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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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世界

魔
魔法剑士
2000-05-22 12:55

遗忘

  傍晚的城市,人影婆娑,匆乱的脚步挤压着地上渐化的积雪。阴霾的天空给整个世界罩上了一层灰暗的壳。   又开始下雪了,淅淅沥沥的雪片从空中被抛了出来。   夕黎觉得自己好像正在做一个醒不了的噩梦,一切都被笼罩在一种邪恶的朦胧中。   乳白色的印花棉裙的裙摆被街道上的雪完全浸透了,浅紫色的大衣纽扣被寒风吹掉了一半,衣裳和及肩的长发被甩在身后,随风飞舞。不知跑了多久,夕黎依旧在狂奔。   城市的街道纵横交错,夕黎完全迷失了方向,她只知道向前狂奔、狂奔……   猛然一道灼热的闪电向她袭来,整个天空开始旋转、旋转……      “该死的机器 ! ”罗林恼火地松开操纵杆,打开了与其它追踪飞船联系的呼救信号,主机电脑的屏幕上立刻闪现出一个发出“嘟嘟”响声的红点。   这种奇怪的声音传进了夕黎的耳膜,她睁开眼睛:“什么声音?”   “我们的位置坐标。”罗林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怎么,你醒了?”   “啊……”罗林一身金属外壳的驾驶服吓着了夕黎,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摆满古怪仪器的狭长的船舱里。这种环境让夕黎想起一部科幻影片,女主角被外星飞船绑架,就关在这样的地方。   “你是谁?我是说,你是哪个星系的?”夕黎边说边用手比划着。   罗林笑了,用手摘下驾驶服厚重的圆形头盔,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看来,得让你失望了,我就是这座城市的。”   “好吧,不管你是谁,我必须去做一件事,我要,我要……”夕黎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   “去赴一个约会。”   “是的,是一个约会。但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见这个软盘了?你的一生都在里面。”罗林举起从电脑中退出的一个银色磁盘。   “你说什么?难道我在梦游?”   “不是,你只是不小心被抛到了另一个时空,我的任务是把你带回去。”罗林看见夕黎吃惊得用牙齿拼命咬着下唇,连忙解释,“当然,这是我的错,你本来不该醒过来,如果飞船没坏,你现在已经回去了……我看算了,反正你也听不明白,干脆还是让你继续睡觉吧。”罗林一边说,一边回身去拿催眠枪。   夕黎迷惑地看着罗林自言自语,猛然看见他手里的催眠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她的脸。   夕黎恐惧地跳起来,一把推倒罗林,转身就跑。   “喂,别跑……”等罗林站起身,夕黎已经跑远了。      夕黎终于跑到林凯与她相约的那个小酒吧门前,然而她刚踏上台阶,罗林的身影也从门后闪了出来。   夕黎吃惊地往回跑了几步,又停住,转过身气愤地走到罗林面前 ,说:“好吧,既然你能预知一切,那我肯定逃不脱了。但至少,至少你得告诉我,为什么你要杀死我?”   “我?杀死你?”罗林吃惊地问,“你误会了,我……”   “就是你,用枪指着我,还追到这儿来。可我,可我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夕黎理直气壮的声音变得哽咽起来,眼圈也红了。   “我,我……”罗林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们可不可以商量一下,你先让我进去,等一下,我把事情办完之后,随你发落。”夕黎恢复了原来的声音,恳切地望着罗林。   “可是……”罗林本来想说可是你进去他也看不见你,然而还没等他说出来,夕黎便哇的一声哭了。   “你怎么这么残忍?我才十七,这是我第一次约会,以前我从来没进过酒吧,连咖啡屋都没进过。”夕黎一边哭,一边委屈地说。   罗林不知所措地用手抓了抓头发,终于无可奈何地说:“好吧,进去吧。”   十分钟之后,夕黎像发疯一样从里面跑了出来,不顾一切地抓住罗林:“怎么……怎么回事?他们都不理我,好像根本看不见我!”   “我刚才就是想告诉你,就算你进去他也看不到你。”      “你说你是八十年之后来的,那么时间机器真的研制成功啦?”   “不对,这不是时间的跨越,而是空间的跨越。事实上,宇宙不止是三维或者四维,而是多维的。在咱们所处这个坐标之外,还有一个与其平行重叠而透明的另一个时空,也就是咱们两人现在所处的空间。咱们概念上的时间在这里是完全行不通的,所以也可以这么说,在这个空间根本不存在八十年以后或以前这种说法,因为时间这个概念根本不存在,你明白了吗?”   “我不明白……”   “好吧,过来。”罗林把夕黎从酒吧门前拉到街对面超市的玻璃窗前,“看见了吗,这里根本没有你的影子。”   “怎么会这样?”夕黎恐惧地看着空荡荡的橱窗。   “还有,看这个。”罗林伸出拳头,猛然挥向一个过路的老妇人,老妇人若无其事地走着,罗林的拳头凭空从她身上穿了过去。   “天哪 ! 我也能这样吗?”夕黎目瞪口呆。   “当然,你和我一样都在正常的时间轴之外,这里的时空对你来说是透明的,你能看见,但接触不到,也进不去。”   “那岂不是成了幽灵,和死了一样?”   “还不如死了。死人有照片,会被别人记住的,而你现在在他们的时空之外,你现在对他们来说根本就不存在。”   “你是说根本就没有我?”夕黎茫然地问,没等罗林回答又慌忙摸了摸自己的脸,“都还在啊……可是,这也并不说明我是存在的,这只是我手的感觉而已。那么,究竟是存在还是不存在呢?”   “行了,我只是在阐述一个科学事实,这些哲学问题还是留给莎士比亚和萨特吧。”   “什么,你们那个时代还有这两个家伙啊?”   “当然,你以为呢?”      夜的黑幕伴着白雪笼罩了整个城市。   夕黎和罗林已经回到了飞船里。   “如果我们不存在,就根本不会饿。那为什么还要吃东西呢?”夕黎一边嘟哝着,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罗林飞船上的晚餐。   罗林笑眯眯地看着夕黎狼吞虎咽的样子,问:“那真是你第一次约会吗?”   夕黎的脸一下子红了,喃喃地说:“其实,其实也不是第一次……对了,”夕黎猛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我是怎么到这个空间的?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嘛,主要是,是……”   “是什么?”夕黎露出胜利的微笑。   “好吧,告诉你,反正你也不会记得。是这样的,在你八十年之后,也就是我们那个时代,政府在这座城市成立了一个高科技实验室,专门研究尖端科技。我们那个项目其中一个试验出了点故障,你们这些人便被弹出了原来的时空。”   “我们这些人?你是说还有其他人。”   “是的,大概四五个人。我的目标是你,可传送器坏了,所以我才在呼叫其它追踪小组,请求他们的帮助。”   “那么,你的软盘里真有我的一生了?”   “是的,你对我们来说是历史,我需要你的资料找到你。”   “历史?”夕黎很不喜欢这个称谓,“那你可不可以……”   “哎,你不用说了,我不会给你看的,你没权力知道你的未来。”罗林连忙拦住夕黎的话,谁知道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孩还会提出什么要求。   夕黎扫兴地瞪了罗林一眼,站起来开始好奇地在飞船里来回翻看着。   “哎 ! 别动那个,那是呼救信号。”   “这个红点就是咱们吗?”夕黎指着电脑屏幕问。   “是的,其它追踪飞船完成任务后就会顺着这个坐标位置找过来,所以如果你把它弄坏了,咱们就得在这儿呆一辈子了。”   “好吧,听你的。”夕黎离开电脑走到驾驶室的尽头,看见一台黑色的奇形怪状的仪器,上面写着:“危险,勿动 ! ”   “这是什么?”夕黎问。   “你知道吗,我真应该在你开始说话之前就用催眠枪让你睡过去。”   “喂 ! 是你们扰乱了我的时空。再说,这是最后一个问题,我发誓。”   “好吧,这就是你所谓的时间机器。”   “时间机器 ! ”夕黎兴奋地说,“这么说,你们的确可以像《回到未来》一样和自己母亲约会了?”   “当然不能。不过,也许理论上可以,谁知道,反正没人试过。这台机器是为了飞船能评上金奖才勉强装上做个样子的,事实上,它只在研究阶段,根本没试验成功过。前几次的实验品小白鼠、兔子、青蛙什么的,都是一去不复返……”   夜更深了,夕黎蜷在椅子上,眼睛开始变得朦胧。她揉了揉眼说:“我要睡了,呆会儿飞船来了,你叫我一声。”   “我看也不用叫你了,干脆你睡的时候,我就直接把你传送回去,等你醒来,一切又都是原样了。”   “随你便……”夕黎声音越来越小。“等一下。”夕黎忽然想起一件事,睡意全消,一骨碌跑到罗林面前问,“可你,你刚刚好像说等我回去以后就忘记了,是吗?”   “是的,这两个时空是平行的,你从这个时空回到那个时空的时间正好是你跌进这个时空的时间。所以,一切你都不会记得,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从没发生过?”夕黎慢吞吞地走回去坐下,趴在驾驶台上,整个脸都埋在了臂弯里。   过了片刻,罗林以为她睡着了,扯过一条毯子,悄悄走过去,刚要盖,夕黎忽然扭过头望着他说:“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罗林放下毯子问。   “我、我、我想说……”夕黎又低下头,脸微微红了。   罗林忽然发觉这女孩害羞的样子蛮可爱的。   “我是想说谢谢你,很高兴你能和我在一起。我是说如果没有你陪着,这段时间——没人记得我——我会很害怕的。”   说完,她便又趴下头,真的睡了。   乌黑的长发散乱地滑了下来,遮住了夕黎的脸,但是衬着驾驶室炽亮的灯光,罗林还是能看见她藏在发丝间白皙柔嫩的肌肤。   一想到夕黎八十年以后皮肤松弛的样子,罗林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最后他拿起催眠枪,走到夕黎身边。   或者这样对大家都好。   刚要扣动扳机,夕黎脸上忽然呈出现出紧张的样子,长长的睫毛抖动起来。   天哪,这女孩怎么睡觉也哭啊?罗林恐惧地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摇醒了夕黎。   夕黎刚睁开眼睛,豆大的泪珠便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你是水做的吗?怎么这么爱哭?”罗林决心硬起心肠来。   夕黎疑惑地看了一眼罗林,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做了,做了一个噩梦……”没等说完便委屈地撇了撇嘴,声音越哭越大了。   “好了,对不起。别哭了,好吗?”罗林勉强装出的镇定全线瓦解了,他手忙脚乱地浑身翻着,“该死的手绢呢?”   最后,不知怎么办,罗林只好把夕黎揽在怀里,拍着她的肩,问:“这样好些吗?”   夕黎渐渐止住眼泪,抬起头,很乖的样子说:“把你衣服都弄湿了。”   “对呀,只好找九十七岁的你赔了。”   罗林这么一说,夕黎挂着泪珠的脸又哭了。   “我刚刚梦见回去之后,他们还是不认识我,我跑过去瞪着他们,可他们眼睛的瞳孔里根本没有我的影子。我大叫大喊,他们也听不见。你说,会不会真那样啊?”   “傻瓜,当然不会。再说,就是现在也不是完全没人记得你,我不是就能看见你吗?”   “啊,真的有我!”夕黎盯着罗林眼中自己的倒影高兴地说。   “可是,”她忽然又垂下睫毛,“可是这一切都会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罗林听见这句话,悄悄放开了搂着她的手臂,也默然了。   “啊,有办法了。”夕黎撩起袖子,拿过一支笔在白嫩的手臂上写道:“今天,夕黎被罗林记得 !”   “这样就不会忘了,对不对?”夕黎兴高采烈地望着罗林。   罗林怔住了,呆呆地看她手臂上的字。   夕黎沉吟了一会儿,终于垂下头说:“还是不行,对不对?既然我回到的是原来的时间,胳膊上根本不可能有这些字,对吗?”   看到罗林不说话,夕黎便明白了,一边用手使劲地擦那些字,一边恼怒地说:“我真笨,真笨……”   罗林连忙拦她,用自己的手抓住她的手,一时之间竟急得不知说什么好了,猛地看见桌子上的软盘,就说:“这样吧,趁着飞船没来,咱们看看你的将来,好不好?”   “你没看过吧?”夕黎疑惑地问。   “看是看过,不过没看全,只看到你进酒吧,我就追你去了。”   “原来是这样,早知道,那时我就跑了。对了,你不是说不能看吗?”   “反正你也记不住,看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为什么不看?”夕黎兴奋地拿起软盘。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为了安全,电脑程序规定只有我们实验室的人才能进入……”   “什么?”   “所以只能我先看,再告诉你了。”   “只好这样了。”夕黎遗憾地把软盘交给罗林。   罗林按了一下启动键,软盘毫无声息地滑进了电脑。      韩玉终于把自己的目标送回了原来的时空,他按罗林的信号朝那个方向飞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韩玉暗暗担心。他是罗林最好的朋友,两人都是第一次执行跨空间的任务。   忽然间,信号灭了。韩玉焦急地检查着线路,过了片刻信号又自动闪现出来。      “怎么样,我考上艺术学院了吗?”夕黎拉着从程序中退出来的罗林问,“你,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罗林脸色苍白,死死抓住夕黎的手,停了片刻,终于说:“没有,我什么都没看见。软盘,软盘出了问题。”   “不对,你肯定看见什么了。”   “真的没有……”   两人对峙着。   监视器忽然响了,电脑屏幕上又出现了一个红点,缓缓向他们的位置接近。   “是不是有飞船找到我们了?”夕黎的声音有些伤感。   罗林恐惧地盯着监视器,又看了看夕黎,猛地关上了信号。   “你干什么?他们找不到我们也许会走的。”夕黎吃惊地看着罗林。   “夕黎,其实这个时空也蛮好玩的,我们晚一些回去好不好?”罗林转过身,背对着夕黎缓缓地说。   “你究竟看见什么了,告诉 我 !”夕黎绕到罗林面前,凝视着他。   “你……”夕黎澄清的眸子让罗林不敢对视,“……实际上,他,他并不喜欢你……”   “谁?”夕黎奇怪地问,马上又恍然大悟,“你是说林凯吗?……原来你为这个,其实,那,那根本不重要了。”夕黎笑着走到监视仪跟前,按了一下启动键,“是这样打开它吗?”   “不,别开 ! 你不明白,你会……”罗林连忙抢过去要关上信号。   夕黎挡在罗林面前,盯着他说:“其实,我从来没从林凯眼睛里感觉到我自己。可是,你别笑我,我经常会胡思乱想。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也没有办法感觉自己的存在,这让我觉得恐惧。你明白吗?这不是空间问题,而是生命本身——我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可是,你知道吗?我好高兴从你眼睛里看见我自己的影子,这是最重要的,你明白吗?也不管我以后会怎么样或者我们记不记得,再也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 ! ”   夕黎脸上的泪掉在罗林手背上。“对不起,我又哭了。”她忙用手去擦,“你不喜欢女孩子哭是不是?”   罗林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心里面什么东西被打碎了,像是落了一地的玻璃屑,把他扎得生疼。   “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什么?”   “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女孩哭起来像你这么美。”   ……      韩玉进来时,罗林正在吻夕黎。   夕黎从眼角瞥见韩玉,忙从罗林怀里挣脱出来,冲他说:“你的飞船是好的吗?”   “我想是的。”韩玉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   “那么,你可以把我送回去吗?我是他的目标,他的飞船坏了。”夕黎指了指罗林。   韩玉看了一眼做梦一样茫然的罗林说:“好吧。”   雪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每一条街道都被埋在一种单调的苍茫的白色之中。   罗林猛然明白过来,追进韩玉的飞船,然而空荡荡的驾驶室里只剩韩玉一个人了。      夕黎跌跌撞撞地跑出酒吧,原来林凯并不爱她,她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玩笑。因为愤怒而喝的那些酒,被风一吹,全涌了上来。   雪片像被撕碎了的纸屑,不停地在四周盘旋。夜很深了,街上没有人。夕黎一路呕吐,一路朝前跑。   植物园的侧门竟然没有关,夕黎迷迷糊糊地跑了进去。看门人睡着了,并没有看到她。   穿过长廊,是一片黑色的泥地,四周围着白色的栏杆。夕黎趴在栏杆上拼命地呕吐,细小的栏杆承受着夕黎的整个身体,发出吱呀呀的响声。   猛然,吱呀呀的声音变成一声巨响。   栏杆断了,夕黎跌进那片黑色的泥地。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然而刚一动,脚便陷了下去,接着是那身已湿透了的沉重的棉裙。夕黎开始害怕,她使劲儿狂喊,然而空荡荡的植物园里只有她的回声。   借着隐约的雪光,可以从白色栏杆旁耸立的一个牌子上看到:“此处为培养特殊菌类植物的沼泽,请勿靠近 ! ”   黏湿的黑泥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夕黎拼命地舞动双手,然而她越用力身体就越往下坠,往下坠……   罗林啪地关上了电脑退出程序,一把抓住韩玉,眼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你看见了?那是沼泽,沼泽 ! 你怎么能把她传送回去,她,她会——死的 ! ”   “但那是历史。”韩玉同情地望着罗林。   罗林终于放开手:“是的,这不关你的事,是我的错。我不该放她走,全是我的错……”罗林一边喃喃地重复着,一边焦躁地在驾驶室里走来走去,猛然一转身,看见了那台“时间机器”。   韩玉露出恐惧的神色,抓住罗林说:“听着,历史不可能改变,这是客观规律,你什么也不能阻止,明白吗?”   两人久久对视着,罗林眼神里的火焰终于渐渐熄灭了,颓唐地瘫在驾驶座上:“是的,是的,历史……永远不能改变!”   “好了,兄弟,等回去一切就都过去了,没有人会记得这里发生的事。”   听到这句话,罗林猛地颤了一下,他抬起头凝视着韩玉:“我需要去做一件事,请你不要阻止我,因为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去。”他一边说,一边端起了催眠枪。   韩玉愣了一下,望着黑洞洞的枪口说:“你不能这样。那台机器只是实验品,也许你再也回不来了,而且你真的以为你能改变历史吗?”   罗林凄然地笑了一下:“我不想改变历史,但是,我应该记住她。”   说完,他放下催眠枪,抄起桌上一支笔朝时间机器走去。      “各位观众,晚上好。现在报道本周新闻:高科技实验室于昨日在近郊的一个沼泽内打捞到一具女尸……”   罗林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关注地盯着电视屏幕。尽管他已经从实验室退休十几年了,但是那里的事情总能让他感兴趣。   屏幕上出现了那具女尸的脸部特写:小巧的嘴唇,翘翘的鼻子,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   “据专家分析,这具栩栩如生的女尸据今已经一百五十多年了。由于沼泽中存在一种特殊的菌类,她被完好地保留了下来。然而最令人惊异的是,她手臂上的一行字竟然也没有被破坏。”   “哇,这么漂亮 ! 可惜死了一百多年了。”   “别闹 ! ”罗林瞪了一眼放学回家的孙子。   “别吵爷爷。”女儿把孙子推进了别的房间。   新闻播完了,罗林蹒跚地走到窗前。原来,秋天已经过去了。天空丝丝缕缕地飘着它纯白的眼泪,雪花像牵缠不清的柳絮满天飞扬。罗林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忘记了一件很遥远但却很重要的事情,雪给了他灵感,然而最终他还是没有想起来。   那具女尸的手臂上赫然写着的是:   今天,夕黎被罗林记得!

漩涡与大船

  据说,“漩涡二号”的船长这个职位,曾让联邦总部的官员们很费了一番脑筋。因为援救者与被援救者之间最好没有什么私情,可苏贝又恰巧是目前最杰出的船长。   最后,苏贝一贯冷静沉着的作风帮了她自己的忙。总部认为苏贝在行动中“不大可能因感情用事而出错”,即便等待救援的“漩涡一号”上面有她的丈夫。于是她得以站在这艘大船的舰桥里面,指挥十五个船员共同跨越数万天文单位的辽阔空间。   这是人类所做的第二次向外太阳系派出远征队的尝试——“漩涡一号”是第一次。在二十个小时的适应性航行之后,队员们吃了离家前的最后一顿饭,在飞船上洗了最后一次淋浴,“冲冲晦气”——这是他们自己的话。苏贝坐在电磁椅里面有条不紊地下着命令,从外表上看不出她的情绪。舷窗外是深邃的宇宙,苏贝的目光投向无限遥远的地方。随着她的命令,火箭发动机喷出橙黄色的离子流,大船起航了。空间折叠必须在月球轨道之外进行,否则可能对地球附近的物理特性产生微妙的影响。   一个船员悄声对身旁的同伴说:“就要弄清楚了,那边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只要咱们能活着到那儿。”后者回答。   “还得活着回来。”   苏贝不明白这些男人,他们明明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过五关斩六将才挤进这次任务中来的,可刚刚启航,他们却满不在乎地尽说些晦气话。以船长的权力,苏贝可以使这些人暂时或永远地闭嘴,但她向来不愿采取强制手段,除非遇到万不得已的情况。   半个G的加速度把人压在椅子里,船上用电磁力模拟的人工重力也让苏贝感到有点压抑。她微闭双眼,想像着丁力——她的丈夫——乘“一号”出发时的感受:激动、自豪,对前途未卜的忐忑不安。    空间折叠技术还不能说已经完全成熟,对坐标点的精确控制仅仅局限在一光年以内。而最近的人马座南门二-丙星远在四光年外,空间折叠也是鞭长莫及。必须说明的是,飞船悬在空旷的宇宙中,旁边没有参照物的话,连自己的相对位置都很难准确掌握,更不用说“折叠空间”了。   直到“太阳伴星理论”获得了意外的证据,以空间折叠为旅行方式的“漩涡”号飞船才有了用武之地。   数十年来引得天文学家们争论不休的“太阳伴星理论”原本只是个假说,是为了解释地球上生物的周期性群集灭绝而产生的。“复仇女神”——那颗伴星就叫这个名字——是一颗比较小、比较暗的恒星,它的独特之处是:它是我们这个太阳唯一的姊妹,它是太阳的伴星,以六千五百万年为周期,绕太阳旋转,它的远日点深入到距离我们五万天文单位之遥的奥尔特彗星云内。所以,每隔六千五百万年,这位复仇女神就用它的引力携带着大批彗星,对我们的太阳系包括地球进行一次狂轰滥炸,造成地球生物的大规模灭绝。本来,这只是个颇具想像力和浪漫色彩的假设。但两年前,建在木星和土星轨道之间的引力望远镜发现了“复仇女神”,并凭借多普勒效应把它从亿万星辰中分辨出来。天文学家证明,这颗恒星距离地球不到一光年,它才是离我们的太阳系最近的恒星。   于是,在一年内,“漩涡”号飞船被改造成适合于科学探索的考察船,以对“复仇女神”做一次激动人心的近距离观测,并验证空间折叠技术的可行性。   不论从结构和外表上来说,“漩涡一号”和二号都是一对孪生姐妹。这两艘重达四百万吨的巨型飞行器堪称人类历史上最为壮美的大船。“一号”出航时,有近三十亿人在电视屏幕前观看、欢呼,称它是“不沉的巨轮”。   但仿佛每一艘被称为“不沉之船”的船只都注定要沉没,漩涡一号一去不复返。   苏贝眨眨眼睛,收回思绪。飞船已越过月球轨道,进入外层空间。宇宙看上去是那么寒冷凄清,使人顿生思乡之意。几分钟后,他们就要以无法想像的速度坠入看不见的深渊,在一瞬间里到达人类知识范围之外的神秘领域去了。   空间折叠时,所有船员都要强制进入休眠,以对他们做身心两方面的保护。在前期实验阶段,不止一只猴子因为没有在折叠空间时进入休眠状态,而最终发狂或陷入永久性痴呆。有人甚至怀疑“漩涡一号”的事故就是由于某些船员没按规定休眠造成的。   苏贝看着随船医生帮助所有队员戴好同步共振头盔,让他们在座位里睡下。当医生自己也躺下之后,苏贝用声音信号发出了最后一个指令:“一分钟后开始空间折叠。”她做了一次缓慢的深呼吸,双手捧起头盔戴在头上,打开了定时催眠器。   那些科学家都说,空间折叠是在一瞬间完成的。可苏贝觉得这一瞬间真是漫长得惊人。她甚至做了梦,又梦见丁力他们从“一号”上面发来的信息。这些信息飞过茫茫太空,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抵达地球。它们在这个期待着奇迹的世界上造成了多大的轰动啊。“所有人都正常。”那是“一号”船长的报告。而发到地球来的录像差一点就引起了一场新的移民热潮。   太阳的姊妹星身旁携带着地球的姊妹星,这是谁都没想到的。至少从外表看来,那颗行星与地球一模一样,蔚蓝色的大气圈,海洋和陆地……在用船头前方的光学摄录器拍下的一分半钟的录像里,人们可以尽情观赏这颗大行星表面那壮丽的白色云层,真是气象万千,令人目眩。一些闪动着蓝灰色或灰白色幽光的太空石块——或者说“脏雪球”——像军舰一样在空间里飘行,无法判定它们的体积大小。那也许就是奥尔特星云里的几颗彗星,就是曾经用大冲撞后的烟尘和毒雾灭绝了恐龙的那些彗星的兄弟们。   在梦里,苏贝并没有看录像,她觉得自己是站在“一号”的左舷舰桥上,透过宽大的舷窗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奇怪的是,指挥舱内除了她之外空无一人,丁力他们都不知到何处去了。周围寂静得令人不安,有什么神秘的东西潜藏着,正在靠近,就要出现了……   但苏贝在梦中坦然地等待,她知道,使丁力他们凭空消失的那个东西,一定还会来找她的。那时她就知道丁力到哪里去了。   一年了,“漩涡一号”似乎是在遥远的宇宙中蒸发了,杳无音信。自从那唯一的一次信息发送后,再没有消息,“一号”也迟迟不返航。以前,苏贝还不知道那录像的末尾有一条线索,直到她被任命为“二号”的船长后,他们才给她看了最后的一小段。在录像突然终止前,一个船员惊恐的声音喊道:“大船!大船!”然后,就是一片混乱。   专家组分析过那个船员喊叫“大船”是什么意思,有可能是提醒同伴,他们乘坐的大船“漩涡一号”出了问题,但这种推测在语言习惯上显然有着难以弥补的漏洞。专家组甚至把“漩涡一号”上每个船员的档案拿来一一详查,看其中有没有一位绰号叫“大船“的人。这个猜想也被推翻了。   只有一位专家作出的近乎疯狂的推测,后来却被证明是最难否定的。他说,那个失声喊叫的船员只是在说出他的所见而已。他从舷窗里看见了外面有一艘“大船”,或一个具有船的外形的大物体。   这个推测是相当冒险的,承认它就意味着承认“复仇女神”旁边那颗行星上可能有智慧种族,而且是掌握了高技术的智慧种族。   苏贝在醒着的时候,并不清楚自己到底喜不喜欢这个推测。但在梦中她却清楚了:她害怕,非常怕。她对那种可能存在的“智慧种族”充满了恐惧感,是它们带走了丁力,让他永远不能回家。   苏贝站到了舷窗前,双手按着冰冷的极化玻璃,向外望去。那个行星真大呀。苏贝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恍恍惚惚的。等一等,那难道不是她的影子,难道是……不,那是一个人。   一个人,趴在舷窗外,在冰冷的太空中。像从浓雾里慢慢走出来一样,她的样子渐渐清晰了。她就是苏贝自己。苏贝惊恐地张开了嘴,窗外的苏贝却对她露出了一个微笑。   带着一身的冷汗和一声强行压住的喊叫,苏贝醒了。座椅边仪表上的数据告诉她,空间折叠已经完成。   苏贝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呆了一会儿,做了一次深呼吸,以稳定情绪。她脱下头盔,看见队员们也都激动而又不安地从椅子里坐了起来。虽然他们都经过了上百次模拟训练,但却没有一个人做过真正的空间折叠旅行。他们互相望着,摸摸头,耸耸肩膀,小声开两句玩笑,似乎还不敢相信自己已经来到距地球近一光年之遥的另一世界了。   苏贝说:“各就各位。”船员们恢复了沉着的神态,都在各自位置上坐好。   一个人突然惊呼道:“瞧啊!那是什么呀?是‘一号’!”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惊呼声中跑到了左舷指挥室的大窗前,他们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往窗外看去。一时间,舱内鸦雀无声。苏贝坐在椅子上向那边望了一眼,然后起身走了过去。   这里确实有一颗极像地球的大行星,一颗蔚蓝的星球。苏贝不知道它有没有自己的月亮。在奥尔特星云的腹地,它必然承受了比地球上多若干倍的彗星轰击,一定是某种神秘的机制保护了它的大气层没有被完全破坏。它带着自己的大地和海洋,在如雨的彗星群中安然运行。这个发现是意义重大的。   但在眼下,让苏贝和队员们如此激动的还不是这颗行星,而是在它与“漩涡二号”之间赫然横着的一艘大型飞船。那飞船气势如山,辉煌如入夜的城市,它毫无疑问正是在太空中迷失已久的大船“漩涡一号”。   苏贝回到椅子边,坐了下去。   队员们这时才有点明白,总部为什么要挑选苏贝当他们的船长。当与“一号”近在咫尺、伸手可及的时候,她并没有失去理智,没有下令立刻靠近。苏贝紧闭双唇坐在椅子里,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飞船。   “一号”以右舷对着他们,悬浮在轨道上一动不动。两艘船之间是相对静止的,也就是说,“漩涡二号”恰巧停在了“一号”的旁边,并且,自动控制系统使它选择了一条与“一号”几乎相同的轨道。   苏贝考虑着这种巧合有多大可能性。一个队员已经忍不住说道:“快去呀!”苏贝却问随船技术顾问:“这样的事情可能发生吗?我是说,‘二号’跨越了将近一光年的距离,正好停在‘一号’旁边,而且两者的轨道也一模一样。”   顾问说:“你要考虑到,这不是一般的太空旅行,这是‘空间折叠’。‘漩涡二号’的程序和‘一号’没什么差别,它也许选择了相同的坐标点。这种可能性是很大的。”   苏贝点点头,说:“向一号发出信号,告诉他们,救援来了。”她的声音平稳而稍带冷漠,没人能听出她心里的感情。   所有船员都聚集到左舷的窗边,信号发出去了。通讯管理员一边发信号一边喃喃念着:“‘漩涡一号’,你们听到了没有?救援已到,请马上回话。”   在寂静中,大家紧张地等待着。然而没有回话,船外的天线只捕捉到自己的信号的回音:“你们听到了没有?救援已到,请马上回话……”   “继续发信号。”苏贝说。   二十分钟后,苏贝放弃了与一号联系的希望。她命令道:“探测一下,它还在运转吗?”   “好像发动机还在正常运转似的。”执行命令的船员莫名其妙地说,“这船还活着,可它不回答我们的呼叫……”   “除非……船上没有人。”一个船员说,他说完后就赶忙偷瞥了苏贝一眼。   苏贝的心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她的神情没有变,她说:“这个距离上,能用生物探测装置吗?”   技术顾问说:“您知道,生物探测器必须在近距离工作。”   “靠过去看看吧!”船员们恳求道。   苏贝说:“我们不能冒险靠近。探测船准备出航,副船长带几个人过去看看。”   副船长应声站出来,说:“我带八个人去。三条探测船,每条三个人。”   “要小心。”苏贝知道自己的话是多余的,“我会在这儿随时观察你们。”   “我会随时报告情况。”副船长简洁地说。   三条探测船从“漩涡二号”左舷的减压舱门口飘了出去,缓缓靠向浮在远处的“一号”。苏贝打开了座位边的全息监视图像,它能提供探测船的速度、方位、发动机现时功率及其它各种参数。舱里剩下的船员都趴在窗口望着外面。   苏贝对着座椅上的对讲器问:“怎么样?还好么?”   副船长的声音从那里传出来:“还好。那船真像新的一样!越靠近越感觉它不像在外漂游了一年的样子,这么多流星没有一颗打中它!”   “它有防卫的手段。”苏贝说。   副船长说:“但是没人操纵啊,谁启动的防卫系统呢?”   苏贝不语。   探测船靠近“漩涡一号”了,副船长说:“我们从右舷舱门进去,好吗?”   “尽量别惊动里面的人。”苏贝说,她把下半句话吞了下去,“如果里面有‘人’的话。”   无论从舷窗里还是从全息监视图上,都能清楚地看到,三条探测船轻轻地靠上了“漩涡一号”的右舷。它们停在那里,停了令人窒息的半分钟。副船长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现在我们进去了。”   “好。”苏贝尽力稳定着自己的声音。   从树叶般大的探测船里,漂出几个芥籽一样大的人。他们慢慢蠕动着,爬上大船的侧舷。苏贝的双拳不自觉地握紧,她还没有意识到,有一瞬间,自己屏住了呼吸……   “侧舷减压门已经打开。”副船长报告说,“我带五个人进去,留三个人守住探测船。”   苏贝命令:“从现在起,你们要用头盔摄录器,把信息发回来。”   座位旁的全息监视图闪烁了几下,变成副船长他们用头盔摄录器拍下的图像。“漩涡一号”瞬间放大,它那如山的船体和陡直延伸的金属舷壁占据了整个视野。减压舱门正在缓缓打开,镜头前移,苏贝知道他们进去了。   全息监视图像线条清晰,但没有色彩。舱里的船员们仍然趴在舷窗上,望着“一号”和它身边停泊的三条探测船,似乎他们这么望着能帮上什么忙似的。   “现在,我要进入内层舱门了。”副船长说。苏贝看见全息图像上现出了减压舱的内层舱门,一只手伸过去,果断地旋动着门上的轮式把手。门开了,苏贝在全息图上看不到任何灯光和颜色,但副船长向她报告:“门里有光,好像里边的灯还没有灭。”   “把武器拿好。”苏贝低声嘱咐道。   副船长问:“我们可以开枪吗?我是说,在这种情况下,遇到危险允许开枪么?”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些颤抖。   苏贝呆了一会儿。“漩涡一号”上面原有十七名船员,包括五位科学家,当然,其中还有她的丈夫。目前他们都是生死未卜。   苏贝最后对副船长说:“可以开枪自卫。”   全息图像运动起来,视角不停地变换,“镜头”往前推移着,副船长正领着队员们向“一号”的纵深处走去。苏贝熟悉全息图像展示出的一切,每条走廊,每个拐角,每一面墙壁,都与“二号”的一样。副船长他们的脚步声甚至也通过话筒传到了她的耳中,他又报告说:“船里有氧气,温度正常,完全正常。真不可思议。”苏贝把两手握在一起,注视着全息图像的每一点变化,似乎下一秒钟就可能从拐角后面闪出一个人来似的。   同时,苏贝觉得越来越不安,心里有个念头隐隐约约地转动着,却不肯明朗地显现出来。她本能地感觉到,这念头十分重要,是关于“漩涡一号”的,也是关于这次行动的。她有几次差点忍不住,要下令让副船长他们回来。他们正在探察的那个地方是大漩涡的深处,苏贝的心底有这种感觉。   “发现有人的痕迹。”副船长的声音说。   苏贝低声问:“什么?”   全息图像上出现了一间打开的浴室,和所有飞船上的浴室结构一样,喷头和真空抽吸器,防水档板,烘干装置。   “红外探测告诉我们,”副船长说,“至多在五个小时之前,有人还站在这里洗澡。他用了烘干器,是个很高大的人,不清楚是男还是女。”   苏贝知道用红外探测器观看人体留下的热迹的感觉,令人不快,仿佛透过一面模糊的薄幕窥视后面的鬼影。她沉吟道:“五小时……”五小时之前,那间空荡荡的浴室里曾经站着一个人,或者是个人形的生物……她轻轻甩了一下头,把可怕的念头赶跑。   “用红外探测器看过走廊了吗?”苏贝问。   副船长说:“刚才没想到,是经过这间浴室时才想起来的。”   苏贝说:“现在就用红外探测,看看走廊里有什么遗留的热迹。”   “好的。”副船长回答。   片刻之后,他说:“船长,我报告了,你可别奇怪:走廊里全是人。我是说,几个小时前,这里还有不少人走动。不会错的,热迹非常明显。”   那么,在短短几小时里,“漩涡一号”里面的人就都不见了。或者,他们都停止活动了?   “继续走吧。”苏贝简单地说了一句。   副船长边走边汇报:“船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可以看出来‘一号’的船长是个很能干的人。空气成分严格保持在健康标准上,经过一年的飘游,能做到这一点是很不容易的。看,船员卧舱到了。我们进去瞧瞧,大家拿好枪……”   苏贝面前的全息图像上显示出一间宽大舒适的卧舱,虽然也是标准的八人舱,但比一般飞船上的要大一倍。里面空空的。   副船长说:“这里没有热迹,难道船上没人睡觉吗?”   “一段时间之内没人睡觉。”苏贝补充道。   副船长没把握地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但热迹能保持将近一百小时呀。”   “在紧急情况下,可能连续一百小时不能休息。”苏贝说。她虽然在向副船长解释,但自己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了。这种不安,这种不祥的预感在发现有“人”用过浴室之后就萦绕在她的心头。   副船长说:“我们再向里面走,好吗?”   苏贝停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她的心怦然跳动,她真想让这些人马上回来。但她说:“继续。”   副船长他们走到了食品贮藏室,苏贝愣住了:这里的食物几乎是原封未动,保存完好。   “一年了。”她喃喃说,“一年里面,没有人吃东西……”   “我可以检查一下食物吗?”副船长问。   “可以。”   一包脱水蔬菜被打开,展示在全息图像里。副船长说:“新鲜的,但我可不敢尝它。”   “你能想出合理的解释吗?”苏贝不由自主地问道,“‘漩涡一号’上的人,竟然一年没吃东西。”   副船长呆了一会儿,回答:“他们一直在休眠。”   “但五个小时之前还有人在洗澡,有很多人在走廊里面走动。”   副船长说:“他们几小时前刚刚醒来。”   “可是他们却不回答我们的呼叫。”   苏贝说到这里,心里突然灵光一闪,所有的疑问似乎在一瞬间就要解决了,但那一点光亮又熄灭在她的头脑里。   副船长说:“这真是一艘鬼船。”   他指的是古代水手们经常传说的,在海上漂流的无人船只,那些船上面一切完好如初,但一个人也没有。   苏贝回过头,向舷窗那边看了一眼。几个船员站在那里望着外边远处的“漩涡一号”,那大船静静地悬浮在太空,三条探测船贴在它侧舷上。苏贝深深吸了口气,她在椅子里坐好,相信自己马上就要想出这个谜题的答案了。   副船长的声音说:“我们继续往里面走,好吗?”   苏贝没有回答,她陷入了沉思中。   有两个船员从舷窗那边回头望着她,迷惑地摇了摇头。   随着全息图像的变换,副船长不断报告:“到了上层舱内,热迹更明显了。现在进了休息室,这儿就像刚刚开过联欢会似的,全是人的热影,有坐着的,有站着的。现在到了休息室外,热迹向前方延伸过去。那边就是中心指挥室了,我们过去吗?等等,用生物探测器看一下,这个距离可以用了……天哪!”   苏贝从沉思中惊醒,问:“怎么?”   “门后就有生物!”副船长压低声音道。   苏贝仰头望着舱顶,每当她的思考接近尾声时,她都是这种姿势。船员们担忧地从舷窗边扭头望着她。   “我们现在就要打开门,进去了。把枪拿好,注意,慢慢地过去……”副船长缓慢而沉着地说。   苏贝突然转头望着窗外的大船,她那双眼睛里闪出近乎疯狂的光芒,船员们都被她吓呆了。苏贝又转向指挥舱门,大声喊道:“等等!我命令,不准开枪……”舱门猛地被拉开,六个身穿宇航服、手持等离子射束武器的人冲了进来!   很难形容双方见面时的反应。舷窗边的船员都像木偶一样定住了,有两三个人把手咬在了嘴里。而冲进舱门的六个持枪人虽然戴着头盔,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但他们也绝不平静。其中一个甚至跌倒在地。   只有苏贝保持了冷静,她对那几个闯入者说:“别开枪!镇定一下!好了,把头盔脱下来吧。”   一个人脱下了头盔,正是副船长。他带着如梦如幻的神情问:“这是怎么了?我们是在哪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贝回头看看舷窗边站着的、惊呆了的几个人,又看看窗外的大船,说:“你们是在‘漩涡二号’上?”   副船长指着外面那艘大船说:“可是,我们明明是到那艘船上去了呀!”   “那艘船就是‘漩涡二号’。”苏贝坐下,平静地说。   “我真不懂,我是疯了么?那么这里又是哪儿?”副船长摸着头问。   苏贝指指窗外的飞船:“那艘船就是我们自己的船,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飞船,‘漩涡二号’。”   副船长笑笑,又说:“我听错了吗?你说什么?我们分明是乘坐了三只探测船飞到那里,到那艘大船上去了呀。看看……”他激动地走到窗前,“看看!那三只小船还停在那儿呢。”   苏贝说:“我们去右舷减压舱看看吧。”   他们一起到了右舷。这下,副船长更觉得自己要发疯了:在这边的舷窗外,也有一艘大船远远地漂浮着。“漩涡二号”右舷的减压舱外也停着三只探测船,上面还各留了一位船员守着。苏贝命令他们也都上船来。   不顾副船长在耳边激动万分地质问,苏贝径自走回指挥室。   她说:“‘漩涡一号’的录像里,最后有人喊了一声:‘大船!’现在我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他们也像我们一样,看见了旁边有另一艘‘漩涡号’。但我们可以误会为看见了‘漩涡一号’,他们对这种现象却一时无法解释。也许在激动中,有人把飞船的控制系统搞坏了。”   副船长指着窗外,说:“那么您怎么解释?那艘船,或者像你说的,那艘‘漩涡二号’是怎么回事?”   “很容易解释。”苏贝说,“这里根本没有另一艘大船,只有我们这一艘。”   技术顾问这时突然也醒悟过来:“是空间弯曲!我明白了!”   苏贝点点头:“你说得对。空间弯曲。我们的飞船从地球来到这里,用的是‘折叠空间’的技术,但这种技术远未成熟。现在,把我们从一光年外瞬间送到这里的那股能量还没有消散,它造成了这片空间的小规模弯曲,把这附近的空间弯成了一个封闭圆筒,就好像水中的漩涡一样。”   副船长也渐渐清醒了:“我们看见的是自己的背面……”他说。   “对,站在左舷,我们看见了自己的右舷。反之亦然。”苏贝说,“这片空间是成环形封闭的,这儿的直线其实都是弧线。你们乘着探测船从左舷出发,似乎是笔直向前,其实绕了一个圆圈,又从右舷回到了‘漩涡二号’。”   副船长说:“所以我们用红外探测器看到了船上的热迹,那都是我们自己在离开地球前留下的。我们用了浴室,我们在走廊里走动,我们在休息室聊天……”   “我们刚刚出来不久,当然没有把贮藏食品吃光。”苏贝说。   所有人都舒了口气。突然,一个船员喊道:“看!看!”   窗外的大船消失了。“空间折叠”的力量刚刚消退。   “各就各位吧。”苏贝一如平常地说。这时,船员们对她已是言听计从了。苏贝说:“搜索这颗行星的轨道,把‘一号’找出来。”   当“漩涡二号”绕着行星飞行了半周后,通讯管理员报告说:“天线捕捉到了求救信号!”   大家都屏息静听,管理员说:“是‘漩涡一号’!他们都还活着!这次是真的啦!”   一阵低声的欢呼在指挥室响起来。船员们都望着苏贝,她还是那么冷静,只不过,冷峻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红晕。   

冷酷的平衡

他并不孤独。 蔚蓝色的仪表板上,信号灯不断地闪烁出光亮,一支白色的指针不时急骤地晃动着,仿 佛是大海上飞掠而过的海鸥。突然,指针一下跌落到临界点,这表明飞艇控制室对面的供给 舱里,发现了发射热量的活体。 根据飞艇章程规定,如若发现未经许可偷乘飞艇者,必须立即抛出舱外。这是宇宙航行 的一条冷酷的法律。超空间飞行物一般用核转换器发动。飞艇体态轻盈,不宜携带体积较大 的核转换器,而是电子计算机根据自重、货重,严格配给精确量的液态燃料。因此飞艇上出 现意外的乘客,就要当作定时炸弹那样来消灭。 他的目光终于搜索到供给舱壁橱的那扇乳白色的小门,愤怒地大喝一声:“出来!”壁 橱里层怯生生地蹭出一个人来,双手搂抱着头,带着恐惧和哀求揉成的语调,喃喃地自语: “我投降,投降,行……行吗?” 这是一位少女! 他惊呆了,困惑地凝望着眼前站着的姑娘,手中原先捏紧的发火器不知不觉慢慢松开。 她亭亭玉立,金黄色的秀发衬托着一张圆圆的脸,双眸透出聪慧的神情,却又笼着一层薄薄 的愁雾。也许因为恐惧的缘故,尽管她那晶莹洁白的细牙紧紧咬住嘴唇,仍止不住嘴角的牵 动。 怎么办?如果讨饶的是一个滑头家伙,他一定会狠狠揍他一顿,再命令他走进空气封闭 室,尝尝“弹出”的滋味;如果偷渡者敢对抗,他就会立即使用发火器,毫不客气地在几分 钟内处理他,将其推入宇宙空间。可是,这是一个善良羸弱的姑娘,下得了手吗? 他踌躇地回到飞行座上,用嘴努了努靠墙凸起的驱动控制器箱体,示意姑娘坐下。少女 被他突然沉默的表情吓呆了,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沿边勉强坐下,怯生生地探问:“请问, 我有罪么?你要怎样处置我呢?” “你到这儿来干啥?”他尽量压低自己粗重的嗓音问,“为什么鬼鬼祟祟地溜进飞 艇?” “我想看看哥哥。他在奥顿星球工作,离开我们地球快十年了。” “你知道飞艇去哪里吗?” “密曼星球。”少女好象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边回答一边数落说,“我哥哥一年之 后去密曼休养,我想先偷渡到那儿,我们家有兄妹俩,他爱我,又爱事业,我们日夜都盼望 相见。” “你哥哥知道你乘飞艇去密曼吗?” “嗯,也许知道。一个月前,我在地球上打空间电话告诉他,我准备乘飞艇去密曼。也 许他不会想到,我是偷渡去的。” “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克劳思。” “克劳思?” “你认识吗?” “不,不认识。”他又一次惊呆了。 不久前,国家研究院收到宇宙“SOS”信息,获知奥顿勘察组克劳思教授和二名助手突 发宇宙病,急需血清。飞艇就是送血清到密曼去,那儿等着接取血清的航天班机。 他没有再吭声,只是转向控制板,将引力降到最低位置。虽然他知道这样做并不改变最 终的结局,但这却是唯一可以延长死亡的办法。飞艇急速地下降,小姑娘惊慌得一下子跳起 来。 “别怕,这是为了节约燃料。” “你是说,飞艇的燃料不足吗?” 他不想回答。稍等了一会儿,带着几分温和的语气问道:“你是怎样躲进飞艇的?” “我乘人不备,溜进去的。”姑娘眨着眼,朝他望了望,感到对方没有生气的征兆,就 接着往下说,“我同发射场的一位姑娘有意答讪起来,当时她正在飞艇的供给室里打扫卫 生。后来有人送来一箱捎给奥顿勘察组的什么药物,我就乘她去接东西的时候,悄悄躲进了 飞艇的壁橱里。我偷乘飞艇也许有罪吧,我把全部钱都支付罚金行吗?我再帮你们做饭干 活。求求你答应让我去见一次哥哥吧,梦了十年,心都揉碎了!” 在维护执行宇宙法律中,这位铁面无私的航行员平生第一次发生了动摇。他打开通讯 器,想同前舱的艇长商量一下。虽然他知道这种联络多半不会有结果,但他不死心,决心作 最后的努力。 “我是巴顿。艇长先生,我有急事报告!” “巴顿!”通讯器里传来艇长显然不满的声音,“什么紧急情况?” “发现偷渡者。”巴顿答道。 “偷渡者?”艇长十分吃惊,“这是非常事件,为什么不发紧急信号?不过既然发现 了,也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了。我想你一定能迅速处置。” “不,情况特殊……” “什么特殊?”艇长不耐烦地打断了巴顿的话,“巴顿,请严格执行宇宙法律。飞艇的 燃料经过精确计算,飞行必须保证冷酷的平衡,任何偷渡者立即抛掷!” “偷渡者是一个可怜的少女。” “什么?少女!” “她想去密曼,见一见哥哥--恐怕就是勘察组那个克劳思。她只有十几岁,还不知道 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艇长突然闷住了,只有通讯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象他平时遇到难题时倒抽气似 的。 过了一阵难堪的沉默,艇长终于口气缓和地说:“你向我报告,希望我能帮忙?非常遗 憾,飞艇不能改变冷酷的平衡,总不能为了一条生命而去牺牲许多人的生命吧?我知道你很 伤心,可我也爱莫能助呀!还是快向飞艇地面中心报告吧!” 通讯器关闭了。巴顿木然地望望姑娘,她发呆似的靠在壁上,微仰着头,眼睛失去了明 澈的光辉,脸上笼着一片浓重的恐慌和悲哀。 “艇长说要把我'抛掷','抛掷'是什么意思?还能见哥哥吗?”显然,姑娘没有完全听 懂刚才的谈话,她只是凭直觉,预感到死神在靠拢。 “'抛掷'也许不能见哥哥了。”巴顿还在利用字眼尽量避免刺伤姑娘的心灵。 “不!”姑娘下意识地冲了过去,一巴掌捂住巴顿的大嘴,仿佛不这样死神就会立刻从 这儿钻出来。 “必须这样做。”巴顿自语似地说。 “你不能这样做,如果把我赶出飞艇,我会死的。”姑娘在说到“我会死”时,语气特 别重,好象巴顿还不知道问题有多么严重。 “我知道。” “你--知道?”她怀疑地扫视了巴顿的脸,竭力想捕捉到同她开玩笑的影子。 “我知道,结果只能这样了。”巴顿口气十分认真,甚至带着虔诚的神情,好象要去赴 难的不是别人,倒是他自己。 “你也这样认为--真的要让我去死吗?”她顿时不知所措地靠着墙壁,就象一只用碎 布制成的小娃娃,无力地瘫在一旁,反抗和自信都消失殆尽。 巴顿张了几次口,说不出可安慰的话。到最后才说:“你知道我多么难受?这宇宙法律 难饶人啊!” “天哪,我做了什么坏事,非得死!”姑娘抽泣着说。 巴顿沉重地低着头,用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哽咽道:“孩子,我知道你没有做坏 事,什么坏事都没做。” 通讯器的指示红灯又亮了,飞艇地面中心传话,需要了解偷渡者的情况。 巴顿站起来,走到姑娘面前。姑娘拼命抓住座位的扶把,脸色苍白,好象迎面走来了死 神,战战栗栗地说:“怎么?就要处死我吗?” “不,别害怕。”巴顿安慰说,“我想向你要一下随身携带的识别磁盘。” 姑娘放开椅子,双手打颤地乱摸套在脖子上的一块识别磁盘,这上面记存着她的情况。 巴顿连忙俯下身,帮她解开链条钩子,卸下磁盘,回到信号器旁。他仍然用平时那种粗声粗 气的腔调对地面中心回报:“报告,偷渡者是个可怜的女孩。现在请收听讯息。”说着,巴 顿将磁盘放入一架磁声计算机,立刻传出清晰的声音: “T8374--Y54,姓名:玛丽·克劳思,性别:女,出生年月:2160年7月7日,年龄 18岁。身高160公分,体重55公斤(这么轻的份量已足以把薄型飞艇置于死地!)。头 发:金黄色,眼睛:碧蓝,皮肤:白色,血型:O型。”巴顿又一次转向姑娘,她早已缩成 一团,躲在墙角边,睁大着疑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巴顿。 “他们命令你杀害我,是吗?你和飞艇上的人都要我死,对吗?”微弱的声音好象从一 根快断的琴弦上发出的颤音,令人心惊,“每个人都要我死,我可没做过任何坏事!没有伤 害过别人!我只是想见哥哥!” “你想错了--完全想错了。”巴顿说,“没有人要你死,如果人类可以更改宇航法 律,决不会采取这种冷酷的决定。”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我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 “姑娘,我们这艘飞艇是专程送血清到密曼去的。奥顿那边有个勘察组,你的哥哥克劳 思教授和两名助手突发宇宙病,急需血清。如果血清不及时送到,他们会面临死亡的危险。 飞艇的燃料算得非常精确,如果你留在飞艇上,你的体重会多消耗燃料。那样飞艇没到密曼 就会坠毁,等在那边的航天班机就接不到血清。我们都会死亡,当然还有你哥哥和勘察队员 们。” 整整一分钟,玛丽张大着口,说不出一句话。生活中为什么常常出现这种偶然性,使许 多好的愿望因为相互碰撞,酿成了不可思议的悲剧…… “果真如此?”她机械地问着,“飞艇不可能有更多的燃料吗?” “是的。” “或者我一个人死,或者连累大家一起死,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 “没有人希望我死?” “没有人。” “你确信再没有其它办法了吗?” “嗯!呼唤地面中心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没有其它地方的人可以帮助我吗?”她向前挪了挪,期望巴顿能沉思一下再回答。人 有时候明明知道完了,却总巴望希望之火能再闪动一下。 可是巴顿立刻冲出两个字:“没有。” 这个词象一块冰凌扎进玛丽的心头,她感到冷酷,又感到痛苦,无力地靠到墙上。希望 破灭,她反而平静了一些,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裙子的褶边…… 恐惧随着希望的破灭而消失,顺从却随着希望的破灭而产生。她似乎感到不需要时间, 也许只要一点点时间来安排后事,究竟要多少也说不清。 飞艇没有外壳冷却装置,进出大气层时速度必须降低到一定速率。现在飞艇速度已经大 大超过了计算机规定的限值,如果想要恢复计算机计算的速度,就会遇到十分棘手的问题: 姑娘的体重使飞艇制动时需要更多燃料,而这又超过了预先携带的燃料总量。问题迫在眉 睫,姑娘早一点离开飞艇,危险也许就可以少一些。 她究竟还能留多久呢? 玛丽呆呆地站着。此刻,轮到巴顿焦躁不安了。一般说来,为了应付大气层飞行的恶劣 条件,每艘飞艇起飞时已经消耗了一些补给燃料,现在还有多少不得而知。他想向计算机了 解一下。 “巴顿,”突然通讯器里传出艇长戴哈德粗暴的声音,“刚才我已从记录系统中得知, 飞艇的速度依然没有改变。” 巴顿发觉艇长好象知道了自己的心思,似答似辩地说:“我想,如果计算机允许的话, 姑娘可以……” “什么可以?”艇长随口问了一句,但没有训斥巴顿严重违反规定的行为,他只是讽喻 地说:“请向计算机求情吧!” 通讯器不响了,巴顿和玛丽默默地等待着。也许不要多久,计算机就会象一位冷酷的法 官那样向巴顿宣布站在他身边的这位脸色铁青的姑娘,究竟还能活多久。 艇长的声音再次从通讯器里传出时,仪器面板上的航天表上显示出18:10。 “巴顿,你必须在19:10前,把飞艇的速度恢复到正常。” 姑娘看着航天表上的液晶时间显示,突然扭过头去问:“这是我离开的时间……是 吗?” 巴顿点点头。她立刻用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抽动着,泪水从指缝里汩汩地渗出。 “巴顿,”艇长的声音继续响着,“平时我绝不允许发生这类事,今天我也违心地同意 了。但你不能再偏离指标,必须赶在19:10前完成最后调整。” 巴顿懊恼地关闭了通讯器,抬头一看钟,时间已经18:13,离不幸的时刻只有几十分钟 了。 姑娘从啜泣声中,发出自言自语的自问:“这就是我的命运?” 巴顿打量着姑娘满是泪水的脸庞,说:“现在你明白了吧?如果法律允许改变,没有人 会让你走这条路。” “我明白了,”她说,脸色灰白,嘴唇失去了青春的红艳光泽,“燃料不够不允许我留 下,我躲进这艘飞艇时哪知道有这么冷酷的规定,现在我得到应有的惩罚。” 当猿从树上迁徙地上那个时代,自然界曾经惩罚过无数以攀援为准则的类人猿;而今, 人类从地球飞向星际,宇宙又用冷酷的方程式来筛选人类。玛丽这个充满生活渴望的姑娘, 哪里会想到如此命运呢! “我害怕,我不愿意死--更不希望现在就死。我要活,却逼着我去迎接死神。没有人 能解救我。我在哥哥的眼里,是无比珍贵的亲人,可是在冷酷的平衡中,我却成了一个多余 的人!” 18岁的姑娘,实在无法接受这种严酷的事实。在她音乐般的生涯中,从来不知道死亡 的威胁,从来不知道人的生命突然会象大海的波浪,甩到冷酷的礁石上,破碎、消逝。她属 于温柔的地球,在地球安全的雾纱笼下,她年轻、快乐,生命既宝贵又受法律保护,有权利 追求美好的未来。她属于暖和的太阳,属于诗意的月光……无论如何不属于冷酷、凄凉的星 际空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来得又快又可怕。一小时前我还在幻想去神秘有趣的密曼,现在 却向死神飞去。我再也见不到哥哥……” 巴顿真不知该怎样向她解释,使她懂得这不是残酷的非正义的牺牲品。她不知道外星空 究竟是什么样,总以安全保险的地球去空想宇宙。在地球上,任何人,任何地方,只要闻悉 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陷入困境,都会尽力搭救。可是现在不是地球,而是艘重新经过严密计 算,速度接近光速的飞艇,没有人能帮助她。 “姑娘,这里不同于在地球上啊,”巴顿说,“不是大家不关心,不想办法帮助你。宇 宙的疆界很大,在我们开拓的界线上,稀稀拉拉地分布着星国,人们彼此相隔遥远,出了问 题只能望空兴叹。” “我为啥不能写封信呢?我为啥不能用无线电设备同哥哥作一次最后的对话呢?” 当玛丽突然向巴顿说出这些念头的时候,巴顿简直为姑娘能想出这点子而高兴得跳起 来:“行,当然行。我一定想办法联系。” 他打开空间传输器,调整了波段,按一下信号键,大约过了半分钟,从奥顿星球传来了 话音:“喂,你们勘察一组的人怎样啦?” “我不是勘察组,我是地球飞艇。”巴顿回答说,“哥利·克劳思教授在吗?” “哥利?他和两名助手乘直升飞机出去了,还没回来。嗯,太阳快下山了,他该回来 了,最多不超过一小时吧!” “你能替我把传话线接到直升飞机上吗?” “不行,飞机上的讯号一两个月前已经出了毛病,要等下一次地球飞艇来时再修复。你 有什么重要事吗?” “是!非常重要。他回来后,马上请他与我通话。” “好的,我马上派人去机场等候,哥利一到就会同你联系。再见!” 巴顿把传输器的旋钮调到最佳音量,以便能听到哥利的呼唤,随后取下夹在控制板上的 纸夹子,撕了一张白纸,连同铅笔一起递给玛丽。 “我要给哥哥写信,”她一面伸手去接纸笔,一面忧心忡忡地说道,“他也许不会马上 回到营地。” 她开始写信,手指不住地打颤,铅笔老是不听使唤,从指缝里滑落下来。 她是一个纯真的少女,在向亲人作最后的诀别。她向哥哥倾诉,自己是如何地想他,爱 他;她装出饱经世故的口气劝慰哥哥,别为她伤心,不幸是每个人都会遇到的事,她一点也 不害怕。最后一句话显然是说谎,歪歪扭扭的字体,足以说明一切。 姑娘手中的笔不动了,她似乎在思索、寻找最适当的词汇,向亲人报告自己的处境。玛 丽断断续续地写着,当她写完信,签上自己名字的时候,时间是18:37。 她略微感到一点舒心,禁不住浮想联翩。哥哥是太空区工作的人,知道违反空间法律的 严重性,他不会责怪飞艇的驾驶员。当然,这样也丝毫不会减轻他失去妹妹的震惊和悲 痛……但是,其他人呢?譬如,她的亲戚朋友,他们是生活在地球上的人,势必会按地球上 的道德看待外星空间发生的悲剧。他们会怎样咒骂飞艇上的驾驶员,无情地送她去见上 帝…… 于是她又开始写第二封信,向地球上的亲戚朋友诀别。玛丽抬头看了看航天仪上的时 钟,真怕黑色指针在信没有写完时就跳到19:30。 玛丽写完信,指针爬到18:45。她折好信纸,写上收信人的名字和地址,把信递给巴 顿:“你能帮我保存这两封信吗?等回到地球时,装入信封寄出去。” “当然可以,你放心吧!”他接过信,小心地放进灰黑色衬衣兜里,仿佛揣入了一颗灼 热的心。 房里又笼罩一片死寂般的沉默。两个人坐了好一会儿,玛丽开口问:“你认为哥哥能准 时回营地吗?” “我想会准时到的,他们说他马上会回来。” 她不安地将铅笔在手掌中滚来滚去,自言自语地说道:“多么希望哥哥马上回来啊!我 害怕,我疲乏,我想听到他的声音,我实在受不住这个折磨!多么孤独,世界上好象只有我 一个人,没有人再能关心我的命运。我留下的时间不多了吧?” “也许是的。”巴顿下意识地答道。 “那么--”她强打起精神,凄楚地朝舷窗外看了看,说,“我也许见不到哥哥了。我 不能再多呆一会儿吗?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吗?” “也许,我根本不用再等,也许我太自私了--也许等到死后再让你们去告诉哥哥 好!” 巴顿真想好好安慰一下姑娘,可是搜肠刮肚想不出适当的话。这位性格爽直豁达的宇航 员,眼睛蒙上了一层泪水,轻轻地说:“不,那样哥哥会更伤心的。” “亲戚朋友们想不到,我会就此不能回家了。他们都爱我,都会悲伤。我不希望这样- -我不想这样呀!” “这不是你的过错,”他说,“根本不是你的过错,他们都会明白的。” “一开始我非常怕死,我是一个胆小鬼,只想自己。现在,我明白自己多么自私。死亡 的悲哀不在于死人,而在于活人。我离开世界,一切欢乐和痛苦,幸福和灾难都象梦一样地 消失了;而死亡会给亲人带来无穷的精神折磨和心灵痛苦。我从来没有想得这样透彻过,刚 刚走上生活道路的年轻人,平时不会向亲人说这些事,否则别人会认为你太多情太傻 了……” 人真要死了,感情会陡然发生变化--多么想把心中的话说尽,同时又会感到多余;于 是,思想象脱缰的野马,横无际涯地乱奔。此刻,往昔生活中的琐事,也会突然袭上心头, 发出耀眼夺目色彩,特别感到生活的可爱。 玛丽不知怎地想起了7岁时的一件小事。一天晚上,她的小花猫在街上走失了,小姑娘 伤心地哭泣起来。哥哥牵着她,用手绢擦掉她的眼泪,哄说小花猫会回来的。第二天早上玛 丽醒来时,发现小花猫果真眯着眼,蜷缩在床脚边。过了好久,她才从妈妈的嘴里知道,那 天哥哥早上四点钟就起床,跑到猫狗商店敲门,把老板从睡梦中叫醒,好不容易买回那只小 花猫…… 平时生活中不惹眼的小事,这时仿佛都涂上了色彩。玛丽沉湎在往事的回忆中,陶醉在 人生的眷恋中,煎熬在死亡的威慑中…… “我仍然害怕,我更不希望哥哥知道。如果他准时回来,我一定要装得若无其事的样 子……”玛丽迷迷糊糊地想着想着。 突然,通讯器的信号声发出“嘟嘟”的呼叫。玛丽一骨碌地站起身,高兴得乱喊乱叫: “哥哥,哥哥,你回来了!”在这一瞬间,她好象忘记了这是死前的诀别,倒觉得象是渴念 中的相逢。 巴顿迅速调节好控制开关,发问:“谁是哥利·克劳思先生?请答话。” “我是哥利·克劳思,有什么事么?”通讯器里传出缓慢沉重的低声。玛丽听得出这是 哥哥的声音,他说话总是慢悠悠的,给人稳妥可信的感觉。可是玛丽今天发现这缓慢的声调 中分明含有一种哀音。 她站在巴顿背后,双手搭着他的肩膀,踮起脚,伸长脖子朝通讯器大声呼喊:“哥哥, 您好!”一声撼人心弦的呼声,穿过广漠的宇宙空间飞向了遥远的星空。玛丽再也说不出一 句话,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她努力克制住自己,刚说完“我想见你……”这几个字,眼泪 就哗哗地流出来。 “玛丽!”哥哥发出惊诧可怕的呼唤,“我的好妹妹,你在飞艇上干什么?” “我想见你。”她重复说,“我想见你,所以偷偷躲进了飞艇。” “你躲进飞艇?” “我是偷渡者……我不知道偷渡的后果……” “玛丽!”哥利发出了绝望的吼叫,“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她激动得浑身发抖,冰冷的小手紧紧抓住巴顿的肩膀,“什 么都没有呀,哥哥,我只是想见你。我自己把自己毁了,你不怪我吗?好哥哥,你千万别太 难过……” 巴顿感到滚烫的眼泪滴进了自己的后颈,他赶忙站起来,扶着玛丽坐下,将话筒调节到 座位的高度。 玛丽再也控制不住了,尽管她用力咬住嘴唇,还是低声地啜泣起来。 “不要哭,我亲爱的妹妹。”哥利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和温柔,“不要哭……也许一切还 会好……” “不……”她哆嗦着说,“我不要你这样想,我只想告诉你,几分钟后我就要离开 了。” 通讯器里传出哥利急切的话音:“飞艇!飞艇!你们难道没有与地面联系?计算机能否 提供应急方案?” 巴顿十分内疚地回答说:“一小时前,我们已呼叫过地面中心,一切都无济于事了!” “你能确信计算机数据正确吗?每个细节?” “是的。你能想象我没摸清情况,就让你的妹妹离开飞艇吗?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 会去努力的,然而希望没有了。” “哥哥,他多么想帮助我啊,可是……”玛丽稍稍镇静了一下,撩起已被泪水打湿的衣 裙,又擦了擦眼睛说,“没有人能挽救我。我不再哭了,哥哥你要多多保重,我永远想念 你……” “妹妹……”哥利的声音突然变得细弱起来。巴顿立刻将音量控制器调到最大幅度,仍 然如此。仪器显示表明,飞艇的前进方向转了大弯,同哥利的通讯电波超出了有效范围。巴 顿赶紧告诉玛丽:“还有一分钟,你将听不到哥哥的声音了。” “哥哥,我有多少话要告诉你啊,现在不能了,我们马上要告别了。也许你还会见到 我,在你的梦中:我梳着小辫,抱着死去的小花猫在哭;我象微风一样,轻轻吹到你的身 边,随着你到处飞翔;我会象影子一样,一刻不离地守在你的身边……这样地想我吧,哥 哥。我将无法再思念你了,你可要加倍地想念我呀!” 飞艇毫无情面地按着航线前进,通讯器里的声音渐渐模糊。玛丽断断续续听到哥利的回 答:“永远想你,丽丽,我永远牵肠挂肚地思念你……” “哥哥……你再……”玛丽预感到不幸的时刻终于降临了,她用手使劲捂着嘴巴,不让 自己哭出来。冷酷的通讯器里,传出最后一声温情柔声的“再见,妹妹”的时候,玛丽张着 一双呆滞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坐着。不,不是再见,是永别了。她仿佛听见天宇中不断传来 哥哥的呼喊声,她慢慢站起来,向着“空气封闭室”走去。 巴顿茫然地拉起背后黑色的杠杆,封闭室的门露出一间小屋。玛丽抬起手,撩开披散在 额前的一绺金黄色的秀发,脸庞显得苍白端庄;一双大眼却完全失去了青春的光辉,好象是 刚刚熄灭的一盏明灯,暗淡而深邃。 巴顿没有上前,他让她一个人走进去。他知道此刻任何同情、相助,价值都是等于零。 她走进“空气封闭室”,回过头朝巴顿望了望,暗淡的眼光里透出无穷的深意,象是致谢, 又象是怨恨;象是绝望,又象是圆寂。 巴顿的心好象触电似的颤抖了一下,猛地把杠杆向前一推,门关上了。控制台上的指示 灯闪着各种色彩的灯光,开闸、冲气、弹出……一切都由计算机在操作。巴顿呆呆地坐着, 神不守舍地凝望着封闭室的铁门。过了不知多少时间,门又开了,里面空荡无人。 飞艇在前进。巴顿望了望面前蔚蓝色的仪器板上,白色的指针又跳到零位,冷酷的平衡 又实现了!他把速率阀开到计算机规定的指标,就颓然地躺倒在卧椅上。巴顿从来没有象现 在这样感到过寂寞。他眯着眼在遐想:一个多好的姑娘,偏偏遭到命运捉弄似的上了这条飞 艇,匆匆抛掷宝贵的生命,多么令人追惜!巴顿想着想着,耳畔仿佛又听到玛丽的呼喊: “哥哥,我爱你!我没有做错事,我是无辜的姑娘,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死呢?” -全文完-

萨拉回家

  莎拉是在星际旅途中诞生的。   星船是她成长的摇篮,她所有的记忆就是茫茫太空中的无始无终的飞行。从一处光明奔向另一处光明,无休无止;从这一个星球奔向另一个星球,无边无垠。在这漫长的星际旅途中,只有机器人波尔与他相伴。波尔告诉过莎拉,他是她生命的缔造者,也是她的守护神。   就是今天,机器人波尔又告诉莎拉,他爱她。   爱!一个多么新奇而陌生的字眼!这个字眼,对于在孤独中成长的她来说,仿佛超新星爆发,放射出了耀眼的光亮。莎拉觉得身上的软组织一下抽紧了,这种奇异的感觉使她幸福地闭上了双眼。   波尔满意地笑了。   莎拉仍然紧闭着双眼,在幸福的感觉中颤栗不止。   而在此前,在不间断的星际造访中,她要么是一个友好使者,脸上挂着天使般的笑容。要么,就是一个无敌的太空斗士。波尔则能不断变换自己的形象,每一次形象变换都是对所造访的智慧生命形体维妙维肖的模仿。他是莎拉在陌生世界里的向导与翻译。要是遇到了不友好的对待,莎拉和他就会互相保护,退入飞船,尽快离开。   现在,莎拉听到波尔的笑声变了。   不用看莎拉也知道那是波尔又变换了一种形象。   她想,又要在一个陌生的星球上降落了。身子一震,那种奇妙的感觉便消失了。从飞行座椅上起身,按了按腰间的光子剑,走到了自动驾驶仪前。   波尔又嚯嚯地笑了:“不要紧张,莎拉,回过头来看看我。”   莎拉回过头,看见了一个全新的波尔。丽莎第一次看到一个人与自己的身体有同样的构造。作为一个年轻姑娘,她马上意识到对方是一个男性,意识到了男女之间的巨大差别。自己正值青春妙龄,波尔却是个满脸长着金属丝一般白色胡须的男子汉。   波尔又说:“莎拉,我爱你。”   他的声音不再是机器的声音,也不是那些外星生命的发声器官发出的奇异的声音。   莎拉感觉到自己生命里,身体里面,一种从未觉察过的温暖的东西苏醒了。虽然清楚地知道那人的外表下,掩藏着怎样的电子构造,仍然不由自主地靠在了波尔的胸前。波尔抚摸她光洁的额头,哑声说:“孩子,我缔造了你的生命,是你的父亲。”   莎拉胸中情意激荡,有海洋般的宽广,口中呢喃:“父亲……父亲……”   舷窗外,一个巨大的恒星团在远处彼此辉映,放射出耀眼的光芒。   就是这一天,波尔告诉莎拉,飞船即将进入太阳系,他们正在回家的路上。   莎拉是波尔用另一个莎拉复制的,而前一个莎拉又是更前一个莎拉的复制品。她一直都在星船上生活,在一个星系又一个星系间辗转,访问外星生命,把大堆大堆的资料输入电脑。然后,不断对那些遇到的外星智慧生命露出动人的笑容,重复那个单调的话题:我是地球的友好使者,向宇宙中所有的生命表示敬意与问候;我是地球的友好使者……无始无终。剩下的事情,诸如介绍地球与地球人这类繁杂的事情,就交给波尔这台超强的智能机器来干了。   她的另一个使命就是修复因故障而运转失常的波尔。   这个外表下线路比一亿个迷宫的路径还要复杂的波尔此时显得思绪万千:“孩子,你正在回家。”   “家?”莎拉问,“就是我们常说的那个地球吗?”   “是的,地球,你的故乡,你的家。”   就像爱那个字眼,父亲那个字眼一样,家这个字眼,也像有某种魔法,把她内心深处的什么东西激发了。那不是智慧,不是记忆,不是她已知的一切,而是一种很软的东西,升起来,升起来,暖暖地一直升到眼底。两颗滚烫的泪珠滑下了脸颊。   “我怎么了?”莎拉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变得喑哑了,但这种喑哑中有种让自己也非常感动的东西。   “你想家了。”波尔说。   一些恒星越来越远,飞船在黑暗中继续飞行。波尔向她描述地球上的一切:海洋,河流,山脉,牧场,城市,交通网络与讯息网络;人们的情感世界,文学,艺术;比海洋还要宽广,比山脉还要绵长的情感体验;人性的美好与复杂,以及这种种变化带来的幸福与哀伤。莎拉还明白了自己的身世。很多很多年以前,一个莎拉因为某种哀伤而自愿登上了飞船,开始没有归路的太空探险。她自己的生命就来自于她。   后来,莎拉睡着了。   她梦见了地球,梦见了波尔所描述的那种草长莺飞,鸟语花香;梦见了海涛拍岸,大河奔流;梦见了生命的诞生与死亡。醒来时,波尔坐在身旁,定定地注视着她,眼神里充满哀伤。   她伸手摸摸波尔满是胡须的脸。   波尔的胡子扎痛了她的手,波尔的哀伤扎痛了她的胸口。   机器人波尔却笑了,打开舷窗的遮阳板。远处,漆黑的天幕上一颗恒星迎面而来,放射出炫目的光芒。   “太阳?”莎拉似乎明白了什么。   “对,太阳,地球的生命之源。”波尔肯定地点点头,“我赶到了,在你26岁生日时,献给你这朵生命之花。”   飞船的速度很快,那朵生命之花旋转着,沸腾着,迎面而来,放射着夺目的光华。   莎拉听见自己说:“我爱你,父亲。”   “祝福你,孩子,在生日这天回家。我希望你一切顺利,也希望地球上的生活和平而美好。”这话让莎拉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波尔却走到工作平台前躺下来,往自己太阳穴上贴上了电极:“我与你,与前几位莎拉太空探险的所有资料都将输入备用电脑。”   莎拉坐在终端前,那些线路中,比特在飞速流淌,那些记忆元件中,海量的信息在聚集。仅仅两个小时,几个莎拉穷其一生的成果都传输完毕。波尔又指示莎拉坐在了她常用的那台终端机前:“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你可以从那里进入我的世界。”   说完,这台从来不睡的机器,就像真正的人一样睡去了。   莎拉输入了进入波尔神经中枢的指令,在电脑上,波尔首先讲述了第一个自愿成为太空人莎拉的故事。第一个莎拉在生命终止前,通过波尔向她的复制品转达了歉意,请求后来者原谅,是她让她们忍受这漫无边际的太空之旅。莎拉的眼泪落在了键盘上。然后,程序才进入波尔自己的故事。波尔是一台比人还强的机器人,专门设计出来帮助人类完成漫长的太空探险。莎拉知道,波尔是多么胜任这项工作。波尔通过电脑叹息了一声:“伟大的地球人,我的生命的创造者,你们交付我的工作终于完成了,我更庆幸能让莎拉恢复一个地球人所有的生命感觉。我是多么想回到你们中间啊!可是……”   莎拉敲击着键盘,发出讯问:“可是什么?”   电脑上讯号中断了,莎拉感觉到飞船减慢了速度。波尔从莎拉身后坐了起来:“孩子,你看窗外。”   美丽的地球出现在视野中,那是多么动人的蔚蓝,多么灵动的浑圆的旋舞啊!   “家!”莎拉欢呼起来。   “是你的家。”波尔笑了。   “也是你的家,父亲!”   波尔摇摇他斑斑白发的头,凄然一笑:“不,孩子,那不是我的家,我生来就被剥夺了回家的权利。”   “为什么?”   “从阿西莫夫机器人三定律上衍生出来的机器人管制法。”   波尔不时看看窗外越来越近的地球,告诉莎拉,对于人类来说,像他这样的智能机器人过于强大了,尤其是在漫长的飞行过程中积累了人类难以想像的经验之后,更是如此。他可以去外太空执行任务,但要再回到地球,会叫整个人类社会放心不下。所以,他身上有一种程序,回到地球边缘时,即会自行毁灭。如果他不执行这道程序,那么,整个飞船就会遇到来自地球的强大攻击,哪怕这种攻击毁灭了太空探险的所有成果也在所不惜。   莎拉眼里满含热泪:“那我也不回地球,我不要回家。”   波尔笑了,眼里也闪出隐隐的泪光:“不,孩子,不回家,就在太空里永远流浪下去,那你的生命,我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至少你可以回家,你还要生儿育女,我还可以活在你的记忆里。”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如果没有你,我会有办法的……我并不特别热爱那些制造出我来的人……但是……从小到大,我看着你,看着不止一个莎拉慢慢长大……工作……衰老……然后……你们都是我的女儿啊!”   飞船猛烈地震动一下,再次减慢了速度。进入地球大气层了,云雾以及云雾下面的山川与大海扑面而来。莎拉在别的星球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亲切美丽的景象。   地面上的信号强行进入了飞船:“欢迎你一百二十年后重返地球!”   莎拉看看波尔:“一百二十年?”   地面发出讯问:“机器人是否执行最终程序?”   波尔慢慢躺在他平常休息的地方,一条线路从座椅底下伸出来,自动插入了供电中枢。   地面继续传来冷冷的警告:“请确认程序是否执行,否则……”   舷窗外掠过几艘战斗飞船的影子,毕竟是一百二十年了,现在的东西更为先进,也更加强大。   “孩子,和我吻别吧。”   莎拉感到嘴唇下的额头一片冰凉。波尔悄声告诉她,自己眼前这种形象是从一个他所喜欢的古典作家那里借用的:“长路漫漫,他伟大的作品帮助我消除了许多寂寞,并领略到生命的珍贵与伟大。”波尔冰凉的嘴唇碰碰莎拉的耳轮,“当然,还有你,你们,莎拉,让我知道生命的美丽与庄严。虽然,我只是一台机器。”   “不,你是我的父亲。”   “我是你的父亲,因为人人都要有一个父亲。”   “我不要离开你!”   飞船继续向下俯冲,波尔凄然一笑:“请你把那本书找来,你知道的,就是我常看的那一本。”   莎拉知道那是什么书,就到隔壁舱室取《老人与海》。   地面上继续传来讯问与警告,冷酷的声音在狭窄的舱室里回荡。   波尔的声音平静地响起:“莎拉请求降落,机器人终结程序开始……执行……”然后是一声压抑的呻吟。   莎拉冲进驾驶舱,波尔的座椅已经通上了高压电流,烧焦的肢体烟雾弥漫,从有机组织里面,露出了线路与金属。这个世界是再也没有机器人波尔,父亲波尔了。书本从莎拉手里落在地上,翻开的扉页上,目光沉郁地望着她的正是波尔。不,是波尔变成地球人时,选择了这个古典作家作他的形象。   飞船自动着陆时,剧烈的震动使她倒在地板上。   一阵浓密的水雾漫上了舷窗,莎拉知道这是在执行消毒程序。阳光照在那些水雾上,幻化出美丽的彩虹。最后,舱门悄然滑开,随着地球的气味涌入,一个不太真切的声音也传了进来:“太空勇士,欢迎你远航归来!”   随后,一切声音都没有了。莎拉在这带着重量的寂静中慢慢走出船舱。   如血的夕阳下,从飞船上见到的高耸的山峰、鼓涌的大海都不见了,只有一些造型奇异的高大建筑参差错落在视界里。隔着一片湿淋淋的广场,是一大群沉默的人群,它们穿着防护服,拿着各种武器,一言不发,注视着她。看着这一切,第一次听见家这个字眼时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就像登临那些陌生而遥远的外星时一样,莎拉拔剑在手,按动能量开关,剑身发出夺目的光芒。   她的身后,波尔一切作为人的标志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具轻合金骨架,一些无关紧要的硅板。   沉默的人群,把真正的面目躲在防护服后的人群后退了一点,却仍然包围着莎拉。   莎拉抬头看看天空,蓝色天空中,白云舒卷,残阳如血的光芒向四方挥洒。但她觉得面前却是一个陌生的家园。

带上她的眼睛

  连续工作了两个多月,我实在累了,便请求主任给我两天假,出去短暂旅游一下散散心。主任答应了,条件是我再带一双眼睛去,我也答应了,于是他带我去拿眼睛。眼睛放在控制中心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里,现在还剩下十几双。   主任递给我一双眼睛,指指前面的大屏幕,把眼睛的主人介绍给我。她是个小姑娘,在肥大的太空服中,更显得娇小,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显然刚刚体会到太空不是她在大学图书馆中想像的浪漫天堂,某些方面可能比地狱还稍差些。   “麻烦您了,真不好意思。”她连连向我鞠躬。这是我听到过的最轻柔的声音,我想像着这声音从外太空飘来,像一阵微风吹过轨道上那些庞大粗陋的钢结构,使它们立刻变得像橡皮泥一样软。   “一点都不,我很高兴有个伴儿的。你想去哪儿?”我豪爽地说。   “什么?您自己还没决定去哪儿?”她看上去很高兴,但我立刻感到有两个疑点。其一,地面与外太空通讯都有延时。即使在月球,延时也有两秒钟,小行星带延时更长,但她的回答几乎感觉不到延时,这就是说,她现在在近地轨道,那里回地面不用中转,费用和时间都不需多少,没必要托别人带眼睛去度假。其二,是她身上的太空服。作为航天个人装备工程师,我觉得这种太空服很奇怪:在服装上看不到防辐射系统,放在她旁边的头盔的面罩上也没有强光防护系统。我还注意到,这套服装的隔热和冷却系统异常发达。   “她在哪个空间站?”我扭头问主任。   “先别问这个嘛。”主任阴沉着脸。   “别问好吗?”屏幕上的她也说。还是那副让人心软的小可怜样儿。   “你不会是被关禁闭了吧?”我开玩笑说,因为她所在的舱室十分窄小,显然是一个航天器的驾驶舱,各种复杂的导航系统此起彼伏地闪烁着,没有窗子,也没有观察屏幕,只有一支在她头顶打转的失重的铅笔说明她是在太空中。听了我的话,她和主任似乎都愣了一下,我赶紧说:“好,我不问自己不该知道的事了,你还是赶快决定我们去哪儿吧。”   她的双手握在胸前,双眼半闭着,似乎是在决定生存还是死亡,或者认为地球在我们这次短暂的旅行后就要爆炸了。我不由得笑出声来。   “哦,这对我来说不容易,您要是看过海伦·凯勒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的话,就能明白这有多难了!”   “我们没有三天,只有两天。在时间上,这个时代的人都是穷光蛋。但比那个十九世纪的盲人幸运的是,我和你的眼睛在三小时内可到达地球的任何一个地方。”   “那就去我们启航前去过的地方吧!”她告诉了我那个地方,于是我带着她的眼睛去了。 草 原   这是高山与平原,草原与森林的交接处,距我工作的航天中心有两千多公里,乘电离层飞机只用15分钟就到了这儿。面前的塔克拉玛干,经过几代人的努力,已由沙漠变成了草原,又经过几代强有力的人口控制,这儿再次变成了人迹罕至的地方。现在大草原从我面前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的天山覆盖着暗绿色的森林,几座山顶还有银色的雪冠。 我掏出她的眼睛戴上。   所谓眼睛就是一副传感眼镜,当你戴上它时,你所看到的一切图像由超高频信息波发射出去,可以被远方的另一个戴同样传感眼镜的人接收到,于是她就能看到你所看到的一切,就像你带着她的眼睛一样。   现在,长年在月球和小行星带工作的人已有上百万,他们回地球度假的费用是惊人的。于是吝啬的宇航局就设计了这玩艺儿,使每个生活在外太空的宇航员在地球上都有了另一双眼睛,由这里真正能去度假的幸运儿带上这双眼睛,让身处外太空的那个思乡者分享他的快乐。起初,这个小玩艺儿被当做笑柄,但后来由于用它“度假”的人能得到可观的补助,竟流行开来。最尖端的技术被采用,这人造眼睛越做越精致,现在,它竟能采集戴着它的人的脑电波,把他(她)的触觉和味觉一同发射出去。多带一双眼睛去度假成了宇航系统地面工作人员从事的一项公益活动。由于度假中的隐私等原因,并不是每个人都乐意再带双眼睛,但我这次无所谓。   我对这一切大发感叹,但从她的眼睛中,我听到了一阵轻轻的抽泣声。   “上次离开后,我常梦到这里,现在回到梦里来了!”她细细的声音从她的眼睛传出来,“我现在就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冲出来呼吸到空气,我太怕封闭了。”   我从中真的听到她在做深呼吸。   我说:“可你现在并不封闭,同你周围的太空比起来,这草原太小了。”   她沉默了,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啊,当然,太空中的人还是封闭的。二十世纪的一个叫耶格尔的飞行员曾有一句话,是描述飞船中的宇航员的,说他们像……”   “罐头里的肉。”   我们都笑了起来。她突然惊叫:“呀,花儿,有花啊!上次我来时没有的!”是的,辽阔的草原上到处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能近些看看那朵花吗?”我蹲下来看。“呀,真美啊!能闻闻它吗?不,别拔下它!”我只好半趴在地上闻,一缕淡淡的清香,“啊,我也闻到了,真像一首隐隐传来的小夜曲呢!”   我笑着摇摇头,这是一个闪电变幻疯狂追逐的时代,女孩子们都浮躁到了极点,像这样的见花落泪的林妹妹真是太少了。   “我们给这朵小花起个名字好吗?嗯……叫它梦梦吧。我们再看看那一朵好吗?它该叫什么呢?嗯,叫小雨吧。再看那一朵,啊,谢谢,看它的淡蓝色,它的名字应该是月光……”   我们就这样一朵朵地看花,闻花,然后再给它们起名字。她陶醉于其中,没完没了地进行下去,忘记了一切。我对这套小女孩的游戏实在厌烦了,到我坚持停止时,我们已给上百朵花起了名字。   一抬头,我发现已走出了好远,便回去拿丢在后面的背包。当我拾起草地上的背包时,又听到她的惊叫:“天啊,你把小雪踩住了!”我扶起那朵白色的野花,觉得很可笑,就用两只手各捂住一朵小花,问她:“它们都叫什么?什么样儿?”   “当心啊,别再碰伤它们!左边那朵叫水晶,也是白色的,它的茎上有分开的三片叶儿;右边那朵叫火苗,粉红色,茎上有四片叶子,上面两片是单的,下面两片连在一起。”   她说得都对,我有些感动了。   “你看,我和它们都互相认识了,以后漫长的日子里,我会好多次一遍遍地想它们每一个的模样儿,像读一本美丽的童话书,你那儿的世界真好!”   “我这儿的世界?要是你再这么孩子气地多愁善感下去,这也是你的世界了。那些挑剔的太空心理医生会让你永远呆在地球上。”   我在草原上无目标地漫步,很快来到一条隐没在草丛中的小溪旁。我迈过去继续向前走,她叫住了我,说:“我真想把手伸到小河里。”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溪水,一股清凉流遍全身,她的眼睛用超高频信息波把这感觉传递给远在太空的她,我又听到了她的感叹。   “你那儿很热吧?”我想起了她那窄小的控制舱和隔热系统异常发达的太空服。   “热,热得像……地狱。呀,天啊,这是什么?草原的风!”这时我刚把手从水中拿出来,微风吹在湿手上凉丝丝的,“不,别动,这真是天国的风呀!”我把双手举在草原的微风中,直到手被吹干。然后应她的要求,我又把手在溪水中浸湿,再举到风中把天国的感觉传给她。我们就这样又消磨了很长时间。   再次上路后,沉默地走了一段,她轻轻地说:“你那儿的世界真好。”   我说:“我不知道,灰色的生活把我这方面的感觉都磨钝了。”   “怎么会呢?!这世界能给人多少感觉啊!谁要能说清这些感觉,就如同说清大雷雨有多少雨点一样。看天边那大团的白云,银白银白的,我这时觉得它们好像是固态的,像发光玉石构成的高山。下面的草原,这时倒像是气态的,好像所有的绿草都飞离了大地,成了一片绿色的云海。看!当那片云遮住太阳又飘开时,草原上光和影的变幻是多么气势磅礴啊!看看这些,您真的感受不到什么吗?”   ……   我带着她的眼睛在草原上转了一天,她渴望看草原上的每一朵野花,每一棵小草,看草丛中跃动的每一缕阳光,渴望听草原上的每一种声音。一条突然出现的小溪,小溪中的一条小鱼,都会令她激动不已;一阵不期而至的微风,风中一缕绿草的清香都会让她落泪……我感到,她对这个世界的情感已丰富到病态的程度。   日落前,我走到了草原中一座孤零零的白色小屋,那是为旅游者准备的一间小旅店,似乎好久没人光顾了,只有一个迟钝的老式机器人照看着旅店里的一切。我又累又饿,可晚饭只吃到一半,她又提议我们立刻去看落日。   “看着晚霞渐渐消失,夜幕慢慢降临森林,就像在听一首宇宙间最美的交响曲。”她陶醉地说。我暗暗叫苦,但还是拖着沉重的双腿去了。   草原的落日确实很美,但她对这种美倾泻的情感使这一切有了一种异样的色彩。   “你很珍视这些平凡的东西。”回去的路上我对她说。这时夜色已然深沉,星星已在夜空中出现。   “你为什么不呢,这才像在生活。”她说。   “我,还有其他的大部分人,不可能做到这样。在这个时代,得到太容易了,物质的东西自不必说,蓝天绿水的优美环境、乡村和孤岛的宁静等等都可以毫不费力地得到,甚至以前人们认为最难寻觅的爱情,在虚拟现实网上至少也可以暂时体会到。所以人们不再珍视什么了,面对着一大堆唾手可得的水果,他们拿起一个咬一口就扔掉了。”   “但也有人面前没有这些水果。”她低声说。   我感觉自己刺痛了她,但不知为什么,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没再说话。   这天夜里的梦境中,我看到了她,穿着太空服在那间小控制舱中,眼里含泪,向我伸出手来喊:“快带我出去,我怕封闭!”我惊醒了,发现她真在喊我,我是戴着她的眼睛仰躺着睡的。   “请带我出去好吗?我们去看月亮,月亮该升起来了!”   我脑袋发沉,迷迷糊糊很不情愿地起了床。到外面后发现月亮真的刚升起来,草原上的夜雾使它有些发红。月光下的草原也在沉睡,无数萤火虫的幽光在朦朦胧胧的草海上浮动,仿佛是草原的梦在显形。   我伸了个懒腰,对着夜空说:“喂,你是不是从轨道上看到月光照到这里?告诉我你的飞船的大概方位,说不定我还能看到呢,我肯定它是在近地轨道上。”   她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自己轻轻哼起了一首曲子,一小段旋律过后,她说:“这是德彪西的《月光》。”接着又哼下去,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月光》的旋律同月光一起从太空降落到草原上。我想像着太空中的那个娇弱的女孩,她的上方是银色的月球,下面是蓝色的地球,小小的她从中间飞过,把音乐融入月光……   直到一个小时后我回去躺到床上,她还哼着音乐,是不是德彪西的我就不知道了,那轻柔的乐声一直在我的梦中萦绕着。   不知过了多久,音乐变成了呼唤,她又叫醒了我,还要出去。   “你不是看过月亮了吗?”我生气地说。   “可现在不一样了,记得吗,刚才西边有云的,现在那些云可能飘过来了,月亮正在云中时隐时现呢……想想草原上的光和影,多美啊,那是另一种音乐了,求你带上我的眼睛出去吧!”   我十分恼火,但还是出去了。云真的飘过来了,月亮在云中穿行,草原上大块的光斑在缓缓浮动,如同大地深处浮现的远古的记忆。   “你像是来自十八世纪的多愁善感的诗人,完全不适合这个时代,更不适合当宇航员。”我对着夜空说,然后摘下她的眼睛,挂到旁边一棵红柳的枝上,“你自己看月亮吧,我真的得睡觉去了,明天还要赶回航天中心,继续我那毫无诗意的生活呢。”   她的眼睛中传出了她细细的声音,我听不清说了些什么,径自回去了。   我醒来时天已大亮,阴云布满了天空,草原笼罩在蒙蒙的小雨中。她的眼睛仍挂在红柳枝上,镜片蒙上了一层水雾。我小心地擦干镜片,戴上它,原以为她看了一夜月亮,现在还在睡觉,却从她的眼睛中听到了她低低的抽泣声,我的心一下子软下来。   “真对不起,我昨晚实在太累了。”   “不,不是因为你,呜呜,天从三点半就阴了,五点多又下起雨……”   “你一夜都没睡?!”   “……呜呜,下起雨,我,我看不到日出了,我好想看草原的日出。呜呜,好想看的,呜……”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溶化了,脑海中出现她眼泪汪汪,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样儿,眼睛竟有些湿润。不得不承认,在过去的一天一夜里,她教会了我某种东西,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月夜中草原上的光影一样朦胧,由于她,以后我眼中的世界与以前会有些不同了。   “草原上总还会有日出的,以后我一定会再带你的眼睛来,或者,带你本人来看,好吗?”   她不哭了,突然,她低声说:“听……”   我没听见什么,但紧张起来。   “这是今天的第一声鸟叫,雨中也有鸟呢!”她激动地说,如同听到世纪钟声一样庄严。    落日六号      又回到了灰色的生活和忙碌的工作中,以上的经历很快就淡忘了。很长时间后,当我想起洗那些旅行时穿的衣服时,在裤脚上发现了两三颗草籽。同时,在我的意识深处,也有一颗小小的种子留了下来。在我孤独寂寞的精神沙漠中,那颗种子已长出了令人难以察觉的绿芽。虽然是无意识地,当一天的劳累结束后,我已能感觉到晚风吹到脸上时那淡淡的诗意,鸟儿的鸣叫已能引起我的注意,我甚至黄昏时站在天桥上,看着夜幕降临城市……世界在我的眼中仍然是灰色的,但星星点点的嫩绿在其中出现,并在增多。当这种变化发展到让我觉察出来时,我又想起了她。   也是无意识地,在闲暇时甚至睡梦中,她身处的环境常在我的脑海中出现,那封闭窄小的控制舱,奇怪的隔热太空服……后来这些东西在我的意识中都隐去了,只有一样东西凸现出来,这就是在她头顶上打转的那支失重的铅笔。不知为什么,一闭上眼睛,那支铅笔总在我的眼前浮现。终于有一天,上班时我走进航天中心高大的门厅,一幅见过无数次的巨大壁画把我吸引住了,壁画上是从太空中拍摄的蔚蓝色的地球。那支飘浮的铅笔又在我的眼前出现了,同壁画叠印在一起,我又听到了她的声音:“我怕封闭……”一道闪电在我的脑海里出现。   除了太空,还有一个地方会失重!   我发疯似的跑上楼,猛砸主任办公室的门。他不在,我心有灵犀地知道他在哪儿,就飞跑到存放眼睛的那个小房间。他果然在里面,看着大屏幕。她在大屏幕上,还在那个封闭的控制舱中,穿着那件“太空服”,画面凝固着,是以前录下来的。“是为了她来的吧。”主任说,眼睛还看着屏幕。   “她到底在哪儿?!”我大声问。   “你可能已经猜到了,她是‘落日六号’的领航员。”   一切都明白了,我无力地跌坐在地毯上。   “落日工程”原计划发射十艘飞船,它们是“落日一号”至“落日十号”,但计划由于“落日六号”的失事而中断了。   第一次太空飞行一个半世纪后,人类开始了相反方向的探险。“落日”系列飞船不是宇宙飞船,它们是地航飞船,它们在地层中航行,潜入地球的深处。   四年前,我在电视中看到过“落日一号”发射时的情景。那时正是深夜,吐鲁番盆地的中央出现了一个如太阳般耀眼的火球,火球的光芒使新疆夜空中的云层变成了绚丽的朝霞。当火球暗下来时,“落日一号”已潜入地层。大地被烧红了一大片,这片圆形的发着红光的区域中央,是一个岩浆的湖泊,白热化的岩浆沸腾着,激起一根根雪亮的浪柱……那一夜,远至乌鲁木齐,都能感到飞船穿过地层时传到大地上的微微震动。   “落日工程”的前五艘飞船都成功地完成了地层航行,安全返回地面。其中“落日五号”创造了迄今为止人类地层中航行深度的记录:海平面下3100公里。“落日六号”不打算突破这个记录。因为据地球物理学家的结论,在地层3400—3500公里深处,存在着地幔和地核的交界面,学术上把它叫做“古腾堡不连续面”。一旦通过这个交界面,便进入地球的液态铁镍核心,那里物质密度骤然增大,“落日六号”的设计强度是不允许在如此大的密度中航行的。   “落日六号”的航行开始很顺利,飞船只用了两个小时便穿过了地壳和地幔的交界面——莫霍不连续面,并在大陆板块漂移的滑动面上停留了五个小时。然后开始了在地幔中三千多公里的漫长航行。宇宙航行是寂寞的,但宇航员们能看到无垠的太空和壮丽的星群;而地航飞船上的地航员们,只能凭感觉触摸飞船周围不断向上移动的高密度物质。从飞船上的全息后视电视中能看到这样的情景:炽热的岩浆刺目地闪亮着,翻滚着,随着飞船的下潜,在船尾飞快地合拢起来,瞬间充满了飞船通过的空间。据一名地航员回忆:他们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了飞快合拢并压下来的岩浆,这个幻像使航行者意识到压在他们上方那巨量的不断增厚的物质,一种地面上的人难以理解的压抑感折磨着地航飞船中的每一个人,他们都受到这种封闭恐惧症的袭击。   “落日六号”出色地完成着航行中的各项研究工作。飞船的速度大约是每小时15公里,飞船需要航行20小时才能到达预定深度,航行区的物质密度由每立方厘米6.3克猛增到9.5克,物质成分由硅酸盐类突然变为以铁镍为主的金属,物质状态也由固态变为液态。尽管“落日六号”当时只到达了2500公里的深度,目前所有的迹象却冷酷地表明,他们闯入了地核!后来得知,这是地幔中一条通向地核的裂隙,地核中的高压液态铁镍充满了这条裂隙,使得在“落日六号”的航线上,古腾堡不连续面向上延伸了近1000公里!飞船立刻紧急转向,企图冲出这条裂隙,不幸就在这时发生了:由中子材料制造的船体顶住了突然增加到每平方厘米1600吨的巨大压力,但是,飞船分为前部烧熔发动机、中部主舱和后部推进发动机三大部分,当飞船在远大于设计密度和设计压力的液态铁镍中转向时,烧熔发动机与主舱结合部断裂,从“落日六号”用中微子通讯发回的画面中我们看到,已与船体分离的烧熔发动机在一瞬间被发着暗红光的液态铁镍吞没了。地层飞船的烧熔发动机用超高温射流为飞船切开航行方向的物质,没有它,只剩下一台推进发动机的“落日六号”在地层中是寸步难行的。地核的密度很惊人,但构成飞船的中子材料密度更大,液态铁镍对飞船产生的浮力小于它的自重,于是,“落日六号”便向地心沉下去。   人类登月后,用了一个半世纪才有能力航行到土星。在地层探险方面,人类也要用同样的时间才有能力从地幔航行到地核。现在的地航飞船误入地核,就如同二十世纪中叶的登月飞船偏离月球迷失于外太空,获救的希望是丝毫不存在的。   好在“落日六号”主舱的船体是可靠的,船上的中微子通讯系统仍和地面控制中心保持着完好的联系。以后的一年中,“落日六号”航行组坚持工作,把从地核中得到的大量宝贵资料发送到地面。他们被裹在几千公里厚的物质中,这里别说空气和生命,连空间都没有,周边温度高达五千度,压力可以把碳在一秒钟内变成金钢石的液态铁镍!它们密密地挤在“落日六号”的周围,密得只有中微子才能穿过。“落日六号”是处于一个巨大的炼钢炉中!在这样的世界里,《神曲》中的《地狱篇》像是在描写天堂了;在这样的世界里,生命算什么?仅仅能用脆弱来描写它吗?   沉重的心理压力像毒蛇一样噬咬着“落日六号”地航员们的神经。一天,船上的地质工程师从睡梦中突然跃起,竟打开了他所在的密封舱的绝热门!虽然这只是四道绝热门中的第一道,但瞬间涌入的热浪立刻把他烧成了一缕青烟。指令长在一个密封舱飞快地关上了绝热门,避免了“落日六号”的彻底毁灭。他自己被严重烧伤,在写完最后一页航行日志后死去了。   从那以后,在这个星球的最深处,在“落日六号”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现在,“落日六号”内部已完全处于失重状态,飞船已下沉到6300公里深处,那里是地球的最深处,她是第一个到达地心的人。   她在地心的世界是那个活动范围不到10平方米的闷热的控制舱。飞船上有一个中微子传感眼镜,这个装置使她同地面世界多少保持着一些感性的联系。但这种如同生命线的联系不能长时间延续下去,飞船里中微子通讯设备的能量很快就要耗尽,现有的能量已不能维持传感眼镜的超高速数据传输,这种联系在三个月前就中断了,具体时间是在我从草原返回航天中心的飞机上,当时我已把她的眼睛摘下来放到旅行包中。   那个没有日出的细雨蒙蒙的草原早晨,竟是她最后看到的地面世界。   “落日六号”的中子材料外壳足以抵抗地心的巨大压力,而飞船上的生命循环系统还可以运行五十至八十年,她将在这不到10平方米的地心世界里度过自己的余生。   我不敢想像她同地面世界最后告别的情形,但主任让我听的录音出乎我的意料。这时来自地心的中微子波束已很弱,她的声音时断时续,但这声音很平静。   “……你们发来的最后一份补充建议已经收到,今后,我会按照整个研究计划努力工作的。将来,可能是几代人以后吗,也许会有地心飞船找到‘落日六号’并同它对接,有人会再次进入这里,但愿那时我留下的资料会有用。请你们放心,我会在这里安排好自己生活的。我现在已适应这里,不再觉得狭窄和封闭了,整个世界都围着我呀,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上面的大草原,还可以清楚地看见每一朵我起了名字的小花呢。再见。”    透明地球      在以后的岁月中,我到过很多地方,每到一处,我都喜欢躺在那里的大地上。我曾经躺在海南岛的海滩上、阿拉斯加的冰雪上、俄罗斯的白桦林中、撒哈拉炙人的沙漠上……每到那个时刻,地球在我眼中就变得透明了,在我下面六千多公里深处,在这巨大的水晶球中心,我看到了停泊在那里的“落日六号”地航飞船,感受到了从几千公里深的地球中心传出的她的心跳。我想像着金色的阳光和银色的月光透射到这个星球的中心,我听到了那里传出的她吟唱的《月光》,还听到她那轻柔的话音:   “……多美啊,这又是另一种音乐了……”   有一个想法安慰着我:不管走到天涯海角,我离她都不会再远了。

解读生命

  山猫直升机已在沙海里飞了四个多小时,仍然没有发现太空来客的丝毫踪迹。塔克拉玛干沙漠是世界上最大的流动沙漠,沉闷的黄色无边无际,巨大的沙丘绵延起伏。没有绿色,没有生命。直升机进入沙海的中央地带后,唯一遭遇的生命是一只误入禁区的野鸭。它显然已经疲惫无力,对着直升机悲哀地鸣叫着。如果在今晚之前找不到一块绿洲,它的命运也就注定了。   舱门大开,营长邝景才用高倍望远镜仔细地搜索着。5个小时前,他被十万火急地召到师部,满脸胡子的罗师长严峻地告诉他,某大国通过它的驻华使馆送来一份奇怪的情报,说5个小时前有一个星体坠落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中部。该星体接近地球时的飞行轨迹很像是受控飞行,也就是说,它是受“人力”控制的“人”造装置——而且显然超越了地球人的科技水平!   师长用浓重的河南口音说:“外星人?太邪乎了吧。那些高鼻子没准在捣什么鬼。不管咋样,上级让咱们实地搜索一番。按说我该亲自去的,至少也应派你们团长去,你知道为啥选中你?”师长没有等他的回答,自顾说下去,“你是咱师的团营长中墨水喝得最多的,年轻,脑子转得快,会英语。像我这样的老脑袋,对付洋人没问题;要是面前站个外星人,嗨……”   邝景才苦笑道:“师长,陆军学院里没教过怎样对付外星人,压根儿没开这门课。再说,外星人不说英语。”   “是吗?那你说该谁去?”   “这该是宇宙生物学家、未来学家和政府首脑们的事。”   师长沉下脸:“那好嘛,这事就交给你,你在一个小时内给我找出一个什么宇宙学家来吧。”   邝景才嘿嘿笑了,讨好地说:“师长,我没说不去嘛,只是怕你遣将无能,将来落个挥泪斩马谡的地步。行啦,下命令吧。”   师长告诉他,为这次搜索行动,师里配备了最强的装备,进口的山猫武装直升机,空对地导弹,火焰喷射器,燃烧弹。十个队员都是从各团挑出来的军事尖子,还有一名医术高超的女军医夏凌凌。看见邝景才微微摇头,师长问:“咋啦?”   “没啥,只是沙漠里不会有专设的女厕所。为啥不派个男军医呢?”   师长根本没理他的要求,但这番话倒是引起他的重视,他立即郑重交待:   “你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我,记着,在沙漠中绝不能让夏凌凌离开你的视线,解手也不行!据我所知,某地质队在塔克拉玛干勘探时,有个姑娘只是到沙丘后解个手,就从此失踪了。勘探队发疯地找,7天后才在一座沙丘顶上找到了她,尸体已经风干,肚子让飞鸟掏尽了。切记我的话!”   邝景才悚然道:“是!”   “另外,脑子里多长根弦。那个大国为啥主动通知咱们?他有这样好的心肠?遇事多往深处想想。时刻与我保持联络,但通话时注意保密。”   这是早上7点的事,9点他们就乘机出发。现在是下午1点,酷日烧烤着赤裸的沙漠,即使在几百米的空中也能感到迫人的热浪。身后的夏凌凌脱下军帽扇着风,风纪扣解开了,露出鲜艳的内衣领。邝影才扫了她一眼,心里暗暗叹息:女人毕竟不是真正的军人,恐怕在外星球上也是如此——如果外星人也分男女的话。其他战士都是衣帽整齐,像驾驶员陈小兵,排长何振洋,维族战士克里木等,他们全神贯注,双手紧握武器,汗珠从军帽下不断滚落。   天边突然出现了很大一片绿地。在沉闷的黄色中飞了这么久,乍一看到绿色,他们都觉得眼前一亮。直升机降低了高度,飞机下面,肉苁蓉和骆驼刺顽强地展示着绿色,几只黄羊被惊动,敏捷地逃向远方。紧接着大片胡杨林扑入视野。这种树生命力极其强盛,它们能生长千年,死后千年不倒,干枯的枝干虬曲向上,像是地狱中冤死者尽力伸出的手臂,显得十分狰狞怪异,本地人常称为魔鬼林。直升机上的人们活跃起来,挤在舱门观赏这奇特的景色。   忽然驾驶员沉声喝道:“营长,你看这边!”   邝景才几乎同时发现了那个爆炸现场。眼前是一片焦黑的树干,它们大多被连根拔起,根朝内,树冠朝外,拼成清晰的同心圆。圆心在胡杨林的边缘,是一个呈锥形的浅坑。胡杨林外的沙丘被抹平了,也形成清晰的同心波纹。邝景才不禁想起有关通古斯大爆炸的描写,两者非常相像。当然,这儿的爆炸规模要小多了。   直升机盘旋两周,没有发现活着的生物和坠毁的装置。邝景才让直升机在爆炸中心降落,他们跳下机舱,拉开扇形,严密地搜索着。塔克拉玛干的沙粒很细,沙丘背风处十分松软,连骆驼也无法行走。但现在脚下的沙面显然被爆炸压实了,仔细观察,在沙粒中发现一些极微细的银色金属颗粒。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生物和机械装置的残骸,在爆心处的浅坑里也没有挖掘到什么东西,仿佛那个星体或飞碟在冲向地面的一声爆炸中被完全气化了。   现在可以确定,的确有一个“东西”在这儿坠落,某大国的情报并非无稽之谈。但究竟是什么东西,陨石?某个国家的侦察卫星?或者真的是外星飞船?暂时还是个谜。   夕阳慢慢坠落在沙丘后,酷热几乎在一瞬间消失尽净,寒意渐次升起。邝景才尽量收集了一些金属颗粒,命令战士集合,准备返回。当夏凌凌乐颠颠地跑过来时,邝景才犹豫一下,问道:“你是否要方便一下?就在那个凹处吧——但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夏凌凌面孔红红地说:“谢谢。”   她过去了,邝景才一直拿眼睛的余光罩着女医生,直到她小步跑回。一天的劳累和徒劳无功显然没有影响姑娘的情绪,她脸色红润,眼睛眉毛里都含着笑。   邝营长微嘲地说:“你的情绪满好嘛,看来你很喜欢这趟野游。”   夏凌凌听出他的揶揄,莞尔一笑:“我本来就没指望见到外星来客,没有期望也就没有失望。”   “你不信有外星人?”   “不,我非常相信。记得读过一个很好的比喻——在沙漠的某处你找不到一棵草,则‘该沙漠不能长草’的结论就不能完全排除;但只要发现一棵你就尽可大胆断定:沙漠中绝不会仅此一根独苗。宇宙中既然有了地球这个生命绿洲,想来它不会是上帝的独生子吧。不过,外星人肯定非常稀少,他们的来访是几万年几十万年才能碰上的偶发事件,哪能正好让咱们这些凡夫俗子碰上呢。”   战士们都上了飞机,邝景才命令驾驶员打开夜航灯,尽量把直升机拉高。他想再碰碰运气,看有没有幸存者发来信号。事实证明他的决定非常正确,直升机拉高不久,一道炫目的光芒从机身上方掠过,留下一道隐约可见的笔直的辉光,久久不散。大伙儿一时间目瞪口呆,何排长脱口喊道:“死光!”   不过,发出死光者显然没有歹意,光速强度随即被调低,像个萤火虫似的闪着亮。驾驶员陈小兵回头看看营长,营长指指前方命令道:“快去,一定是飞碟或飞机上的幸存者——大家也要作好战斗准备,以备不测!”   随后20分钟里,舱里充满紧张的气氛。他们知道,死光只是科幻小说里的玩意儿,在目前,各国都还没有投入实战的激光武器。发出死光者是外星人?这种可能至少已经是隐约可见了。夏凌凌更为紧张,下意识地拉住邝景才的衣袖,目光亢奋,鼻孔微微翕动。营长扭头瞄她一眼,嘴角不由绽出一丝笑意。   那个光点已经临近了,陈小兵回头看看营长,开始小心地降落。夕阳最后一抹余辉镶在沙丘的边缘上,在广袤的黄色背景下,一个瘦小的身影孤零零地立在浑圆的沙丘顶端,他(她)的四周散发着神秘的蓝紫色的荧光。      一直到17年后,邝景才回忆起这次历史性的会面时,当时的一切细节仍宛然如在眼前。外星人——那时他们对这个身份已经没有丝毫怀疑了——身躯瘦小,大致像12岁的孩子。身形与地球人相当相似,也具有头部、躯干和四肢。其后他们才知道,外星人包在太空服中的四肢并不像人类,它们柔软纤细,类似章鱼的腕足。他们的太空服则是功率强大的动作增强器,因此他们能在地球的重力场内纵跳如飞。   透过圆形的头盔,可以看到外星人的大脑袋,相对更大的一双眼睛长在头颅的中部,没有鼻子,一张裂缝似的大嘴。这些细部拼拢成一幅图画时,显得怪诞幻异但并不丑恶,它甚至与人类的大脑袋婴儿有某些相似之处,使人顿生怜爱之情。   外星人静静地立在沙丘顶端,手里握着一枚通体透明的蛋形物,蛋形物最后闪烁一下便突然熄灭,很难相信那样强烈的激光就是这个小玩意儿发出来的。   直升机轰鸣着降落在沙丘上,战士们敏捷地跳下去,平端着武器,成扇形队伍慢慢逼过去。邝景才感受到战士们的紧张,严厉地低声命令:“做好准备,没有命令绝对不准开火!”   “其实当时我的脑袋里也是空的。”17年后邝景才苦笑着回忆,“要知道那是80年代初,我还很少接触有关外星人的影视、小说和科普作品,没有起码的心理准备。由于阴差阳错,这副担子偶然落到我的肩上,竟让我代表地球人类去同外星人建立第一次接触,但显然我是不够格的。”   他妻子夏凌凌回忆道:“我那时刚从西安军医大毕业,还是个爱玩爱笑的傻女孩。在那一刻之前,我一直把这项任务当成一次野游。但自从和外星人目光接触的一刹那后,我顿时彻悟了。我绝对相信面前是一个智慧生物,因为她的目光中充满了理性和友善,充满了久别重逢的依恋,充满了天然的亲近。值得提及的还有一点:在我的第一眼印象中,我觉得她一定是个雌性生物——那时我根本不了解宇宙生物学家和科幻作家的种种推测,他们说外星人不一定是两性的,也有可能是单性的甚至是5性生物。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的直觉还是正确的,一个孤陋寡闻的人恰好作出了正确的判断。”      邝景才示意战士们原地不动,自己把手枪插回腰间,平伸两手,缓缓向外星人走去。他的大脑激烈地运转着,思考着如何同外星人交流。是握手,拥抱,还是像非洲土人那样拉耳朵?该同她说你好,还是HELLO?   两种文明的代表对面而视,巨大的沙丘使他们显得小如蚁虫。邝景才像夏凌凌一样,也从对方目光中感受到天然的亲切感,所以,其后悲剧接踵而来时就显得格外狞恶。   外星人的脑袋在头盔里灵活地转了半圈,又大幅度地点动着——可能这就是外星人的问候方式。然后她转过身,轻盈地纵身一跳,飞到百十米外的另一座沙丘上。邝景才略有些手足失措,但看到外星人停在那里等候着,便立即反应过来,他对夏凌凌说:“好是在为咱们带路哩,是否前边有伤员?快回到直升机上,跟着她!”   直升机追过去,悬在外星人头顶。外星人不再逗留,在各个沙丘的顶部纵跳着,动作敏捷飘逸,一步即可横跨100多米。直升机紧紧跟在她的后边。      一座沙丘阴面有一个直径约3米的冲击坑,坑口四周的沙粒被烧融过,又凝结为光滑的洞壁。洞子不深,直升机转过光束,照出洞底一个类似救生舱的圆形装置,透过它的舷窗能看到另一个外星人的面孔。他没有带头盔,所以看得更为清楚:章鱼似的大脑袋无力地低垂着,头颅上端浑圆,下端略微收缩,双眼紧闭。可能是看到了灯光,他勉强睁开眼睛,送过来一瞥——邝景才分明感受到那双目光中的疲惫和欣慰,心中突然涌过一道热流。他低声命令:“夏军医跟我来,准备抢救!”   夏凌凌拎着急救包紧跟在后边,直到这时她才进入角色,惊惶失措地低声喊:“营长,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血管,有没有心脏!不知道强心剂对他是否有毒!”   邝景才恼怒地瞪她一眼,把训斥留在嘴边。没错,当两种完全陌生的生命初次相遇时,再好的医生也会手足无措的,他们只有一步步试探着行动。他们看见舱内的外星人慢慢抬起腕足,随后舱门缓缓打开——夏凌凌尖叫一声,掩在邝景才的身后。   展现在面前的是一幅极为血腥极为丑恶的场面,是他们作梦也想不到的。那个外星人原来只剩下半截身体,残躯处血迹斑斑——他们的血液是红色,但带着紫色的辉光。4只形貌狞恶的6足动物在血泊中恣意地大吃大嚼,它们有耗子大小,6条细腿多少类似于蜘蛛的节肢,肚子滚圆,两只复眼长在头顶。外星人的残躯上尚吊着一团完整的脏器,两只小怪物正合力撕咬着。脏器被撕开了,第5只小怪物从脏器里费力地钻出来,快活地叫了两声,立即加入饕餮者的行列。   无疑这是凶恶的寄生生物。女外星人引他们来不是为了抢救伤员,而是消灭这种可怕的妖魔。邝景才、夏凌凌和他们身后的克里木都傻望着,心头阵阵作呕。几只小怪物已经吃饱喝足,蹲伏在血淋淋的残躯上,用厚颜无耻的懵懂目光好奇地看着来客。忽然它们像听到一声号令,吱吱叫着向来客扑过来,动作异常敏捷。   几乎同时,邝景才的五四手枪和克里木的AK—47自动步枪凶猛地开火了。他们一边开火,一边拖着夏凌凌向外撤。女外星人这会儿正趴伏在洞口,邝景才用力把她推出去,对洞外的战士厉声喝道:“开枪!用火焰喷射器!”   早已严阵以待的士兵们立即应声扫射,火焰喷射器也对准了洞口,夏凌凌尖声喊道:“伤员!里边还有受伤的外星人!”   邝景才粗暴地把她推到后边,在震耳的枪声中大声喊道:“救不活了!我不能冒险,不能让这些寄生生物逃出来!”夏凌凌立即联想到这样可怕的前景:寄生生物逃出来,无声无息地侵入他们的身体,险恶地从内部吞吃宿主,然后从血淋淋的残躯中爬出来。大量繁殖的寄生虫由此向地球扩散……她打个寒颤,不再劝阻。   何排长早已按下喷射器的扳机,一道火舌猛地扑进洞里,邝景才咬着牙喊:“烧!把它们烧光!”火焰喷射器在近距离内狂喷火焰,火舌抵至洞底又凶猛地回涌。一直到燃料用光,何振洋才停下来。   洞壁烧塌了,洞口烧得焦黑,几个怪物已必死无疑。邝景才这才想起那个女外星人,他走过去,垂下目光,负疚地说:“很抱歉,没能救出你的同伴。”   外星人木立着,没有一点反应。夏凌凌怜悯地看着她,在她的目光中找到了与人类相通的感情:绝望与悲痛。也许作为一个女人,她能更好地理解这种情感。她走过去挽住外星人的胳臂,用英语重复一遍:“很抱歉,没能救出你的同伴。他已经无法救治。”   她明明知道,无论汉语还是英语,外星人都不可能听懂,但她仍重复着这些话,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心中的愧疚。但外星人下面的行为是谁也料想不到的,她眸子中冷光闪烁,一扬手,一道强烈的蓝光射向直升机,直升机轰然爆炸,旋翼叶片飞上了天。一团黑忽忽的东西从夜空中打着旋砸过来,借着直升机燃烧的火光看,原来是驾驶员陈小兵的断腿。外星人乘乱逃走了,这时已纵到百米之外。邝景才怒吼一声,抢过克里木的自动步枪向那个背影扫射,战士们也同时开火。但已经晚了,外星人又一个纵跳遁入夜色中。   枪声停息了。邝景才恨恨地看着夜空,没有尝试去追赶。他知道,在沉沉夜幕中,根本无法用双腿去追击纵跳如飞的外星人。直升机已化成残片,邝景才托着陈兵的残腿,想起这个话语不多但十分干练的青年,眼中怒火喷涌。这会儿外星人如果在眼前,他会一刀刀碎割了她!   机上的报话器已经毁坏了,幸亏他们带着一部步兵报话机。邝景才要通师部,由于怕外国的卫星监听,他没有报告详情,只是请求尽快增援3架直升机。那晚他们就宿在附近,互相偎依着取暖。在沙漠午夜彻骨的寒冷中,邝景才阴郁地沉默着,眼前晃动着陈小兵的娃娃脸,晃动着那个可恶的女外星人,那两只特别大特别明亮的眼睛。夜风吹熄了他的怒火,现在更多的是困惑。从最初的接触看,那个外星人肯定是有理性的文明生物,是她主动寻找地球人的帮助的。但她为什么突然反目成仇?怪我们误伤了她的同伴?但那个同伴分明不能救治了——即使能救治,我也不能冒险,不能让险恶的寄生生物在地球上蔓延开。两相权衡,我仍然会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也许是“火焰”触犯了他们宗教上的禁忌,才激起了她的怒火?就像地球上有些种族害怕火化遗体,认为火化后灵魂不能上天国……思前想后,他无法摆脱深深的困惑。说到底,他只是以地球人的思维方式来猜度和理解外星人。他宁愿相信外星人的思维也符合地球的逻辑规律——毕竟在地球各个种族(甚至是互相隔绝的种族)中,这些铁定的规律是普遍适用的。但作出逻辑判断所必需的前提和细节呢?如果在前提和细节上没有起码的沟通,那么即使持同样的思维方式,也不能取得共识。   他解嘲地想,不要说外星人了,连地球人类之间还不能彼此理解哩。他们手中的武器就是人类隔阂的最典型的象征。   夏凌凌作为唯一的女性被安置在人群正中间,战士们高高兴兴地用身体围着她——同时偷偷地嗅着姑娘身上的芳香。夜深了,他们把头埋在臂弯里睡熟了。但夏凌凌时时抬起头,把目光溜向外圈的营长,她知道那个男人正在忍受内心的煎熬。没错,连夏凌凌也隐约感到,这件事中有那么一点不对劲,隐隐约约的不对劲儿。比如说,以女外星人手中的激光枪,完全可以消灭那几只“小耗子”,但她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却跑来寻求地球人的援助?地球人杀死这些可恶的怪物,她为什么反而炸毁了地球人的直升机?   凌晨,他们听见了直升机的轰鸣声,3架国产直升机披着晨光,从沙丘上方掠过来。战士们默默地把陈小兵的残躯送上直升机。胡子师长这次亲自来了,邝景才简要地报告了昨天的情况,描述了寄生生物的丑恶形貌。师长看出他的沮丧,拍拍他的肩膀说:“你的临机决断没有错——不,完全正确!”   3架直升机散开来搜索逃跑的外星人,一直到下午6点,才在百公里外找到了她。那是一片城堡的废墟,苇编的栅栏还没有完全腐朽,陶罐残片半埋在浮沙中。城堡中甚至还有一座佛塔,砖块是用湖中的淤泥切割而成。在千年的风沙中,佛塔的外形已被磨圆了,塔顶搭着一个粗糙的鹰巢。多年之后,他们才知道这是古代精绝国的遗址,在唐玄奘的大唐西域记里尚有它的记载。   女外星人藏在佛塔旁的一个地穴里,十几名战士正用枪口牢牢地围着她,他们都苦着脸,紧皱双眉,塔顶的老鹰也在警惕地盯着他们。等师长和邝景才赶到时,看到的是和昨天同样的镜头:女外星人已经死了,也几乎被吃光,只剩下脑袋和很少一截躯干。5个尖头尖脑的6足怪物仍在带荧光的血泊中大吃大嚼,连直升机的轰鸣声也没有惊扰它们。它们终于发现了来人,吱吱叫着,动作极其敏捷地冲过来。邝景才立即把师长掩到身后,师长怒冲冲地甩脱了,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烧!”      前年,我在北京参加’97国际科幻大会时,便装的邝氏夫妇到科技会堂找到了我,邀我去喝咖啡,同去的还有我正在北航上大一的儿子。那晚,在奥星咖啡厅梦幻般的小夜曲声中,他们娓娓讲述了这个故事——不,他们说这不是真实的故事,应称之为构思。   邝先生呷着加冰的马提尼酒,凝视着40层楼下遥远的灯光,缓缓说道:“17年来,那两个外星人,尤其是那个女外星人的眼睛始终在我眼前晃荡。他们从哪里来?来干什么?是不是一次亲善访问?他们已在烈火中化为灰烬,回归本原,但他们的亲人是否还在遥远的星球上为他们祈福?我至今也弄不清楚,自己在这件事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是拯救人类的功臣,还是毁坏了星际交流唯一桥梁的罪人?”   夏女士微笑着拍拍他的手背:“当然,这只是构思。”   邝先生轻叹一声:“对,构思,只是构思。我思考了多年,终于下决心把这个构思告诉第三者,”他看看我儿子,加了一句,“和第四者。王先生,那时我们的眼界很闭塞,心态也不成熟,我知道这个构思中有一些不合逻辑的死结。希望你以科幻作家的视角重写这篇故事。”   滞重的暗潮在三人之间缓缓流淌。儿子感受不到这种情绪的暗流,他笑嘻嘻地盯着邝先生,一副跃跃欲试的劲头。我对邝氏夫妇说,好吧,我会尝试去完成你的构思,但我不知道自己的诠释是否能贴近它的本来面目。   邝先生用自己的轿车把我们送回科技会堂,握手告别。在电梯里儿子就急不可耐地说:爸爸,邝先生的故事里为什么有一些解不开的矛盾,因为他的一个假设是错的。   我看看电梯里的人们,纠正道:不是故事,只是构思。   儿子不耐烦,摆摆手说:我知道,我知道这样的藏藏躲躲是咋回事,那就把它当成虚构吧。我想,在邝先生的潜意识里,必定认为有一条规律是适用于全宇宙的,那就是:初生婴儿不会有意识。但这可能是不对的。   是吗?我问。   在走廊上儿子继续侃侃而谈:看看地球上的生物吧。小海龟生下来就知道大海的方位,一种美洲蝴蝶生来就知道从北美到南美的迁徙路线。这种能在基因中传给后代的本能当然就是意识,只是比较低级罢了。但既然能在基因中“拷贝”低级意识,谁敢说宇宙中不会出现“全意识拷贝”或“全智能拷贝”的生物呢。如果有,女外星人的怪诞行为就好解释了。   我笑了笑说:好,就按你的构思写一篇吧。   三天之后,在成都月亮湾科幻夏令营里,儿子兴冲冲地交给我一沓手稿,笑着说:爸爸,我写好了。我有意模仿了你的文风,不知像不像。 二   在离开母星3500年之后,宇宙艇内仍使用着责晶星的时间,保持着责晶星的昼夜交替——当然是用灯光模拟的。这天早上,孛儿诺娅和艾吉弓马雄几乎同时看到屏幕上出现的那艘飞船。“飞船!”孛儿诺娅脱口喊道。艾吉弓马雄已同时送出了减速和转弯两道思维波命令。半光速飞船向前方发送着强劲的减速震荡,同时艰难地拐了一个巨大的弧形,回头向着已相距300万地马亚的那艘飞船追过去。   孛儿诺娅在电脑前紧张地整理着那艘飞船的数据,这是刚才相遇时仪器自动收集的。据探测,它有30盖普长,直径约80盖普,前端呈锥状,后部是圆形,有尾翼。这是第二级文明时期典型的风格。它现在已经“死亡”,没有动力,没有信息流,只是靠惯性在宇宙间无目的地漫游。但即使如此,孛儿诺娅仍然十分激动,她用腕足围住丈夫的脖颈,急切地说:“可以确认是智能生物的飞船!艾吉弓马雄,我们寻找了3500年,总算找到了!”   3500年前,一对正当妙龄的年轻夫妇走进这艘宇宙艇。那时他们都是30岁,本来可以在责晶星上平平安安度过120年;但他们自愿报名参加外星文明探索,踏上这条不归路。他们也得到了补偿,在责晶星长老会的特许下,他们体内的衰老基因被关闭了,只要宇宙艇不遭受意外,他们可以一直活到宇宙末日——当然只是理论上如此,实际上不一定行得通。宇宙艇的能量储备是按4000工作年设计的,如果4000年内不能到达某个文明星球,艇内维生系统就要停止工作,他们就只能作永存的僵尸了。   这次的减速和转弯几乎要耗光宇宙艇剩下的能量,他们的生命也快要到头了。但3500年的幽居生活实在太枯燥,即使是火热的爱情也会降温的,所以,这次的邂逅仍使他们激动不已。前面的飞船越来越近,3天后宇宙艇追上它,轻柔地靠上去,伸出密封口,吸开了飞船的舱门。   这是一艘无人太空舱,舱内很简单,柜中堆放着一些镀金铝盘,上面镌刻着文字资料和图画。他们没有耽误,立刻把文字扫描进电脑去释读。由于这些文字与责晶星的文字之间没有任何中介信息,也没有任何实物对照,释读起来十分困难。直到半年后,当他们已到达该飞船的母星时,电脑才送出第一条信息,说这艘飞船是先驱者10号,1973年由地球发射——但1973年究竟是什么概念,对他们来说仍是一片空白。   两人知道不能指望电脑对文字资料的破译,便同时开始对图画进行猜读。画面上有两个高低不等的人像,其含义十分明确,毋须猜测:他们一定是智能生物的自画像。幸运的是,这种智能生物与责晶星人大致类似,这是一个好兆头,也许两种文明的沟通会容易一些。   两个人像的细微结构之间有小小的差别,不用说,这表示他们也是两性生物——又是一个与责晶星人的共同点。两人身体下部的差别恐怕是表示异性的不同性器官,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只是性器官不是长在腕足的前端,实在过于奇特。   孛儿诺娅指着较矮人像胸前的两个圆球,好笑地问:“这是什么器官?它有什么作用?”   “不知道。它是较矮个体所独有的,显然用来表达第二性征。你看,两人的体毛也不同,较矮个体头上有长毛,较高个体则是光头。只是不知道哪个是雌,哪个是雄。”   孛儿诺娅笑着说:“我相信较低的是雌性。不过,她胸前的两个圆球太丑陋了,我不相信它会对异性有吸引力。”   艾吉弓马雄简单地反驳道:“不,异性身体任何相异之处必然有性吸引力,这是生物进化论的铁定原则,我相信它同样适用于那个星球。”   图画上其它的斑点和弧线的含意比较艰涩,一时难以理解,但他们随即在画面上发现一排整齐的圆形,共10个,大小不等,但第一颗明显大于其它9颗。艾吉弓马雄高兴地说:“这一定是表示智能生物所处的星系:一颗恒星,9颗行星,而且行星大小不同。孛儿诺娅,你把9颗行星的大小和顺序编成数列,让电脑在天体图中搜索类似的星系。快去吧。”   很快电脑送出了结果,有相同排列的9星星系找到了两个,但都在500万光年之外,它们不大可能是这艘飞船的母星——即使是飞船母星,他们也不可能到达了。倒是距此0.17光年的一个10星星系——玛玛亚星系——值得考虑,它虽然多了颗行星,但前9颗行星的大小和排列与信息盘上完全一样,而且该星系恰好在飞船驶来的方向上。这不太可能纯属巧合。   那么是否有这种可能,就是该星系的第10颗行星(它很小,也非常遥远)尚未被这个文明社会发现?果真如此,那么这艘飞船一定属于一个朝气勃勃但未脱稚气的种族——他们连家门口的事情还未搞明白,就开始宇宙探险了。   两人经过讨论,确认这种猜测的胜率很大。这又是一次难得的机遇——这艘飞船刚刚发射,尚未远离它的母星。这样说来,宇宙艇的能量还勉强能够到达那儿。艾吉弓马雄把飞船内的信息盘转移到宇宙艇内,然后调定航向,向玛玛亚星系飞去。剩下的能量还能把宇宙艇加速到三分之一光速,按这个速度计算,到达那儿要半年之后了。   不管怎样,现在他们的航程有了目标,一个伸手可及的目标。宇宙艇内的沉闷枯燥一扫而光,艾吉弓马雄心情愉悦,重新发现了异性的磁力,孛儿诺娅腹部的明黄色性征带也变得闪闪发亮。于是,两人的8只腕足绞在一起,尽情缠绵着。   但这场爱情舞步并没有走多久,30天后艾吉弓马雄忽然冷淡地抽回腕足,从此把自己禁锢在阴郁中。孛儿诺娅困惑地小心探问:你怎么啦?生病了?心情不好?艾吉弓马雄固执沉默着,用古怪的眼神不时扫着孛儿诺娅的身体。   不久孛儿诺娅就知道了答案——她发现肚腹上有一个点开始缓缓搏动和胀缩,这正是某种噩运的征兆。她惊惶地欺骗自己,不会的,命运不会对我们这么残酷,我们经历了3500年的旅程,刚刚发现了目的地……但几天后,博动点增加到5处,胀缩的幅度也越来越大。她知道逃避已经没用了,苦涩地喊一声:“艾雄!”   艾吉弓马雄用腕足揽住她,惨然说:“这些天我一直在观察你,希望你能幸免。我决定了,如果你能幸免,我就独自跳到太空中去。可惜……”   孛儿诺娅艰难地说:“你确认是那种叫作阿米巴契的太空寄生生物?”   “不用怀疑了,我们一定是在进入那艘飞船时受到了感染。当时我们太兴奋,忘了应有的谨慎。”   “那么,是飞船制造者的阴谋?”   “不像,从他们向宇宙发送的信息看,这是一个心地坦诚的半原始种族,远未达到阿米巴契生物的文明。肯定是飞船在飞行途中被阿米巴契侵入了。”   他们在悲愤中也十分懊悔。所有宇宙探险的教科书上都以三重警告的方式提醒着,要加意提防这种险恶的6足妖魔。它们属于发达的第四级文明,依靠微小的三联式病毒繁衍种族。三联病毒常常附在陨石或过往飞船上,一旦碰到以蛋白质为基础的生命就迅速侵入,在某个细胞里完成三联组合,并强夺宿主细胞核内的基因,孕育出阿米巴契胎儿,然后从体内吃掉宿主。   可怕的是,一旦被病毒侵入就完全无救。这种高智能生命会在宿主的每个细胞内留下信息副本,如果正在孕育的某个胎儿死亡或被剔除,另一细胞内的病毒信息就会立即启动——除非杀死所有细胞,彻底销毁宿主的身体。   艾吉弓马雄用腕足搂住孛儿诺娅,悲凉地说:“孛儿诺娅,我已经决定了,我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决不用自己的身体喂养这些可恶的魔鬼。”   孛儿诺娅深深点头:“我也要同样作。”   “炸毁宇宙艇!不能让它们再到玛玛亚星系去为害。”   “好,我同意。”   8只腕足纠缠绞结,他们在悲凉中尽情享受最后的快乐。第二天,艾吉弓马雄抽出腕足说:“我要启动自爆指令了。”   孛儿诺娅柔声说:“你去吧。”   自爆指令有一重机械保险装置,必须用人力把它打开后才能接受思维波命令。孛儿诺娅尽力保持镇静,心境苍凉地看着丈夫。他解除了机械锁,就要下达思维波指令……忽然艾吉弓马雄的身体奇怪地抖动着,目光四散分离。等到目光重新合拢,他不紧不慢地恢复了机械锁,转过身冷冰冰地说:“算了,及时行乐吧,干嘛要为素不相识的玛玛亚星操心呢。”   孛儿诺娅心中猛一抖颤。她知道已经晚了,艾吉弓马雄体内的“全智能拷贝”的寄生者已经足够强大,控制了他的意识。其后几天,神智麻木的艾吉弓马雄一直纠缠着她,她不动声色地应付着。等到能够脱身时,她立即赶到控制台,打开机械锁。她没有片刻犹豫,立即下达自毁命令——但一条腕足忽然从后面缠住她的脖子,在片刻的意识空白后,一个懒洋洋的念头浮上来:“真的,何必担心玛玛亚星系的野蛮人呢。还是及时行乐吧,趁着两人的身体还没被吃掉。”   以后的几十天他们一直沉迷于亢奋的情欲中,以此来麻醉自己的神经。偶然也能清醒片刻,那时他们都阴郁地躲避着对方。体内的5个寄生者越来越大了,它们悄悄蚕食着各自周围的肌肉。在尖锐的痛楚中,两人心如死灰,默默等着可怕的死亡。   玛玛亚星系已经在眼前,该星系的第三星是一个漂亮的蓝色星球,用肉眼已能看清它的表面。云层在移动,海面上波浪翻卷,各种人造装置在天空、海洋和陆地上穿梭不息。显然这是一个生机勃勃的星球。   艾吉弓马雄生气勃勃地来到控制台前,打开反雷达装置,进入蓝星的大气层,准备降落。他熟练地启动了反重力系统——电脑立即发出紧急警告:能量枯竭,无法启动!   在刹那的震惊中,孛儿诺娅的神智突然清醒了。她想起几天前,艾吉弓马雄在短暂的清醒中,曾跑到控制台前非常诡秘地干着什么。那时孛儿诺娅立即下意识地关闭了感官和思维,没有把这个信息传送给体内的寄生者。一定是他在那时排空了能量!她高兴地想:“好,让怪物和我们同归于尽吧!”——但另一种意识马上汹汹而来,淹没了上面的念头。她惊惶地喊:“艾吉弓马雄,只有靠救生舱了,快进救生舱!”她艰难地爬行着,钻进救生舱。处于受控状态的艾吉弓马雄非常驯服地跟着她。   救生舱被弹射出来,向前方发送着减速震荡,但下降速度仍然非常快。在他们身下,宇宙艇化为一道炫目的白光,向着蓝星上一片黄色沙漠射去,接着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他们乘坐的救生艇随即也啸叫着坠入沙海。   孛儿诺娅从休克中醒来,逐渐拼拢出自己的神智。她感到体内有明显的变化:5个搏动点停止了搏动,自己的脑海也十分清明。当然,她不会奢望那些可怕的寄生者会就此死去,但显然它们在降落的强烈冲击中暂时休克了,放松了对宿主的意识控制。   艾吉弓马雄没有醒来,他体内的搏动点也处于静止状态。孛儿诺娅知道自己该迅速采取行动——在寄生者醒来之前。她从救生舱中取出蛋形激光器,缓缓举起,对准了艾吉弓马雄,却迟迟不能下手。毕竟,艾吉弓马雄是她的爱人,是陪她走过3500年的男人。另外,她不敢保证激光器能把艾吉弓马雄(尤其是自己)的每个细胞都杀死。但是只要留下一个细胞,寄生者就会卷土重来……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轰鸣声,看见夜空中的亮光,无疑这是蓝星人来了,他们已经发现了外星来客。现在,趁自己还清醒,应该首先寻求蓝星人的帮助。她穿好太空服,走出救生舱,把舱门关好,纵跃到附近最高的沙丘上,向夜空中打了信号。很快,一架飞行装置轰鸣着落到面前。一高一矮两个人首先跳下,向她走来。无疑,这就是镀金铝盘上镌刻着的两性生物,他们的目光充满了理性和友善。   ……   凶猛的火焰烧尽了艾吉弓马雄的遗体和5号寄生怪物,孛儿诺娅喃喃地说:“好的,现在该轮到我了。”   但就在这一刻,她的意识中忽然有了强烈的震颤。她恐惧地想:晚了,寄生者醒过来了。寄生者的意识逐渐漫开,驱使她举起激光器,凶恶地对准蓝星的人群。就在死光发出的刹那,她残存的主体意识作了最后的挣扎,把射出的死光转向了直升机。直升机轰然爆炸,已被重新控制的孛儿诺娅敏捷地逃走了,蓝星人密密的火网在她身后飞舞。      第二天,在精绝国佛塔的地穴中,5只六足生物从她体内钻出来,一口口撕吃了她的身体,它们旋即被及时赶到的蓝星人烧死。但这些已是她的身后之事了。      在成都至重庆的高速公路上,我坐在空调大巴里匆匆看完了儿子的手稿。儿子自鸣得意地说:爸爸,我的构思还说得通吧。   我思索片刻,坦率地说:文笔不错,但情节发展过于迫促。不过这不是主要的,关键是你的构思并没有完全解开邝先生的死结。比如说,按你的假设,寄生生物是全智能拷贝的,它们的婴儿能控制宿主的意识,但为什么它们出生后反而变傻了?面对人类的杀戮却丝毫不知道逃避?   儿子尴尬地搔搔头,说:对,这是一个漏洞。   前边的旅客听见我们的谈话,回过头惊奇地盯着我们这对莫名其妙的父子。我拍拍儿子的头顶说,儿子,我不喜欢你关于寄生生物的设定,它多少有些牵强。我不相信进入高级文明的生物会如此残忍血腥。我不是说完全不可能,但我的直觉就是不愿相信。   儿子摇着头打算反驳,我截断他的话头说:我也有了一个构思,一种新的诠释,是在邝先生和我的构思基础上产生的。我把它写出来,你看完后再说吧。 三   ……孛儿诺娅和艾吉弓马雄在卧室中缠绵时,控制室的警告铃声刺耳地响了。能量告罄,能量告罄。剩余的能量勉强可供宇宙艇在抵达蓝星时修正航向,已经不能保证安全降落了。   两人都没说话,他们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在邂逅玛玛亚飞船时就知道了。只是……这个结果太残酷了。他们已在太空中漫游了3500年,总算找到了一个有文明种族的星球,找到一个落脚之地,却忽然得知,死神已预先赶到那儿等着他们。   孛儿诺娅叹息道:“那么,只能使用救生舱了。”   “对,但救生舱不是为这样的极端情况设计的。在这种情况下使用,乘客存活的机会只有十分之一。”   孛儿诺娅微微一笑:“你忘了我们是两个人,这能使那个分数变成五分之一。”   艾吉弓马雄叹道:“可惜在3500年的航程中,我们没有生下几个儿女,这会使那个比率再提高一些。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孛儿诺娅温柔地安慰他:“没有生孩子我一点也不后悔。我们无权把孩子们放到这样严酷的环境中,让他们受苦受难。”   艾吉弓马雄粗暴地说:“应该后悔!只要他们能够活下去,承受什么样的苦难也是值得的,那才是对他们的真爱!”   那晚他们心情郁闷,没有再说话,彻夜焦虑不宁。第二天早上,孛儿诺娅震惊地发现,自己腹上的明黄色性征带在一夜之间消退了,没有留下一点痕迹——这正是一种凶恶绝症的典型病状!她没有告诉艾吉弓马雄,只是苦笑着问自己:灾难总要结伴而行么?   几天之后,后续症状出现了,她的腕足前端的性器官也迅速消失。这些天,艾吉弓马雄一直用冷静的古怪目光斜睨着她,现在她明白了这种注视的含意:恐怕艾吉弓马雄也患了同样的病。她冲动地抓住艾吉弓马雄的腕足仔细观看,果然,他的性器官也完全消失了。孛儿诺娅喃喃地说:   “性别退化症?是那种神秘可怕的性别退化症?”   艾吉弓马雄平静地说:“是的。”   “我们马上就会变成没有情欲、没有性爱、干瘪萎顿的中性人,很快就要惨死?”   “对。”   孛儿诺娅苦涩地说:“命运为什么要对我们施予两重惩罚呢。”   艾吉弓马雄笑了:“不,不是惩罚,是奖励。要知道,责晶人的远祖是交替采用有性和无性两种生殖方式:食物充足时用有性生殖,食物匮乏、环境恶化时迅速转入无性繁殖,用体细胞很快孕育出4—6个婴儿。这种六足小精灵生命力极强,容易适应各种灾难环境。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这种极其有效的生殖帮助责晶人进入文明社会。但此后,在优裕的生活条下,无性生殖方式慢慢消退了,变成一种数十万年前的遥远回忆。只有极个别人偶然有这种返祖行为,以至于它被看成病态。”他由衷地赞叹道,“你看,基因比我们更强大,更聪明。在外界压力下,它已经自动作了选择。”   孛儿诺娅仔细打量着两人的身体。没错,两人身上那些令对方怦然心动的性别特征已经完全消失,他们的身体在逐渐干瘪。她仍然爱艾吉弓马雄,但这种“爱”已经没有了情欲,没有了那种令人颤栗的火花。她凄然说:“好,听从基因之神的安排吧。艾雄,最难的是你,你怎样才能完成从父亲到母亲的心理转变?”   艾吉弓马雄爽快地笑了:“没关系,基因之神会帮助我们的。”   他说得不错,15天后,他腹中的5个胎儿首先开始搏动,悄悄吞食着它们周围的血肉。艾吉弓马雄总是轻柔地抚摸着它们,完全是一个称职的母亲。   在进入蓝星的大气层前,他们转移到救生舱。这时艾吉弓马雄的第一个孩子出世了。首先是肚皮上鼓起一个圆包,圆包急速跳动着,然后噗哧一声,一个小小的尖脑袋顶了出来,两只小眼睛骨碌碌转了几圈,随后6只细腿用力扒拉着,从那个小洞里挣扎出来。小家伙在原地转了两圈,向这个世界行了见面礼,就返回伤口,不客气地大吃大嚼起来。   尖锐的疼痛从肚腹处射向脑中枢,同时伴随着强烈的快感。如果此后和蓝星人建立了交流,他们就会知道,这和蓝星女人新婚之夜的感觉,和她们第一次被婴儿咬住母乳的感受是一样的。艾吉弓马雄已经十分虚弱,仍勉强抬起头看着小吃客,欣喜地喃喃说:“贪吃的小东西,得给你的弟妹们留一些呀。”   这种六足小怪物与普通责晶人很少相似之处,所以孛儿诺娅几乎难以接受它们。但几十亿年的基因更强大,它唤醒了孛儿诺娅身体深处的本能,迸射出强烈的母爱。小东西吃得十分惬意,孛儿诺娅忍不住轻轻摸摸它。小东西立即回头,咬住了她的腕足足尖,但又随即吐出来,很有礼貌地叫了两声,又回头大吃大嚼。   艾吉弓马雄自豪地说:“你看,它已经会认人了,它只吃自己亲代的血肉。”   艾吉弓马雄的4个孩子陆续钻出来,在血泊中闹闹嚷嚷,只有最后一个尚在一团脏器中挣扎着。孛儿诺娅觉得自己的胎儿也被它们催促着,努力用小脑袋戳着自己的肚皮,她感到十分欣喜。   救生舱被弹射出来,宇宙艇化为一道白光射向沙海,传来震耳的爆炸声,然后剧烈地震荡……      ……艾吉弓马雄和5个儿子在蓝星人的武器下刹那间化为灰烬,这场血腥的屠杀使孛儿诺娅惊呆了。刚才与蓝星人甫一见面,她就感受到这个纸级文明的尚武精神。但她相信这种尚武精神只是蒙昧时代的残留,因为他们的目光中分明充满了理性和友善,完全可以信赖。在沙丘顶上,她一直羡慕地打量着高个的雄性生物和低个的雌性生物,他们分明是镀金铝盘上那幅图画的模特儿。雄性脸型周正,线条刚劲;雌性长发飘拂,曲线玲珑。他们身上充满了阳刚和阴柔之美,这种神韵是画上无法表传的。在这一刹那,她欣慰地想,把艾吉弓马雄和自己的后代托付给他们,可以放心了。   但随后就是毫无先兆毫无逻辑的大屠杀!最不能容忍的是,他们屠杀的目标甚至不是对准艾吉弓马雄,而是对准了5个懵懵懂懂、毫无心机的孩子!这5个刚出生的婴儿正在快乐地领受第一顿圣餐,基因之神赐予的第一顿圣餐。当客人来临时,善良的孩子们甚至中断圣餐表示欢迎,但得到的却是野蛮人的屠杀!   怒火熊熊,她举起激光器对准这些残忍嗜杀的野蛮人……但责晶人的道德约束比怒火更强大,在最后一刻,她迫使腕足把死光转向直升机。随着轰然的爆炸声,她敏捷地逃走了……   儿子不满地嚷道:爸爸,你的构思更糟!太血腥,太荒诞!你哪是写科幻呀,纯粹是黑色恐怖小说。   真的吗?你要知道……   儿子打断我的话: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进化论不责备残忍,只要它对本种族的繁衍有利。我知道公狮有杀婴行为,母蝎子在交配后常常吃掉公蝎,蜾蠃拿可怜的螟蛉幼儿当食物……但像你说的,子代吃掉父母的身体,还是太荒诞了。爸爸,你能想像我一生下来就把妈妈吃掉吗?   我笑笑,没有吭声。   从重庆坐江船顺流而下,儿子被我才买的几本书迷住了,几乎无暇观赏两岸的美景。到达夔门时,儿子走到船尾,靠在我的身边,低声说:爸爸,我知道你的构思是从哪儿来的,它也有生物学依据。   我微笑道:是吗?你也看了那本书?   嗯,美国生物学家、科学史学家斯蒂芬·杰·古尔德的《自达尔文以来——自然史沉思录》,真是一本好书,只是在这本书中,生物“有性无性”与环境优劣的对应关系正好与你构思中写的相反。      ……看一下瘿蚊的例子。如果我们滥用人类的社会准则去评判瘿蚊,就会对这种小飞虫的行为方式施予错误的爱憎。   瘿蚊有两种生活途径。在正常情况下,瘿蚊从卵中孵出,经历正常的蛹和蛹蜕阶段,变态为有性生殖飞虫。但在恶劣的环境中,瘿蚊不经过雄性的授精,由雌性通过孤雌生殖繁育后代。瘿蚊的孤雌生殖十分奇特,后代在母亲的体内发育,但并不包在起保护作用的生殖腔里,而是直接长在母体的组织内。瘿蚊的母体不(通过某种管道)向幼儿提供营养,为了生长,幼儿在母亲体内直接蚕食母体。几天之后,幼虫出生了,留下的却是它们唯一亲体的一个遗骸,一个几丁质的外壳。而不到两天,这些幼虫又生育了新的后代,并“心甘情愿”地被后代所吞食。   瘿蚊寄居在蘑菇中,并以蘑菇为食。先由那些由有性生殖生育的、能够飞行的瘿蚊发现新的蘑菇,然后,瘿蚊一旦生活在食物丰富环境中就开始了无性生殖。只要食物没有匮乏,这种孤雌生殖就一直继续下去,可以连续繁衍250代,可以达到每平方英尺20000只可生殖幼虫的密度。等到食物开始减少,就发育出雄性后代和兼有雄性和雌性的后代。假如雌性幼虫也不能得到充分的食物,就变成正常的飞虫。   另一种复杂甲虫也进化出具有可怕变异的类似系统。这些甲虫的雌性通过孤雌生殖生出单一为雄性的后代,雄性幼虫附在母体的表皮上,然后将头插进母亲体内并蚕食之。母亲因至爱而献出躯体和生命。当然,说这种繁殖方式“可怕”,只是人类的偏见。不妨设想一下,如果恰是这些生物进化出了地球的文明,那么瘿蚊或甲虫诗人一定为“子食母体”写出多少温情的诗篇!   进化论认为,生物对环境的适应中,很重要的一环是对生殖活动的能量投入。对这种能量投入的调节叫做“生命史策略”。当面对恶劣环境时,生殖不啻为最后的赌注。      在那之后,儿子反常地沉默着。夜幕沉沉,两岸山色空蒙。前方拉响了汽笛,一艘江轮交错而过。儿子凭栏眺望夜色,探照灯扫过时,我看见了他眼角晶莹的泪光。   “爸爸,我一直在想着那个可怜的外星人。”儿子苦涩地说,“她藏在精绝国的佛塔下,面对无法沟通的异星文明。她死了,留下5个毫无防御能力的孩子。当时,她该是怎样一种心境呀。”   我说,不要太难过,这只是对真实世界的一种诠释,而且仅仅是一种。儿子烦闷地说,但愿它只是构思或诠释,可是,如果它真的是事实呢?      孛儿诺娅挣扎着起身,用蛋形激光器割开了太空衣,5个小家伙都已经破壳而出了。它们的生命力确实强悍,立即适应了蓝星上含氧量过高的大气。它们欢快地叫着,在她的残躯上爬上爬下,而且个个都有一副好胃口。   在初为人母的愉悦中,孛儿诺娅的怒火已经平息了,不再仇恨那些行事残暴的蓝星人。现在,她仍相信他们是理性的、友善的。至于他们为什么突然大开杀戒?这中间一定有可怕的误会,但她已经没有精力去深究了。她只是感到可悲,3500年的跋涉,3500年的期望啊。   更为可悲的是这5个懵懂幼儿。它们能不能逃脱蓝星人的追杀?能不能逃出眼前的沙漠地狱?——即使能够逃脱,在失去了文明的浸润和延续之后,它们能有什么样的未来?是退化成一种强悍的兽类,还是凭借强大的“本底智力”逐渐冲出混沌,建立一种全新的X文明?这种X文明和责晶星文明有直接的血缘关系,但肯定不会有丝毫的共同之处。当责晶人的第二艘宇宙艇来到这儿时,但愿“父子文明”之间不要重演这幕悲剧。   她的神智渐渐丧失,意识混沌中还能品味到孩子们撕吃肌体的痛楚,伴随着强烈的快感。她祈祷孩子们快点吃完,长得足够强大,可以逃脱蓝星人的追杀。   在金红色的玛玛亚星沉入黑暗时,她已经死了,没有听到随之而来的直升机轰鸣声。   注:作者在引用古尔德先生的文章时,作了删节、增添和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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