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www.sina.com.cn 2001/07/24 12:09 新浪文教

　　我是个夜的精灵，游弋在南方潮湿的暮色里。

　　黄昏独自出门，从城南的家中游到城北的露天音乐广场。每个周末都这样消磨。

　　有时候，一个人静静地走在路上，半空中会有凋零的樱花旋转地飘落，在暮色里轻轻滑过一道美丽的弧线，淡淡的刺鼻清香侵透我的每一个毛孔，禁不住心醉神迷。那样熟悉的
味道。

　　让我想起多年以前站在五月夜色中，一双令人意乱心慌的炽热眼神。他温情脉脉地在我梳得纹丝不乱的发髻上插一朵盛开的洁白的栀子花。有风撩拨起膝盖边的裙袂，轻拂我光洁纤细的小腿。夜，就像一首迎风旋动的舞曲。

　　那一年的我，可能刚好二十岁吧，单纯得可以拧出一汪清澈的水来。虽然我现在似乎模糊，但依然清晰记得那一年的事儿。喜欢喝CARONA，加两片柠檬。眼神迷离，神情矜持骄傲。喜欢坐在舞池的外面看别人跳舞。

　　我可能永远这么美丽快乐下去，如果后来不是因为遭遇了他，那个全场舞会中最英俊出色的男人。舞会上的每个女人都渴望与他共舞，而他的每一个细微举动都是全场关注的焦点。每一个微微的前躬、淡淡的微笑、轻柔的展臂、刚劲地抬腿、恰到好处地暗示，都那样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邂逅王萌是我一生当中最美丽也是最致命的错误。喧闹的舞池之外，我一个人坐着时常这么想。

　　彩灯纠纠缠缠于夜的暮蓝里划出一道道惊艳的彩虹，旋转的灯光，发热的眼睛。我的长发和长裙都温顺地依偎在舞池寂静的角落里，发髻上一朵洁白的栀子花却在悄悄散发着躁动不安地清香。

　　为了有一天能在舞池中央旋动所有的风情，之前我已经重复练习了很多遍。熟悉的旋律一响起，我全身的细胞似乎都要随之翩翩起舞，双脚不停地在地上打着拍子。

　　他的目光穿透喧嚣欢乐的人群注意到了我，然后慢吞吞地走向这偏僻的一隅时，全场人的目光都紧紧跟在他的背后，移向这边。无数双嫉妒的眼睛锐利地射向我，让我紧张得无法躲闪。

　　让我想起白瑞德在洞察了郝思嘉的心思后，一掷千金然后不管全场惊呼人群骚动，勇敢又无畏地向她发出邀请时那富有戏剧性的一幕。王萌走向我，脸上带着胜利的轻蔑的微笑。

　　我本来可以很骄傲地拒绝他的好意，可是他目光中的炽热在五月的星空之下轻易地融化了我，让我的最后一丝矜持和畏缩逃遁得无影无踪。

　　就像瑞德早知道郝思嘉内心里是无法抗拒诱惑的一样，王萌亲昵地望着依偎在他臂弯里的我，毫不掩饰目光中的赞叹。和他一起旋转在人群中央，仿佛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地敲击在心尖上，我从不知道自己竟能和一个陌生的男人有如此默契的配合。

　　乐声悠扬，我的长裙在旖旎氤氲的灯光下旋成一朵泼洒了五彩的水粉牡丹。裙裾飘摇处，我的舞步开始旋成一个夜的精灵，在墨蓝洒金的夜空中饱满地绽放成一朵含露地莲花。

　　很多时候我们只用这种肢体语言交流彼此的心事，舒展中带着默契。没人能比他跳得更出色，始终无人能代替他在我身边的位置。

　　事实上从三年之前的最后一场舞会后，我就再没接受过别人的邀请。虽然岁月流转，我依然是全场最美丽的一个身影。

　　这是一场从开始就有人沉沦的舞会，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忘记了每一场舞会，都注定会有人心碎的道理。

　　结果，我为自己的任性付出了代价。而他在我遭遇了那次意外的灾难之后再也没出现过。

　　舞会上的音乐依旧悠扬而充满忧伤，激烈的仿佛是生命躁动。曾经的冷落与辉煌都已随着乐声而去，就算偶尔会有些许片断飞回来插入思绪，转眼又飞走。我的思绪象一朵漂移的无根的云。夜空中留下一个苍凉的印记，手心里什么都没握住。

　　点燃一支烟，任由它烧着，烟雾枭枭地升起，飘散，就象最优美的舞蹈。发觉思绪也像那烟雾一样不断地随风飘散，而我燃烧的生命就象这烟卷，越来越短，只余下灰烬。

　　渐渐地学会淡漠和妥协，在等待的间隙里，我会为自己叫上一杯玛琪亚朵，西雅图口味。一口喝下，酸涩浓烈甘苦一并袭来，还未饮尽就已呛得眼泪直流。

　　我放任自己出入于这种味道浓重的黑色液体，喝的时候唇角带着一丝笑意。如果一个人连保持了近二十年的习惯都可以更改那么还有什么东西是不可以学着去习惯的呢。就像二十岁前的我喜欢喝纯净的CARONA，而二十岁后的我开始尝试着喝焦苦无比的黑咖啡。

　　曲终人散之时，我总在最后一个离开，午夜时分拖着我长长的犹如美人鱼的尾巴，扭动着往家的方向游去，虽然姿势有些别扭，却也在渐渐学着习惯。

　　只是偶尔有王萌的影子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心口仍会隐隐作痛。我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是否还依然爱他恨他，真的不知道。我一直认为之所以还来这里的唯一目的只是为了折磨自己。

　　远处，一双灰色的眼睛透过缭绕的烟雾，肆无忌惮地注视着我的寂寞和放纵。在眼神交会瞬间向我举杯示意，我无法对舞会上唯一注意到我存在的人报以冷漠或干脆无视其存在。他没过来打扰我，可我知道他一直这样暗中注视着我，从上个周末的午夜一直到现在。

　　第三个周末的夜晚，我在阴影下走进舞会的现场，然后在自己固定位置坐下后。他第一次穿过了喧闹的人群向我走来，带着微笑，我的眼神无所逃遁。

　　他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男孩子，唇线柔和，灰色的忧郁眼神让我觉得似曾相识。我有点担心接下来他会像这个舞会中所有见到我的男士一样伸出双手很热情地邀我共舞一曲。幸好，他没有。

　　他在我的座位旁边坐下来后一直没有说话，静默得像一樽凝固的雕像，面对着在喧闹的舞池之中舞动的人群。

　　浓缩的黑色液体喝进心底，胸口仿佛滴着赭红色的血液，充满腥味的苦涩。第五个周末我终于忍不住打破了这令人窒息又尴尬的沉默。

　　为什么不去跳舞？

　　你没注意到吗？我是一个天生的瘸子。他的声音很平淡而温和，只是透着不符合他年龄的苍凉。

　　我惊异地看着他，仿佛要把他全部的心思看透。

　　他没有注意到我意外的眼神，接下去说，没有人愿意和我这个瘸子一起跳舞。所以很多时候我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阴影里看着热闹欢乐的人群。

　　只有一个人不同。三年之前，他经常在这个舞会上出没。他是这里跳得最好的一个男士，许多美丽的女孩都梦想有一天依偎在他的怀中共舞一曲。

　　他总是在舞会开始之前坐下来陪我聊天，他说虽然我的双腿长短不一，但一样有资格跳舞。他鼓励我学一些简单的舞步，终有一天会有一个美丽的女孩愿意陪我跳舞的。

　　呵呵，他会在舞会结束之后，灯火阑珊时教我跳舞。永远忘不了那段他带我在绮丽灯光下轻盈回旋的日子。只有那个时候我才会暂时忘记自己的残缺。

　　他开始沉默，仿佛在极力回味那段记忆带给他的美好感觉。

　　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嘛？他忽然抬起眼来望着我，灯火之下，他的眼眶里蓄满了哀伤的泪水。

　　发生了什么？我神情麻木地问他。

　　三年前的这个夜晚，他接到一个电话之后就脸色苍白地跑出去了，我很担心地一定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说一个经常和他在一起跳舞的那个女孩出了车祸，正在抢救，他要马上赶去医院。我也要跟他一起去。

　　半路上因为开得心急他把车开得飞快，不幸与对面开来的一辆卡车相撞。坐在右边的我安然无事，可是他……

　　他把脸颊埋在自己的手臂上嘤嘤地哭泣，像个为犯了弥天大错悔恨不已的孩子。

　　我知道他的死都是因为我。我知道，我知道，在相撞的最后一瞬间，他极力把方向盘扭向了自己的方向，让我和相撞擦肩而过，而他却迎向了粉碎的死亡。

　　过了许久，他才又接下去说。因为他没有告诉我那个女孩子住在哪里，后来一直没得到她的任何消息，仿佛那次车祸之后就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问遍了舞会上的每一个人，没有人知道那个女孩姓什名谁，也无人知晓她后来怎样了。

　　所以三年来，我一直等在这里，希望能遇见她，如果她现在仍然平安无事而且还能跳舞的话。我一定要把那天他之所以没能赶去医院的原因告诉她，希望她不再恨他了。

　　我就是那个女孩子。我平淡地说，声音冷漠得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

　　我知道。他的反应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热烈。你没发现我其实已经注意你很久了吗？谢天谢地，上天终于让我找到了你，看到你安然无恙真好。

　　我淡淡地笑道，是呀，我不会有事的。你看我不是依然好好的吗？

　　然后我们又聊了一会，舞会结束之后，就微笑地彼此道别。

　　我又像一条鱼儿似的游回到城南的家中，一路上有凋零的花瓣旋转地飘落下来。夜风很舒服，它们不断地撩拨起我的长裙，轻吻我洁白无瑕的小腿。

　　我放肆地大笑着，路过的人纷纷投以侧目。我知道他们不是在好奇我为什么一个人笑得那么开心，而是我走路的姿势——我没告诉那个男孩，三年前的那场车祸永远剥夺了我跳舞的权利。

　　这也是我一直恨王萌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