不想。"她绽出一抹笑,坚决地、清晰地告诉他。他可能是个医术超绝的大夫,他
可能可以医好她的双眼,但她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她并不想被治好。
"这毒会让你失明一辈子。"她也许不明白这毒的烈性,这不是只有让她短暂的失明
而已,她会赔上一生。
她摇头,"我对这个世界没有看的渴望,这双眼治与不治,无妨。"
没有看的渴望?连对他……也没有?有瞬间,失落将他的心涨满,不留一丝空隙。
敛影只觉得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而后轻轻撤开。手心里失去了他的温度,她感到
寒冷,无法阻止自己想握回他的手的冲动。
"接下来你要带我去哪?把我交给谁处置?"他对她的双眼放手了,那他何时也要放
开她?他,又要将她交给谁?
兰析低首看着她,看得出神专注。
她的面螟莹亮,韵如秋波,一丝一缕地扣动他的心灵,他无法想像将她交给左容容
后,她会有何处境。她像一抹月光,一旦拥有就难以放开,而他是不愿放手的男子,将
她交于他人的念头几乎让他不能忍受,他必须占据她。
"我不把你交出去。"他抬起手捧抚着她的脸,声调低哑,连自己也觉得陌生。但他
不后悔,他一点也不后悔说出这句话。
"你总不能一直留着我。"敛影恍然地感受他的抚触,不知这双温柔的双手还能停留
多久。
"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他喃喃地说着,指尖拂过她的眼、她的眉,停驻在她的唇
上,再三流连不去。
"可以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微弱,她听不清,于是更靠近他的脸庞。
兰析两手抵在她的身侧,将她圈在胸怀中,而后俯身在她的耳际,清楚的让她听见,
"一直留着你。"
空气中浮动着撩人的情思。
客房内太寂静,敛影听见彼此之间交错的气息。
她又想起射月时的后羿,想起他的模样。
拉开长弓的胳臂,肌肉贲起,仰看明月的眼眸,炯炯专挚,围绕在她身畔的体温,
温暖微醺。
浊重的呼吸吹拂在她的耳际,暖暖地熨烫至她的心底,她浑身紧张起来,胸腔剧烈
震动,他的话语如同浓烈的美酒,从他的口中倾流,淌流过她的脸庞、颈项、手臂、指
尖……缓缓地,在她每一寸肌肤蔓延。
她记得教导养育她的白仟陌曾对她说过,爱情,总是在月亮特别美好的夜晚,蓦地
燃烧。
"把我这话收着。考虑考虑。"他又说着,看艳丽如霞的红晕在她脸上泛起,他露出
一个若有似无的笑,静静沉醉。
静谧美好的气氛忽然被打断,兰析的腿上多了一个沉沉的重量。
他不得不终止对佳人俏颜的迷视,不耐烦的往下一看,搅局的不是什么东西,而是
那只大白免。敛影饲养的宠物正坐在他的腿上,把他的手相当成红萝卜啃,使他的指间
痒痒麻麻的;而在它两颗巨大的门牙不停地啮咬着他的手指时,它健壮的后腿也使力地
前进,似乎想将他驱离她的身边。
兰析朝那只胖得有点不像兔的大白兔冷瞪一会儿,缓缓挪开与敛影之间的距离,大
白兔将他赶开之后,马上代替他跳迸敛影的怀里,在敛影的胸腹间大大方方地磨蹭,他
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一股酸味浸人他的体内,渐渐地开始发酵,迅速膨胀。
"这兔子你养来何用?"养只狗可以看门,养只猫可以捕鼠,但养只免…她养来防狼
吗?
"不用水镜时,它是我的小向导。"敛影一手捂着酡红的脸蛋,一手爱怜地轻抚大白
兔。
"它是兔不是狗。"一只兔子能带路?别笑掉它的两颗大门牙了!
"它很聪明。"敛影含笑地为它辩驳,只手逗弄大白兔的双耳,让它舒服得连两眼都
闭上,四平八稳地赖在她的大腿上咕噜咕噜地打起盹。
兰析愈看那只兔子愈觉得刺眼。
"你养了多久?"他多靠近她一点都不行?而它竟然把他赶跑,好来睡在她腿上?
"很多年。"白仟陌在过世前,总怕她一个人会觉得孤单,于是把它送给她作伴。这
些年来,它一直代替白仟陌陪在她身边,就像白仟陌的关怀不曾离开。
"老兔子。"
敛影怀里的大白免听了兰析的话后,立刻张开两眼竖起了长耳,晃头晃脑地跳至他
面前,朝他仰视了一阵,接着在他的手指上大大地张口一咬,然后又摇摆着长耳,蹦蹦
跳跳地跳回敛影身上,仿佛在对他撂下战帖似的,斜睨着眼对他露出胜利的白牙。
咬他?这只食草类的小畜牲咬他?
兰析抬起手指,发现上头被咬出两边带有血迹的保保齿痕,他冒火地转瞪那只作恶
的兔子,但在迎向大白兔眼底的凶光时,他的火气却迅速消散,反而换上了不解的迷思。
区区一只兔子,它会用这种似有深仇大恨的眼神看人?竟然会对他有这么深的敌意?
看那只对他怀有敌意的大白兔赖在敛影怀里,既享受又防备地用红通通的大眼瞪着
他,他忽然有些领悟它咬他的举动所为何来。
兰析的两眼瞬闲眯成一条细细的窄缝。
"这只兔是公还是母?"那眼神是什么意思?把他当情敌不成?
"公兔。"敛影不知怀里的兔子对他做了什么,还将腿上的兔子抱起,想要借给他玩
一玩。
"早饭我想吃三杯兔。"很好,他很久没吃兔肉了。
"不能吃它!"她吓得赶紧将双手收回,保护地紧紧把兔子抱在胸前。
大白免得意洋洋地亮出大门牙,示威地对两眼喷火的兰析抬高下巴,长长的耳朵前
前后后地招摇晃荡。
兰析闷闷地看着大白兔胜利者的姿态,猛然发现自己在做一件很蠢的事——与兔子
吃醋。
敛影举着不动,光滑的脸孔掠过一丝苍白和不安。
即使看不见,在这人群纷扰的客栈大厅里,她仍可以感受到一波波诧异的眼神投注
在她身上。人们一定都在看她吧?都在猜测她这个瞎子该怎么用膳。
打从被兰析从天狩阁强行带走后,兰析伊然就像名保护者,自动自发地照料她的一
切,不给理由也不让她问原因;大半的时间里,他都沉默得很,总是静静地看着她。
闷在客房里两天,兰析看她只会待在房里玩大白兔,认为她太安静也太少活动,一
点也不忌讳她眼盲的不便就把她带到外头来。他不把她的眼盲当一回事是很好,但他有
没有想过,人们会怎么看她?教她在人前用膳……他忘了她看不见吗?他是想让她在人
前出窘吗?
没把水镜带出来,她根本就看不见摆在她面前的饭菜是什么,又是在哪个方向,而
兰析的动作又很轻,她的耳朵听不见他细微的音量,也无从听音辨位、一直枯坐在这儿,
鲜少有过的情绪都在此时冒了出来,第一次真真正正体验到她是个瞎子的事实。她可以
听见邻桌的客人已在对她议论纷纷,还有许多耳语四处八方的在大厅里流窜。她好想找
个地洞将自己埋进去,天晓得还有多少人在对她指指点点?和她同坐一桌的兰析,他不
以她为耻?
兰析吃了些许饭菜后,发现敛影都没用饭菜,一迳地拿着筷子发呆,而与她形影不
离的那只大白兔倒是大方地坐在桌上,两只前脚紧抱着一颗高丽菜,大啖甜美可口的午
饭,完全没理会它主人的异样。
"怎么不吃?"她的兔子都快吃得肚子滚出一圈圆球了,而她碗里堆着原封未动的白
饭,也没动筷。
"我……"敛影捉紧了筷子,将头垂得低低的,不知该如何启口。
"你不喜欢在外头用膳?"兰析勾抬起她的脸庞,察觉她脸上有股沮丧和难堪。
她脸上流露出不自在的神色,对他承认,"我看不见。"
"我挟给你。"他殷勤的为她挟来各色菜肴,在她的碗里堆成小山高。
嗅着阵阵菜肴的香味,敛影很感谢他的周到,但……这叫她怎么吃?她连碗在哪里
都不知道。
"客栈里的人……他们一定会觉得我很奇怪……"隔桌的客人已经在对她窃窃私语了,
说她是个瞎子…在她心里动荡的感觉是什么?自卑吗?自怜吗?
由她抖瑟的双手,没见到她常抱在怀里的那面水镜,兰析恍然想起她双眼的不便。
他居然忘了这事!和她相处时,她总是能用那面镜子看到他、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完完
全全把她当成与常人无异的女人,现在到外头来,才又突显出她难堪的困境。
"是我没顾虑到你的感受。我带你回房吃。"他放下碗筷,一手拎起还在吃个不停的
大白兔,一手扶着她起身。
"谢谢。"她感激地颔首,极力忍下听到那些讨论时的羞耻感。
"兰析,看来你过得挺逍遥的嘛。"一个男声叫住了他们返回的脚步。
兰析并没有回头,只对那耳熟的声音挑高了眉。
"你的朋友?"敛影随他止住了脚步,觉得那个声音卑琐嘲弄,似乎不应与他这种人
有所牵连才是。
"不是。"他转身将她扶回方才的座椅坐下、将大白兔放在她怀里,坐在她身旁等着
不速之客加入他们。
观探啧啧有声地打量着兰析身旁的敛影,不客气地在他们面前坐下。
"美人作陪,莫怪你还留在这里了。"从何时起,无常君的身边也有女人相伴了?而
且还是没被他毒死的女人。
观察着观探已有三分毒态的气色,兰析倒是很赞赏观探敢再找上他的勇气。
"找我找这么紧,上回的教训你没受够?"可能是他上回心太软,没对观探下个马上
就要命的剧毒,今天再来找他,他是否得再奉送个小玩意给观探?
"哪有消息我就往哪走,不盲点风险如何做生意?"从上回中了兰析的毒后,他就一
直紧紧追着兰析的脚步。可是兰析的行踪并不容易掌控,唯有在八月中秋过后,兰析才
在这一带落了脚,一连住了三天,都没再换过地方。
"省点找我的功夫,多留点时间去料理身后事。"兰析淡淡地冷嘲,将一杯香馥的浓
茶递至敛影的手心。
"我还有时间要你的解药。"观探有把握地笑着,他还要一阵子才会毒发,在毒发之
前只要能从兰析的身上要来解药,他就可以打破无常君不救人的招牌。
"不给。"兰析冷冷地打了回票。自己下的毒还给解药?他没制毒再来解毒的好心。
"听说六扇门在查办护国法师的血案,至今还不知真凶是谁。"观探有意地提醒,他
比专业的六扇门还清楚是谁杀了护国法师。
"想把消息卖给六扇门就去,"兰析不以为意,反正他跟六扇门结的梁子多得早就可
以盖一栋房子了,再多这一根也没差。
"巫怀赋一死,天狩阁里就没了护国法师,不知道传闻中护国法师的替身在哪喔?"
观探眼珠子滴溜溜地在敛影身上打转,笑得更是不怀好意。
观探的话得了兰析的注意力,而身边的敛影更是明显地抖着手里的杯子,溢出些许
茶水。他大掌包覆住敛影的小手,稳下她的颤抖后再抬起头来。
"你这回又是受聘于谁打听那个替身?"会与他谈到替身这事,这可不是什么叙旧。
"皇族。"观探没半点隐藏,甚至还将主使者抬出来想吓他。
兰析的双眼眯了眯。"你不是说除了巫怀赋外,没人知道替身是谁?"
"那日我对你说的话有所保留。实际上,服侍巫怀赋的下人见过她几回,还说那个
替身是个标致的瞎眼姑娘。"
做过赔本生意后,他就一直捉着兰析那日所说过的话去找线索,说不定他能从兰析
的身上再做一桩生意弥补损失。
"生意做得很精嘛。"把这事瞒着他?一个消息做多人生意,现在的包打听好像愈来
愈懂得做生意了。
"也许别人会比你对这消息更有兴趣,出手也更大方。"皇族的人可不像兰祈不付酬
劳还下毒,这种生意当然要做。
兰析的眼阵蓦地阴沉,"皇族的人想把巫怀赋的替身扶为正位?"失了一个巫杯赋,
所以皇族把算盘打到敛彤的身上?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荣任护国法师一职。"观探见已收到威胁的成效,再接再厉地
恐吓。
"多谢你的消息。我该怎么付你谢酬?照上回?"兰析脸上漾满了无害的笑容,倒了
杯茶水推至他的面前。
"不……不收费。"观探冷汗直流地盯着那杯茶水,生怕里头又掺了毒,连忙将杯子
推还给兰析。
"你太客气了。"兰析盯着观探碰触过的杯缘,笑容显得更是开心和阴险。
"你身边这位姑娘一直不睁开眼,该不会是瞎了吧?"不知道兰析为何笑意灿然的观
探不正经地看了敛影一会儿,试探地对敛影伸出手。
"别碰她!"他迅速扯开观采的手,脸上的笑容敛去,换上了冷冷的杀意。
"假如你交出我的解药,我的嘴自会闭上。"他会宝贝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对他很重
要罗?
"封嘴的办法我多得是。"兰析接着指间的关节,缓缓地将身子倾向他。
"在女人面前杀人?这可不像你的作风。"观探指着面色如雪的敛影,对他的警告有
恃无恐。
敛影在他们的谈话间听出了浓浓的肃杀气息,不安地打着冷颤。她不想听,也不愿
见兰析再度杀人;她知道兰析是刺客,杀人对他来说该是家常便饭了,而杀戮和血腥经
历多了,是不是也会变成无动于衷?
敛影怀里的大白兔突然跃上桌面,观探莫名其妙地看着跳至他面前的大白兔,尚在
纳闷时,大白兔迅雷不及掩耳地往他的手臂上一咬,以门牙咬出两道又深又长的伤口,
再神气地甩着长耳,一蹦一跳地跳回敛影面前。
"找死……"观探气急败坏地拎住大白兔的长耳,重重的一掌就要拍下。
兰析快捷地扣住观探的手腕,点住他的麻穴时顺手将大白兔拎回敛影的怀里。
"观采,我记得几天前你的手受了刀伤,伤口好了没?我帮你瞧瞧,"他嘴上好意说
着,却动手拿出一双筷子,一左一右地插进观探的手臂里挑断他的筋脉。
"你……"观探几乎忍不住痛,哀哀地闷哼。
"这双手治得太晚了,得废了真是可惜。"兰析惋惜这摇首,再用内力将他两臂的手
骨全数震断。
观挠咬牙低吼,"皇族的人会很有兴趣知道她在这!"
兰析替两手俱伤的观探抽出手臂里的筷子,倾身将手伸至他的颈后一会儿,而后徐
徐地坐回椅里凉笑。
"我还会向左断烦那五十万两!"观探感觉颈后有一阵蚊咬般的刺痛一闪而过,不晓
得兰析对他做了什么,还在变本加厉地向兰析威胁。
"你要做棺材本请便。"兰析懒懒地说着,一手揽着敛影的腰一手扶着她起身,不想
再让她听下去。
"别以为我真不敢!"他犹威吓地大叫。
"我怕你不肯去找左断。"兰析掷回一句语焉不详的话,心情挺好地带敛影上楼。
兰析的心情好,敛影的心情则很差。
大白兔在她的床上蹦蹦跳跳,她的心情却一刻比一刻沉。她不只是巫怀赋的占卜工
具而已吗?皇族的人怎么会把她当成下一任的国师?她要回去那个冷冷的天狩阁里了?
当上国师后,她又要为各方为求解惑的人占卜多少年?
"我会被带回天狩阁。"假若那个叫观探的人去向皇族告知她的行踪,不出多久,皇
族的人就会来寻她。
"你不会回天狩阁。"兰析挥赶开护主的大白兔,坐在她身畔将她绞扭的手指分开。
"你没听到吗?皇族的人在找我了。"他还不懂吗?皇家下来的命令是不会更改的,
他们要找她,就一定会找到她。
"你在我身边。"他拂开她一络垂落的发丝,淡然的语气铿锵有力,像是不容更改的
诺言。
"你走!趁六扇门还不知道是你杀了巫怀赋之前,你快离开。"敛影握住他的手,轻
推着他。
"我一个人走?"他不动,反而挑高了眉。
两人间的空气迅速变得沉静,静到极点,转化为一种窒人的鼓噪。
敛影的心头因他悚然一惊,或许是过惯了有人照料的日子,她从不需为自己的眼盲
而困扰,也不认为一个人会有何不便,而方才在楼下用膳时她才知道,她是无助无依的。
她根本不能没人照料,孤单一个人该怎么过日子?这件一直存在而不能改变的事实,此
刻面对时,沉重得超出她的想像。
她无亲无友,现在能陪在她身边的人只有他了,但无名无状的,她凭什么与他一道?
他不杀她已够仁慈的了,他一个人走,想来也是理所当然;可是握着他的手,她竟有一
种莫名其妙的,与亲人分别的依依难舍。
"你无处可去。"兰析现实的话语穿过她纷纷乱乱的思赌,抵达她茫然的脑海。
"总能够……想到法子。"敛影的手撤离,改为环抱着自己,试图驱散纷乱不安的错
纵感觉。
"上回我说的提议,你考虑得如何?"兰析挑起她的发嗅着她的气息,淡淡的桂花香
直冲他的脑际。
上回的提议¨
一直在他身边?按着自己漏跳了一拍的心房,敛影昏乱地想起他说过的话。她是把
这话放在心底,但不知他说的"留"是指什么意思。
"我没去想……"她垂下脸庞,面颊微微腓红。
兰析猛然将她按向床柱,寻着她怔愕张开的小嘴以唇将它掩覆。她讶然的低呼似是
一种鼓动,勾引他更保吻进她飘着幽香的唇里,一探她的芳香。他的唇与她契合得恰到
好处,十指与她的十指紧密相扣,让她不能躲、不能逃,他像等候已久的恋人般,需要
释放胸腔里翻滚的渴望。
敛影只觉一阵昏眩,整个世界都在此停顿。他的吻,小心翼翼却又不满足;他的吻,
勾起丝般的感触,惊慌和讶异都在他温暖的唇间徐徐舒散,一点一点地撩动,激起她相
同的心跳,撞击着她的心房。庞大的温暖和刺激笼罩她全身,浓稠沉密的气息一直缠绕、
缠绕
"现在呢?"他离开她的唇埋进她的发间,闻她身上与头发散发的芬芳。
"我开始想了……"唇上的余热未散,就像他贴紧的身子,如此地炙热燎烧。
"我等你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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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动百分百制作 Firstsight 扫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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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兰析……"敛影犹豫地启口,不知该拿这个站在她身后的男人怎么办。
兰析一手拿着木柄梳,一手握着她的发,站在她的背后努力地与她又黑又长的长发
奋战着。她这头丰盈密实的长发,像一道黑瀑,正高度地考验着他的梳发技巧。他在小
桌旁摆放着各式的珠花发簪,准备待会儿用来为她装饰,可是他不晓得姑娘家都是怎么
将长发盘上做成发髻。身为大夫,他虽然有一双灵巧的手,但对于顶上功夫,他最多最
多,也只会绑个男人常束的马尾。
敛影一手抚着水镜镜面,边观察他的举动边叹气。
老天,她的颈子好僵……从她在妆台前坐下后,她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不动。早
知道他喜欢女人长发披泻的模样,她说什么也不会洗完头后在他的面前将头发风干,她
该躲得远远地把自己的头发打理好,省得对她这头长发兴致浓厚的地主动表示要帮忙,
然后……愈帮愈忙。
也不知道这次他第几次向她的三千烦恼丝挑战了,时而她会被他过重的手劲扯得头
皮发麻,时而刚盘上的长发没一会儿又掉了下来,可是失败不能令他灰心,他依然卖力
的对她的头顶下功夫;但是他甚至连绑个辫子都成问题!像这种复杂又麻烦的事,她想
自己来,他又不让,说她一手要看镜子另一手梳发太累了。
他再梳下去,她会比自己动手更累,而且这个情况……太暖昧,也不合礼教。未出
阁女子的发,怎能让男人梳?她脸上火烫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每每他挨近她的身子时,
她怦怦的心跳声有如擂鼓,似她的心就快要跳出心房;当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际时,他
的指尖仿佛就像他温暖的唇,柔柔地在她发间轻吻,便她不断回想起那日他的吻,似有
若无地提醒着他要的回答。
"你别忙了。"头上歪歪斜斜的发髻再一次从兰析的手中垂落后,敛影比他还早地宣
告放弃。
"多试几回就可以熟能生巧。"兰析依旧兴致盎然,一双忙碌的手舍不得离开她的发。
她的发,如同漆黑的流泉,在他的指尖潺潺轻泻。
"你试了一整个下午。"腹部的饿鸣声使她不得不提醒他时间。现在该是日落时分了
吧?难道他还不累?
"以前你都是怎么打理这头长发?"他用两只手都还会人仰马翻,用了水镜的她只能
使用一只手,她是怎么完成这种高难度的差事?
"有嬷嬷会帮我梳。兰析,你可以找个人……"找个人来帮忙吧,这样他们两个人都
不会这么累。
兰析没得商量地驳回,"你的发由我来梳。"她的发,只有一个人能碰。
"我好累。"她忍不住揉着酸疼的颈子长叹。
蓦地,她按摩颈肩的双手有另一双大掌替代,缓慢有韵地轻按她僵硬的肩头,一深
一浅的指触将她的肌肉揉散,热力四散的指尖透过薄薄的衣料熨烫她的肌肤。滑移至她
的衣领时,他停顿了一下,继而探入她的衣领后。她抬起手按住他,喉间似着火般干涩
作哽。
暖味,泛滥在秋日凉爽的空气里。
兰析挪动着身子弯下身来贴近她,气息吹迸她的耳鼓,在她的心头形成荡荡漾漾的
涟漪。他的指尖挣开她的束缚,直接在她肌肤上滑动,绕到她的颈前轻微地向她施压,
令她仰首朝后靠在他的身上。他低下头,雨丝般的细吻拂过她的脸庞,绵绵密密地,似
迎面而来的秋风。
敛影吞咽着喉间的焦躁,喉际在他的掌心里挣动。他感觉到了,吻遂蔓延至她的颈
项形成野火。她想挣脱,但又想坠落,理智被埋没在他浓软郁人的双唇里。一切来得那
么地突然,她的心还没反应,身体便已知道该如何去附和他,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一手抚上他的脸庞止住了他的吻,一手按着自己起伏不定的胸口。兰析沉默了一
会儿,又自顾自地梳理起她的发,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让沉默悄悄地悬着在他们之
间。
夹杂着金属和马蹄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整齐画一的步伐由远处流窜至近处,敛影偏
着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对这声音感到不解。
"街上多了很多整齐的脚步声,外头是怎么了?"在这傍晚时分,怎会有为数如此繁
众的人马进城来了
兰析对这声音已见怪不怪,用脚趾想也知道是哪个人能制造出这种噪音。
"整条街已被我某个很友善的老朋友派兵包围。"又派这么多人来!那家伙每次都用
同一种方式来捉他,也不换个较有用的——臂如安静无声的对他来个突击,别让他每次
听到这个像警铃的声音就有时间跑。
"兰——析!"街上传来一阵声嘶力竭的大吼,把敛影吓得一楞一楞地,兰析则是在
听到那个久违的男声后,嘴角忍不住扯出一阵笑意。
"那……那人是谁?"敛影按着胸膛,对那名吼得快倒嗓的人满心佩服。
他淡淡地说明,"想念我的老情人。"离他还有几条巷子就这么吼,那家伙一定很想
他。
"你有……情人?"她的眉头倏然紧锁,解不开的愁郁在心中盘旋。
"左断,追我好多年了。"兰析盯着她一字字答来,看她的眉心锁紧后又再度放松。
"他的吼声好吓人。"敛影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而后气息又一窒,不明白自己方才为
何会那么在意。
"可能是收到我的礼物太兴奋。"兰析很满意她脸上的表情;不过他想,在外头大声
吼着他名字的人,收到他转赠的礼物后心情就一定很槽。
"礼物?"
"托人带去的。"以左断这种咬牙切齿的吼声来判断,观探似乎将他的礼物完整地传
送给左断了。
敛彤满心不解,"上回我遇到左断时,他的脾气还没这么坏。"她记得那个左断性子
虽莽了些,但在言语交谈间倒还是拘谨有礼。一阵子没见,他变了好多。
"你认识左断?"兰析有丝愕然,她怎么会和左断那种人有所接触?
"左断曾来找过巫怀赋,因为他丢失了五个钦命要犯却又找不回,别无他法下,只
好请巫怀赋帮他占卜他要找的人犯在哪。"皇上要那五名钦命要犯人头的圣旨都下来了,
跑了人犯却又捉不回的左断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连求神问卜这最后一个方法都用上
了。
"你占卜的结果如何?"听见她帮助左断让他有些不是滋昧,但又想知道她的占卜到
底准是不准?
她轻声叹息,"我叫巫怀赋告诉左断他要找的人都在六扇门里,可是他不信。"左断
压根就不信,说整座六扇门都翻遍了就是没找到跑掉的那五个人,还说天狩阁的法力都
是用来诓骗世人、妖言惑众。
"他该信你。"左断自个儿不信活该。
"你也知道左断要找的人在哪?"他怎么知道她的话该信?先前他不是还不信她?
"当然。"他的唇边挂着笑,愉快她梳理她的发。
"你是左断一直要找的钦命要犯?"敛影直觉地问心中有着十成的把握。
"你怕吗?"兰析为她梳发的动作稍停,只手握住她小巧的下巴,将它挪移让他与她
面对面。
"我不会让我怕的人为我梳发。"她怔了怔,反射性地回答他。
"你的发,往后都由我来梳。"他再三抚摸她的脸庞,把话刻迸她的心版里。
聆听着朝他们前来的脚步声,敛影愈坐愈是不安。左断都来拿人了,他怎么不着急,
还有兴致为她打理长发?他再不走,到时六扇门的大军包围了这里,他就插翅也难飞了。
"兰析,我担心左断很快就会找到这,你还不想走吗?"她握住他兀自梳发的手,提
醒他没空在她的头发上下功夫了。
"等我梳完你的发。"他不疾不徐地为她的发打上丝缎,一点也没把外头声势吓人的
兵马放在眼里。
"可是……"她着急地转身,他则一手轻按住她的头顶,将焦躁难安的她转回去。
"我就快好了。"兰析从小桌上取来白玉簪,为她刚盘好的发髻簪妥,再拿来她的水
镜,将她的手放在镜面上,你看看。"
"可以可以,你该走了。"外头杂沓的脚步声使得敛影忧心如焚,她反手将水镜搁在
桌上,转身推着他催促。
"你看都没看。"兰析有丝不满,固执地握住她的手放在镜面上,非要她看过他的杰
作。
敛影无奈,潜心遵照他的命令用掌心将自己看个仔细。给他在头上弄了一个下午,
他所展现的成果……不错,至少头上那个发髻看起来不像棕子,还能看出一个形状来。
"我看了,你能走了吗?"她又放开镜子,摇着他的手间。
"我先下楼结帐付房资。"兰析大略地估算那些人的远近,认为时间尚很充裕。
"还付什么房资?你得先逃命!"逃命的时刻在即,他还想下楼去付房资?他应该就
趁现在夺窗而逃。
他搔搔发,"看情形,房资又得叫左断来付了。出江湖以来老是让他处处付帐,真
有点过意不去。"每次左断来捉他时,他总是闻声而去让左断扑空,而积欠的房资也只
好由赶跑他的左断来付,害他想老实地付一次帐都不行,沾光地白吃白住。
"左断……会帮你付帐?"左断誓言要砍那五个人的人头可是出了名的,还会拉下身
段来替他付帐?
"我留张字条叫他早些去看大夫好了。"兰析想来想去,觉得自己也该回报左断一次,
于是他又拿出文房四宝在桌上龙飞风舞地写起来。
"左断病了?什么病?"吼声这么大的人一点也不像是生了病啊。
"相思病,他太想我。"那日他在观探的杯子和颈后分别抹上了两种毒药,只要接触
到观探的人,必会受牵连遭传染。而左断会在外头吼成这样,铁定是因被观采传染,身
上布满了水痘和红肿,不早点看大夫的话,痒个十日八日绝对少不了,然后左断可能会
再一次地恨他入骨。
敛影楞住了,男人……对男人?难不成左断……断袖之僻,所以才故意屡次捉不到
这个钦命要犯?
"他连作白日梦都会梦到我。"他时常耳根子犯痒,肯定是因为左断每日都在念着他
的名字诅咒他。
敛影捧着小脸怔怔发楞。没想到左断居然会对一个刺客相思得这么深……怎么办?
人家说相思无解,兰析会被左断的相思缠上吗?
兰析写好了字条后,走至床上想将那只赖睡在床上的大白兔捉起来,可是对他敌意
很深的大白兔张着一双红得过分的眼瞳冷瞪着他,东跳西躲地完全不肯与他合作。他回
头看了没用水镜的敛影一眼,再转而对大白兔森冷地一笑,按着拳头靠近它。大白免一
收到他无声的恐吓,再也不敢与他摆谱,慌忙地跳下床铺躲到敛影的怀里寻求庇护。
"把兔子和镜子给我。"兰析眉峰微挑地看着那只躲在敛影怀里,又对敛影过分放肆
的大白兔,冷声开口向她要。
敛影配合地交出大白兔和水镜,却搞不懂他要这两样东西的缘故。
兰析打开窗子,朝窗外打量了一番,而后将大白免和水镜放在布包裹打包好,把布
巾系在长箭上,再取出后羿弓搭箭上弦,瞄准离他们有半座城的高楼楼顶。
"你在做什么?"敛影听见窗外风声嗖嗖和他拉弓的声音,忍不住站起来往他的方向
走去。
"让你的宝贝们离开。"商析将后羿弓的弓弦拉至顶点,放弦脱箭,目送飞箭将包袱
奔送到城的另一边,射在他所指定的地点。
咻咻的弓弦声把敛影吓得心慌意乱,她伸长了两手往他的方向摸索前进。还没走到
他的身边即被椅角绊住裙摆,猛然往前倾倒。
"小心。"兰析快手圈住她的腰,扶她站好。
"你把他们送去哪里了?"敛影紧捉住他的衣袖,不知道他把她的宝贝们射去哪里了。
"别急,你会跟上的。"他轻声安抚,让她手扶着花桌的边缘,自个儿又去床边收拾
行装。
她慌急地咬着唇瓣,"我要怎么……"跟得上?他刚才用箭把她的宝贝们射走了,她
要怎么跟上?让他也用箭把她射去吗?
"天凉了,加件衣裳。"兰析看她娇容雪白,从行装里翻出一件罩衫为她披上,动作
快速地帮她扣好衣扣。
"兰析?"敛影被他的举止弄胡涂了,左断要捉的人是他,所以该出门的人也是他,
可是他为什么要为她添衣御凉?
"我们走。"他挽着她的手,一步步将她带至窗前。
"我们?"她扯住脚步,听懂了,也明白了。
"你要跟我。"兰析抬起她的脸庞,不容置疑地告诉她。
她微微地侧过头,"该跟你的人是嫦娥。"他是后羿、他的身边该有的是眼瞳如月色
明媚的嫦蛾,而不是她这名连双眼都不能睁开的瞎子。
"是你。"他缓缓收拢双手,将她困在怀里,柔声在她唇畔低喃。
被他唇间火热的气息吹哄,敛影闪躲地想垂下螓首,而他更快,他的唇拦截住她的
唇,将它含进唇间,以舌勾勒诱哄她张开甜美的唇;她匆匆一喘,撇开头埋进他的胸怀,
阻挡他扰人神思的吻。
"我是个瞎子……"敛影含糊不清地在他胸前说着,不争气地掉泪。
"我能治好你。"兰析勾着她颊上的泪渍,极尽温存地将她揉入怀里。
她摇首,"我不要治。"
"那就这样子留在我身边。"
抚顺着她的发,他的心仿佛也被她丝丝莹亮的发丝缠绕着。他喜欢她的发和她的肌
肤轻轻挨靠着他,他喜欢她全心全意的倚靠着他,他喜欢这名在月下与他紊面相见的女
子……
她的声音更是硬咽,"你可以找更好的女子,不像我这般有眼疾又不愿治的……"栖
息在这样宽阔的胸膛里,她觉得罪恶。她占了另一人的位置,配得上他的女子的位置……
瞎眼女子的称谓似又从人们的耳语间流进她的心庇,在在提醒她的固执和配不起的身分。
"因我是左断捉拿的要犯,你嫌弃?"他抬起她犹带泪珠的脸庞执着地问。
"不是……"她吸了吸鼻子,双手抵在他的胸前欲将他推开。
"不能跟我的理由?"他不让,大掌牢牢扣住她的腰肢,非要她给个让他死心的答案。
"兰析,我知道你在这,给我出来!"左断怨恨的吼声已经近抵他们栖宿的客栈楼下。
"左断到了。。兰析的眼阵仍是固定在她刷成雪白的容颜上。
"你快走!"敛影急惶地推着他不动如山的胸膛,但他无动于衷,她又忙着去扳开他
放在她腰际的大掌。
"我还没听见你的回答。"他的声音像是回荡的呓语,追索痴缠着她。
"我……"
"兰析,出来!"左断在楼下的怒吼震得楼上的窗棂都隐隐震动。
敛影被吓得胆战心惊,他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左断随时都有可能冲上楼来。
"答案。"兰析仍在等待,无视于已经逼近的左断,定定地站在她面前动也不动。
"大人,找到无常君了!"楼下传来振奋的通报,情势转瞬间变得危急。
"备剑!皇上有旨,无字辈者,死活不论!"
"答案。"兰析低首以额靠着她的额,甘冒风险地等待她未说出口的答案。
敛影无法再接受这种催人命的试炼,也无法抵抗他浑身散发出来的热意,不再去分
错与对,只想让他脱离险境。此时她的脑海里又浮现熟悉的画面,他正挽弓射月,而那
支飞脱似流星的箭直直朝她飞来,不知在何时就将会射中她。
何时会射中她?在未来吗?
眼前她没有时间再考虑,只好背水与未来的命运一博。
"我跟你走。"她咬着下唇,无可奈何地点头同意。
兰析终于露出得逞的微笑。
烛影摇红、腊香袅袅,巨幅的纱帘被西风吹得澎澎作响,翻飞的纱廉遮蔽了水榭楼
窗外的秋夜月色。
在左断破门而入的前一刻,兰析带着敛影破窗而出,留下目睹他们脱逃的左断在原
地愤声大吼。没带着水镜,敛影并不清楚他们到底是怎么离开被衙役重重包围的客栈;
她听过江湖中人大半都会使轻功,那么在他怀里震动飞跃的感觉,应该就是他抱着她施
展轻功吧?
倚在他的怀中,她只听见猎猎的风声掠耳而过,她觉得自己离地面似乎很远很远,
强劲的风势牵引着她的衣袖,将她掀向天际,仿佛这样她就能凌空飞去;但她的腰肢被
他紧缚着,使她不能像奔月的嫦娥冲破九重天,她被他留下,必须留在他的身边。
此时此刻,她所在之处又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兰析上哪她
就得随着他。对于他这种暗暗的霸道,她或多或少地习惯了,并适应了无言的接受。
那个心火翻涌、迫在他们后头嚷嚷的左断会放过兰析吗?这个地方对兰析而言安全
吗?
在这间了无人声的宅子里,敛影从水镜里寻找着兰析的身影。从来到这个地方后,
他就一直坐在不远处,不做任何事,只看她。
"六扇门的追兵呢?"看他的样子,似乎对破左断追捕这事没放在心上。还有闲情逸
致边喝茶边凝望她;他会这么轻松,是否因为他早被追惯了?
"甩开了。"兰析两眼摆在她身边那只大白兔身上,心里对那只赖在敛影身上,不停
摇着长耳对他示威的兔子发酸。
"左断可找得到这儿?"她知道他们好像是飞奔了很远才来到这座大宅,追捕要犯一
流的左断,会不会循迹找到他?
"倘若他的心思细一些,要找上这儿来不难。"兰析勉强把心思从大白兔的身上移开,
针对她话里担心的音调,详细地为她解答。
"那……"不难?那他怎么还能这般若无其事?
兰析在引起她惊慌之前,又淡淡地加上一句。
"可惜他的性子粗,纵使我在外头挂上门牌,他也我不着。"性子比梁柱还粗的白目
神捕左断想要捉到他?恐怕他得在自个儿的脖子上挂串铃铛,然后去左断的面前晃个几
圈,左断才可能发现他又出现在他面前了。
敛影仍是忧心不已,"还有一个能找到你的人。"追兰析追得紧的观探。曾撂过话要
去六扇门通风报讯,接着左断就大张旗鼓地来了,他们离开后,想再做生意的观探势必
还会再四处打听兰析的行踪。
"观探会有一阵子好忙。"他并不这么想,反而笑得很阴凉。
"忙着重新找你?"
"忙着想我和就医。"左断中毒了,那代表观探也中毒了,短时间内没先把他这次下
的毒解清,恐怕他们两个都会痒得受不了而没心情来找他。
"得了你相思病的人不少。"找他的人都想他,而且都还是男人,那……女人呢?想
他的女人又有多少?
"还少一个。"兰析的眼神灼灿,佻达的视线系在她身上。她沫浴在月光下,就像他
初见她时的模样。
敛影放在镜上的手颤动了一下,几乎不能承受他的目光,和他意味深长的话语。
"你……"她想启口,却又说不出什么,觉得他们之间系着一条微弱的界线分隔着他
们,它是如此地纤细,稍加用心就会被打破。
兰析扬高了唇用品尝她的反应,目前的情形无法使他满足,对她,他既贪婪又食髓,
难以形容的怅惘和空虚塞满了他的胸怀。
"外头的夜色很美。"他往外看了一眼,远远地看着庭院里洒了满地的银光。
敛影将大白兔抱在怀中,兀自揣想自己复杂的心绪。
"别抱那只兔子了,跟我去赏月。"兰析走至她的面前将碍眼的大白兔往旁一扔,勾
扶着她的腰带着她往屋外的长廊走。
"我的水镜……"她想回去拿。
"不用那个。"他一把将她抱起,施着轻功踩着庭院里的花草、池子里朵朵的涟漪,
将她带至水池间的一块大石上。
"不用水镜我怎么看?"敛影紧攀着他的颈子,因不能看见而不知所措。
"用我的双眼替你看。"兰析在她耳畔哺声安抚,然后在大石上坐下,稳稳地将她置
放在自己怀里。
"兰析,这样不妥……"与他靠这么近,她覆在他胸前的手指几乎能碰触到他的心跳。
她的脸颊必定是炽烫了吧!月光会照出来吗?
"坐好。"他将她的脸庞按向自己,一手在她身后抚顺她的发,仰起头开始对她转叙,
"今夜的月儿虽已缺了半边,但看起来仍是很明亮,因为月明,所以星不亮,但天空澄
净得很,像面蓝色的镜子,这庭子里的桂花、秋荷正开着……"
聆听着他的声音,敛影停止了所有不安的挣动,在他怀里安静地体会每一种倏忽而
来的心情。
带着一点点宠溺、一点点霸气,他闯进她的生命里,他的施予和她的接受,似乎是
天经地义。从认识他,他触动了她少有的情感,焦急、忧虑、羞怯、欢欣,在如此静谧
的夜里挨靠着他,从来不曾有过的幸福感,缓缓将她浸没。
然而寒冷同时也浸透了她的骨髓,她也感到恐惧。她在水镜里看见的射月幻象呢?
何时会成真?她惊悸的情绪是那么地鲜明,他是否会在将来的某一天,照她占出的幻象
将箭射向她?
敛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无法想像他挽起弓、瞄准、松弦,当锋利的箭射穿空气刺
进她的肌肤血肉里时,那该会是怎样的疼痛?
"你冷?"感觉她的颤抖,兰析下意识地将她圈紧,就着月光审视她惶然不定的表情。
"不…这风很暖"她贴进他暖和起伏的胸膛,嗅着他身上某种清凉甘甜的草药味,渐
渐赶开了不安,却赶不走疑虑。
"有话想说就说。"兰析不乐见她有事闷着,揉着她的发催她开口。
敛影沉吟了一会儿,拐弯抹角地念出一首诗。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侮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兰析的眉心不住地纠结,"嫦娥?"她想嫦娥会想得发抖?
"在月儿上头。你可看得见她?"敛影伸出手,茫无目标地指向天际,却指不着明月
的方向。
"远处的我见不着,近处的,倒有一个。"兰析包握住她的小手,缓缓将她的指尖指
向她自己。她的模样,比诗人吟唱的月中人更美。
"我不是。"她很快地否认,不愿当那名独处凄寂、长夜不寐的女子。
"为何嫦娥会窃药奔月?"身上背着后羿传下来的弓,他非常明白这弓的典故,但他
却从未想过这把弓主人的妻子,为何要离弃她的夫君。
"传说,后羿射下天上的九颗太阳救百姓于水火后,当上了一国之君;但日渐沉溺
于笙歌美酒的后羿忘了国事、忘了他射日的原因,也忘了他的妻子嫦娥。嫦娥日日凄守
孤居,到后来,奈不住一个人的寂寞……"
"广寒宫的寒冷比不过后羿的冷落?"天上的月儿孤零零的,在那上头,会比在人间
快活?
"也许吧,女人经不起岁月和孤寂的磨蚀。"纵使年年月月幽居月宫,面对碧海青天,
寂寥情冷之情难以排遣,也万万不及在人间时夫君的背叛。
"后羿怎没留住她?"兰析牢握住她,在逐渐明了后羿夫妻的缘故后,忍不住想起他
的弓是传自后羿。他,会不会也有相同的境遇?
"后羿在嫦蛾奔月时曾举箭想射下她,奈何己过惯荒唐的日子,他的体力已大不如
昔,连挽弓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嫦娥离去。"后羿为求妻子留下,不惜冒着
射伤妻子的风险射向自己的妻,嫦娥纵使对后羿有爱,可能也在看见后羿举箭相向时心
死,转身奔月不回。
"也许,他是舍不得射她。"兰析持相反观点,认为后羿是于心不忍。
"假如你是后羿,你会不会……挽弓射下嫦娥?"敛影仰起头,试挽地间。
"我会在嫦娥有想要离开的念头之前就留住她。"他不会像后羿一样有那天的,他会
把自己的嫦娥捉牢在怀里,绝不让她离开。
"要是留不住呢?"她要问的是,他会不会那么做?
兰析被她的假设性问题弄得疑心四起,他想了一会儿,捧住她的脸庞淡声命令,"
看我。"
敛影楞了楞,而后伸出双手触探着他的五官轮廓。
"不是用你的手。"兰析又不满地表示。
敛影握掌成拳,垂下小手。
"我的眼晴瞎了。"他明知她看不见,不用水镜不用手,他叫她用什么看?
"我说过我能医好它。"她应该是完美无缺的,他不要她身上留着一个会让他永搁在
心头的遗憾。而要回答她所有试探性的问题,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她亲眼相信。
"我不敢看……"敛影颤颤地推挪着他的胸膛想逃开,可是四周都是池水的声音,除
了他的身边,她不知能往哪躲。
"你怕什么?"兰析真的不明白,她既然能用水镜来看世界,为什么不敢用双眼?
"现在这样子,我觉得很好……"无处可逃,她只好缩在他的怀里。
他强抬起她的脸庞,"我要你用双眼看着我。"他要她用自己的眼看着他,并且打心
底相信他。
"我知道你的模样。"
"但我不知道你睁开这双眼时的模样。"不公平,只有她能见到完整的他。他也想知
道她全部的风情。
敛影双手掩住脸,语调发颤,"假如,…有个小女孩,从小就被教导要害怕人世,
世间的一切都是她的敌人,当她睁开双眼时敌人就会伤害她;于是,有人将她的双眼封
闭了起来。她平静地在黑暗申过着安全的日子,有一天,你要她睁开双眼时,她当然会
不敢睁开。"
"我不会伤害你。"兰析见她在说这些话时,似乎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慌忙软下声
调安慰。
"你不会,那其他的人呢?"她这双眼闭上之前,所看到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残杀。
人,本来就是一种嗜血的动物,她怎知其他人不会?
"只要你在我身边,不会有任何人伤害你。"兰析埋首在她耳际,只声向她承诺。
"我不想再见到血光杀戮……"童年的记忆太过可怕,像一道伤口,时时在她的心底
犯疼。那噩梦他的情境是永世的伤,与其再见,还不如不见。
"我不会让你见到。"他搂住她抖颤的身子,急急地保证,用身体温暖她被夜风吹凉
的身子。第一次,他这么渴盼去医治一个人。
敛影靠在他的肩上不语,心头摇摇摆摆的,当一个正常人的念头被他诱得衍生而出。
但她仍有顾忌,不知该不该听他的话,让他医治除去保护自已的唯一方法。
兰析吻着她总是关闭的眼睫,"信我好吗?"
桂花的暗香隐隐浮动,他的吻飘浮着一股浸透她双眼的暖意,他的气息和夜里的花
香融在一起。敛影抚着他温暖的唇瓣,想像着以眼看着他时他真实的形貌,想见到他的
念头冲破心锁,汇流聚成强烈的渴望。
"好……"
"明天,我去把解毒的药材备齐炼药。"
"治我这眼疾,想必得用许多珍贵的药材。"敛影才答应就后悔了,失明这么多年的
疾症,普通的药材恐怕也不易治,他要为她花上多少银两?
"你别烦恼这个。"只要她肯点头让他治,其他没什么好担心的。
"但我没法子付你医酬。"她什么钱财都没有,平白接受他的医治,治好后,她该怎
么还?
兰析点着她蹩紧的眉心,"是我自己要治你。"也只有她,才能让他打破除友人不救
的规矩。
"治愈我……对你有何益处?"敛影对这名既想让她重见光明,又不想从她身上得到
任何钱财的男人有着满心的疑惑,更想收回刚才的应允。
"我想证实一下传说。"兰析看看她,又仰头望向那轮明月,忍不住收拢双臂。
"传说?"她与传说有关?
"我想知道,嫦娥吃了灵药后,会不会离开后羿奔月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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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动百分百制作 Firstsight 扫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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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外出一整天的兰析才刚进门,连身后的草药都末放下,就因着眼前的画面心火闷烧。
"你抱着这兔子坐了一天?"他在外头风吹日晒,而那只不要脸的大白兔,就窝在她
怀里享受了软玉温香一整天?
"你何时回来的?"
"你可以把这只兔子放一边去了。"兰析从她怀里拎走对他张牙怒目的大白兔,把它
扔到远远的屋角,然后取代它坐在敛影的身旁。
两手空空的敛影对着自己的双手发呆。
她的兔子也不知被他扔过几回了,他好像真的很讨厌她的宠物,每次他靠近她的首
件要事就是把她的兔子拎走。当初她要求带着这只兔子时,他并没有多大的不满,可是
他似乎渐渐对这只兔子的态度有了转变,变得有点……水火不容的味道。
被情敌扔到远处跌得七荤八素的大白兔,在敛影还在发呆时已展开占回领地的行动。
大白免以飞跃般的速度冲回敛影的床前,想要跳上床时又被兰析轻轻弹指给弹下;
回不到敛影的身边,大白兔把目标一转,张口咬起兰析的衣摆和靴子,努力地想拖走他。
跟他斗?
兰析邪恶地漾着笑,自怀里取出一枚银针,朝还在咬他的大白兔耳后一扎,凉凉地
看着地上有一只被点了穴而张大嘴不能动弹的兔子。
"为什么你老是将它从我身边赶走?"敛影百思不解,实在不晓得她的兔子哪儿犯着
了他。
"你现在不需要它陪。"当他下在时,那只兔子可以陪伴她排遣寂寞,可是当他在时,
那只兔子就该识相的滚远一点,让真正该陪伴她的人留在她身边。
"兔子呢?"她伸出手四处寻找着,找遍了整张床就是找不着喜欢赖在床上的兔子。
"它在床下……"兰析低头看了正用含恨的眼神看他的大白兔,"在床下休息。"敢瞪
他?那它就继续张大嘴休息一、两个时辰吧。
"我也想休息,这些银针能取下了吗?"敛影指着身上他用来针灸的银针问。一早就
被他针灸,整天都坐在床上使她手脚不禁有些酸麻。
"我看看。"
兰析抽出一根银针观察,银针插入她穴道内的部分已被毒素染黑。他再取出其他的
银针,每根的颜色也都变得墨黑。
"外毒未清,得再针上几回。明儿个我再为你把眼上的余毒除清,现在我先帮你活
络活络血路。"他将她身上的银针全部取出后,转过她的身子面对她,揽着她的腰,一
掌贴在她的腰腹间。
"等……等等。"热烘烘的大掌贴上她的腰腹时,敛影忙按住他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必须以内力打通你被毒凝塞之穴,不如此你的脉络无法顺畅;要治你的眼,就得
先治本。"兰析原本端端正正地向她解释,但在捕捉到她脸上的一朵红云后,温热的掌
心不自觉地变得更热。
"我不是只有眼睛中毒吗?"为何……为何要在这暧昧之处治疗?中毒的是她的眼睛
呀。
"此毒随血脉游走,你的五脏六腑皆积毒成疾。"不先把毒逼出五脏,她就算服了仙
丹也解不了毒。
"可是……"敛影羞红了脸,感觉自己被他的手掌这么一按,腹间燎烧起阵阵热意。
"不会疼的。"兰析在她耳边轻哄着,捉紧她的腰肢徐徐将内力灌入她的体内。
是不疼,但令她心慌。
他的温柔会让人会错意……开始时她并没有察觉到这种感觉,随着与他相处的时间
久了,这种感觉愈来愈强烈,逐渐膨胀变成一种心慌,使她无法平静。她的心头总会惦
念着,如果有一日,他不在她身边怎么办?他消失了怎么办?
敛影将额靠在他的胸前,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扑鼻而来,不浓烈呛人,反而能安抚心
神。
"你的身上有草药的味道。"她的额头因腹间的热度沁出汗珠,顺着她的脸颊滴入他
的胸前。
"接下来得服药解你体内的毒,我等会就开始炼丹。"兰析觉得她的脉络已变得顺畅,
将内力平息后收回掌,低头拭去她的汗珠。
她惶恐地拍起头,"你要的药材找齐了?"
"找齐了制药所需的四十九味药方,但还欠一味药引。"他找了两天,敛影内服外用
的药材皆已备齐,可是就欠了一味,一味任谁在药铺和各处也找不着的药。
"能买到吗?"如果他没有那味药的话,那她是不是就不需让他治了?
"不能。"兰析闭上眼再度回想他医书上所写的药单,忍不住感到沮丧和犹豫。
"因价格太贵?"她轻声问着。她的眼得用罕见的药材才能治?
"是没人肯卖。"若能议价就好了,那他根本就不需在此伤神。
"那是什么药?"没人肯卖?天底下有这种药?
"你不需要知道。"兰析扶着她坐正,拂去她脸颊上微透着汗的发。
"没人卖的话……那就算了。"她期期艾艾地开口,想借这个理由打消他的念头。
"我不会让你反悔。"兰析停止手间拂发的动作,微眯着眼,强势地支起她的下巴警
告。
"你欠一味药引,药也制不成是不是?"那味药引找不到也买不到,她正好可以正大
光明的要他别治。
"那味药我弄也会弄到手。"他说要治就是要治,不会让她因这个原由就缩回她的保
护壳里。
敛影拉开他的手,"不必刻意为我。"
"我非要治!"兰析满心气恼,环着胸眯视这个答应了他却又反悔的女子。
"我说错了什么?"怎么他连声音都变冷了?
"谁都不许拒绝我。"他这辈子首次想破戒,而她却拒绝他?他不管自己不得救人的
规矩了,就算是打破他的戒条,他也要治。
"从没有人拒绝过你?"她连婉拒的权利都没有?怎么会有这种大夫?
"只有人求我。"想要他救命的人都可以从这里排到东海去了,她竟然说不要?
"你救人无数,应当不差我这一个。"敛影以为他这种反应是因为他的医术高超、医
德仁义,被治愈的人捧到某种地位,所以才一时不能接受。
"救人无数?"兰析扯着唇角森冷地笑,像是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你笑什么?"
"我只会见死,救人的差事我不做。"谁说他爱救人?他的看家本领是送人上黄泉,
他下过的毒比他炼出的药还来得多。
"你不是大夫吗?"敛影蹙眉沉思,想不通。
"医者救人续命,本就是违背天理因循;我习医并非为求救人,只为利己利友。"每
个人生命的尽头老天爷早已许定,救人原本就不符天道,所以愈是将死之人愈不该救。
他习医不过是为减低人在江湖的风险,和帮帮他那些朋友。他爱救不救这事,与什么医
德无干。
"你治我的眼,也是违反天理和你的规矩。"她怯怯她低下头。既然他本身也不是很
愿意,她更不能强求他了。
兰析一把将她搂近,"你不同。"
"我其实……并没有你那么坚持;我只是习惯了听从命令,是你要我看,我才会想
去看……"她在他怀中嗫嚅地表示,觉得他双臂的力道因她的话而加重,紧搂得她快喘
不过气来。
"你还是不想见这人世?"因为一个记忆、她可以拒绝全天下的人?这世上拥有的比
她所记得的太多太多,有机会能治,她怎能放弃?
"不想。"敛影诚实地点头。
"你想不想亲眼见见我?"兰析的喉间因紧张而紧缩着。她可以不想见今天下的人,
但她不能也这般对他!他极需要她的话来证明,他在她心中另有一席之地。
敛影顿时僵在他的杯中。
不能否认的,她是常想象用双眼看着他的感觉。她想知道,他是否看起来与在水镜
中所见到的有何不同;她想知道,他正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她。她对人世并没有多大的
渴望,但之于他,却是出奇的盼望,所以才会答应让他医治。现在,她该怎么回答他?
说出违心之论吗?
"想不想?"兰析的话紧紧追在她的耳边。
"想……我很想。"遏止不住脸上的潮红,敛影屈服于这双环抱她的臂弯,沦陷在他
的声音里。
兰析瞬间以吻留住她唇边的那抹羞涩,在她的诧愣下挑开她的唇,缓缓吻进她唇内
的每一处,曾经有过的焦虑,在她的回答下已遥远得宛如前生。他细细地品尝着此刻拥
有的满足,她的容颜、她的允诺,是他亟欲汲取的,他要她给。
敛影被他亲昵的唇舌的烫得无法思考,他的吻似蝶飞扑过她的眼眉,匀留在她的唇
边,两人相只相触的胸膛,紧密得可以感受到他激动的心跳。她听见他沉重的呼吸,感
觉到他暖暖的鼻息吹在她的额角,他按在她身后的大掌似要将她揉迸他的体内;在他的
热度下,她的身子已非她的,她的手悄悄地环上他的颈项¨
兰析在她气息欲窒之时吻上她的双眼,拉靠她倚在他的颈间。
"你的最后一味药有了。"为了她,那味曾经欠缺的药材,如今已不需再去寻找,他
确切地知道在哪里。
"不是……还欠着?"敛影恍惚地问,犹在喘息,意识不太能集中。
"你想见我,它就不欠。"
兰析爱怜地抚着她微吐热气的唇,将她抱至床头坐妥,自己走下床榻来至桌前。他
回头望了她一眼,随即取出一把利刃,放在烛火上烧烫烧红。
"你在做什么?"嗅着空气中猛然而来的血腥味,敛影脸上的红晕尽失,强烈的恐惧
从四面八方袭向她。
兰析背对着她不语,两手颓然地撑在桌面上,紧闭着眼撑过令人盲目的疼痛。
"兰析,回答我!"听不见他的声音让她更感害怕,她抚着床柱挣扎地下床。
"别过来……"他急喘着,不能动弹地看她一步一步,摇摇摆摆地朝他走来。
"发生了什么事?"敛影愈是往前愈感心绪不宁,恐慌像在她的面前等着她;她怕,
但又无法克制自己去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没事,我去炼丹。"兰析为自己稍稍镇住痛,直起身子,踏着不稳的步伐离开桌边。
"不要吓我,你在哪?"敛影伸出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摸索,依着他声音渐渐消失的方
向前进。她才刚走到兰析曾停留的桌边,便被椅子绊住了脚。
"小心!"听见她的轻呼,兰析马上回头,在她跌向地面前扶抱起她。
敛影贴放在他胸前的双手感到一阵湿濡,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掌心滴落。
"这是……血?"她悚然一惊,打了个冷颤。
"你弄错了。"血汗交流的兰析否认着,并拉开她迎上来的手。
"我没有弄错,我认得这个味道和感觉。"她摇头,自己伸手去找放在桌上的水镜。
"别用那面镜子!"兰析飞快地按住她的手,将她拉离桌边。
"为什么不敢让我看?"敛影想抽开手却被他紧握着,弄得她更是缩紧了心房。
"你……会不会怕……"盯着她苍白的脸孔,他欲言又止。
她迅捷扭头转向他,"怕什么?"
"没什么。"
"让我看看你怎么了。"敛影不死心地抬起手,在他的身上寻找触动她恐惧的原因。
"我很好。"兰析闪躲着,拉着她的腰肢要带她回去床前。
"这是什么?你怎会有这伤?"在他胸前摸到犹带湿润和微温的衣襟,敛影硬生生地
止住脚步。借由指触,他的衣衫下像有个伤口,细细的血丝溢出她的指尖。
"我……在外头找药材时不小心受了伤。"躲不过她探知的指尖,兰析的声音显得含
糊不清。
"你怎么都没提?"敛影心头的恐惧急速转化为惊惶,忙着想知道他伤得如何。
"我会照顾自己。"
她着急的溢出了泪,"你疼吗?需不需要敷药止血?"怎么会这样?他不是个大夫吗?
怎么不先为自己疗伤?
兰析的眼眸静止在她的眼泪上,为她的泪感到一阵揪心的痛,也令他感到朦胧的快
乐。
"我疼不疼,你为什么要掉泪?"她的泪,是因为……在乎他?
敛影胸口塞满说不出的心疼。认识他以来,都是他忧心她,这会儿当他受了伤,她
才晓得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对他的倚赖至深,见不得他痛,也舍不得他疼。而他的三缄其
口,更显得她为他做的实在太少,从没有好好为他着想过……她好想代替他痛,给他的
关怀就像他给她的一样多。
"你的伤口在流血,快帮你自己止血……"此时此刻,她好盼望自己的双眼是健全的,
如果她看得到,就能知道他的情况,知道他是否疼得很难受。
他固执地抬起她沾泪的下颚,"回答我。"
"你先把血……天,好多血……"敛影按着他的伤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拚命
掉泪。
"回答我。"
"我……我不舍。"她哽咽地开口,掏出手绢在他的胸前按压止血,落泪纷纷。
"对一个你看不见的男人?"兰析追问得更深。
"我虽眼盲,但我的心不盲。"她俯在他胸前,泪水一颗颗滴进他的伤处。
兰析心中轰然狂喜,一迳地抱捧起她,欢喜地吻去她颊上所有的泪。
"兰析?"他的快乐,令她有丝茫然。
"我不会放你走。"
"张开试试。"
蔺析将覆在敛影眼上的药布取下,弯着腰在她面前等待她的反应。
五日了,从她开始服药起,这已是第五日。
从她开始服下他炼制的丹药后,蔺析双管齐下地在她眼上敷上帮助药效的外用药。
这五天内,他丝毫不敢松懈地观察着药性对她身子的影响,怕药性多一分太重,少一分
又无疗效。在第一阶段的疗程结束之前,他镇日提心吊胆的,无法安睡、无法离开她一
步。
今日,就是他所炼的药能不能解毒的分晓时刻。
同时,他也与敛影所养的大白兔选择在今日休兵。
五日以来,兰析和大白兔之间的情敌战火,一直背着敛影进行着。
即使兰析已对大白兔祭出银针点穴的招数,大白兔依然不肯对他这名新任情敌轻易
告降。
每当他靠近敛影一步,大白兔就紧偎在敛影身边张牙又舞爪。被他扔惯了,大白兔
俨然已经对扔兔这招免疫,总能够在落地后继续扑上前来对他又踢又咬。他为敛影换药
时,大白兔就窝在她怀里监视,他多碰敛影一下,
大白兔的门牙就会印上他的大腿。也因此,他用来钉灸的银针数量急速锐减,一根
又一根的用来伺候大白兔,而每到银钉点穴失效的时辰,他在忙着消毒新的银针时,也
得忙着找绳子来绑住大白兔跑去偷香的四只脚。
三杯兔的味道,这阵子兰析是愈来愈想念了。
敛影听话地试着动了动十年来末曾睁开的眼睫,讶异地感觉到眼睫竟然会听她的命
令;她眨了眨眼睫,缓缓地睁开兰析等候已久的眼眸。
对着她水盈盈的眼眸,兰析急急地倒抽一口气。
敛影的小脸上多了一双透亮的大眼,整个人都在她流动的眼波下明亮了起来。望着
她的容颜,兰析怔然地以为未曾与她相识,她的眼眸像是流荡的月光那样明媚灿亮,清
澈得能反映他惊艳的表情。
抚着她的脸,他不禁叹息。
她怎么能够这么轻易地用一双眼就掳获他,再次让他恋上?
兰析的神智被大白兔的门牙咬回来,他赶开挤在他脚旁凑热闹的大白兔,捧起她的
脸庞,伸出手指在她眼前摇晃。
"看得见吗?"她的眼瞳四处游移,像捉不到定点。他靠得这么近,她似乎也看不见
他。
眼前灰蒙蒙的一片,隐约能看见模糊的黑影……敛影费力抬起沉重得欲合上的眼睑,
试图分辨在眼前移动的东西。
"有光线……人影……"她看不清楚,只有黑影和混杂在灰雾里的光线。
看得见光线,表示第一阶段的疗程已大功告成。兰忻必须压下胸中阵阵的喜悦,才
有办法想起得继续进行的疗程。
"内服的丹药已有作用,今后可不再服药,但这外敷的药还不能停,今日起用另十
四味药来外敷。"他依依不舍地以指覆上她的眼,拿来塞上药泥的药布再为她缠上。
"还需要数多久?"又回到熟悉的黑暗里,敛影放心地吐了一口气,感到安心。
"最少也得再敷个三日。最后这三日内,双眼不能沾水、不能吹风。"兰析将药布缠
好,边帮她梳拢长发,边把又想来与他抢人的大白兔扎上一根银针。
"三日啊……"敛影喃喃地低吟,忍不住垂下头来。她能躲在安全的黑暗中的日子仅
仅只剩三天了,三天后,她要面对的,是不是像从前一样的可怕人世?
"你再暂用水镜一阵子,你的双眼很快就能好了。"他将水镜搁放在她的膝上,牵着
她的指尖至镜面。
她缩回指尖,摇头。"你已在治我的眼了,所以我不能再用水镜,因为使用水镜的
人,即使双眼完好,到最后也会瞎。"
"这面镜子会使人瞎?你用了多久?"一面镜子会对双眼造成伤害?那么对她是否也
会造成伤害?
"十年。"
"我得加重你外敷的药。今后别再碰那面水镜。"兰析迅速把那面镜子从她膝上拿走,
并估量着该再多加几味药。
没有水镜,敛影蓦地觉得心慌;可如果她将水镜拿回来,又对不起为她伤神、衣不
解带照料她的兰析。
她自我解嘲地笑着,"我成了道地的瞎子。"为了她的双眼,他已然心力交瘁,就算
她原本不想睁开双眼,也不该再拖累他,既然躲不过,也只有坦然等待复明的时刻来临
了,何况,她还没见到他呢。
"只有三日而已,三日过后你就能重见光明。"兰析安慰地拍拍她的脸颊,转身将水
镜放好。
一个人坐在床上,敛影觉得床上好像少了一样东西,而且,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
到它了。
"找什么?"兰析看她两手在床上摸来摸去,大概知道她想找的可能是他的死对头。
"我的兔子。"敛影对那只常被兰析扔到角落的兔子想念不己。
大白兔听见敛影在寻找它,立刻兴奋地直起双耳。
"你该找的是我。那只兔子又不能照顾你。"兰析瞄了眼还被银针扎着不能动弹的大
白免,然后当着他的面,不客气地坐上床把敛影圈紧在怀抱中,故意炫耀给它看。
大白兔登时气结,蹲在地上频频制造磨牙的噪音。
敛影还不知兰析和大白兔之间的暗潮汹涌,一想到这三天她都要由他亲自照料,她
就觉得尴尬万分。
她羞赧地只着他的胸膛,"那样……太麻烦你了。"事事都由他来代劳,那样未免太
亲密了,她又会…误会,还会在心底默默欢欣。
"除了我之外,你还能找谁?"兰析就是要她误会,刻意以唇摩挈着她的唇。
"没有……"她臊红着脸想偏想偏开唇,却在他胸前的摸到层层药布。
对了,他受了伤。
"你的伤?"敛影轻巧地碰触他胸前的伤口,想起那日在这里曾流出好多血。
"不碍事。"兰析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敏感,在她的手指碰上伤口时,马上握住她的手
将她移开。
"伤口好了吗?我记得…"敛影甚是不放心,想问清楚却被忙着转移话题的兰析打断。
"今儿个初几了?"打从杀了巫怀赋之后,他有好几天没看日子了,差点都忘了自己
得回六扇门交差换解药。
"二十八。"
兰析的眉心紧蹙,心头蒙上一层不安。
二十八,明日就是二十九了,也是他服左容容解药的最后期限。皇城离京城有一段
距离,想在明日子时之前回六扇门服解药的话,他得今日就起程;可是他若走了,她怎
么办?
她现在完全是个瞎子,在治眼的过程中非得要人照顾不可,而那只中看不中用的大
白兔也不可靠,他无法放心地将她一人留在这里。加上外头还有观探在打听她的消息,
若他没有待在她身边,观探可能会将她带回天狩阁领赏。
他只有一个身子,实在没法分头去六扇门取药又在这儿照顾她;可要是他不回去六
扇门……他会毒发身亡。
敛影听他问了日期又不说话,感觉他的胸膛急速地起伏着,抚摸她长发的动作愈来
愈急,她有些担心。
"你有事要办?"他已经陪在她身边好一阵子了,在遇上她之前,他也该有自己要办
的事吧?
"有一桩。"兰析深吸了一口气,环紧她的腰,更将她按进怀里。
"很急吗?你要不要先去办?"她体恤地问。
"你现在不仅是双眼看不见,连水镜也不能用,我走不开。"他怎么走?
她不愿意成为他的负累。"我一个人可以的,你不必……"
"谁来帮你制外敷的药?你的药每日都不同,还得有人适时以内力震开你不时凝阻
的脉穴,以免积在你体内的药性过猛,若有个万一,纵使我能治好你的眼,你的身子也
会因药劲过猛而衰竭。"眼前这三日就是她双眼复明的关键时期,他不守着,除了可能
会前功尽弃外,还可能会害她赔上一条命。
敛影想出了折中的办法,"不然,你带着我去?"
"你目前不宜外出,双眼和身子都得静养。"她不能吹风,带着她出去就是冒险,这
也不行。虽然他说了一堆他不能出门的理由,敛影还是觉得他的胸膛起伏明显地变大,
而他的语气也显得焦急。
"你的事不办的话会如何?"她衷心的希望她可别误了他的事才好,不然她就罪过了。
"会……"兰析硬生生地止住话。
要怎么告诉她?告诉她他快死了吗?
"会怎么样?那事很急吗?"敛影拉着他的衣襟,一颗心被他吊得不上不下的,让人
害怕。
兰析闭上眼想了许久,恍然想起他在离开六扇门前炼制的那颗丹药。
她的眼睛还要三天的时间,而他炼的药能保他两天的命,照理算来时间应当足够,
他只要在她睁开眼后快马加鞭地回到六扇门就来得及,事情未必会演变至最坏的结果。
兰析决定壮土断腕,赌一赌自己的运气。
"我可以等,等你睁开眼后我再去。"他的运气一向不差,他相信他绝对能在毒发之
前救自己。
"你真的不必为我——"敛影才张口想说服他,他炽人的吻便朝她的小嘴罩下,千军
万马的袭向毫无防备的她。
千万别破戒!
兰析吻着敛影的唇时,卫非多年前的叮咛翻出他的脑海闯进他耳际;他紧闭着眼,
更将敛影的身子按只向自己,集中神智在她的唇中劫掠,试着不去理会那句话。
不得救人治疾……纵然卫非曾警告过他万万不能破这条戒规,多年来他也谨守着卫
非的告诫从不救无字辈以外的人,但这回的对象是她,为了她,破戒又何妨?在见她的
第一眼,他就明白他会心甘情愿地为她承担破戒的后果。
敛影不由自主地倚向兰析,攀着他的颈子盛接他的吻,两人的吻迅速被他加温缠得
无法分离,她忍不住低吟着寻找快被他抽光的空气。
她身上沁心的桂花香气使他的心情澄静不少,他抵着她的显让她有喘息的空间,并
握住她的手腕诊断她的脉象,怕自己一时的激越乱了她的血气。
"对不起……都因为我,处处造成你的不便。"靠在他肩头,她才知道她倚靠他这么
深,深得裹住了他的脚步。
"你值得。"能够拥抱一颗月亮,值得。
敛影揪愁地在他怀里慨叹,"蔺析,我已经失明很多年,突然间复明,我……"
"你怕?"
"嗯。"十年不见,怎么不怕?
他低头在她的唇上低喃,"张开眼时,你第一个想看的是什么?"让她第一眼就见到
她想看的东西,这样或许她就能不那么怕了。
"我能选?"她有些欣喜又带着惶恐。
"能。你说你要看什么,我都会去找到。"他双手捧住她的脸庞,小心翼翼地在她的
唇上轻啄,迷恋在她软嫩香甜的唇瓣里。
"那……我要先看一个人。"她两手寻着了他的脸颊,稍拉开与他的距离。
"人?你不看你心爱的兔子?"兰折回头看看床下的大白兔再看向她,他还以为她一
定想先见见那只陪她好几年的兔子。
"与兔子比起来,那个人我更想见。"她漾出笑,偷偷地回吻他一下。
这个吻的味道尝起来走味了;兰析的理智被嫉妒占满,是哪个人占去了她最想看的
第一眼?
"谁?"他怏怏不乐的问。
"你。"浅浅的红晕在她的脸上盛开。
兰析盯着她丰艳如牡丹的俏颜发怔。
"我想见你。"她细声细气地启口。
他声音低哑得难以分辨,"因为……我带你离开天狩阁,并治愈你的眼?"
"因为是你。"她认真的摇头,拉住他的手贴在脸颊上,"我希望三天后睁开眼时,
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你。"
什么服解药的时限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想见他。失明了十年,她睁开眼第一个
想见的人就是他,他能错失她的第一眼?
"我答应你。"他决定向左容容在他身上所下的毒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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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动百分百制作 Firstsight 扫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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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你说什么?"盖聂向来冷清的音调猛地拉高。
乐毅又急又烦的在盖聂面前走来走去。
"我在他宅子里一直等到刚才,没有!"他从天黑等到现在,就是等没人!
盖聂不敢置信,"兰析没回来吃解药?"他忘了今天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他们每个
人都服了解药,而那小子竟然没回来了?
乐毅的脚步顿了一下,突然转头,"你想,他会不会是行刺失风了?"
"他杀人不会出岔子。"兰析的脑筋灵光得只敌不过卫非,而杀人这种家常便饭,更
不可能会出半点差错。
"那就没理由可解释时限到了他怎会没回来。"喜欢速战速决的兰析杀一个人会拖这
么久?他怎么想也想不出个道理来。
"我叫朝歌翻黄历查查。"盖聂往门外走去。
乐毅拉住他,"甭找朝歌,先找卫非算算。"与其找迷信的朝歌在那边慢慢翻,还不
如直接找卫非那个神算比较快。
"我已经在算了。"同样也是等无人的卫非,低首跨进室内时,一只手还在掐指细算。
盖聂和乐毅在地面前站定,卫非摇摇头,拍着手指绕过他俩,皱着眉在椅子上坐下。
乐毅受不了卫非不笑不说话的怪模样,好歹他也把知道的消息先告诉他们,省得他
们两个在这边忐忐忑忑。
"怎么样?"他一把拉开卫非的手,等不及的问。
"兰析人在哪?"盖聂也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卫非还是没说话,转头往敞开的窗子再看了一会儿,两眉挑得老高。
"卫非!"性子一冷一热的两头狮子在他耳边齐吼。
"兰析他……没空回来。"卫非一开口就泼了一桶油,帮助他们心头焦躁的火苗烧得
更旺。
没空?他会没空回来吃个救命的解药?乐毅听了简直快跳脚。
"快子时了,他不吃解药会来不及。"再不回来吃,他以后就没命吃了!
"他可能是不能回来吃。"盖聂抬起一只手打断乐毅的心意如焚。
"不能回来?"乐毅两道眉紧拢成一条直线,卫非却是兴致颇高的扬高了眉。
"你还记得他出门前炼的那颗差点吃死你的毒药吗?"那小子出门前炼了药,假如他
不能回来,那他一定是用了那颗毒药先保命。
乐毅拍着额,"他说那颗药能为他延个两日不毒发而亡!"难怪他敢不回来,他身上
还有一颗保命的玩意儿。
"你们说……兰析炼了延毒丹?"卫非徐徐地问,低首看掐算的手指停在某个令他意
外的指节。
"对。幸好那小子心细,事先考虑万全。"乐毅频频拍着胸口教自己安心,兰析三更
半夜的不回来吃药,快把他吓去半条命了,还以为那小子出了什么大事。
"他只要在两日内回来就来得及。"盖聂也松了口气,想找张椅子坐下。
卫非放开手指,抬头告诉他们:"来不及。"
"什么?"
"兰析无法在两日之内回来。"别说两日,就算再多给半个月他也回不来。
"你……你在说笑?"乐毅瞪着卫非失去笑容的脸庞,紧张感急急窜升,迅速到达警
戒顶点。
卫非朝他俩缓缓摇首,走到窗前仰头望着虽然夜半却漫天红霞的天际。火红似血的
夜空,找不到一颗星子,更不见月。
"以星象来断,明日子时将天狗蚀月、红云蔽天,属凶象,血光人祸皆至。"
乐毅没心情听他在那边讲解星象变化,整个脑子都停摆在"来不及"这三个字上。
"什么节骨眼了你还观星象?"他拉下卫非的头,紧张地在他耳边大吼。
"这星象是兰析的命。"卫非掩住耳朵隔绝噪音,慢条斯理的踱至一旁。
"是他的命你还不快帮他?"盖聂也被卫非的镇定惹毛了,冷飕飕的扯着他的衣领。
"我?"他为什么要帮?
"你不是最会算命改命什么的吗?既然你算得出来就一定能帮他!"盖聂的火气被他
无辜的表情激得直线上升,很想就这样把他给捏死。
"天狗蚀月这祸是兰析自个儿招来的,他招的祸,就得自个儿渡。况且……外人渡
不了他的苦,也解不了他的痛。"
盖聂一楞,"兰析招了什么祸?"
"破戒。"卫非拉开他的手,冷笑的俊脸显得尖锐又可怕。
"他在外头救人治病?治我们四个以外的人?"盖聂不肯相信,大大地往后退了一步。
卫非又往外头的天空看了看。
"对。月蚀乃至阴,万万不可救月,他不该想凭己力扭转圆缺让月儿复明。"傻瓜也
知道今儿个见不着月亮,在这种日子还救月?这下可好了,偏偏在这时又来个月蚀,看
他怎么救!
"他不会破戒的,你不是老早就警告过他?"乐毅紧按着卫非的肩头。
"或许他在外头遇上的情况,使他忘了我的告诫。"让他算出这种恶相,那小子铁定
是不把他的话放在心头上,出了事能怪谁?
乐毅摇头否认,"他不会忘记自己的大忌;况且那小子最自私了,他也不会去救外
人来害自个儿折寿……"
一般人不知道,兰析之所以见死不救,是因为每行医一回会使他自己折寿;除了他
们这四个与他命格相同的老友外,他谁也不能救,一旦救人,就是害自己。
"这回的破戒岂只会令他折寿?"卫非淡笑地冷讽。
乐毅急出了一身冷汗,"兰析会怎样?"
"命不长了。"卫非撇撇嘴,叹息不已地往外走。
以这种大凶大恶的星象来看,想要不死就得有救星。只不过,他连一颗星都没看见。
"回来讲清楚!"盖聂和乐毅同手同脚的把他架回原地。
"他大概还能再活个两日。"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顶多还能再赖活个两天。
盖聂紧捉着他,"我只问你,你帮不帮他?"
"兰析若知道我管他闲事,他会找我情仇算帐。"卫非笑眯眯地婉拒,挂起不淌浑水
的旗帜。
"你要眼睁睁的见他死?"盖聂的脸色变得更森冷。
他耸耸肩,"我不想挨他拳头。"管闲事的下场不好,他不要。
乐毅紧掐着他的颈子,"你居然比兰析还没人性!"兰析顶多是不救人,而他竟然坐
视不理,就这样袖手旁观!
"你不帮我帮!把救他的法子告诉我。"盖聂决定自己来;他还欠了蔺析一条胳臂和
一大堆医药费,什么都没欠的卫非可以不救,但他一定要救!
"法子嘛——不是没有,但我怕你做不来。"卫非的眼珠子转了转,语气里对盖聂有
十成十的怀疑。
"说。"救一个人他有什么做不来的?
卫非笑若春风的问:"盖聂,你多久没做过本行了?"他本行是神偷嘛,这件事给他
办是比较好。
"你要我偷什么?"救人和他的本行有干系?
"兰析的解药。"他不能回来服药,那么把解药送去就可解除危机。
盖聂忍不住低吼,"我哪知道左容容把他的解药藏在哪?"这是什么烂方法?如果这
法子行得通的话,他早就去把大家的解药全偷来了!
"想让他的命长一点,就去把解药偷来,在这两日内送去给他。"卫非捂着双耳,继
续把计划说完。
"送去?人海茫茫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怎么送给他?"
"我能找到蔺析。去偷。"卫非一点也不担心,笑容可掬地指示。
"我己经偷过两、三次了……"盖聂的表情变得更加阴森。
"偷不到?"喔,脸色这么难看,原来是不只失败一次。
"左容容跟你一样阴险!"那个妖女的脑子简直就跟卫非是一模一样,都是神算投胎
的!她早料到他会打她解药的主意,藏药的地点一换再换,让他找也找不到,根本没机
会偷!
"左家妹子阴不阴险要算到我头上?"卫非无辜地漾着笑,看两个正处于爆发边缘的
男人挽起抽子都想揍他。
"当初是谁第一个把命卖给那个妖女,并且把我们全都拖下水当刺客?"乐毅忘不了
害他们都沦为刺客的祸首。
"区区在下是也。"卫非抚着下巴点头承认。
"兰析的命你要负责!"他们两个又在他的耳边齐吼。
"好吧……我可能晓得左家妹子会把解药藏在哪。"
左容容所下的毒,果然守信地依时发作,并以雷霆万钧、锐不可挡的气势来袭。
子时一来临,兰析便无法继续守在敛影的房外,急急地奔至花园内的小亭里盘腿运
息,企图以内力阻挡体内毒发的速度。
当他弄清楚自己所中的是何种剧毒时,想自行解毒却已为时太晚。
体内翻腾的毒性似凶猛的狂兽,噬咬着他全身的经路脉络,在他身上每一处的皮肤
肌肉肆虐撕扯,尖锐的刺痛打钉般深探钉入骨髓,逼得他不得不用银针封住全身的痛感
穴;但寒意随着痛感消去时随之扶摇直上,宛若腊月酷寒,冷透心脾,教人直直打颤。
兰析额间沁着如雨的冷汗,咬牙再将内力提高至第九层发功驱寒。可他的内劲才提
起,更猛的毒性迅即突破他封死的各大穴,直通向他的心房令他措手不及,全身泛着痛,
胸前尚未愈合的伤口也剧烈疼痛,疼得简直要把他的心揪出来。
"该死……"不行,再顽抗下去他会心脉俱摧。
兰析当机立断收回内力,顷刻间,所有的毒性在无阻力之下立刻侵袭他,令他痛得
直了片刻;他颤抖地自杯中掏出那颗保命丹药,等不及地将它吞咽而下,再运功让药效
发作。
具有毒性的丹药在转眼之间生效,在他的体内与左容容的剧毒对抗,让方才匆匆而
来的剧痛也匆匆而去,留下一身疲惫的兰析不能适应地急喘。
半个时辰过后,他抽掉身上所有的银针挣扎地站起,拂去沁湿的冷汗靠在亭柱上调
息。
"只要再等两天……"过了子时就是初一了,而初二时敛影就能睁开眼,只剩下一天
多的时间,他的药必须为他再撑上两天。
犹豫的脚步声在夜半更显得清晰。
敛影披着一件单薄的挂衫,沿着廊上的扶杆一路向花园小心的前进,每踏出一步都
令她胆战心惊。
出了长廊,就再也没有可以扶摸的栏杆,她走得愈来愈慢,愈来愈恐慌,怯怯地伸
出脚试采前方的路径,也不知道她下一步将会踩着什么。
一双大掌无声无息地环上她的腰,阻止了她险险要踩进池塘里的小脚,熟悉的淡凉
草药味笼罩而下。
"兰析?"敛影放心的松口气。
"你不该在这时出来。"他的声音里有浓浓的指责。
"我睡不着。"心头意绪复杂无比,如何入睡?离睁开眼的时间愈近,她就愈紧张。
"来外头找什么?"她三更半夜睡不着他能体会,但跑来外头……她在找什么人?
敛影握着小手低下头。
"你不见了……"大白兔能够跳上她的床与她同睡而没被他阻止,就表示他一定不在。
她已经习惯他了,他一不在,让她不仅是辗转难眠更是害怕孤单。
"外头风大,进去歇着。"兰析紧揪的眉徐徐舒散,眼眉间浮现一抹喜悦。
"你的手好冰凉。"她握住他的手,再接向他的胸膛,"身子也好冷。"不像平日总是
暖烘烘的。
"我……不小心染了风寒。"他找着借口,边半扶着她往屋里走。
她急忙催他加快脚步,"染了风寒你还在外头?快点。"
"你要我带你上哪?"兰析照着她的催赶带她入室,回到屋内,她的手还不肯放开。
"去我的房里。"生了病就该躺下来休息,这间宅子也只有她这一间房,不去那休息
他要去哪?
他抚着下颚调侃,"在夜半?孤男寡女?"她的羞涩呢?她的矜持呢?在听见他生病
时全都不见了?她若是不介意他进来分享她的床,嗯…他也不介意。
"我只是想让你好好休息……这些天来,你都没睡。"敛影好想挖个地洞钻进去,支
支吾吾地解释后,又怕他会有所误解,赶紧放开自己强拉着他的手,臊红着脸蛋后退。
"过来。"掩不住热烈的欢欣,他捕捉住她后撤的身子。
敛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困在他凉凉的怀里发窘。
兰析如她所愿地带她进房,把握赖在暖暖被窝里的第三类情敌拎下床扔出门外,俯
在她的耳畔呢喃,"孤男寡女休息的方式有很多。"
粉红色的炸弹在敛影的脸上炸开。
"什……什么?"正好与他寒凉的体温相反,敛影浑身高热燥烫,局促不安地瑟缩着
肩头,想避开吹拂在耳际又酥又麻的热气。
兰析含笑欣赏她娇羞艳丽的脸庞,还想再多逗她一会儿,胸口如遭重击猛地一窒,
站不住地朝她身上倾。
"兰析?"他的重量突然压过来,差点把她扑倒,她还以为他真想做什么。
他无法开口,咬紧牙根等着这一波痛苦褪去。
敛影也发觉不对,他的身子抖得好厉害也更冰凉了,在她耳边换气的声音好大,像
喘不过气来。
"是风寒的关系吗?你哪儿不舒服?"她伸长两手环抱支撑着他不倒下,着急的摇着
他问。
"只是老毛病,我躺一会儿。"踩着蹒跚的步伐,他靠着她的支持走至床边躺下,替
自己点了几个穴缓和胸口的痛。
"我……"敛影站在床边,看不见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频咬着唇。
"陪我。"他拉着她的手让她靠近,再稍加用力,敛影便倒在他的身上。
敛影手足无措地趴在他的胸前,听着他一声比一声急的呼吸,她想不起半分尴尬,
只知道自己的心为他缩得紧紧的,也陪着他一块儿难受,好希望她能够为他分担一点。
"你能治好你的老毛病吗?"他的气息渐回复正常后,她柔顺地倚在他的胸前问。
兰析犹豫了一会儿。
"能……"若说不能,对他倚赖极深的她,怕又是一阵恐慌难宁吧!
"太好了。"她庆幸地放下心中大石。
"若我治不了我自己呢?"他抚着她的发,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敛影抬起头,"那么我睁开双眼也没有意义。"世上无他,她何需双眼?她要看的,
只是他而已。
兰析的脸上写满诧愕,整个人被她肯定的语气定住。
"你……只是想看我?"为了他,她要放弃其他的人事物?见不见他竟对她有这么重
要?
"是的,我只想看你,因为我曾经对自己许过一个承诺。"她毫不犹疑地承认。
"承诺?"
"在我第一次使用水镜时,我见过现在的你。"她的小手悄悄爬上他的脸庞。
想来也己有十年了,许下那个承诺时,她还懵懂未知、方逢失明浩劫。十年来,她
常反复回溯自己许下了什么承诺,并且知道,她要信守自己的承诺。
兰析屏着气息,静候她的下文。
"我告诉自己,假如我真有能睁开眼的一天,我第一个要见的人,就是我在水镜里
见着的第一个人。在我最惊惶无助时,是他让我安定下心,是他让我有勇气在黑暗里等
待,我要见的人,只有他。"那个在月中身后背着巨弓的男子,他有一双温和而细长的
眼,月光莹莹的脸庞是她黑暗中的明灯。而那名男子,现在已走出她的记忆,真实的来
到她面前。
她十年前就见过他了?
兰析揽紧她的腰,"你肯定那个人是我?"她等了他十年?她没有认错人?
"是你。在天狩阁见到你时,我就知道是你。"她软软柔柔她将脸颊贴在他起伏的胸
前,嘴边带着笑,笑得心满意足。
"你还看见过什么未来?"他占了她十年的过去,那么他在未来能够占据她多少年?
"有一个,关于你和我。"敛影的声音顿时缩得小小细细。
"是什么?"兰析对她前后截然不同的反应感到不解。
她幽幽轻叹,"我还在等,也许它会发生,也许,你不会让它发生。"谁知道那个幻
象何时会来临呢?如果幻象里举弓射月的人是他,会把箭射向她的人也是他,那么,现
在这个对她怜惜呵护的他,会不会让那个幻象发生?他会像杀巫怀赋一样对她吗?
"你不希望它发生?"听她的语气,她似乎不喜欢也害怕她的占卜会成真。
她忍不住偎紧他,"我甚至不敢想……但假如发生了,我会有两种选择。"
"哪两种?"
"逃,或者由我亲自帮你动手。"她想过,若是逃不开他一定会射出的箭。她情愿坦
然的面对,也不要让他有一丝为难。
"别打哑谜,到底是什么?"兰析听得隐隐难安,也解不开她在说什么谜团。
"那事不提也罢。"还是把那件事继续搁在心上吧,他待她这般好,她再害怕也不舍
得逃走。
"你占的是坏事对不?"他探问着,她的身子立刻诚实地抖瑟。
敛影静静的趴在他胸前不说话,想就这样打发他的问题,他的身体却在此时动了动,
将她挪至他身下。
"会发生什么事?"兰析两手撑在她身侧,眯着眼打量她脸上踌躇的表情。
"你会……伤我吗?"面对他固执的追问,敛影斟酌了半天,想到一个较接近的问法。
他扬高了音量,"伤你?"她看见他在未来会伤害她?他?这个把她当成宝贝的男人?
"我在水镜里看见的。"他又不信了,说了也没用。
"你情愿信水镜不信我?"兰析恼怒地捉着她小巧的下巴。她居然宁愿对那面镜子所
显示的一切深信不疑,而不愿相信为了等她睁开眼,可以连命都不要的地?
"我不了解你,也不知你心里将会有什么打算。"敛影还在实话实说。
"来了解我。"兰析剑似的眉挑了挑,黑眸游荡在她柔嫩的樱唇和白洁的颈畔。
"怎么了解?"她陷入十里迷雾中。
照着双眼巡弋过的领地,惩罚的烈吻兜头罩下,她的迷雾瞬间尽散。
浓烈的热吻滑进她的唇里,轻易地将两人燃烧到沸点。在她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前,
他的重量结实地交叠在她身上,修长的手指抚过她的耳边、颈缘,而后撩开她的襟口,
发梢轻轻擦过她的脸颊,连串的吻开始在她颈间滑动,更往她锁骨下方挪移。
"兰……兰析?"一波波的热浪从四面八方涌来,敛影的脑子里想不出一句有组织的
话,一双小手怯弱地抵着他的后头。
兰析握住她的手腕,在她的唇间低吐,"你的脉象良好,体内的毒也差不多散尽。"
敛影迷茫间明白他诊脉的原因,心房因此激烈地鼓动着,感受他焦躁难耐的气息飞
扑在她的唇上,一阵细颤攀上她的四肢。
"好吗?"他咬着她精巧的耳垂,等待她的首肯。
耳边的热力几乎将她融化,她忍不住拱向他清凉的身躯,更加感觉自己被他引发的
热度。她赫红了脸轻喘,一声吟哦飘出她微启的唇瓣,迅即被他的双唇截获。
兰析冰凉的身子使她稍稍清醒,但他覆在她双峰的大掌又使她觉得神智飘忽,极需
要他清凉的大掌来消除她遍身灼烧的干渴。但是,他的身子在这个情况之下……可以吗?
"你染上风寒,还犯了病……身子……"刚才他还很难受,现在这个样子…
"我是个大夫,这方面,你大可信我。"兰析的眼瞳中掠过一份满足感,将她的忧虑
吻进唇间,以行动证明。
被褪去衣衫的敛影,在他哄诱的唇间无声的低喃,两手环上他弓起的背脊,照着他
的特殊方式,一步一步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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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如何?"兰析焦急的脸孔近距离地映在敛影的眼瞳中。
从覆在眼上的药布被取下后,敛影就一直张大了眼,一瞬也不瞬地直视前方。
"怎么不说话?"时间已经到了,为什么她的眼瞳丝毫不会移动?难道还是看不见?
敛影从强烈的震惊中回神,继而对眼前这张朝思暮盼的俊逸脸孔发呆。
"看见了……"她轻扇小扇般浓密的睫毛,小手准确的抚上他的脸,"你的脸,你的
模样……"老天,他比在水镜里时看来更加清朗刚毅,她看得见他眼瞳的颜色,他因担
心而紧蹙的眉心,他略显单薄的两颊,和他没有血色的唇。
为什么他的脸色会让她觉得好苍白?
兰析沉浸在她复明的喜悦中,狂喜地吻着她的唇瓣庆祝大功告成,而她却满心不解
地推开他站起来,用刚刚复明的双眼来回环看室内。
"你在找什么?"他跟在她身后,陪她在房里一起找。
"镜子。"她的那面水镜呢?对了,那面水镜长得什么样她都没见过,难怪她找不到。
兰析帮她拿出水镜,一头雾水地看她直照着镜子打量自己,又频频回头看他。
"你看。"敛影挽着他的手臂一同站在镜子前。
"看什么?"他看来看去,也不懂她要他看什么。
"与我相比之下,你的气色不好。"她的脸色红红润润的,而他不仅是少了点血色,
也较无精神。
原来她担心的是这个。
"我很好,没有比现在更好的了。"兰析开怀她拿开那面镜子,将她圈进怀里。
"你的身子更冷了。"敛影惊慌地握着他的手。被他这么一搂,她才发现他身上冰得
可以,像个死人似的。
犹为她双眼成功复明欢再的兰析,也终于被她惊慌的表情唤醒一件攸关自己性命的
大事。
他服下的延毒药丹就快药尽无效了,他若不赶快回六扇门服取解药,可再也没法延
挡体内的毒性。
外头天色已黑,想在子时之前抵达六扇门,得快马加鞭。
"我得马上出门一趟,会尽快回来。"他吻着她的额际,想往外走时发现她紧捉着他
的衣角。
"你要走?"她才刚复明,甚至还没好好将他看过,他要撇下她一人出门?他……还
会不会回来了
"我得去……"一阵细微的声响从远处传来,他顿住了话尾,警戒地侧耳倾听。
他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敛影仰视着片刻间脸色大变的他,发现他整个人都紧绷着。
"兰析?"她扯扯他的衣角。
兰析将眼光拉回她的身上,挽着她步入房内,破天荒的把那只被他遗弃许久的大白
兔拎给她,然后又将房子里的门窗都锁紧。
敛影不明所以的抱着大白兔,对他忙碌的模样满心纳闷。
"我忘了我在这儿还有事要办,等办完了我再走。你留在宅子里抱着你的兔子,在
我回来之前,一步也不要出门。"确定房子安全后,他按着她的肩头仔细地叮咛。
她心疼地抬起手,"你的气色好差,需不需要先歇会儿?"他像是病了,这两天也常
莫名其妙地发寒颤抖,这样的身子能出门吗?
"我不要紧。今晚你早点睡。"兰析心不在焉地说,注意力在外面不该出现的声音上
头。
"我大概会睡不着……"他不在,整座宅子就冷冷清清的,而双眼又才刚能使用,她
所见到的一切都好陌生。
"眼睛才刚复原,不能太累,今晚能闭着眼就闭着。"兰析别有含意的指示,大掌抚
上她的双眼。
"我陪你一道去好吗?"敛影拉开他的手间。
"不方便。"
敛影的眼眸失去了光彩,无言地垂下头。
平日他都肯让她跟进跟出,这回不能让她跟去,他是要去做什么?该不会是"
"你又要……去杀人?"她深深期盼,这只是她错误的猜测。
"你知道我的身分。"她在见到他时就知道这一点了。
敛影的心头紧缩了一下,小手紧扭着。他是刺客,也就是所谓的杀手,但她不愿这
么想,尽力想忘记他在柔情之外,也有杀人时的冷残。
"能不能……不要再做了?"
"我……尽量不做你不愿见的事。"他双眼直视她眼底的惧意,接触到她渴望的眼光
时,他心中又泛起浓浓的酸楚。
"你能吗?"他的话引起她满心的期待。
兰析对自己丝毫没有把握,因此也不敢开口允诺。他能放过别人,但那些人能放过
她吗?
"我相信你不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人。"她将他的无言视为保证,开心的搂住他的胸膛。
"你……讨厌这种人?"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怕,也不愿见这种人。如果再见到这种人,我情愿我永远都是个瞎子。"讨厌?
不,她是怕极了;巫怀赋带给她血淋淋的景象似梦魇般纠缠住她的人生,她没有勇气再
看一次那种炼狱。而会让那种景象再出现的人,她决计不会多看一眼。
"你在眼瞎之前究竟看见了什么?"兰析的心头掠过阵阵寒意。
"我看见……"敛影试着回想,又猛地甩头想挥去。
"是什么?"他捧住她的脸颊不放,想要追问个水落石出。
她对着他紧张万分的脸庞嫣然一笑,然而笑意里带着无奈和悲伤。
"会让我躲到黑暗里的噩梦。"
大批的不速之客在深夜时刻,将兰析的宅子重重包围。
一道白色的飞影在包围阵容尚未排列完毕之前闪出宅子,所有的人马立刻掉头紧追。
在将不友善的客人们引至宅外一处僻静的林子里后,兰析在被火把照亮的林子里,
将这批皇城禁军装扮的人打量了一番,而后将目光移到一个不属于禁军的人身上。
"向左断告发我的行踪后,嫌银两太少再向皇族告发?"能把禁军都请出马,这个消
息看来是卖个好价码了。
观探缓缓地自禁军身后走出。
"皇族比左断更慷慨。"皇族才不像左断那么小气;卖这个消息,他可以多赚左断付
的价酬十倍。
"有财无命,枉然。"兰析咧着笑,那些银两,中毒的观探只能带到棺材里去了。
观探得意地扬高下巴,"皇族的人会请太医群为我诊治。"有那些御前太医,他不信
天底下就没人能解无常君所下的毒。
"你看他们能不能解。"兰析还是笑意盎然。
"他们也不能解?"观探的心猛然抽紧。
"你放心,皇帝老头的那些庸医砸不了我毒死人的招牌。"
"打从中了你的毒后,我整日烦恼何时会毒发而死,而你……却有护国法师朝夕陪
伴,你快活吗?"观探不怒反笑,不怀好意的远眺他的宅子。那个瞎眼女人,一定就是
被他藏在宅了里。
"她不是护国法师,她只是巫怀赋暂时的替身。"他的眸子聚焦在观探别有深意的怪
笑里,闻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皇上立她为新任的护国法师,他们来此的目的就是要带她走。"观探扬手介绍身后
的皇族禁卫大军时,顺道告诉他最新的消息。
兰析阴沉的眼眸里杀机立现。
"想带走她,皇上得派出所有兵马。"区区一、两百人就想从他身边把人带走?太小
看他了。
"你想与皇族为敌?"观探还以为兰析会知难而退,让他顺顺当当地做完这笔买卖,
想不到他连皇族也敢惹。
"有何不可?"兰析不以为然地挑挑眉。
观探气得扯破了脸,"不能带走她的话,也不能就这样让她流落在外!"
"皇族想杀她?"不愧是生长在皇室的人,宫廷里的阴狠把戏斗不够,还把目标定在
一个无辜女人身上。
"不为己用,只好免除后患。"皇族不许那名熟知皇族底细的女人走出天狩阁,他即
使带不回人,也得带个人头回去换得御医的治疗。
"那就要看你们能否从我的手上拿人!"阵阵耀动的火光,将兰析白皙的脸庞照得更
显阴森。
"快,把他围起来!"观探忙指挥着上百名禁军包围成圈,一步一步缩小与兰析的距
离。
兰析慢条斯理地拿出背后的后羿弓。该说的也说完了,该知道的也知道了,剩下的,
就是怎么尽快将这些人除掉。不能在这些人身上耗太多时间,他还得赶回六扇门服解药。
观探指着他手上的后羿弓大笑,"你箭法再准,也无法同时对付两百禁军。你想一
个一个射吗?"这些禁军可是高手中的高手,是皇族用来专杀江湖中人的利器,就算他
的名号叫无常君,今晚他这个白无常也得栽在这里!
兰析轻啐一声,"今儿个你们很幸运,能见识到后羿弓的真面目。"
"真面目?"观探的笑容还来不及收回,就看他动手拆解那把后羿弓。
兰析将后羿弓的弓弦柝下,弯弯的弓身立刻恢复长条状,他再将弓首扭开,拉出一
柄藏在弓里的长剑。
"剑?"观探看得傻眼。
"唯有死人,才有幸一睹这把剑的风采。"兰析扔开做为剑鞘的长弓,冷眼对在场的
人凉笑。
观探泛眼的动作停顿在流星似的飞剑上。
后羿剑被内力射出,流星似的光芒在树林间飞闪,趋步上前的禁军们还不及看清,
淡淡的银光即划过他们的颈间。后头的人被前头的人遮去了视线,根本看不清楚到底发
生了什么事,在前头的人倒下时,一道流光即在他们的眼前闪过,成为他们眼瞳所见的
最后景象。
身影在主中飞腾的兰析扬手抽回剑,再朝下飞落,回身将剑往地上一插,尖锐的剑
气立即喷出地表,朝另一群犹想上前的人直劈,四周的草木在剑气经过时纷纷落下,禁
军们手中的长剑和大刀皆未及出锋,血的味道,无处不在。
眼看身旁的人一个接一个闷哼倒下,观探两脚不住打颤,嗅着充满血腥的空气,惧
怕地转身欲逃;但一道柔和得似月光的光线莹莹笼罩住他的四周,他抬首看清时,才知
道那根本不是什么月光,是后羿剑在砍下他人首级时的反射,而后,那道光芒也向他袭
来,他再也看不见其他。
当兰析再提高内劲扫除剩余的禁军时,一阵冷寒的痛意跳出他的胸口。
毒发了,他己经没有时间。
兰析一手按着胸口,估量着还剩下多少人,然后咬紧牙关在瞬间将内力提升至第十
层,磅礴的剑气顿时在林间炸开来,一座绿叶蔽天的树林顷刻间被夷为平地,空中片片
绿叶像是飘着绿色的雪花,落在血流成河的黄土地上,沾满了两百禁军的斑斑血渍。
宁静的空地上,只剩他一人急促的喘息声。
兰析将剑收回做为剑鞘的弓身时,也不停镇压体内已经出柙的毒性。
"兰析?"娇柔试探的美声传进他讶愕的耳里。
敛影?她没留在宅子里?兰析环顾刚经过激战的四周一会儿,急忙想离开原地,不
让她找来这儿。
敛影双手抱着大白兔,一路朝着这个明亮的他方走来;路上她总觉得这座林子除了
烧红的火光外,还有另一种莹莹的星光,而在一阵轰天巨响后,她面前的林了消失了,
大白兔在她的怀中颤抖,突然一跃而下,逃回宅子里。
"兰……"她绕过椟倒的树木,见到兰析,也失去了声音。
她一脚踏进曾令她害怕得逃进黑暗的地狱里。
地上的火把无法遁逃地将一切映照出来。
碧绿的落叶飘浮在血流中,就像她曾看过的、十年前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地。禁军们
的躯体在断木中四散横躺,仿佛她的双亲被撕裂的身体再一次重现在她的面前。她站在
原地,眼眸震慑于眼前血染的炼狱,一种痛苦的声音从双眼、耳际窜进人她的体内,在
心底穿戳插刺,鲜血淋漓。
当年父母惨死时的情形,她总是告诉自己记不清,但在刺鼻的血腥味里,一切突然
再清晰不过,完全不能逃避。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血几乎就快使她窒息,不管往哪个方向
走,就是无法走出这血色的迷宫。
"血……"她一步步后退,挥不去眼底的悸怖和直朝她而来的梦魇。
"敛影?"兰析强压下浑身的疼痛,费力的走向她。
"不要……不要!"她捧着头失声尖叫。
"别看!你别看!"兰析赶紧跃至她的面前,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敛影的眼无法自那片血泊中移开,反覆喃喃的告诉自己:"是噩梦,这是我的噩
梦……"
兰析想将她强行拖走,但她的脚似生了根,一步也不肯动,已经快没力气的地,只
好将她的脸压向自己的怀中,不让她看下去。
敛影悚然的推开他,以陌生人的眼光看着他,既遥远又冷漠,并带着深深的恐惧。
"不,这不是我的梦……"她自言自语地反驳,悄悄将脸庞转向,"是谁杀了他们?"
老天爷,不要是他,不要…
"我。"兰析无奈地别开脸。
"你说过,不会计我再看到血腥和杀戮。"她惶恐地摇首;他答应过的,他说过不会
再让她经历一次的!
"我避不了。"不杀这些人,她会被带走;不如此警告皇族,皇族还会派人来追她、
杀她,他必须一劳永逸,确保她永远的安全。
敛影脸上血色尽失,紧盯着他手中的弓,和那些躺在地上已无气息的人们,地上潺
潺的鲜血染湿了她的荷色秀鞋,她大大地打了个冷颤。
兰析心疼地望着她打颤的身子,悄悄地靠近她,在她耳进尽量以轻柔的语气安慰。
"这些人会死,我自有我的理由,你……不要怕我。"他想将她带回怀中,但她急急
地躲开了,她的眼神离他愈来愈远,她正在,一点一点的离开他。
敛影声音微弱地开了口,"我无法不怕……"再一次面对陈年噩梦中的杀戮和血腥,
她不只觉得恐俱厌弃,还有背叛。那一个她深深信任的男子违背了对她的承诺,他,不
守信!
"听我说……"兰析想解释,却被她悲恸的眼神震住。
"你也是杀人如麻。"巫怀赋杀了整个村庄的人,他也杀了数不清的人,他的心,和
残忍的巫怀赋有什么不同?
"这么做是自保,这些祸患都该死。"她必须理解他的用心,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她的声音冷清异常,"该死的人不一定有罪,而有罪的人也不一定该死,你不能剥
夺。"
兰析又急又气,直接着疼痛欲裂的胸口。
"难道你要我任他们宰割?"不杀这批皇族的人,她要他就这样受死,或是亲眼见她
被带走、被杀?
"你没有杀人以外的选择?"无边无际的黑暗朝她罩下,她困在原地无法动弹。
"没有。"
"我想看的……并不是这样的你。"那个温存阿护的兰析呢?他要她了解的,就是这
样的他?
"世间并不是样样美善的,你要学着面对,不能只是逃避!"兰析按紧她的眉,想叫
回她迷茫的眸光。
敛影的眸子转到他身上,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你听我说,我这么做是要——"他正要把来龙去脉向她说明,却发现了她的不对。
"敛影?"
"我怕,我情愿逃避。"她淌下泪,眼眸缓缓合上。
他急忙捧住她的脸,胆战心惊地大叫,"不要,不要闭上!"他好不容易才让她复明,
她怎能够这样把双眼合上?
敛影掩面垂泪,"让我离开……求求你,让我走,不要让它们再来纠缠我,我不要
看……"
"离开?你要离开我?"兰忻震惊地抬起她带泪的脸庞。
"我不能用双眼隔开这些,但我可以找个不会看见的她方,这样我就不会作噩梦
了……"她必须找个看不见这些地方,她必须离开这个会创造噩梦的男人,她必须把交
出去的心舍弃,一无所有的走。
"你哪都别想去!"兰析紧环着她,牢牢地将她锁在怀里。
"放了我……"敛影哀哀低吟,泪珠滑迸他疼痛的胸口。
"除非我死。"她是他的月亮,他情愿让她怕,也不能让她离开。
她猛地抬头,迷茫地问:"你何时要杀我?"
"谁说我会……"他想反驳,她接下来的话却令他错愕无声。
"你会,我在水镜里看见的。"她定定的凝视他不敢置信的脸庞,而后移至那把弓上。
兰析终于知道她看见什么样的未来了,比体内发作的毒性更猛烈的心痛和愤怒,几
乎将他的理智淹没。
"你连这么多人都能杀,我呢?什么时候?"能下手杀这么多人,他的心一定很冷吧!
那要杀一个月敛影,他也能做到是不是?
他爆怒的大嚷,"我会杀你?你居然认为我会杀你?"她在认识他后,心头一直想的
就是这个?她是每天防着他吗?还是无时无刻都在想自己何时会命丧在他手里?
"我不愿再等、再猜那一天何时会来,我累了。"这种等待完全没有意义,眼前,她
就可以亲手结束这种等待。
"不会有那一天,你看错了!"兰析大声否认她所看见的未来。她怎能认为他会有伤
害她的念头?那根本就不可能在她的身上发生。
"这双眼睛是你让它睁开的,现在,我还给你。"敛影柔柔地推开他的拥抱,不再和
未来以及过去的噩梦挣扎。
"你要怎么还我?"她想做什么?
敛影自地上捡起一支犹沾着鲜血的箭交给他。
蔺析久久不能出声,那支放在他手心里的箭,比冰还冷。
"这就是你说的选择?逃不开我,你要我杀你?"他眼中的痛楚强烈地烧的着。
"你终究会杀我,不如我帮你把那一天提前,这样你在我心中的样子就不会变,你
永远都是我最……"她说到后来,泪如雨下,掩住小嘴对他深切地凝望,将他记在心底,
而后旋身离开。
"敛影!"兰析叫住她,同时也引发自己体内另一波更汹涌的毒发。
敛影背对着他,没有回头的勇气。
"射吧。"幽幽的请求声像子夜的冷风,滑过兰析的耳。
"如果我不射呢?"他紧握手中的箭间着,胸前的伤口发烫难忍。
"我要离开。"她转过来,表情凄然,"我要回去黑暗里。你射中、射伤了我,我便
留下。"
兰析觉得自己的胸口因她而被刨了一个大洞,胸膛里的心震震碎裂,再也无法愈合。
他心如死灰地拿起弓,他不能允许她似嫦娥般,背离叛逃他千里之遥;她是他的,
即便是魂魄也不许离开他!可是……
所有的毒性呼应他的心碎彻底将他击溃,他握着弓不支地倒下。
"兰析?"敛影大惊失色快步跑回他的身边。
剧烈的痛苦中,泪浸亮了他的黑瞳。
"你要我怎么射我的心?"兰析气息孱弱地问,双眼先她一步合上,缓缓地,从他的
眼角流下一滴泪。
"兰析!"
"我慢了一步?"
卫非从窗口轻巧地跃入,锐利的眼眸在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的兰析身上停住。
自从把兰析连抱带拖地带回宅子后,一直跪在兰析床前直掉泪的敛影,被这个陌生
的男声吓了一大跳;她转过身着向来人,怕这个陌生人会对兰析不利,连忙挡在兰析面
前,害怕地打量这个一脸讶异的男子,不晓得他是怎么无声息地迸人宅子里的。
"你是谁?"这个面孔斯文俊美的年轻男子是谁?是刚才兰析没杀掉的人吗?
卫非挑高了眉看她对兰析如此保护性的动作,薄薄的唇咧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
"卫非。"他走向床边,又惹来敛影的高度紧张。
她伸长了手拦住他,"你想对兰析做什么?"谁是卫非?他在半夜来这里做什么?为
什么一直朝兰析走过来?
"姑娘,我来救命的,兰析是我的老友。"卫非好笑地举高手以示无害。
"救命?你能救他?"敛影带泪的眼眸绽出光芒,对这个自称是兰析老友的人露出期
盼的眼神。
卫非挥着手,"请你往旁移一点好吗?我得看看他。"
敛影连忙让出位置,看这个叫卫非的人坐在床旁状似老练地为兰析把脉。
不妙,毒进心脉,内力耗失得只剩一成。照这个样子看来,兰析八成是在痛晕之前
还硬撑到最后一刻…
卫非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俊秀的脸庞上有散不去的阴霾。
"不能再等了。"卫非一手揽起兰析的肩头张开他的嘴,飞快地喂他呓下一颗药丸。
敛影睁大眼,看他就这样喂了兰析一颗不知名的药丸。这个人是大夫吗?他喂蔺析
吃什玄呀?
"你……让他吃了什么?"她紧张的拉开他的手,观察兰析的脸色。"他的解药。"卫
非对这名对兰析过分关怀的女子有了浓厚的兴趣,灵活的脑子转了转,大概猜到了她是
兰析的什么人。
"解药?他得了什么病了"敛影心急如焚;是什么病需要呓解药?
"你不知道?"卫非比她还讶异。兰析连这点也没告诉她?这小子到底瞒了她多少事?
"我……"敛影惭傀地低下头,第一次承认她对兰析真的了解得不够多。
"兰析中了毒,每月月底必须服用解药。"卫非淡地解释,等着看她的反应。
"月底?今日已经是初二了!"敛影听了更是六神无主,惊惶的眼泪不听话地往下掉。
难怪他这几天身子冷冰冰的,问他哪儿不舒服又不说。他中了什么毒?一直在忍耐
的他痛苦吗?为什么不说出来让她分担?
卫非挑扬起剑眉。
她和兰析果然是这种关系。
"这小子拖到毒发都没回去吃解药,就算他的医术再高强,也只能为自己延个两日,
我再不送药来,他就一命呜呼了。"好险他及时把药送来,再慢半个时辰,他在明年的
今天就要帮朋友扫墓上香了。
敛影心头恻恻地疼痛着,不舍地抚着兰析冰凉的脸颊。
"他什么都没对我说……"她难过的低下头。
他独自难受了多久?她早该知道他的不适是别有原因的,她为什么不多关心他一些
呢?她该机敏一点,多体恤他一些的,可是……做到这些事的人都是兰析,没做到这些
事的人,都是她。
"他的性子本来就是这样。"卫非笑笑地安慰她,但投射在兰析身上的眼神又不一样
了。
臭小子!在他们这群朋友面前都有话直说,也总是对自己的命宝贝爱惜得紧,没想
到一到了外头,反而在这个女人面前惜言如金、逞强装蒜,连会送命的中毒大事也没提
到半句。
敛影自责得泪流不止。
兰析情愿不顾性命也要等她张开眼,而当时她还要兰析拿箭射她,那时候的兰析后
不后悔?她好后悔说过这句伤他的话,她多希望能把这话收回,换回他温柔的笑声,而
不是让他徒然心碎。她在无意间……毁了一颗爱她的心。
"是我的错,他是因为我,才会没去办他说要办的事。"如果不是她说第一眼就要看
见他,他也不会没去服解药……傻子!她的眼睛哪有他的性命重要?他怎么可以用这种
方式来治她的眼?
"别难过,是他自个儿情愿的……"卫非含笑地为她送上一条手绢拭泪,接着马上变
脸,转头揪着兰析的衣领低声冷问:"臭小子,你为个美女不回去吃解药?"自个儿情生
意动的,却害得所有朋友为他急得半死,再连累他出马管这种闲事?
"他身上有伤,别碰他的胸口。"敛影顾忌兰析身上还未痊愈的伤口,慌慌张张的要
他别对兰析动粗。
"伤?"卫非拉开兰析的在襟,不悦地瞪着他在靠近心窝处,似被刀子划下一片肉的
伤口。"姑娘,烦请你说说他怎么会有这伤口?"天底下有人能在他心头处划下一块肉?
"兰析说他在外头我药材时受了伤。"敛影一边抹泪,一边小心地为蔺析盖好伤口。
嗯……这倒是天下奇闻。卫非听得都高高扬起了眉峰。
"他找药材会受伤?"用这种借口?亏他想得出来!
"嗯。"
"为谁找的药材?"伤口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让兰析如此牺牲。
"我。为了治我的眼疾。"她说着说着,眼中又蒙上一层水雾。
卫非笑拍着犹在昏迷的兰析,"你何时也多情起来了?"
"他不是……"敛影红着脸解释,也弄不清楚这个男人是何方神圣,怎么说的话都没
头没尾的。
"若是不多情,天底下还有谁甘心割肉赠药?"他不疾不徐地爆出内幕。
割肉赠药?
敛影脸上的红晕尽褪,水亮的眼眸睁得大大的。
"什么……药?"他的伤,不是在外头弄的吗?为什么会与她的药牵扯在一起?
连这个也没说?
卫非长叹口气,虽然他能体会兰析没有明说的苦衷,可是就这样看着兰析自己在一
边受苦受罪,而这个佳人却浑然不知他的一番心意,要是不把事情的原委告诉这个被蒙
在鼓里的佳人,这小子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对她明说……有时候,不该管的闲事,也是得
冒风险插手管上一管。
"他把自个儿的肉给你入药疗眼。"
敛影震愕得无以复加,掩住小嘴不停地摇首,倾泪如雨。
兰析竟然用自己的……那天他会突然找到买不到的药就是这个原因?他用他自己当
成她的药?天哪,他怎么下得了手?她……她值得他这么做吗?他为什么如此心甘情愿
的付出?她只是一个连平凡女人都不如的瞎子啊!
难怪他会说,她要他怎么射自己的心?他的心,已经割给了她……
她抚着自己的胸口和他的,觉得自己这儿有满满的两颗心,可是他的胸口里,却被
她伤得空空荡荡。
"他曾说过欠了一味药……"敛影怔怔的,汹涌的热泪泛进眼眶,声音哽咽破碎。
唉,既然管了闲事,也只好管到底了。
卫非在床边找着兰析常带着的医书,把书交给怔然的敛影,语气温和地告诉她:"
你不妨翻翻他的医书,他的书里记载的都是一些华佗也没法治的病。我记得我在他书里
看过得用这味药来解的毒,毒名叫深锁幽刹。"
敛影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无法翻开书页,卫非好心地为她翻至她该看的那一页。
"深锁幽刹,去毒首味药方,男子心窝处之肉,一钱……"敛影边念边不能遏止地流
泪,泪珠一颗颗浸湿那本医书。
"不研究自己的毒该如何解,反为个女人破戒,怎么,你嫌命太长了?"卫非轻笑地
拍着兰析的脸,笑意里却没有同情的温度。
"破什么戒?"兰析还有什么事瞒着她?他还为她做了什么?
"不得救人治疾。"
"救人是破戒?他不救人不是因为违反天理和规矩?"敛影听到此,整个脑子已经错
纵杂乱了,茫茫然的痛惜不停在心底一下下地拧疼她的心。
"他的天命是个不得行医的大夫,救人一疾必得折他的阳寿。他若没立见死不救这
规矩,死的人,会是他。"头一回救外人就把自己弄得半人半鬼,他最好是救这女人能
回本。
"我的天……"敛髟无法再承受;泪眼婆娑地伏在兰析身上,彻彻底底的崩溃在他为
她所做的一切里。
他为她默默做了这些事,宁愿隐瞒也不愿让她知硗,那么在他因身上的毒而倒下前,
胆小的她因自己无法跨越的恐俱想要离开他,那时候他会有多伤心?她比杀人的蔺析更
有罪,他伤的是人,而她,伤的是心。
"姑娘?"卫非善意地低询,怕她会承受不住事实。
"兰析会死吗?"敛影挥去泪,肝胆俱摧地拉着他的手臂。
"我可不想少了个既当神医又当情圣的朋友。"卫非给了她一个保证的微笑。
"救救他!别让他因我而折寿丧命,求求你救他!"她呜咽地请求,深恐就这样永远
失去了一个默默付出而还没得到回报的情人。
"我这不是赶来了?"卫非轻拉开她的手,要她坐到一旁。
将身子依旧冷冰冰的兰析扶正坐好后,卫非脸上的笑容一收,两手贴在兰析的身后,
将自己探沉浑厚的内力灌人他的体内,借无上的内力让那颗解药加速解毒。
敛影紧窒的心担忧的度过一分一刻,看着兰析苍白的脸庞渐渐浮现血色,额间也沁
出大汗,而那个在兰析身后运功催化药性的卫非经过半刻钟后,神色依然自若。
看卫非收回两掌扶兰析躺下,她忙不迭地追问,"他怎么样?会不会……"
"长命百岁不成问题,不过耗失了太多内力病得很沉,他得休养个……一、两个月,
劳你看着他。"盯着敛影忧心的脸孔,卫非别有用心地说着,然后识相地让出位子,让
心急的佳人接手照料。
"谢谢你,我一定牢牢的看着他。"她轻声地说,感激的泪顺着光滑的面容涛涛倾流。
"姑娘,你若要谢我,就别告诉他我曾对你说过什么,他若问起,你就说我只送了
药来。"闲事管太多了,会有报应的。
"好。"敛影点点头,不停地为兰析拭汗。
卫非看人情也做得差不多了,悄悄地离开床沿,正想趁兰析醒来前溜走时,冷不防
的,脚边被某种东西绊住。
他低头一看,几乎笑出来。
这里有一个长得像天仙的美人还不够,还有一只兔子?
"你养……兔子?"他忽然有种直觉成真的感觉。
"原本养在我住的地方,是兰析把它带来给我作伴的。"
"兰析呀……"卫非无力地垂下肩,"左家妹子叫你射的是月亮,你怎么射个嫦娥来
了"
泪水末歇的敛影听得一头雾水,新月似的细眉紧蹙着,频频往四周寻找他所说的嫦
娥在哪里,大大的眼眸里写满了问号。
卫非盯着敛影迷茫不解的脸蛋一会儿,再看向昏迷不醒的兰析,然后有了准备看笑
话和倒楣的预感。
他摸摸鼻子,"也许……是我把你误导得太严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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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八章
当兰忻从鬼门关前逛了一圈回来重新睁开眼时,心中充满了疑惑。
他没死?他望着床上的纱帐,心中泛着深深的不解。
他记得自己毒发了,也没有来得及回六扇门吃解药,现在,他怎么还能听见自己的
呼吸和心跳?毒呢?被解了吗?
兰析想为自己把脉,抬起手时,发现自己的右手被人牢牢的握住,他抟过头去,看
到了倚在床前的敛影。
她睡着了,脸庞上还挂着两行末干的泪。
他忍不住想把那两行汨拭去,在指尖碰触到泪水时,他想起了在闭上双眼前,她对
他说过的每句话。
她说,她要离开他。
兰析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再冰冷,冷的,是他的心。
他将自己的手从她紧握的手中抽回来,为自己把脉;他这么一动,惊醒了原本就睡
不稳的敛影。
敛影的双眼一睁开,就忙着寻找他的身影。
"昨晚有谁来过?"兰析诊完了自己的脉象,淡漠地转头问她。
敛影完全忽略了他脸上疏远的表情,一心惦记着他的身子,见他能完好的再度醒来,
感谢的意绪占满了心头。不知怎地,她好想哭。
"你醒了?身子觉得知何?"她按着因跪坐而麻痹的双腿,忙着问他现在的情形。
"是谁救我的?"兰析没搭理她的问话,四下看着房内。
"卫非。他让你服了药后就走了。"那个叫卫非的人像阵风似地来,交代完后又急急
地走了,也不愿留下来等兰析清醒。
他冷声一哼,"那小子倒好心,居然会送药给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小子何时
也管起闲事来?
"别起来,你得歇着。"敛影按着他的肩头,不让他坐起。
"我没事。"他拨开她的手,自行坐起盘腿运气。
运气一周,体内不见丝毫毒性,他的毒解了?以那时危急的程度,解药是怎么在他
毒发后发挥药效的?
兰析不悦地皱眉,想要在短时间内让解药发挥作用,必须有人用高深的内力来催化
药性,而知道他中毒而且有这种内力的人,只有昨晚跑来管他闲事的卫非。
敛影看他的气色还不是很好,说话也有气无力的,着急的要他再躺下休息。
"怎么全没事?那个毒差点就害你……"他才睡了一天,这么短的时间内,他的身子
怎会没事?
兰析眼眸蓦然一转。"你知道了什么?"他从没对她说过这件事,是谁告诉她的?
"你体内的毒……你……还好吗?"对他突如其来的冷眼相侍,她小心翼翼、如履薄
冰地间。
"解了,但要调养。"果然,有某个人向她多嘴了。
"你该告诉我你中了毒。为什么要逞强?"敛影既嗅怨又自责。他身上有会要命的剧
毒却不告诉她,当毒性发作时,他硬撑了多久?她愈想就愈替他难过,而难过之余,她
更气自己。
他懒懒回眸,"告诉了你又如何?"她能解吗?
"你可以早点去吃解药。"她差一点就害死他了!他早些回去的话,也就不必受那些
苦。
"没空去。"
"你每日都只有待在我身边,怎么会没空去吃救命的解药?"骗人!知道自己吃解药
的时间会没空回去?不管再怎么样,他也应该先救自己。
"我说了没空!"兰析忍不住有些气恼,干脆撇过头不看她。
她的眼中含泪,"是因为我的关系?因为我说我第一眼要看到你?"如果她不说那句
话,他是不是早就放下顾忌先去救自己了?
"卫非对你说了多少?"她会问这么多,是因为卫非把所有的底都透露给她了?
"他……没说什么。"敛影隐瞒地摇头,犹记得那个叫卫非的男人叫她只说他送了药
来。
没说什么?卫非会破天荒的跑来救他,并且在看到敛影之后还什么都没说?这太不
像那只笑面虎的作风了。
"那小子不爱管闲事,一旦管起闲事就没完没了,他不可能不会对你多嘴。"他执起
她的下巴,在她水盈的大眼中寻找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真的什么都没说。"敛影慌忙否认,眼眸在看到他敞开的胸口时怔住了。他胸前
为她而伤的伤口,像个红色的刀亮。
"卫非看到了这个?"他随着她的眼神来到自己的胸口,语气不善地问。
"他……那时要救你,无可避免。"她无法否认。
"卫非把这个伤的由来对你说?"兰析双手握着她的肩将她拉上床,将脸孔逼近她面
前。
敛影深吸口气,而后紧咬着下唇,试着不让自己感伤的泪溢出眼眶。每当她看着躺
在床上的他,以及他的伤口,她就觉得拿刀子往他身上划的人不是他自己,是她。
"你全都知道了。"兰析从她的眼中读出了解答。
她抹着泪,"你……你事先就该告诉我少了哪一味药。"在闻到血腥味时。她就该知
道了,她怎么会傻傻地相信他的谎言?这种善意的谎骗,教她想来就心酸。
"告诉你药里有那东西,你还会服药吗?"如果说了,他苦心所炼的药丸,她咽得下
去吗?她的这双眼,这时又怎能清楚的看见?
"我情愿——"
兰析迅速截断她未竟的话,"你情愿反悔也不服药?"她这眼神是嫌弃还是厌恶?他
就这么令她难以忍受?
"那不是普通的草药,那是……那是……"敛影说不下去了,酸楚凝结在喉。
"我的心头肉。"他从容不迫的替她说完,没有一丝后悔。
敛影忍不住抽气,难受地别过头。虽然她已经从卫非口中和那本医书上知道那是什
么药,但由他的口中说出来,却比什么都锐利尖刺,刺在她心里最深的地方。
"你怕是不是?"她那么怕血腥,会厌恶也是当然的。
她激烈的反驳,"我不是怕那味药!只是,假如我能早一点知道欠的是这味药,我
不会要你来医我的双眼,这样你也就不会受伤……我情愿继续当个瞎子,也不要你因我
而受痛,我不要用你的痛来换我的眼!"她要他完完整整的,她要的是一个不为她受苦
的兰析。
兰析的眼神缓和下来,注视她的目光又有了温存。
"我能医好你的双眼,为何不?"他只差一味药方,而她又想看他,这味药,他有什
么不能给?
"难怪你会说买不到。有谁肯把那东西给人做药?"有谁会牺牲自己来助人?
"我。"他肯,也愿意。
敛影的泪被他的话逼出眼眶,她细细地哭泣,为他的傻感到不忍不舍,怨起自己害
人的双眼。
"不能哭,你的眼睛才刚好。"他轻轻拭去她的泪,看她黑白分明的大眼染上了些血
丝,也不知她已经哭过多少回了。
"你救人会折寿的,是我害了你……"他会毒发、折寿都因她而起,他如果从没有遇
见过她就好了,那么他就会平安康泰,不会受半丝痛楚。
"我可曾对你诉过苦、说过怨?"他偏着头问。
"为什么?为什么你愿意……"敛影掩住小嘴,泪直直落下。
"现在告诉你,你会回心转意?"兰析的脸庞又失去了光彩,双手松开她,与她隔了
一段距离。
"回心转意?"
"你还要离开我吗?"知道了这些事后,她想离开的初衷仍是没变吗?她能够就这样
把他扔在脑后,离他远远的?
敛影望着他没有生气的眸子,多期盼能把自己的话收回来。他还记得那晚她所说的
话,那些话真的是伤得他很深了;他不只胸口受了伤,他的心也被她伤了。
"你这样……让我内疚更让我自责,我怎么走?"她再不知情,也该知恩。这时叫她
走,她只会割舍不下。
"从一开始,我就不打算让你知道这些。"他从没想过要告诉她,也不认为她会有知
道的一天。
"那个时候,为何不射我?"他说过不会让她离开他,在她要走时,他的手明明己经
握住了弓箭,而他的箭,却始终没有朝她射出。
兰析苍凉地笑着,"我可以死,但他不会射我的心。"
"你的心在我身上?我对你……真有那么重要?"在阵陈的惶恐之中,一种巨大的喜
悦混进她的心底揉和,悲喜交加。
"是你将我炼成的药咽下,你的身体里有我,离我而去,就是带走了我的一部分。
你要将我拆成四分五裂?"他的心已经随着药赠给了她,她一走,他还能完整吗?失了
心的人,怎么活下去?
敛影好想抹去他脸上的那股悲伤,可是他却与她隔开来,不让她碰;他当时的感觉
在此时全部挪移到她的身上来,她忍不住想挽回。
"你为我所做过的事我全然不知……那晚,我太害怕了,他们死得那么惨,我怕你
杀红了眼,生怕下一个死的人,会是在水镜中所看见的我。我不该把那个未来扣在你身
上,我该知道你不会对我这么做,错的人,是我。"
"你为那些要你命的人心生怜悯,对下手杀他们的人感到害怕,你所恐惧的,就是
我。我真的让你如此害怕?"她怕他这个制造噩梦的人,在她的心底,他只有这个模样,
没有其他?
"你杀了他们,我怕的,是你的这一面。"那个景象她现在都还记亿犹新,想忘也忘
不了。
兰析沉默了许久,失望地闭上眼再问,"你可曾想过我为何要将他们全数杀尽?"
"你杀人需要理由?你本身不就是个杀手?"杀手不是有了目标就会去执行?
他倦累得不想再隐瞒,"那晚我杀的人,是皇城派来带你回天狩阁的。你被皇族策
封为下一任的护国法师,若那些人带不走你,他们便要杀你。"
"那些人要杀的……是我?"敛影被这个真相震慑住了。
"我杀他们,是因为我对你保证过,你在我身边安全无虞。与其见你被杀或被带回
天狩阁,我可以再错杀百人。"他给了她承诺,但守住了一个承诺,无可避免的就要毁
弃另一个;她的安全和那些人的生死,他选前者。对他而言,她的安危比任何人都来得
重要,他管不了那些全身蓄满杀意之人的生死。
"那片血腥,是为了我?"他想保护她?不是为杀人而杀人?他与巫怀赋不同?
兰析沉重地闭上眼,"不为你,为准?"除了她,他哪还有搏命的理由?"兰析……"
敛影恍然明白自己在兰析的心底造成了一个多大的伤口,她慌张又害怕地靠近他,不要
他像现在这样把她推出心扉。
"而你,却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他睁开眼,语气泛满了心灰。
她直摇着头,"我当时被吓傻了,我没法子思考,只想到要逃开那可怕的地方…"
"你没想到我。"他为她所做的,难道还不足以占满她的心?
敛影懊悔莫名却又无言以对,找不回已经从他心中失去的。
"这是什么?"兰析拉起她的小手贴在自己心房的伤口上。
她感觉到手心底下的伤疤,温热热的,和他冷冷的声音形成了对比,令她感到强烈
的恐惧不安。
"这是我的心,它已经碎了。"兰析用力将她的手按向伤口,让她体会此时他的心情。
敛影扑至他的怀里不停地摇头,双手环紧他不放,泪珠滴滴落在他的伤口上,而兰
析只是抚着她的发轻轻地问:"你感觉到了吗?"
从兰析醒来的那日后,一切都变了。
兰析不再与大白免争风吃醋,对敛影紧锁心扉淡漠异常,而敛影则沉溺在失去的情
绪里走不出来。
由于兰析不肯为自己疗治耗损过半的力气,也不肯找人来帮忙,敛影只好去翻他的
医书,照着上头的药方去抓药,偷偷的为他熬好补元气的汤药,趁他熟睡时送去他的床
前。可是她总收回一碗碗原封未动的汤药,兰析根本就不想让自己好起来!
捧着刚收回的碗,敛髟在房外对碗里头早己凉透的药汁掉泪。
做错了,就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连让她补心的机会也不给?他这般苛恃自己,心
碎的,又岂只是他一人?
她以袖抹去泪,将那碗汤药倒掉,重新在厨房里烧柴再为他重新熬上一碗。
柴枝受火焚烧后,呛人的烟雾将小小的厨房填满,敛影眯着被烟醺得刺痛的眼,掩
着唇鼻咳呛着,一手掀开药壶想看看里头的药,被炉火烧得炙热的壶盖迅即烫伤她的手,
她不急着审看自己的手被烫得如何,反急着看药是否被她打翻了。"一阵浓浓的柴烟再
向她吹来时,她忍不住被熏得蹲下身子,泪汗交织。
兰析站在门外,极力忍下进去将她拖出来的冲动。
她为什么不放弃?他喝不喝这种药、身子好不好应当与她无关,她为什么要一而再、
再而三地,为他在炉子前受火熏烤?她曾做过这种事吗?她那双洁白的小手,这些日子
来伤痕斑斑的,都是熬药而造成的?
敛影坐在地上,愣愣地瞧着炉内熊熊的火苗。
当她失明时,身边还有白阡陌陪伴,她不孤单,失去双亲的痛苦也在日子的飞逝中
消散;但当她复明时,她的身边却少了一个最重要的人,她觉得好孤单…,失去兰析的
痛苦与日俱增,她怀念他低低的笑声,他宽大的怀抱,他的吻,他的人。
即使每日与他同处于一个宅子里,他却离她好远好远;她还来不及付出,他却已经
收回拥抱她的臂弯。她好想回到以前的日子,宁可从没有睁开眼看过,这样,她还能留
住他的心,哪怕只是对她同情也好,只要他回顾她一眼,她便心满意足。
兰析握紧了拳,盯着她脸上不自觉流下的清泪,再也受不了的转身离去。
敛影在厨房里等候药汁的熬煮,直等至月上柳梢。药熬好后,她轻悄悄地踏人房内,
本想不着痕迹地搁在他的床旁,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
"兰析?"她摸着凉凉的床铺,心慌的唤他。在房内找不着他后,又忙着想出门去找。
她才推开门,兰析就站在门外。
"你还病着,大半夜的你上哪去了?"敛影见他的发上都沾上了夜露,忙把他拉进门
里。
"去做一件损人利己的事。"他露出许久不见的笑,自个儿走近桌前,将她刚熬好的
药一饮而尽。
敛影怔在他身后。
他肯喝药了?一直对她不理不睬的他居然肯喝药?他的表情为什么会让人觉得似藏
着不对劲?
"你不问我上哪去了?不怕我又去杀人?"兰析挑着眉笑问。
她的心暗沉下来,"我问了……也是枉然。"问了又如何?她没有权利管,而他做的
事,也有他的道理。
"但我非要你知道。"他快速地移动至她面前抬高她的脸,久远的吻落在她的唇上,
似要复习般,深深浅浅的在她的唇内吻着。
敛影在他的唇里尝到苦涩的药味,禁不住微微皱眉。很快她,他的吻移至她的眉心
为她抚平,摆放在她腰间的大掌沿着她玲珑的曲线滑至她的胸前,盈握住一只酥胸。
她羞躁地低首看向他的手,记忆轻易地被他挑起。她还不及思考,他已把她娇小的
身子抬高抱至身上,将她压向墙垣用自己的身体抵住她,与她厮磨。她忍不住环紧他的
颈项,在他的吻里明白了一寸相思一寸灰是什么滋味。
"你与我一样,忘不了。"他拉着她的小手,一根根吻着她被烫伤的指尖,注视着她
泛满泪水的眼眶。
"我想你……"她哽咽地开口,紧紧环住他。
兰析注视了她一会儿,将水镜递给她。
"看。"他将她的手按向镜面,轻声命令。
"我已经不用水镜了。"怎么突然要她用这个?他不是不准她再用吗?
"你能看见未来,你该看看这个城的城民命运将会如何。"他缓缓离开她,一步一步
地后退,远远的看着她。
敛影无法理解他眼底那种诡然的笑意,听话地闭上眼用心来看水镜。
遍地哀号的百姓,从水镜里映出直反射至她的心底。她猛地打了个冷颤,差点握不
住手中的镜子。
"这是怎么回事?"她睁开眼,惶惶然的问着前一刻还浓烈深吻她,这一刻脸上却满
冷笑的男人。
兰析走上前将她的水镜抽走,不置一词地看着她的心慌无措。
"你做了什么?"敛影紧张地拉住他的衣袖。为什么镜里的人会一个一个倒下,痛苦
的呻吟?
他咧着笑,"下毒。"
"你对……整座城的人下毒?"敛影不敢置信地摇首,掩着唇后退。
"方才,我在整座城里的水井下了毒,明天喝了井水的人都将毒发。"夜阑人静的,
是下毒的最好时刻,想来这次中毒的大概会有成千上万人吧。
是前些日子所中的毒使他病了吗?敛影无法相信他会突然做出这种事,今早他还躺
在床上沉睡,怎么她才去熬个药,他会做出这种疯狂的事来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抚着额,试着理清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想不出到底是哪里出
错了。
"我说过了,利己。"他耸肩,一脸的云淡风清。
"怎么利己?这是残害生命!"她难过地大喊;向全城的人下毒对他有好处?那些人
做错了什么要平白失去性命?
"他们的性命,与我无关。"兰析优闲地为自己倒了杯茶水,无视于她悲伤的脸庞。
"救他们……"她急着向他求情,又忙着打住,
"不,你不能去,你救他们会害自己折寿,你不能救他们。"怎么办?他是不能救人
的,可是那些人不救,明日就会像她所看见的全都中毒。
"卫非告诉了你我不能救人的原因?"那个小子可能已经把他的底细全都抖给她听了。
她紧绞着衣袖,"你明知道自己的天命,为何还做这种事?"他怎会胡涂的做出这种
事来了
"我要你选择。"兰析敛去所有笑意,严肃的直视她。
"选什么?"她停下了所有的焦虑,专注在他所说的选择上头。
"我。"
"我不懂。"这与他下毒何干?
"我要救自己的心,即使你会恨我、怨我也无妨。"他不要再孤零零的一个人,他也
不要心碎,因此,无论是用什么方法,他都要救救自己的心。
他的每个字,都刻在敛影的心上。
他的心……不是已经碎了吗?而她的,也已随着他的碎了。现在他又说要救自己的
心,他对她,还有感觉?
"只要我能达成一个心愿,我可以给你救他们的解药药方,只要等会儿将解药加入
井水里,无人会死。"兰析对上她迷茫的眸子,一句一句在她耳边说着。
"你的心愿是什么?"她缓缓地侧转头问他。
"我要你永远用双眼看着我,而且不许你有再当瞎子或离开我的念头,你这一生,
都要留在我的身边。"也许用人命来威胁她太过卑鄙,但他也只能用强迫的手段了,她
的弱点,是他感情的唯一出
"只为了这个,你要用这么多人命来威胁我?"敛影瞬间明白他的用心,在感动之余,
也为那些因她无事受累的人们深感罪意。
他摊着手,"听说,在山中迷路的人,通常都会慌不择路,急不择段。"疏远她的日
子比炼狱还难捱,而她的一举一动,也不时的让他自责。他竟让她一人暗暗躲在角落哭
泣!他要的不是她的眼泪,他必须尽速解决横断在他们面前的一切。
"用我……来换他们的性命?"只为了她?用她一个人来换这么多人?天,如果这件
事成真,那她的双手也沾着罪恶的血腥,她是使他下毒的元凶。
"他们的性命端看你一人的决定。"他快活的吻吻她失去血色的唇,漫不轻心的警告。
"你怎能因我而杀那些无辜?他们与我无关。"敛影倾泪如而;他伸手去拭,将她连
人带泪接进怀里。
"我管不着他们无不无辜,我只管自己要的。"只要能这样拥着她,他可以做个名副
其实的无常君。
"卫非说你在找月亮,我不是你要我的月亮,我只是月敛影……"她无法恨他为她做
出荒唐事,却不能原谅自己;他一开始就找错了对象,他不该将她视为寻找的目标,结
果使他因她而害了全城的人。
"我不在乎。"月亮?他好久好久没想起这回事了。
"你在乎什么?"她仰起小脸问。
"你该知道。"兰析徐徐将她的泪珠吻净。
"你变了……"她只着他的胸膛退开,以全然陌生的眼神望着他。以前的他,不是这
个模样。
"明日那些中毒的人,一个时辰内不服下我的解药的话,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
不了他们。你要考虑的话最好快点,这样还有时间在那些井里下解药。"兰析双手环胸,
唇边噙着笑。
她摇首,"你的性子变了好多……不,你不会做这种事的……是我在水镜里看错了,
一定是我看错了。"是她的水镜出错了,他虽会见死不救,但却不至于滥杀无辜。上回
他杀皇族派来的人,也是师出有名,他不会乱杀人的。
"我已经这么做了。你再一次扬言要离开我,我就再对那些人或是更多人下毒,而
下次,我不会给解药。"兰析不但否定她的话,反而变本加厉的进一步恐吓。
"把药单给我。既然你不能亲手救人,我代你去救他们。"敛影晃晃不太清晰的脑子,
朝他伸出手。
"你答应了?"他没动,只问她是否答应了他的条件。
"我答应。"现在要她做什么她都答应,她不能让那些人因她而死。
"一辈子?"他勾起她的下颚问,目光深沉。
"我全都答应。解药。"她明确地点头。
兰析笑了笑,没先把解药给她,反而抄起桌上的水镜,一掌将它打得粉碎。
"我的水镜!"敛影去扑救已来不及。
"答应了我,你就没有退路,往后你非用这双眼看人世不可。"
地上破碎的镜片在烛火照映下,光影滟滟,反射着空气中飘浮着的尘埃。也朦胧地
照出她未来的道路。这下子,她真的别无选择了。
"即便我得再看到那些?"敛影身子抖了抖,拼命叫自己不要回想那些曾看过的残忍
景象。
"无论你看到什么,你都不能走,你要坚强,就像这世上其他的人一般。"她的脆弱
他不是不知,但她不能永远都用躲避来解决。这世上,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恐惧,再
害怕,也要去面对,不然永远也无法克服、无法适应。
"你在强迫我看我不想看的东西。"她渐渐放弃挣扎,只能照着他的话走。
"你的心结,要由你来解。你可曾想过,难道这世上没有任何值得你多看一眼的人?
"兰析捧着她的脸庞问,他不相信,这个为他落泪的女子,心里完全没有他。
"有。"敛影张大了眼,注视着眼前这个在她失明时,让她朝思暮想的男人。
"谁?"
"可是他己经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我想看的人。是不是因为我伤了他的心,所以
他的心也变了?"因为她辜负了他,所以,他将自己投入了地狱,不择手段?
"你闭着眼时所相信的那个人,不会因你睁开眼而有所不同,他对你,自始至终不
曾改变,变的人,是你。"他摇摇头。
敛影大声的反驳,"我没有!"她一直都在原地,她还是以一样的心在等他回来。
"我这么做,手段很残忍?"兰析放柔了表情问。
敛影咬着唇,闭上眼。
"你要离开,对我又何只是残忍?"他又在她的耳边问,要她正视他眼底的心痛。
"那晚,我只是一时害怕才会说出那种话。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离开你的念头,
即使是现在也没有。"她张开眼,和他坦然对视,泪水从他的指间流。
"但是你怕我。"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她带着恐惧害怕的表情看着他。
"你为我险丧一条命,我怎还能怕你?我只怕你不要我,把我扔得远远的。"她伸手
抚着他的脸庞,投进他的怀里。她再怎么怕,也没有失去他的恐惧来得强。
"我要你给我。"兰析捉紧她的腰身,与她紧密相拥,不容拒绝的要求。
"我能给你什么?"她已经给了他她的所有,不是吗?
"你的情、你的心。"
"那些不都已握在你手上了?。她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房,让他实际的掌握。
"我怕我捉不牢。"他被一种恐惧保保地纠缠着,总是害怕她会有再想离开他的一天。
他又喃喃轻嘱,"永远也不要怕我,我不会像你所见,有伤你的一天。"
"可是我在水镜里……"
"水镜告诉你,你会被我射中,其实那个未来早已经成为过去,因为你早被我留在
身旁了。你会在我身边,就是被我射中留住。"她看见的是未来没错,但那个未来已经
发生了,因为他己射中他的目标,他的人。
"我看到的未来……早就来临了?"敛影一怔;听他这么一说,她竟也觉得是有那种
感觉。
"不是吗?"
敛影说不出来。当初她看见他举弓射向她时,并没有看到最后。他的箭到最后真的
会射中她吗?还是在冥冥中,早就以另外一种方式射中了她?
"这是解药。"他将解药放在她的手心,将她带至门边,轻声催促她去救人。
"兰析,你做的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敛影走至门口,忽然回头问他。
"为了你。"他清清楚楚的告诉她,"我不是那个留不住嫦娥的后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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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兰析合着眼,坐在床上运息催力,估量着体内因毒耗去的内力恢复了多少。
原本他只剩一成的内力,有了卫非鸡婆的帮助后,在他醒来时就己恢复至三成,加
上他这阵子不停地运功疗养,已经差不多恢复到本来的情况了。
他张开眼,发现天已黑,而冷清的房内只有一只老是和他抢床位的大白兔,而大白
兔的主人又不知上哪去了。
敛影蹲在厨房的炉前,拿着蒲叶做成的扇子朝炉火轻煽。
兰析肯喝药后,她已经很习惯做这件事了。半个月来,她从刚开始的一窍不通,到
现在能把一碗药煎得恰到好处,她渐渐觉得自己不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失明女子,
也像其他的寻常女子;不只是熬药,她还学会了打理房子烧饭做菜,也能跟她们一样做
起家事来了。每当做这些事时,总有股淡淡的幸福感围绕着她。
她带着笑扇着炉火,很高兴自己不再是单方面的接受,她现在像兰析一样。可以为
心爱的人付出。
手上的蒲扇忽然被抽走,一个不满的声音在她头上响起。
"不必再为我熬药。"从一早就不见她,现在天都黑了,她还蹲在火炉前?她整日都
在这里受热冒汗?
敛影的头缓缓往后一仰,发现他的脸色很难看。
"你怎么起来了?"脸色这么不好,是他又犯病了吗?
"跟我出来。"兰析把蒲扇一扔,搂着她的腰将她从火炉前拉走,直走出厨房外。
"等一下,药还在炉上……"敛影回头望着快熬好的药,但他的脚步忽然停下,一手
把她的腰圈得更紧。
在他掌下的腰肢明显地变细了。他在调养内息的这段日子里较没与她接触亲近,才
这么一阵子,她怎么会变得这么瘦?
他抬起她的脸庞,察觉她的下巴变尖,不禁感到恼怒。
"兰析?"敛影愣愣地看他的大手上上下下的碰触着她,当他看到她的双手时,他的
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的手。"他执起她的手,对上头处处都有的烫伤痕迹大皱其眉。
"只是不小心,没大碍的。"她陪着笑,讪讪的想把手抽回来,但他却握得更紧。
"我能治我自己,以后别做粗活。"以前在天狩阁里,她的双手除了要碰水镜占卜外,
怕是没做过任何杂事吧?这双原来白皙滑嫩的小手,现在却因他而粗糙生茧。
"卫非说你得休养一、两个月,你还是去躺着,让我先去把药……。敛影频摇头,
心底有一百个不放心,直想把他的药熬好让他服用。
兰析嘴角的肌肉不停抽搐。
谁说他恢复内力需要一、两个月?而且他哪需要一直喝这种对他可有可无的补药?
要不是看她每次都熬得那么辛苦,他根本连喝都不想喝!
他的脸上布满阴霾,"我没卫非说得那么严重。"一定是那个臭卫非,故意把他的病
情夸大,好把她吓得半死。
"可是……"敛影还是很担心,尤其他的脸色愈来愈难看,她很难把他当成一个没生
病的人。
"他只个算命的,会比我这个大夫了解我自己的身体?"害她为他在厨房进进出出、
满手是伤,这件事他不找卫非算,他就不姓兰!
她呆了半刻,"卫非是算命的?"那个脸上总挂着笑的男人,不是个医术高深的人吗?
她那晚看他简单地就把兰析从鬼门关前拉回来,还以为他跟兰析是同行。
"他说的话你只能信一半。"那个卫非可以把人骗死了,而受骗的人还不知道,所以
听他的话时还要先分辨真伪。
敛影低头思考他的话时,见廊上渐渐明亮起来,她往庭院里看去,一草一木皆洒上
了淡淡银光。
夜风拂过她的发,撩起他思念的桂花香。
"过来。"他将她带进怀里,埋首在她的发间。好久了,他有好久没这样抱着她。没
有她在身边,他是怎么在这种相思下熬过来的?
"月圆了。"敛影对着满地的银光怔仲出神,想起他曾抱着她在月下聊着嫦娥奔月的
传说。
"进屋去,别看了。"中秋已过,已经是深秋了,他可不希望她得了风寒,换他在熬
药。
"上一次月圆时,我还不能亲眼见到你,这次月圆,我能这样看着你。"认识他已经
一个月了,在月儿圆缺之间,她的生命中发生了好多变数。
"你想说什么?"他敏感的问。
"我想说……"敛影张开口,在望进他还有些疏远的双眼时,又垂下头来,"没什么。
"
兰析赶在起风时将她带进屋内,一进房里,他就有忍不住的火气。
他冷视着那只趁他不在时又霸占他床位的大白兔;他才离开一下下,这只兔子就做
起山霸王了?
"闪边。"他在火气爆发前发布最后警告。
"乖,我们到一旁去。"敛影伸出手,大白兔即跳进她的怀里。
"你不必走。"兰析迅速将她与大白兔分开,一甩手将大白兔扔得老远,并在她想去
捡那只被扔的兔子前,将她拉上床抱在怀里。
敛影爱莫能助的看着可怜兮兮的大白免,气得兰析又吃味的将她的脸转过来。
她叹了口气靠在他的胸前,不去管他和她的兔子间有什么过节;他的体温、他的心
跳,都让她好想念。
他从解毒之后,对她的态度就变了好多,对她说话冷冷淡淡的,即使是住在同一个
屋檐下,他也离得她好远。能够再这样倚在他的怀里,她已经等待多久了?她想问他的
话,也堆了一箩筐。
她支吾地问着,"兰析,关于……关于城民……"不能用水镜看,又鲜少出门,也不
知道那些解药到底救了那些人没有?希望她没害了那些人才好。
"你一直都在担心那些曾被我下毒的城民?"都好些夭了,她的心还悬着这事?除了
这事外她就不能想些别的吗?她有没有想过他?
她诚实的点头,希望能从他口中得到一个令她安心的消息。"他们真的都没事?"
"你不早已经给了解药?"他挑眉反问。
"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她松了口气,偎向他的胸膛。
"你能守诺,我便不会再做。"兰析柔柔地抚着她的发,在她柔软乌黑的发里,他的
手指缠绕着深深的依恋。
"我答应了你不是吗?"他的不择手段让她心惊,但他的原由让她倾心;即使他没有
强用这个借口留住她,她也不想走。
"既然你答应了我,往后,除了我得回去服药的时刻,我要带着你四处行走。"兰析
计划好了以后他会按时回六扇门,而其他的日子,他要让她用双眼把她十年来没看到的
部分,全都补齐。
"我没有什么特别想看的。"瞎眼时她从没这个念头,复明了,她还是兴趣缺缺。
"你还要看得更多,重新认识这个新世界。"他没这么好打发,就是要把她以前的观
念转过来。
"我只要一个小小的世界。"她要的,外头的世界给不起,她要的,只有在他身上。
"你还不了解这波涛起伏的十丈红尘,它就像明月,虽有残缺,但它也有圆满的时
候。只以单方面来决定看与不看,对这人世其他美善的地方并不公平;别急着想逃离,
因为你会失去了最深的恋。"
敛影仰起头,莹然大眼里充满了盼望。
"我的恋,还没有失去吗?"在伤他那么深后,她还能有希望?
他的手抚向她充满不安的眼眸,"你想要,它便不会失去。"
"不气我了?"她忍不住涌出泪来。
他深吐一口气,将她紧紧环着,"有谁能对一个满手是伤的月下仙子生气?"拥抱她
的感觉太过美好,他早忘了曾受过什么罪,也忘了曾经心碎。
敛影抖着手拨开他胸前的衣襟,满心不舍的看着他的伤。
"你的伤,像一轮月。"她抚着伤口的轮廓,一想到他是为她而伤的,就想将他的伤
移到自己身上来。
"没什么好看的。"兰析觉得自己像被她敞开来,赤裸裸的在她眼下,再不能掩藏。
"告诉我,把刀刺向胸膛,需要什么做为勇气?"他怎么能够对自己这么做?是什么
能够鼓动他?
"爱。"
敛影的泪烫着了他的伤口,她俯向他,将唇贴上去,将他的伤口吻进心底。
"敛影……"兰析呼吸浊重,爱怜的感觉一点一滴的将他愈合。
她哽咽地说:"嫦娥她……其实不喜欢一个人孤零零的住在广寒宫里。身边没有后
羿,她比留在地上望月的后羿更难过。"她现在知道月儿上的嫦娥是如何的心境了,嫦
娥失去了爱人,一定是夜夜垂泪,夜夜懊悔。
"她可以回来后羿的身边。"他将她埋在怀里的小脸抬起,拭去她的泪。
"后羿还要她吗?"她带着泪问。
兰析的唇边绽出笑,拉近她,在她的唇上说:"他要。"
敛影环着他的胸膛寻找他的唇,兰析在迎上她的唇时,心中那块不知何时被剜去的
虚空终于复原,重获新生。
大白兔跳回床上,酸溜溜的想挤进他们两人之间,兰析分心的把它推开。敛影想将
它拉回来;他在把大白兔赶跑后两手握着她想将她按进床里,但她腕间的脉象却让他震
惊的停下动作。
"你……"他满脸诧然。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坼你。"她红着脸,猜他大概知道了。
"明儿个我去买药材,再买些菜来帮你补身子。"兰析在她俏红的脸庞里回神,昏乱
的脑子里只想着该先帮她做些事。她太瘦了,瘦得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他得先将她的
身子养好。
"我很好,不用担心。"敛影坦然地微笑着,完全投他那么紧张。
"我会将你捧在掌心里,一辈子。"他捧着她的脸庞,虔诚的对她许下承诺。
"我会留在你的掌心里。。她也捧着他的脸庞?喃喃的应允。
脚边的刺痛感让兰析满心的快乐消失无踪,他火冒三丈地转眼怒视那只又来坏他好
事的大白兔。
大白兔亮着门牙不断使坏,一口一口咬着他。
"兰析?"敛影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迅速转变。
"把你的兔子拎走,我一直都很讨厌它来搅局。"在这个最重要的时刻来搅局?它要
搅局也得看时间!
"搅局?它什么事也没做呀。"没有被咬过的敛影完全不知道大白兔做了什么好事,
还把大白兔抱至怀里,大白兔马上把握机会地在敛影的唇上偷了一个吻。
兰析看了,怒气差点冲破他的脑门。
"好,我今儿个就来彻底解决它!"他不要再对一只兔子浪费银针,他也不要三不五
时的来赶兔子,他要吃三杯免!就算吃不成,他也要让这只兔子知道什么叫死心!
"你……你又想吃三杯兔了?不可以,不准吃它!"敛影看着他不善的眼神,紧张的
将大白兔抱在怀里。
"我只是有话要跟它谈谈。"兰析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将大白兔从她的杯中拎走。
敛影被弄胡涂了,"跟……免子谈?"这只兔子除了知解人意外,还会开口说话?还
是他会跟动物交谈?
"它不只是兔子,我跟它可有话好聊了。"这兔子太厉害了,会抢情人又会抢床位,
面对这一号情敌,他哪敢对它掉以轻心?
敛影不明白地坐在床上发呆,兰析则趁她发呆时把正咬着他的兔子拎至桌上,环着
腰瞪着那只气焰高张的兔子。
"还是要跟我抢?"他眯着眼问。
大白兔重重地点头,胖胖的后脚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桌面,表明迫不及待想回敛影
身边的意愿。
兰析哼声冷笑,抽出一把刀插在大白兔面前。
"那就也学我挖一块肉给她。"要争大家一起争,他敢这么做,就看它敢不敢!
大白兔的长耳害怕得竖成两根柱子,被那把刀吓得急急忙忙跳到桌子的另一边。但
它的害怕只维持了一下下,没一会儿,它又不死心的重振雄风,大摇大摆地跳至火大的
兰析跟前。
"再不识相,明儿个午饭时我会把你端上桌!"兰析拎着它的长耳,将它拎到面前,
打量它圆滚滚的身子。
仗着敛影宝贝它,大白兔对兰析的威胁丝毫不惧,依旧甩着长耳嚣张无比。
"她就要当我孩子的娘了。"他不客气地把大白兔的气焰浇熄。
大白兔的双耳刹那间失望地垂下,红红的大眼里有着掩不住的伤心;一被兰析放下
后,也不管敛影怎么唤,只急着逃出门外缝补碎成两半的心。
"你出局了。"人兔抗战,宣告结束。
赶在月底将敛影一块儿带回六扇门的兰析,把敛影在他的宅子里安顿好后,就坐在
聚会的凉亭里供人纳闷地瞧着。
"兰析,月亮……在哪里?"乐毅张大了眼左看右看,眼珠子在兰析身上转了半天,
就是找不到一个类似月亮的东西。
"我带回来的女人就是。"兰析简单的解释,不想让这些人知道太多他的私事。
乐毅和盖聂听了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想再去他家确认那个让他们惊艳的女人,到
底是不是月亮投胎的。
"她在休息,别去吵她。"兰析一左一右地拉回他们,使劲将他们按回椅子上,不准
他们去看敛影。
"不带月亮带女人回来,你不想吃这个月的解药了?"对女人有偏见的盖聂冷淡地问
着这个没把左容容要的东西带回,反带个完全不相干女人回来的笨男人。
"还是你后羿弓背久了,分不清楚嫦娥和月亮的差别?"乐毅敲着他的脑子问,以为
他神智不清楚了。
"她是我找的月亮。"兰析拉下乐毅的手,语调清晰地对所有人公布,并且瞪往叫他
去找月亮的主使人。
"找得好。"被瞪的左容容佳许地颔首。
盖聂两眼一眯,又习惯性的跟左容容杠上了。
"女人是月亮?你这是什么标准?"这妖女在搞什么鬼?先给了不合理的任务,现在
又给不合理的答案。世上哪有人当女人是月亮?
"我的标准嘛……可宽可严。"左容容笑若春风的让他吼。
"兰析,你怎么猜到那位姑娘是你要找的目标?"卫非一开口就问重点。
兰析瞟他一眼,"以她在天狩阁里的身分和她的名字,你的暗示不难猜。"提示得这
么明显,他是傻子才猜不出来。
"噢……"卫非不予置评地应着,准备看人出丑。
卫非的怪腔怪调让兰析心头刺刺痒痒的,尤其在想起卫非做过的事后,他等不及要
先来算一下帐。
他一把将卫非的领子提起,寒意飕目的看着卫非满脸邪恶的笑意。
"哟,两个月不见,这么想我?"卫非任他捉紧领子,还有心情笑给他看。
"你好大的兴致呀,送药给我?"他是见死不救,而卫非是死也不会救的类型,送药
给他?就算天下红雨,也不可能有这种奇迹。
"顺路经过,也就顺路救。"卫非耸耸肩,表情很无辜。
"谁要你多管闲事?"他最讨厌有人插手他的私事,这一点所有的朋友都知道,卫非
还故意犯他的忌讳?
"顺道管的。"卫非朝他眨眨眼。"不需要你对她多嘴!"跟敛影说些有的没有的,还
故意夸大他的病情,敛影被吓成这样,全都是他害的。
"顺便说的罗。"卫非脸上又堆满了无害的笑容。
"兰析……是我们担心你的老命,所以才会叫卫非送药去,你消消火吧。"乐毅搓着
手解释,很怕兰析的举动会把卫非惹毛。
"别找卫非麻烦,要算就算在我们头上。"盖聂宁愿惹兰析也不想看卫非变脸。
盖聂的话尾刚落,两记重拳就分别袭向他们毫无防备的腹部。
"臭小子,你还真的算……"盖聂捂着肚子,痛得直不起腰来。
兰析冷冷地睨视他,"管我闲事的人就欠揍。"
"下回你被毒死也不救你了!"乐毅捧着肚子气怒的大叫。早知道救人会有这种回报,
打死他也不救!
左容容很高兴能见到他们起内讧,心情甚好的在一边喝茶嗑爪子兼看戏。
"左容容,你要两颗月亮,我便找了两颗月亮,不过另外一颗月亮我已经打碎了,
因此你得不到,而我手中的这颗月亮,我不会把她交给你。"兰析的冷箭一转,下一个
就转到她身上。
"不给我?"左容容的脸上漾着讶异。
"有本事就来跟我抢。"兰析走至她的面前挽起袖了,准备跟她杠上了。他可以解决
一只兔子,也可以再解决一个女人。
"抢?这你就错了。"左容容喷喷有声地摇头,
"本姑娘不做这等野蛮事。君子不夺人所好,而本姑娘又素有成人之美,我让贤。"
兰析的疑心病马上因她的话而犯起。
"你这么爽快?"之前她硬是要他射月亮,现在又大大方方的退让?搞什么?
"拆散姻缘会遭天打雷劈的。"她只会做坏事,但可从没做过这种会破坏她名声的事。
"射月这件事,你耍我?"兰析瞬间通盘了解她真正的想法,脸色也变得很阴森。
"耍你?怎么会呢?"左容容挥手娇笑,推得一干二净。
"兰析,左家妹子说要月亮,是在耍你。"一旁的卫非慢条斯理的把左容容的罪过招
出来。
兰析的怒意让亭子里的气温迅速下降。
左容容朝卫非嫣然一笑,"真是谢谢你喔。"小气,这么快就揭她的底。让她多玩一
下会怎样?
"你出那个目标也不过是想为难兰析而已,你只是想看会不会有人真的去射月亮,
对不对?"卫非举杯朝左容容致敬,也跟她一样笑得很开心。
"是这样没错。"她抚着小巧的下巴,频频点头称是。
"满意了?"卫非喝着茶问。
"我不过是随口胡谄,万万没想到他会真的带一个名字和长相都像月亮的女人回来,
这种成果我太满意了,以后我要比照这方式来玩。"她随便说的话还真的有人会去做,
以后她可以用这种方法来找更多乐子。
"那兰析这个月的解药你给不给?"卫非不反对她的玩法,只想知道兰析能不能活到
下个月。
"给,当然给,看在他这么辛苦的份上,他这个月的解药我不给就说不过去了。"差
点送了一条命还带个女人回来,她怎么能让人家说她很残忍又没良心呢?
兰析在听了他们两人的对话后,脸上己经没有任何表情,双手紧握成拳。气得两肩
频频抖动。
"他要抓狂了。"盖聂冷眼旁观兰析的反应后,聪明的开始往后退。
"闪远一点。"乐毅连忙拉着盖聂先一步闪离暴风圈范围以保平安。兰析的怒火终于
爆发,第一个把炮火轰向卫非。
"你不是说你没跟她串通?"这家伙又骗他!
"我没有。"他本来就没有,他玩他的,左容容玩左容容的,只不过大家很有默契一
块儿玩而已。
兰析阴沉的低吼,"那你为什么说月亮都在天狩阁里?"没有?那他当时还说得那么
清楚?把他哄得也认为真有那么一回事。
"我曾听说天狩阁里有一个护国法师的替身。"卫非搔着发,徐徐说明。
兰析两眼微眯,"你也知道这事?"
"见多识广。"卫非懒懒地吐舌。
"不要告诉我那个天狩阁你也去过。"该不会他连那种地方也已经去过摸熟了,然后
趁左容容耍他时一起加入来耍吧?
"几年前曾去溜达过。"卫非又证明了他的假设。
兰析怒不可抑地大吼,"那你还故意说什么直觉来误导我?"可恶的家伙,知道那里
头的详情也不告诉他,分明就是把他诱去那里找人!
"我只是在想,你会不会聪明反被聪明误。"事实证明,愈是聪明的人,考虑的也就
愈多,所以聪明的人也较会上当。
被卫非抖出底细的左容容,总觉得兰析的火气不够旺,于是在旁边添加柴火,对卫
非来个挟怨报复。
"他该感谢你,你还偷了我的药去救他。"有本事偷她的药?那他就要有本事准备倒
楣。
"少了一块肉、多了一个女人,你感激我吗?"卫非看兰析的双眼都气红了,也知道
自己绝对躲不了这场飞来的横祸。
"感激个头!"兰析一拳重击在卫非等待的脸庞上,马上让他如愿以偿。
"你……你打卫非?"乐毅看卫非就这样乖乖的任兰析揍,顿时毛骨悚然。
"我还想也挖他一块肉!"兰析再抄起卫非的衣领,准备再落下一拳时。盖聂连忙去
替他挡下来。
"卫非,你怎么样?"盖聂看卫非只是低头捂着被揍的脸,额间紧张得沁出颗颗冷汗。
"哼哼……"低着头的卫非,从口中逸出一串冷笑。
"不好了!"盖聂先知先觉地离开快发作的卫非。
"兰析,快跟卫非道歉,快!"乐毅推着火气正旺的兰析,要他先去赔个不是。
"我要把他当成靶子来射……"兰析才不管卫非变不变脸,边说边把身后的后羿弓拿
出来。
"不能射!不能射!"乐毅忙使力的扯住他,又转头对另外一个同伴大喊,"盖聂,
快来帮忙!"
"走开!我要把他的人头射下来!"兰析对这两个坏他计画的人吼着。
乐毅在兰析的耳边拚命拜托,"兰析,快点向卫非道歉,不要连累我们啦!"他一个
人倒楣就好了,干嘛害所有的人跟他一起倒楣?
"我偏不!"兰析一手硬跟盖聂抢着弓,一手跟乐毅抢箭。
挑起战端的左容容好整以暇的看着闷不吭声的卫非,难得见他失去了笑容,心底痛
快得很。
"偷我的药?"她凉笑地问,"现在后不后悔?"
"是谁叫我去管闲事的?"卫非缓缓抬起头来,两眼在盖聂和乐毅身上瞄来瞄去。
"他!"盖聂和乐毅连忙指向对方。
"左家妹子。"卫非转首淡淡地看着左容容。
"我了解。"左容容也很识时务,"我知道下回要派谁出马了。"
卫非与左容容有志一同的把眼光停在盖聂身上,一向没什么表情的盖聂冷淡的脸庞
终于泛起一丝不安,但很快即被他的自制力压下,并换上一股快意。
"下回想叫我去?"盖聂了悟地问。
左容容耸耸肩,卫非的眼神则很复杂。
"刚好,我正想去找仇人。"事隔五年,他也该去找那个女人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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