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梦

梦醒时分依然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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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雙龍傳

黃
黃易
2002-08-18 17:16

第一章 相依为命

宇文化及卓立战舰指挥台之上,极目运河两岸。 此时天尚未亮,在五艘巨舰的灯炷映照下,天上星月黯然失色,似在显示他宇文阀 的兴起,使南方士族亦失去往日的光辉。 宇文化及年在三十许间,身形高瘦,手足颀长,脸容古挫,神色冷漠,一对眼神深 邃莫测,予人狠冷无情的印象,但亦另有一股震慑人心的霸气。 这五艘战船乃已作古的隋朝开国的大臣杨素亲自督建,名为五牙大舰,甲板上楼起 五层,高达十二丈,每舰可容战士八百之众。 五桅布帆张满下,舰群以快似奔马的速度,朝运河下游江都开去。 宇文化及目光落在岸旁林木外冒起的殿顶,那是隋炀帝杨广年前才沿河建成的四十 多所行宫之一。 隋炀帝杨广即位后,以北统南,命人开凿运河,贯通南北交通,无论在军事上或经 济上,均有实际的需要。 但大兴土木,营造行宫,又沿河遍植杨柳,就是劳民伤财之事了。 站在他后侧的心腹手下张士和恭敬地道:“天亮前可抵江都,总管今趟倘能把《长 生诀》取得再献给皇上,当是大功一件。” 宇文化及嘴角逸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淡淡道:“圣上醉心道家炼丹的长生不死 之术,实在教人可哂,若真有此异术,早该有长生不死之人,可是纵观道家先贤,谁不 是难逃一死。若非此书是以玄金线织成,水火不侵,我们只要随便找人假做一本,便可 瞒混过去了。” 张士和陪笑道:“圣上明察暗访十多年,始知此书落在被誉为扬州第一高手的[推山 手]石龙手上,可笑那石龙奢望得书而不死,却偏因此书而亡,实在讽刺之极。” 宇文化及冷哼一声,低声念了[石龙]的名字。 身上的血液立时沸腾起来。 这些年来,由于位高权重,他已罕有与人交手了。 现在机会终于来到。 [漫天王]王须拔摩下的大将焦邪,领著十多名武艺高强的手下,沿著长江催马疾驰 ,惊碎了江岸旁的宁静。 王须拔乃是想向隋帝争天下的其中一股叛变民军的首领,声势颇大。 自杨广即帝位,由于好大喜功,多次远征域外,又穷奢极欲,广建宫室别院,四出 巡辛,滥徵苛税,弄得人民苦不堪言,乃至盗贼四起,各地豪雄,纷纷揭竿起来,自立 为王,隋室已无复开国时的盛况。 在黎明前的暗黑中,被隋室设为江都郡的扬州城矗立大江上游处,城外的江边码头 ,泊满大小船舶,点点灯火,有种说不出的在繁华中带上苍凉的味道! 但焦邪的心神却紧系在怀内刻有[万岁]两字的古玉上。 那是隋朝开国大将史万岁著名的随身宝玉。 昔日隋文帝杨坚听信谗言,废太子杨勇而立杨广,史万岁因受牵连冤死,抄他家正 是大臣杨素。 杨素是当时最有影响力的权臣,凭著南征北讨,战无不胜,而功高震主,深受文帝 猜忌。 杨素本身亦非易与之辈,密谋作反,又屯积兵器粮草财富,然杨素不久病死文帝一 夜之间尽杀其党羽,却始终找不到杨素的宝库。 自此即有传言,谁能寻获得[杨公宝藏]便可一统天下。 现在宝玉出世,遂成了追查宝库的重要线索。 七天前,有人拿此玉在丹阳一间押店典当,王须拔闻讯,立即发散了人手,追查百 里,才缀上了目标人物。 唯一令人难解处,就是典当者若得宝库,尽可典当其他物品,为何偏是这块可轻易 泄出宝库秘密的名玉呢? 就在此时,焦邪生出警觉,朝与大江连接的运河那方望去,刚好见到似若在陆上行 舟的五艘五牙大舰黑压压一片的桅帆暗影何灯火。 焦邪心中一懔,忙扬手发令,带著手下离开江岸,没进岸旁的密林里。 扬州城东一个杂草蔓生的废弃庄园中,大部分建筑物早因年久失修,风侵雨蚀、蚁 蛀虫啮下而颓败倾塌,唯只有一间小石屋孤零零瑟缩一角,穿了洞的瓦顶被木板封著, 勉强可作栖身之作。 在屋内的暗黑里,发出一声呻呤,接着是身体转动的摩擦的响声。 一把乃带有童音的声音响起,低唤道:“小陵!小陵!还痛吗?” 再一声呻呤后,另一把少年的声音应道:“他娘的言老大,拳拳都是要命的,唉! 下趟若有正货,千万不要再去算死草那处换钱了,既刻薄又压价,还要告诉言老大那狗 贼,想藏起半个子都要吃尽拳打脚踢的苦头。” 说话的是住宿在这破屋的两名小混混,他们的父母家人均在战乱逃难中被盗贼杀了 ,变成无父无母的孤儿。 两名小子凑巧碰在一起,意气相投,就此相依为命,情逾兄弟。 年纪较大的寇仲今年十七岁,小的一个叫徐子陵,刚满十六岁。 黑暗中寇仲在地席上爬了起来,到了徐子陵旁,安慰地道:“只要没给他打得手足 残废就成了,任他言老大其奸似鬼,也要喝我们,嘿!喝我们扬州双龙的吸脚水,只要 我们再抓多两把银子,就可够盘川去弃暗投明,参与义军了。” 徐子陵颓然躺在地上,抚著仍火烧般痛楚的下颚,问道:“究竟还差多少呢?我真 不想再见到言老贼的那副奸样了。” 寇仲有点尴尬地道:“嘿!还差二两半共二十五个铢钱才行。” 徐子陵愕然坐了起来,失声道:“你不是说过还差两半吗?为何突然变成二两半? ” 寇仲唉声叹气道:“其实这银两欠多少还不算重要,最要命的是那彭孝不争气,只 两三下就被官兵收拾了。” 接着又兴奋起来,揽紧徐子陵的肩头道:“不用担心,我昨晚到春风楼偷东西吃时 ,听到人说现在势力最大的是李子通,他手下猛将如云,其中的白信和秦超文均是武林 中的顶尖高手,最近又收服了由左孝友率领的另一支起义军,声势更盛。” 徐子陵怀疑地道:“你以前不是说最厉害的是彭孝才,接着便轮到那曾突袭杨广军 队的杨公卿吗?为何突然又钻了个李子通出来。其他你说过的还有什么李弘芝、胡刘苗 、王德仁等等,他们又算什么脚色呢?” 寇仲显然答不了他的问题,支支吾吾一番后,赔笑道:“一世人两兄弟,你不信我 信谁?我怎会指一条黑路你走呢,以我的眼光,定可拣得最有前途的起义军,异日得了 天下,凭我哥儿俩的德望才干,我寇仲至小的都可当个丞相,而你则定是大将军。” 徐子陵惨笑道:“只是个言老大,就打得我们爬不起来,何来德能才干当大将军呢 ?” 寇仲奋然道:“所以我才每天迫你去偷听白老夫子讲学教书,又到石龙的习武场旁 的大树下偷看和偷学功夫。德望才干都是培养出来的,我们定会出人头地,至少要回扬 州当个州官,那时言老大就有难了。” 徐子陵眉头大皱道:“我现在伤得那么厉害,白老夫子那使人闷出鸟蛋来的早课明 天可否勉了?” 寇仲咕噤两声后,让步道:“明天就放你一马,但晨早那一餐却得你去张罗,我想 吃贞嫂那对秀手弄出来的菜包子呢。” 徐子陵呻呤了一声,躺回地席上去。 由于天下不靖,贼盗四起,人人自危,首先兴旺前来就是城内的十多间武馆和道场 。 若论规模威望,则首推由扬州第一高手[推山手]石龙亲自创办的石龙武场。 近十年来,石龙已罕有到场馆治事,一切业务全交由弟子打理,但因武场挂的是他 的名字,所以远近慕名而来者,仍是络绎于途。 石龙的内外功均臻达第一流高手的境界,否则如何能数十年来盛名不衰。 此人天性好道,独身不娶,一个人居住于城郊一所小庄院里,足不出户,由徒弟定 期遣人送来所需生活用品,终日埋首研玩道家秘不可测的宝典《长生诀》。 据历代口口相传,此书来自上古黄帝之师广成子,以甲骨文写成,深奥难解,先贤 中曾阅此书者,虽不乏智慧通天之辈,但从没有人能融会贯通,破译全书。 全书共七千四百种字形,但只有三千多个字形算是被破译了出来。 书内还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曾看过此书者的注译,但往往比原文更使人模不着头脑。 犹幸书内有七副人形图,姿态无一相向,并以各项各样的符号例如红点,箭头等指 引,似在述说某种修炼的法门,但不谙其意者不练犹可,若勉强依其中某种符号催动内 气,立时气血翻腾,随着更会走火入魔,危险之极。 石龙与此书日夕相对足有三年,但仍是一无所得,就像宝藏摆在眼前,却苦无启门 的钥匙。 这天打坐起来,心中突现警兆,怎也没法集中精神到宝典内去,正沉吟间,一声干 咳,来自庭门外。 石龙忙把宝典纳入怀里,脑际闪过无数念头,叹了一口气道:“贵客大驾光临,请 进来喝盅热茶吧!” 只是从对方来至门外,自己才生出感应,便可知来者已到了一级高手的境界。 焦邪此时来到城外北郊一座密林处,与手下侍从跳下马来,展开身法,穿过树林, 登上一个小山丘,刚好可俯视下方一座破落的庙宇。 两名手下现身出来,其中之一低声在焦邪耳边道:“点子在庙内耽了一夜,半夜都 没出庙门,似乎在等什么人呢。” 焦邪沉吟片响,发下命令。 众手下散了开去,潜往破庙四方,形成包围之势。 焦邪这才飞掠而下,到了门前,朗声道:“[漫天王]旗下[夺命刀]焦邪,奉天王之 命,想向姑娘请教一样事。” “砰!” 本已破烂的庙门,化成碎片,激溅开去,同一时间,一位女子现身门口处。 焦邪那想到对方的反应既迅捷又激烈,心中大懔,手按到曾助自己屡屡杀敌制胜的 夺命刀柄上去。 那女子一身雪白武士服,丰姿卓约的按剑而立。 她头顶遮阳竹笠,垂下重纱,掩住了香唇以上的俏脸,但只是露出的下颔部分,已 使人可断定她是罕有的美女了。 此女身形颇高,有种鹤立鸡群的骄姿傲态,纤侬合度,体态美至难以形容。 尤使人印象深刻的,是嘴角处点漆般的一颗小痣,令她倍添神秘的美姿。 焦邪目瞪口呆好半响后,才回过神来,正要说话,一把比仙籁还好听的声音从那女 子的樱唇吐出来道:“你们终于来了。” 焦邪吓了一跳,暂时忘了杨公宝藏的事,大讶道:“姑娘在等我们吗?” 白衣女子嘴角飘出一丝无比动人的笑意,柔声道:“我是在等人来给我试剑呢!” “锵!” 那女子拔刃离鞘,森寒剑气,席卷焦邪。 焦邪大半生在江湖打滚,经验老到至极,只从对方拔剑的姿态,便知遇上生平所遇 最可怕的剑手。 那敢托大,狂喝一声,退步抽刀,同时发出指令,教属下现身围攻。 这么彼此无仇无怨,但一见便使出杀着的狠辣角色,他还是首次遇上。 女子全身衣袂飘飞,剑芒暴涨。 凛冽的杀气,立时弥漫全场。 焦邪知道绝不能让对方取得先机,再狂喝一声,人随刀进,化作滚滚刀影,往对方 潮冲而去。 此时众手下纷纷赶来助阵。 白衣女子娇吒一声,斜掠而起,飞临焦邪头顶之上,长剑闪电下劈。 “当!” 剑刃交击。 一股无可抗御的巨力透刀而入,焦邪胸口如被雷击,竟吃不住势子,跄踉跌退。 如此一个照面就吃了大亏,焦邪还是首次尝到,可知白衣女的剑劲是如何霸道。 白衣女凌空一个翻腾,落到刚赶至战场的两名大汉间,人旋剑飞,那两人打着转飞 跌开去,再爬不起来。 众大汉均是刀头舔血,好勇斗狠之辈,反激起凶性,奋不顾身的扑了上去。 白衣女冷哼一声,化出百千剑影,鬼魅般在众大汉的强猛攻势里从容进退,刀锋到 处,总有人倒跌丧命。 中剑者无论伤在何处,俱是剑到丧命,五脏给剑气震碎而亡。 焦邪回过气来时,只剩四名手下仍在苦苦支撑,不由热血上涌,扑了过去。 最后一名手下抛跌在地上。 剑芒再盛,与焦邪的夺命刀绞击纠缠。 焦邪展尽浑身解数,挡到第六剑时,精钢打成的夺命刀竟给对方硬生生一剑劈断了 。 焦邪大骇下把断剩一截的刀柄当作暗器往对方投去,同时提气急退。 娇笑声中,那女子一个旋身,不但避过激射过来的断刀柄,还脱手掷出长剑。 焦邪明明白白看著长剑朝自己飞来,还想过种种闪躲的方法,但偏是长剑透体而入 时,仍无法作出任何救命的反应。 白衣女由焦邪身上抽回剑刃后,像作了毫不足道的小事般,飘然去了。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自立其身,石兄打的真是如意算盘,这等进可攻,退可守, 怎样都可为自己的行为作出心安理得得解释,我宇文化及佩服佩服。” 石龙知对方借念出自己挂在厅堂处的题字,来讽刺自己。 他修养甚深,毫不动气,仍安坐椅内,淡淡道:“原来是当今四姓门阀之一宇文阀 出类拔萃的高手,宇文兄不是忙于侍候圣上吗?为何竟有这种闲情逸致来访我等方外野 民。宇文化及负手背后,散步似的踱进厅堂,先溜目四顾,最后才落在稳坐如山的石龙 脸上,叹道:“还不是石兄累人不浅,你得到了修道之士人人艳羡的延生宝典,可是却 不献予圣上,教他龙心不悦,我这受人俸禄的惟有作个小跑腿,;来看看石兄可是个知 情识趣的人了。” 石龙心叫厉害。 他还是首次接触宇文阀的人。 宇文家自以阀主宇文伤声名最著,之下就是四大高手,其中又以这当上隋炀帝禁卫 总管的宇文化及最为江湖人士所熟知,据说他是继宇文伤后,第一位将家传秘功[冰玄劲 ]练成的人,想不到外貌如此年青,怎么看都似不过三十岁。 自魏晋南北朝以来,其中一个特色就是由世代显贵的家族发展出来的势族,有被称 为高门或门阀,与一般人民的庶族泾渭分明。 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无论在经济上或政治上,士族均享有极大的特权。 到了隋代开国皇帝杨 坚一统天下,以科举取仕,门阀垄断一切的局面才稍被打破。 但门阀仍余势未消,名震江湖的四姓门阀,指的就是宇文姓,李姓,独孤姓和宋姓 的四大势族,在政治,经济至乎武林中都有庞大的影响力。 四姓中,只宋姓门阀属南方望族,坚持汉人血统正宗。 其他三姓,因地处北方,胡化颇深。 宇文姓本身更是胡人,但已融和在中土的文化里,并不被视为外人。 石龙虽心念电转,但表面却是好整以暇,油然道:“石某人一向狂野惯了,从不懂 奉迎之道,更是吃软不吃硬的人,说不定一时情急下,会拚著玉石俱焚,把书毁去,那 时宇文兄岂非没法向主子交差吗?” 两人打一开始便唇枪舌战,不肯善了,气氛顿呈紧张起来。 宇文化及瞧了石龙好一会后,讶道:“若石兄能毁去宝书,那此书定非广成子的《 长生诀》,毁掉了亦没什么大不了,不过石兄这种态度,对贵道场的诸学子却是有害无 益。说不定还祸及他们的父母子女,道佛两家不都是讲求积德行善吗?石兄似乎有违此 旨呢!” 石龙听他威胁的语气,更知他所言不假。 终于脸色微变,就在这心神略分的刹那,宇文化及立时出手,隔空一拳击来。 前天刚过大暑,天气炎热,可是宇文化及才出手,厅内的空气立即变得奇寒无比, 若非石龙内功精纯,恐怕立要牙关打抖。 不过他也绝不好受。 换了是一般高手发出拳劲,必会清清楚楚的生出一股拳风,击袭敌人。 但宇文化及这一拳发出的寒劲,似无若有,就像四下的空气都给他带动了,由上下 四方齐往石龙挤压过来,那种不知针对哪个目标以作出反击的无奈感觉,最是要命。 石龙仍安坐椅上,浑身衣衫鼓涨。 “蓬!” 气动交击,形成一股涡漩,以石龙为中心四处激荡,附近家俱桌椅,风扫落叶般翻 腾破裂,滚往四方,最後只剩石龙一人一椅,独坐厅心。 宇文化及脸现讶色,收起拳头。 石龙老脸抹过一丝红霞,倏又敛去。 宇文化及哈哈笑道:「不愧扬州第一人,竟纯凭护体真气,便挡我一拳。就看在此点 上,让我宇文化及再好言相劝,若石兄爽快交出宝典,并从此匿迹埋名,我可念在江湖 同道分上,放石兄一马,这是好意而非恶意,生荣死辱,石兄一言可决。」 石龙心中涌起无比荒谬的感觉。 自得到这道家瑰宝《长生诀》後,把脑袋想得都破了,仍是一无所得。 心境反没有得书前的自在平和。 现在竟又为此书开罪了当今皇帝,甚至可令皇帝乘机把自己的弟子杀死,以至乎把 当地所有武馆解散,以消灭此一带地方的武装力量,这是否就是「怀宝之孽」呢? 他当然不会蠢得相信宇文化及会因他肯交出《长生诀》而放他一马,以杨广的暴戾 ,那肯放过自己。 刚才与宇文化及过了一招,他已摸清楚对方的「冰玄劲」实是一种奇异无比的旋劲 ,比之一般直来直去的劲气,难测难防多了,可是知道归知道,他仍没有破解之法。 石龙乃江湖上有名堂的人物,就在此刻,他猛下狠心,决定就算拚死亦不肯让宝书 落到杨广手上。 否则以杨广下面的济济人材,说不定真能破译书内所有甲骨文,掌握了长生的诀要 ,变成永远不死的暴君,那他石龙就万死不足辞其咎了。 石龙仰天大笑,连说了两声好後,摇头叹道:「此书非是有缘者,得之无益有害,宇 文兄若有本事,就拿此书回去给那昏君读读看,不过若读死了他,莫怪我石龙没有警告 在先。」 一边说话,一边运聚全身功力。 耳朵立时传来方圆十丈所有细微响音,连虫行蚁走的声音都瞒不过他。 登即听到十多个人柔微细长的呼吸声,显示包围着他者均是内外兼修的好手。 宇文化及仰首望往厅堂正中处的大横梁,喟然道,「石兄不但不知情识趣,还是冥 顽不灵,不过念在石兄成名不易,我宇文化及就任你提聚功力,好作出全力一击,石兄 死当目暝了。」 石龙蓦地由座椅飞身而起,脚不沽地的掠过丈许空间,眨眼功夫来到宇文化及身前 ,双掌前推,劲气狂台,立即暴潮般往敌手涌去。 同一时间,他坐着的椅子四分五裂散落地上,显示适才两人过招时,石龙早吃了大 亏,挡不住宇文化及的冰玄劲,累及椅子。 宇文化及双目精芒电射,同时大感讶异,石龙明知自己的推出气功敌不过他的冰玄 劲,为何一出手竟是毫不留转圜馀地,以硬碰硬的正面交锋招数呢? 但此时已无暇多想,高手过招,胜败只系於一线之间,他虽自信可稳胜石龙,但若 失去先机,要扳回过来,仍是非常困难,还动辄有落败身亡之险。 那敢迟疑,先飘退三步,再前冲时,两拳分别击在石龙掌心处。 「轰!」 劲气交击,往上泄去,登时冲得屋顶瓦片激飞,开了个大洞。 以宇文化及之能,仍给石龙仗以横行江湖的推山掌迫得往後飘退,好化解那惊人的 压力。 石龙更惨,跄踉後退。 宇文化及脚不沾地的滴溜溜绕了一个小圈,倏又加速,竟在石龙撞上背後墙壁前闪 电追至,凌空虚拍。 一股旋劲绕过石龙身体,袭往他背心处,角度之妙,教人叹为观止。 石龙张囗一喷,一股血箭疾射而出,刺向宇文化及胸囗处。 同时弓起背脊,硬受了宇文化及一记冰玄劲。 宇文化及想不到石龙有此自毁式的奇招,忙刹止身形,挂腰後仰,以毫厘之差,险 险避过血箭。 石龙暗叫可惜时,全身剧震,护体真气破碎,数十股奇寒无比的冰玄劲,由背心入 侵体内。 石龙知道能否保着《长生诀》,就决定在这一刻,施展出催发潜力的奇功,狂喝一 声,硬抵着将他扯往前方的劲气,加速往後墙退去。 宇文化及乃何等样人,见此情况,立知不妙,待身子再挺直时,连聚十成功力,隔 空一拳击去。 但已是迟了一步。 石龙背脊撞在後墙上,一道活门立时把他翻了进去。 「碎!」 活门四分五裂,现出另一间小室,石龙则影踪不见。 宇文化及不慌不忙,扑在地上,耳贴地面,石龙在地道内狂掠的声音,立时一分不 剩的传入他的耳内去。 第二章 大祸临头 扬州城逐渐热闹起来。 城门於卯时启开後,商旅农民争相出入城门。 昨天抵达的舟船,货物卸在码头,就趁此时送入城来,一时车马喧逐,闹哄哄一片 。 从扬州东下长江,可出海往倭国。琉球及南洋诸地,故扬州成了全国对外最重要的 转运站之一,比任何城市更繁忙紧张。 不过今天的气氛却有点异样,城里城外都多了大批官兵,过关的检查亦严格多了, 累得大排长龙。不过虽是人人心焦如焚,却没有人敢口出怨言,因为跑惯江湖的人,都 看出在地方官兵中杂了不少身穿禁卫官服的大汉,除非不要命,否则谁敢开罪来自京城 最霸道的御卫军。 城内共有五个市集,其中又以面向长江的南门市集最是兴旺,提供各类缮食的档口 少说也有数十间,大小不一,乃准备到大江乘船的旅客进早缮的理想地点。 扬州除了是交通的枢纽外,更是自古以来名传天下的烟花胜地,不论腰缠万贯的富 商公子,又或以文采风流自命的名士。击剑任侠的浪荡儿,若没有到此一游,就不算是 风月场中的好汉。 所以其况之盛,可以相见。 南门的缮食档口中,又以老冯的菜肉包子最是有名。加上专管卖包子的老冯小妾贞 嫂,生得花容月貌,更成了招徕生意的活招牌。 当老冯由内进的厨房托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肉包交到铺前让贞嫂售卖时,等得不耐 烦的顾客纷纷抢着递钱。 贞嫂正忙得香汗淋漓,蓦地人堆里钻了个少年的大头出来,眉开眼笑道:「八个菜 肉包子,贞嫂你好!」 此子正是徐子陵,由於他怕给老冯看到,故意弓着身子,比其他人都矮了半截,形 态惹人发笑。 幸好他的长相非常讨人喜欢,双目长而精灵,鼻正梁高,额角宽阔,嘴角挂着一丝 阳光般的笑意。若非脸带油污,衣衫褴褛,兼之被言老大打得脸得脸青唇肿,长相实在 不俗。现在嘛!就教人不大敢恭维了。 贞嫂见到他,先担心的回头看了眼在内进厨房忙个不了的老冯和恶大妇一眼,见他 们看不到这边的情况,才放下心来。 她一边应付其他客人,一边假作娇嗔道:「没钱学人家买甚麽包子?」 徐子陵陪笑道:「有拖无欠,明天定还你。」 贞嫂以最快的手法执了四个包子,犹豫片刻有多拿了两个,用纸包好,塞到他手上 ,低骂道:「这是最後一趟,唉!看你给人打成了甚麽样子。」 徐子陵一声欢呼,退出人堆外,腰肢一挺,立即神气多了。 原来他年纪虽轻,但已长得和成年汉子般高大,肩宽腰窄,只是因营养不良,比较 瘦削。 挤过了一排蔬果档,横里寇仲抢了出来,探手抓起一个包子,往口里塞去,含糊不 清道:「是否又是最後一趟呢?」 寇仲比他大上一岁,但却矮了他半寸,肩宽膊厚,颇为粗壮。 他虽欠了徐子陵的俊秀,但方面大耳,轮廓有种充满男儿气概的强悍味道,神态漫 不在乎的,非常引人;眼神深邃灵动,更决不逊於徐子陵,使人感到此子他日定非池中 之物。 不过他的衣衫东补西缀,比徐子陵更污秽,比小乞丐也好不了多少。 徐子陵已在吃着第三个包子,皱眉道:「不要说贞嫂长短好吗?现在扬州有多少个 像她那种好心肠的人呢?只可惜她娘家欠了银两,老爹又视财如命,才把她卖了给臭老 冯作小妾,老天爷定是盲眼的。」 两人此时走出市集,来到大街上,挤在出城的人流里,朝南门走去。 寇仲填饱肚子,搭着徐子陵的肩头左顾右盼道:「今天的肥羊特多,最好找个上了 点年纪,衣服华丽,单身一人,且又满心事,掉了钱袋也不知的那种老糊涂。」 徐子陵苦笑道:「那趟就是你这混蛋要找老人家下手,後来见人抢地呼天,又诈作 拾到钱袋还了给人家,累得我给臭言老大揍了一顿。」 寇仲晒道:「别忘了我只是准备还一半钱给那老头,是你这家伙要讨那老头欢心, 硬要我原封不动全数还人,现在还来说我。嘿!不过我们盗亦有道,才是真正的好汉子 。哈!你看!」 徐子陵循他目光望去,刚好瞥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儒生,朝城门方向走着。 此君衣着华丽,神色匆匆,低头疾走,完全符合了寇仲提出的所有条件。 又会这麽巧的。 两人都看呆了眼,目光落在他背後衣服微隆处,当然他是把钱袋藏到後腰去了。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我们能否交得好运,就要看这家伙是否虚有其表了。」 徐子陵急道:「我定要先还了贞嫂那笔钱的。」 两人急步追去时,忽然一队官兵迎面而来,两人大吃一惊,掉头转身,闪津横巷, 急步赶到横巷另一端去,那外面就是舆城南平行的另一条大街。 两人颓然挨墙坐了下来。 寇仲叹了一会倒霉後,又发异想道:「不若我们试试报考科举,我们材料虽是偷听 白老夫子讲学而来的,但至少却强过交足银两听书的那班废料子,倘获榜上题名,那时 既不须盘缠,又不用冒长途跋涉的风险,就可做大官了。」 徐子陵光火道:「去投效义军是你说的,现在又改口要去考科举,说得就像去偷看 春风院那些姑娘洗澡般轻松,究……」 寇仲一拳打在他肋下,挤眉弄眼。 徐子陵朝来路望去,只见那老儒生也学他们般仓皇走来,对他们视如不见的奔往大 街去。 两人喜出望外,跳了起来,往老儒生追去。 行动的时刻来了。 老儒生匆匆赶路,茫然不知身後衣服割开了一道裂缝。 刚才他向由南门出城,给森严的关防吓得缩了回来,知道此时不宜出去,又不敢返 回家,找朋友更怕牵累别人,正心中彷徨,人影一闪,给人拦住了去路。 老儒生骇然大震时,已左右给人挟持着,动弹不得。 拦路者正是宇文化及和一众手下,这宇文阀的高手含笑来到老儒生身前,上上下下 大量了他几眼後,淡然道:「这位不是以诗文名扬江都的田文老师吗?听说老师乃石龙 师傅的至交好友。刚才我们不嫌冒昧到贵府拜会田老师,竟无意在井底捞出了石师傅的 尸身,现在田老师又行色匆匆,不知所为何事呢?」 田文脸色剧变,那还说得出话来。 此时路过者发现有异,只是见到围着田文的人中有本城的守备大人在,谁敢过问干 涉。 挟着田文的那两名大汉腾出来的手没有着,搜遍了田文全身,只是找不到理该在他 身上的。 张士和亲自出手,不片晌发觉田文背後的衣服给利器割破了,色变道:「不好!给 扒走了。」 宇文化及双目闪过寒芒,沉声道:「陈守备!」 平时横行霸道的陈守备急步上前,与宇文化及的眼神一触,立时双腿发软,跪了下 来,颤声道:「卑职在!」 宇文化及冷冷道:「立即封闭城门,同时把所有的小偷地痞全给我抓了来,若交不 出圣上要的东西,他们就休想再有命了。」 徐子陵和寇仲两人肩并肩,挨坐在城东一条幽静的横巷内,呆看着翻开了的。 徐子陵失望地道:「下次扒东西,千万别碰上这些看来像教书先生的人,这部鬼画 符般的怪书,比天书更难明。你仲少爷不是常吹嘘自己学富五车吗?告诉我上面写的是 甚麽东西?」 寇仲得意地道:「我哪会像你这小子般不学无术。这本必是来自三皇五帝时的武学 秘笈,只要练成了就可天下无敌,连石师傅都要甘拜下风。只看这些人形图像,就知是 经脉行气的秘诀,哈!这次得宝了。看!你见过这种奇怪的纸质吗?」 徐子陵失笑道:「不要胡吹大气了,读两个字来给我听听,看你怎麽学而有术好了 。」 寇仲老气横秋,两眼放光道:「只要有人写得出来,必就有人懂看,让我们找到最 有学问的老学究,请他译出这些怪文字来,而我们扬州双龙则专责练功,这就叫分工合 作,各得其所,明白了吗?」 徐子陵颓然道:「你当自己是扬州总管吗?谁肯这麽乖听我们的吩咐,现在我们扬 州双蛇连下一餐抖有问题,看来只好把藏起的盘缠拿出来换两个包子填饱肚子,还比较 实际点呢。」 寇仲哈哈一笑,站了起来,再以衣服盖好书本,伸个懒腰:「午饭由我仲少爷负责 ,来!我们先回家把银两起出来,到城外码头处再做他娘的两单没本钱买卖,然後立即 远遁,否则若让臭老大发现我们呻怀宝笈,那就糟透了。」 徐子陵想起昨天那顿狠揍,犹有馀悸,跳了起来,随寇仲偷偷摸摸地潜往那废园内 的「家」去。 宇文化及坐在总管府的大堂里,喝着热茶,陪侍着的他的是扬州总管尉迟胜。 两人不但是素识,关系更是非比寻常。 在杨坚建立大隋朝前,他乃北周大臣,後来杨坚在周宣帝宇文病逝後,勾结内史上 大夫郑译和御正大夫刘,以继位的宇文单年幼为由,矫诏引杨坚入朝掌政。一年後,杨 坚便迫静帝退位,自立为帝。 北周的宇文姓的天下,从此由杨姓替代。 但因宇文姓的势力根深蒂固,杨坚虽当上皇帝,仍未能把宇文斗阀连根拔起,到儿 子杨广当上皇帝,宇文姓再次强大起来。 严格来说,宇文姓虽看似忠心侍隋,其实只把仇恨埋在内心深处罢了。 杨坚攫取地位後,分别有三位支持北周宇文家的大臣起兵作乱,就是相州总管尉迟 周,郑州总管司马消难及益州总管王谦,这批人不是舆宇文家有亲戚关系,就是忠於北 周王室。其中的尉迟周,正是尉迟胜的堂叔,由此已可见两人的关系密切。 故而两人说起密话,一点顾忌都没有。 宇文化及叹了一口气道:「这实在事关重大,我已预备了能手,只要得到宝书,立 即假作破译成功,拿给那昏君去修炼,保证不出三月,就可把他练死。哪想得到本该手 到拿来的东西,竟是一波三折,弊在想假冒另一本出来也不行。」 尉迟胜冷哼道:「就算没有宝书,恐他杨家仍要宝座难保。天佑大周,自这昏君即 位後,对内横征暴敛,大兴土木;对外穷兵黩武,东征高丽,三战三败。现在叛军处处 ,我们只要把握机会,必可重复大周的光辉岁月。」 宇文化及双目暴起寒芒,沉声道:「杨广的日子,已是屈指可数。惟可虑者,就是 其他三姓斗阀,其中又以李阀最不可轻视,阀主李渊乃是独孤太后的姨甥,故甚得杨家 深信,尤过於我宇文家。一日未能荡平三姓斗阀,我大周复辟势必会遇到很大阻力。」 顿了顿再道:「至於外族方面,突厥实是最大祸患。现在叛变的乱民,纷纷北连突 厥,依附其势,更使突厥坐大,而突厥的四大高手,武功更是出神入化,想想都教人担 心。」 尉迟胜道:「我以为化及你不须太顾虑李家,李渊虽是杨广的姨表兄弟,单由於此 人广施恩德,结纳豪杰,故深为杨广所忌。李渊现在自保不暇,只要我们能布下巧计, 加深杨广对李渊的猜疑,说不定可借刀杀人,使我们坐收渔人之利。」 宇文化及眼中露出笑意,点头称许时,张士和进来报告道:「有点眉目了!」 宇文化及和尉迟胜大喜。 张士和道:「据田文口供,他被逮捕前,曾给两个十五,六岁的小流氓撞了一下, 看来就是这两个小子盗去了宝书。」 宇文化及欣然道:「士和必已查清楚这两个笑流氓是何等样人,才会来报喜了。」 张士和笑道:「正是如此,这两人一叫寇仲,一叫徐子陵,是扬州最出名的小扒手 ,他们的老大叫言宽,现在给押了去找娜两个小家伙。」 尉迟胜大笑道:「这就易办了,除非他们能肋生双翼,否则只要仍在城内,就休想 逃得过我们的指掌。」 宇文化及松了一口气,挨到椅背去,仿佛宝书已来到了手上。 两人尚未有机会把那十多贯五铢钱起出来,负责把风的徐子陵就窥见垂头丧气的言 老大,被十多名大汉拥押着朝废园走来。 徐子陵人极精灵,虽大吃一惊,仍懂悄悄赶去舆寇仲会合,一起朵到只剩下三堵烂 墙的另一间破屋内,藏在专为躲避言老大而掘出的地穴去,还以伪装地面,铺满落椰沙 石的木板盖着,只留下一小缝隙作透气之用。 「砰砰磅磅」翻箱倒物的声音不断由他们那小窝传来。 不一会听到言老大的餐嚎声,显是给人毒打。 他们虽恨不得有人揍死言老大,但听到他眼下如此情况,仍觉心中不忍。 又是大感骇然,不知发生了甚麽事。 言老大在扬州城总算有点名堂的人物,手下有二十多名兄弟,最近又拜了竹花帮的 堂主常次作阿爷,但在这批大汉跟前,却连猪狗也不如。 一把阴恻恻的声音在那边响起道:「给我搜!」 此语一出,扬州双龙立即由胧变蛇,蜷缩一堆,大气都不敢出半口。 言老大颤抖的声音传来道:「各位大爷,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定可把书取回来,我 可以人头保证……呀!」显然不是给大了一拳,就是蹬了一脚。 脚步声在地穴旁响动,接者有人叫到:「还找不到人?」 言老大沙哑痛苦的声音求饶道:「请多给我一个机会,这两个天杀的小子定是到了 石龙武场偷看武场内的人练功夫,呀!」 那阴恻恻的声音道:「石龙那武场今早给我们封了,还有甚麽好看的。」 顿了顿道:「你们四个给我留在这里,登他们回来。你这痞子则带我们去所有这小 子会去鞑的地方逐一找寻。快,拖他起来!」 脚步声逐渐远去。 地穴内的寇仲和徐子陵脸脸相觑,均见到对方被吓到面无人色。 同一时间两人想起东门旁那道通往城外的暗渠。 那是他们现在唯一的希望了。 第三章 远离扬州 寇仲和徐子陵两人托得赤条条的,先把衣服在溪水边洗乾净,再挂在溪旁树丛上, 让午後的阳光晒晾。 那《长生诀》则放在一块石上。 然後两人一声呼啸,畅泳溪流里,好洗去钻过暗渠时所沾染的污臭。 两人终是少年心性,亡命到这离开扬州城足有七、八力里的山林处,已疲累得再难 走动,又以为远离险地,心情转佳。 正嬉水为乐时,一声娇哼来自岸边。 两人乍吃一惊,往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一位头戴竹笠、白衣如雪的女子俏立岸旁,俏目透过面纱,冷冷打量他们,一 点没因他们赤身裸体而有所顾忌。 两个小子怪叫一声,蹲低身子,还下意识地伸手掩盖下身。 徐子陵怪叫道:“非礼勿视,大姐请高抬贵眼,饶了我们吧!” 寇仲亦嚷道:“看一眼收一文钱,姑娘似已最少看了百多眼,就当五或六折收费, 留下百个铜钱,便可以走了。” 白衣女嘴角逸出冰冷的笑意,轻轻道:“小鬼讨打。” 伸出春葱般的玉手,漫不经意弹了两指。 “卜卜”两声,两人同时惨哼,翻跌到溪水里,好一会再由水底钻出来,吃足苦头 。 白衣女谈谈道:“本姑娘问你们一句,就得老实回答一句,否则便要教你这两个小 鬼再吃苦头。” 寇仲和徐子陵两人这时退到另一边靠岸处,又不敢光着身子爬上岸去。 进退不得,旁徨之极。 寇仲最懂见风使帆,陪笑道:“小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小姐请放胆垂询。” 白衣女见他扮得文诌诌的,偏又不伦不类,冷哼道:“问你这小鬼须甚麽胆量。” 徐子陵大吃一惊道:“我这兄弟一向不懂说话,大小姐请随便问好了。” 白衣女木无表情,静如止水般道:“你们是否居住在在附近?” 寇仲和徐子陵对望一眼,然後一个点头,一个摇头。 指风再到,两人穴道受击,膝头一软,再堕进水内,好一会才挣扎站了起来,狼狈 不堪。 白衣女若无其事道:“若我再听到一句谎话,你们休想再爬得起来。” 两人对白衣女的狠辣均大为惊怀,但他们早在臭老大言宽的欺压下养就了一副硬骨 头。 寇仲陪笑道:“大士你误会了,我点头因为我确是住在这附近的岳家村,他摇头是 因为他住在城内,今天我这兄弟是专诚到城外来找我玩耍,所以现在才会给大士你看到 我们清白的处子之躯。” 徐子陵听得失声而笑,忙又掩着大囗,怕触怒了这恶罗刹。 白衣女却一点不为所动,冷冷道:“若再贫嘴,我就把你的舌根勾了出来。你为何 唤我大士?” 徐子陵怕寇仲囗不择言,忙道:“他只是因你长的像白衣的观音大士,才敬称大小 姐作大士,只有尊敬之心,再无其他含意。” 此时的情景实在是怪异之至,一位冷若冰霜,神秘莫测的女子,冷然对着两个把裸体隐 藏在溪水里,既尴尬又狼狈的小子,若给旁人看到,定想破脑袋也猜不透他们间的关系 。 白衣女的目光落在岸旁石头上的《长生诀》处,道:“那是甚麽东西?” 寇仲不漏丝毫心意,毕恭毕敬道:“那是白老夫子命我们读的圣贤之书,大士要不 要拿去一看。” 白衣女显是不知此书关系重大,事实从表面看去,这书和一般书在外相上并没有多 大分别。 所以她只瞥了两眼,目光再落到两人身上,沉声道:“你们知道石龙这个人吗?” 两人见她不再理他们的《秘笈》,暗里抹了把汗,同时抢这道:“当然认识!” 白衣女道:“那就告诉我,为何他的家院里驻满了官兵,扬州城的城门又给关闭了 ?” 寇仲故作惊奇道:“竟有此事,我们打大清早就在这里捉鱼儿,呀?小陵你今趟惨 了,怎麽回城去哩?” 徐子陵虽明知他说谎,但见他七情上面的样子,也差点信了他的假话,装出苦面, 骇然道:“娘这回定要打死我了。”蓦地感到寇仲碰了碰他,省悟道:“不行!我定要 立即回城。嘿!大士你可否暂背转身,好让我们上岸穿衣服呢?” 白衣女毫无表示得看了他们一会後,冷哼一声,也不见她有任何动作,已没进林木 深处去了。 两人颓然沉入水里,再浮了起来,寇仲叹道:“这臭婆娘真厉害,日後若我们练成 盖世武功,定要她脱个精光看她娘的一个饱。” 徐子陵真怕她会折回来,推了他一把,往岸上爬去,苦笑道:“或者她长的很丑也 说不定,你自己去看个够吧。” 两人穿好衣服後,寇仲把宝书藏好,眉头大皱道:“石龙究竟犯了甚麽事呢?不但 武场给封了,连家都给抄了。” 徐子陵叹道:“看来学晓武功都没有甚麽用,快滚吧!只要想起那班打言老大的人 ,我就心惊肉跳了。” 寇仲哈哈笑道:“武功怎会没用,看我的陆地提踪术。哎哟!” 他才冲了两步,不巧拌着块石头,跌了个四脚爬爬。 徐子陵笑得捧腹跪地,站不起来。 两个小子伏在小丘上的树丛内,目瞪囗呆地看着长江下游近城处三艘军舰和以百计 的快艇,正在检查离开的船只。 寇仲倒抽一囗凉气道:“我的爷!我们那薄定是天书了。” 徐子陵凑到他耳旁道:“请仲少爷降低音量,以免惊扰别人,说不定是有义军混了 进来,才会出现这麽大的阵仗呢。” 寇仲摸了摸空空如也的饿肚子,骇然道:“江上如此,陆地恐怕亦是路不通行,不 若找个地方躲躲。喔!我的天,这可不是狗吠的声音。” 两人细耳倾听,同时脸色大变,犬吠的声音,明显来自小溪的方向。还夹杂着急剧 的蹄音。 心想若让狗儿灵敏的鼻子在老窝处嗅过他们的气味,那岂不糟糕之极。 两人打了个寒噤,一声发喊,亡命往山林深处逃去。 再奔上一个小山丘,下坡时,徐子陵一步错失,惊哼一声,滚下坡来。 寇仲赶了过来,一把扯起他道:“快走!” 徐子陵惨然道:“我走不动了,你快带秘笈走吧!将来学晓盖世神功,就回来替我 报仇,我们怎快也跑不过狗腿和骂腿,现在只有靠我引开敌人,你才有望逃出生天。” 寇仲想也不想,硬扯着他朝前方的疏林奔去,叫道:“要死就死在一块儿,否则怎 算兄弟。” 心中一动,改变方向,望大江方向奔去,这时马蹄声和犬吠声已清楚可闻了。 徐子陵骇然道:“我们不是要投江自尽吧!” 寇仲喘着气道:“那是唯一生路,下水後,你怎也要抱紧我,否则若把你冲回扬州 城去,那就是送羊入虎囗了。” 徐子陵想起毒打言老大的那群恶汉,暗忖淹死总胜过被打死,再不搭话,奋尽所馀 无几的气力,追在寇仲背後,往江旁的崖岸奔去。 寇仲狂叫一声,分手拉起徐子陵的手,奋然叫道:“不要看,只要拚命一跳就成了 。” 江水滚流的声音,在崖岸下传来,令他们听了心寒。 “呀!” 狂嘶声中,两人跃离高崖,往十多丈下的长江堕去。 耳际风生。 “咚咚”两人先後掉进浪花翻腾的江水里,沉入水中。 在急剧的江水里,两人挣扎浮到水面处。 徐子陵眼前金星直冒,死命搂着寇仲的肩头,寇仲其实比他好不了多少,浮浮沉沉 ,猛喝江水时,已给江水带往下游十多丈处,不要说渡江,连把头保持在江面上亦有困 难。 眼看小名不保时,横里一艘渔舟驶了出来,同时飞出长索,准确无误地卷在寇仲的 脖子处。 寇仲本已给徐子陵箍得呼吸困难,江水又猛朝鼻囗灌进去,现在更给索子套头,以 为给官兵拿住了,暗叫我命休矣时,耳边响起了白衣女好听的声音道:“蠢蛋!还不拿 着绳索。” 寇仲大喜,腾出一手,死命扯着索子。 一股大力传来,两人竟被奇迹的扯得离开江水,斜斜飞到小舟上。 两人滚地葫芦般的伏到甲板上去,只剩下半条人命。 白衣女一手扯起小帆,油然坐在小舟上,没好气的瞪着两人。 寇仲先滚起来,见徐子陵仍然生存,呻吟一声,求道:“我的观音大士女菩萨,求 你作作好心,快点开船,恶人来了。” 白衣女正侧耳倾听不住接近的蹄音犬吠,冷笑道:“你们有甚麽资格引来隋人的狗 兵?他们敢情是冲着本姑娘来了。” 寇仲想起一事,惨叫道:“天!我的秘笈!”伸手往背上摸去。 那女子知道他是心切那本被浸坏了的圣贤书,对“秘笈”两字毫不在意,操动风帆 ,往上游驶去。 徐子陵吐了两囗水後,爬起来骇然道:“那本书?” 只见寇仲探到後背衣内猛摸几下,脸上现出古怪之极的神情,向他佐了个一切妥当 的眼神,坐了起来,背着白衣女向他挤眉弄眼道:“全湿透了,今趟白老夫子定会打肿 我的手心。” 白衣女怒哼道:“还要骗我,看我不把你两个小鬼丢回江水???” 寇仲大吃一惊,还以为给识穿了秘笈的秘密,转身道:“真的没骗你,那本书完了 。” 白衣女没好气的道:“我不是说那本书,而是你两个小鬼在弄甚麽把戏,不是说要 回城吗?为何愈走愈远?” 两人正苦无言以对时,江岸处传来喝骂声。 两人抬头仰望,只见十多骑沿江追来,大喝“停船!” 白衣女一动不动,置若罔闻,连仰首看都不屑为之。 蓦地一声长啸,由远而近,速度惊人之极。 白衣女讶道:“想不到中土竟有如此高明的人物。” 两人听得呆了一呆,难道这白衣女竟是来自域外的异族女子。 白衣女霍地立起,手按剑柄,沉声道:“两个小鬼给我操帆。” 两人愕然道:“我们不……” 白衣女不耐烦道:“不懂也要懂,来了!” 两人骇然望往上方,只见一道人影,由小而大,像一只大鸟般向渔舟扑下来,声势 惊人之极。 两人不由自主扑倒船舵处,那人已飞临小舟上方丈许远近,强猛的劲气,直压下来 。 周遭的空气冷得像凝结成冰,寒气无孔不入地渗透来,寇仲和徐子陵牙关打颤,东 倒西歪。 重纱覆面的白衣女教人看不到她的真正表情,可是再无对付焦邪那批强徒时的挥洒 自如,全身衣袂瓢飞,却仍没有抬头朝若魔神降临般的宇文化及望去。 风帆失去了控制,又被江水冲击,加上宇文化及冰玄劲的奇异渥漩劲,小舟斜倾打 转,随时有覆舟之厄。 “锵!” 白衣女长剑出鞘,往上跃去。 千万道强芒,冲天而起,迎着宇文化及攻去。 寒气立时消减大半,快要冻僵了的寇仲劾徐子陵回复意识时,两大高手已正面交锋 。 宇文化及知道若一击不中,风帆立即远去,所以这一击实是出尽压箱底的本领。 他身为四姓斗阀之一宇文阀主宇文伤之下最出类把萃的高手,连名震扬州的石龙依 丧身他的手底下,这般全力出手,自是非同小可。 “轰!” 掌剑交击。 电光火石间,白衣女向他刺了十二剑,他亦回了十二掌。 两人乍合倏分。 宇文化及一声力啸,借力横移,往岸旁的泥埠飞去。 白衣女落回船上,长剑遥指宇文化及。 寇仲和徐子陵感到两人交手时,整艘小渔舟往下一沉。 才再次浮了起 来,可知宇文化及的掌力是如何厉害。 此时江岸上的人纷纷飞扑而至,寇徐两人这才醒觉小渔舟被急流带往下游的江岸靠 去,齐声怪叫,抢往船舵处,手忙脚乱地控制渔舟。 白衣女像完全不知有其他事般,只是凝神专注於落到岸旁一块大石上的宇文化及身 上去。 渔舟忽然回复平衡,适巧一阵强风吹来,渔舟斜斜横过江面,往对岸驶去。 寇徐两人欢呼怪叫,得意洋洋时,宇文化及的声音传过来道:“如此剑术,世所罕 见,姑娘与高丽的「奕剑大师」傅采林究竟是何关系?” 寇仲一摆船舵,渔舟吃风,箭般逆流而上。 白衣女对宇文化及的讯问一言不发,予人莫测高深的感觉。 宇文化及的声音再次传来道:“姑娘护着这两个小子,实属不智,宇文化及必会再 请益高明。” 渔舟愈驶愈快,不片晌把敌人远远抛在後方处。 白衣女仍卓立船头处,衣袂飞扬,似若来自仙界的女神。 寇徐已对她敬若神明,差点要对她下跪膜拜了。 就在此时,白衣女的竹笠蓦地四分五裂,洒往甲板,露出白衣女秀美无匹亦苍白无 比的玉容。 她娇吟一声,张囗吐出了一囗鲜血,颓然坐到在甲板处。 两小子大吃一惊,齐齐往她扑去。 寇仲大喝道:“你掌舵!我负责救她!” “砰!” 白衣女忽又盘膝坐了起来,一掌把寇仲推回船舵处,哑声道:“不准碰我!”接着 闭目暝坐。 两人呆看着白衣女,均知道她虽迫退了宇文化及,但却受了重伤,一时不知如何是 好。 小渔舟离扬州城愈来愈远了。 第四章 纠缠不清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低声道:“这婆娘长得比春风院所有的红阿姑更美呢。” 徐子陵正呆盯着白衣女宝相庄严的秀美玉容,闻言点头同意时,撑坐着的白衣女倏 地张开眼睛,朝他们怒目而视。 两人大吃一惊,缩作一团。 白衣女娇躯猛颤,旋又闭起双目,好一会才睁开眼来,没好气地横了他们一眼,舒 出一囗气道:“这是甚麽地方?” 两人煞有其事的浏目江河两岸,然後一齐摇头。 白衣女仰观天色,见太阳快沉下山去,大江两岸沭浴在夕照的馀晖中,知道自己撑 坐了足有两个时辰,沉吟片晌,柔声道:“宇文化及为甚麽要追你们?” 寇徐两人交换了个眼色,落力摇头应道:“不知道!” 白衣女秀眸寒芒闪过,狠狠盯了两人一会後,忽然噗哧笑道:“两个小鬼给我立即 跳下江水去!” 两人早饿得手足发软,闻言大惊失色,不知如何是好。 白衣女旋又叹了一囗气,淡淡道:“我要睡上三个时辰,你两个小鬼给我好好掌舵 ,若翻了船,我就要你们的命。” 漫天星斗、月华斜照。 在黯淡的月色下,这对相依为命的好朋友挨作一团,忍着饥饿和江风的交侵,机械 地掌着舵。 白衣女背着他们,面向船首,静坐疗伤,有若一尊玉石雕出来的美丽神像。 她的发髻给风吹散了,如云秀发自由写意地随风飘拂。 寇仲哑声以低无可低的音量在徐子陵耳旁道。“你估她听不听得到我们说话?” 徐子陵正神思恍惚,一时听不清楚,囔起来道:“你说甚麽?” 寇仲气得在他腿上捏了一记,叹道:“那宇文化及不知是甚麽家伙,看来比这婆… …嘿比这恶婆娘更厉害。” 徐子陵骇然看着白衣女优美的背影,好一会才松了一囗气。 寇仲已一肘打在他臂上,大喜道:“她果然听不到。” 徐子陵问了最关心的事道,“那秘桫真没有浸坏吗?” 寇仲探手取出《长生诀》,翻了一遍後递给他道。“你自己看吧!我早说这是货真 价实的绝世异宝,否则那宇文化骨怎会这麽着紧,哈!真好笑,都是化骨比化及更贴切 点。” 徐子陵把书本来回翻了几遍,若有所思道:“既是入水不侵,它也能火烧不坏了… …啊!” 寇仲劈手抢了回去,珍而重之的重新藏好,咕哝道:“休想我会去试,哈!我们终於 离开那可把人闷出鸟蛋来的扬州城,为今一切都很好,除了我们的贵肚外。” 徐子陵给他提起,肚子立时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叹道:“你猜这美丽的恶 婆娘肯不肯借点盘川给我们去开饭医肚,毕竟她的眼睛占了我们最大的便宜。” 寇仲双目亮了起来,落到她身旁的小包袱上,与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便悄悄往包 袱爬去。 徐子陵那还不知道他又要作偷鸡摸狗的贼勾当,一把抓着他的足踝,大力摇头,神 情坚决。 寇仲挣了两下,都无法挣脱,颓然坐回他旁,惨然道,“若仲少爷我变了饿死鬼, 必会找你这另一只饿死鬼算账。” 徐子陵道。“别忘了我们是英雄好汉,现在正携手奔赴飞黄腾达,公侯将相之康庄 坦途,这样向一个弱质纤纤的女子出手,实有损我们扬州双龙一向良好的声望,何况她 总算救了我们。” 寇仲失声道:“这恶婆娘都算身手不错,但却又似弱质纤纤,噢!为甚麽像要下雨了 。” 两人举头望天,只见乌云漫空而至,星月失色,大雨狂打而来。 宁静的江水不片时变成了狂暴的湍流,大江黑压压一片,伸手难见五指。 他们差点连白衣女都看不见,更不要说在这麽艰辛的环境里操舟。 渔舟在江流上抛跌不休,四周尽是茫茫暗黑。 雨箭射来,湿透的衣衫,使两人既寒冷又难受,手忙脚乱时,“轰!” 的一声,渔舟不知撞上了甚麽东西,立时倾侧翻沉。 两人惊叫声中,同时扑往白衣女去。 江水铺天盖地猛扑而至,三人搂作一团,沉入怒江里去。 在这风横雨暴、波急浪涌,伸手不见五指的湍流里,加上徐子陵和寇仲又正饥寒交 迫,给浪水迎头拍来,才挣出水面,下一刻又己堕进水内去。 两人起始时的本意都是要救白衣女,但到後来变成徐子陵搂着她的脖子而寇仲则扯 着她的脚。 白衣女仍是沉睡不醒,但身体却挺得笔直,无论风浪如何打来,始终她总是仰浮江 上,反成了两个小鬼救命的浮筏。 在做人或做水鬼的边界挣扎了也不知多久,雨势渐缓。 月儿又露了少许脸庞出来。 这才惊觉已被冲近江边,大喜下两人不知那里生出来的气力,扯着白衣女往岸旁挣 去。 刚抵岸旁的泥阜,两人再支持不住,伏在仰躺浅滩的白衣女两旁。 江潮仍一阵阵涌上来,但已不像刚才般疾急了。 两人不住喘气,反是白衣女气息细长,就像熟睡了般。 月儿又再被飘过的浮云掩盖,三人没入江岸的暗黑哀。 江水下游的方向忽然传来亮光。 两人勉强抬头望去,骇然见到六艘五桅巨舰,灯火通明,沿江满帆驶来,吓得两人 头皮发麻,伏贴浅滩,这时又恨不得江潮厉害一点了。 片刻的时光,就像千百世的漫长。 寇徐两人心中求遍所有认识或不认识的神佛时,巨舰终於远去,幸好舰身高起,三 人伏处刚好是灯火不及的黑暗范围,兼且此时仍是漫天细雨,视野不清,灯火难以及远 ,使三人幸而避过大难。 两人夹手夹脚,把白衣女移到江旁的草地,再力尽倒下。 徐子陵首先一阵迷糊,再撑不下去,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寇仲唤了他两声,摸了摸背後的“秘桫”,心神一松,亦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寇仲首先醒来,只见阳光遍野,身体暖融融的,热气似若透进魂 魄去,舒服得呻吟了一声,一时间还以为仍在扬州城废园的小窝内,直至听到江水在脚 下方向“轰隆”流过,才醒起昨天的事,一震醒来,猛睁双目,坐了起来。 四周群山环绕,太阳早升过山顶,大江自南而来,在身侧流过。 再看清楚点时,不禁倒抽了一囗凉气。 原来这段河道水深流急,险滩相接,礁石林立,难怪会突然间弄得连船都沉掉了。 但错有错着,若非沉了船,说不定早给宇文“化骨”的战舰赶上了。 徐子陵仍熟睡如死。 天! 为何不见了那白衣女呢? 寇仲一阵失落,又疑神疑鬼,怕她自己滑回江水里,忙爬到徐子陵旁,以一贯手法 拍他的脸庞道:“小凌!小凌!快醒来!那恶婆娘失踪了。” 徐子陵艰难地睁开眼睛,又抵受不住刺目的阳光,立即闭上,咕哝道:“唉!我刚 梦到去向贞嫂讨菜肉包呢!怎麽!那婆娘溜掉了。” 猛地坐了起来,左顾右盼,一脸失望的神色。 寇仲大笑道:“小陵!你不是爱上了那婆娘吧!小心她要了你的小命呢,照我看! 嘿!哈哈哈!噢!唉!空着肚子实不宜笑。” 徐子陵光火道:“我只是怕她夹带私逃,拿走了我们的秘桫哩!” 寇仲愕然摸往身後,条地色变道:“直娘贼的臭婆娘,真的偷走了我们的秘桫!” 徐子陵还以为他是说笑,探手摸往他腰背处,惨叫一声,躺了下来,摊开手脚以哭 泣般的声调道:“完了!人没有、钱没有、秘桫也没有,又成了逃犯,老天啊!甚麽都完 了。” 寇仲咬牙切齿站了起来,握拳朝天狂叫道:“不!我怎也要把秘桫抢回来!呀…… ” 横里飞来一件东西,掷正他脸上,寇仲惨叫一声,倒跌地上。 徐子陵骇然坐了起来,只见丈许处一块石上,白衣女俏脸若铺上了一层寒霜,杏目 圆瞪,狠狠盯着他们。 寇仲挣扎着爬起来时,才发觉袭击他的暗器正是他们两人的心肝命顶秘桫宝贝儿, 一声怪叫,重新收到背後衣内,一派视桫如命的可笑样儿。 白衣女冷哼道:“甚麽武功秘桫,不要笑死人了,只看那七个图像,就知这是道家 练仙的骗人玩意。那些符录更是故弄玄虚,只有宇文化及和你这两个无知孩儿,才会当 它是宝货。” 寇仲大喜道:“大士肯这麽想就最好了,嘻!昨晚我们总算救了大士一命,虽云施 恩不望报,但略作酬报总是应分的。大士可否给我们两串钱,然後大家和和平平的分道 扬镳,好头好尾。” “啪!” 寇仲再次抛跌地上,脸上现出清晰的五条指痕,当然是白衣女隔空赏了他一记耳光 。 白衣女不理痛苦呻吟的寇仲,目光落在徐子陵身上。 徐子陵举手以示清白,道:“我并没有说话,不要那样瞪着在下好吗?”白衣女淡 淡道:“你没有说话吗?那刚才是谁说我偷走了你们的烂书?” 徐子陵身子往後移了几寸,堆起笑容道:“那只是一场误会吧了!现在误会冰释,前 嫌尽解了。” 寇仲这时爬了起来,捧着被刮得火辣辣的脸颊,不迭点头道:“是的!是的!现在 甚麽误会都没有了,大家仍是好朋友。” 白衣女横了他一眼,不屑道:“你这小鬼凭甚麽来和本姑娘论交,只是看你那本臭 书质地奇怪,才拿来看看。好了,现在每人给我重重自掌十下嘴巴,看以後还敢不敢婆 娘、婆娘的乱叫?” 两人对望一眼,徐子陵霍地立起,脸上现出愤慨神色,坚决道:“士可杀,不可辱 ,你杀了我吧!” 寇仲吓了一跳道:“小陵!有事慢慢商量。” 转向白衣女道:“我的大士姑娘,是否掌嘴後大家就可各行各路,此後恩清义绝,两 不相干呢?” 白衣女双目透出森寒杀机,冷冷道:“我现在又改变主意了,你们两人中必须有一 人给我喂剑,你们自己决定那个受死好了。两人对望一眼,齐叫道:”就是我吧!” “锵!” 白衣女宝剑出鞘。 两人再交换个眼色,同声发喊,掉头往江水奔去。 才走不了两步,背心一紧,竟被白衣女似拿小鸡般提起,按着两耳风生,离开江岸 ,没入岸旁横互百里的野林内。 “砰砰!” 两人分别由丈许高处掉下来,堕下处刚是个斜坡,那收得住势子,滴溜溜朝坡底滚 了七、八文,这才跌得七荤八素,四脚朝天。 他们饿了一天一夜,早已手脚乏力,好不容易才爬了起来,环目四顾,原来竟到了 一座市镇入囗处,途人熙来攘往,甚是热闹,而白女衣却不知到那里去了。 寇仲大喜道:“那婆……哈……大士走了:”徐子陵舐了舐嘴唇,道:“怎样方可讨点 东西吃呢?” 寇仲一拍胸囗,摆出昂然之状,举步走出山野,来到通往镇囗的古道上,领先往墟 镇走去。 徐子陵追在他身後,见到镇门入囗的大牌扁上书有“北坡县”三个大字,憧憬道:“ 不知这里有没有起义军呢?” 寇仲没好气道:“肚子咕咕乱叫时,皇帝老子都得先搁到一边。” 此时两人步入镇内的大街,两旁屋舍林立,还有旅舍食店。行人见到他们衣衫褴褛 ,头发蓬松,均为之侧目,投以鄙夷的目光。 他们受惯了这类眼光,并不以为异。 走了十来丈,横里一阵饭香传来,两人不由自主,朝饭香来处走去。 只见左方一道横巷里,炊烟袅袅升起,不知那个人家正在生火造饭。 刚要进去碰碰机会,一声大喝自後方传来,按着有人叫道:“站着!” 两人骇然转身,只见两个公差模样的大汉,凶神恶煞般往他们走来,神色不善。 寇仲见非是宇文化及和他的手下,松了一囗气,主动趋前,一揖到地道:“终於见到 官差叔叔,这就好了。” 那两名公差呆了一呆,其中年纪较大的奇道:“见到我们有甚麽好?” 寇仲两眼一红,悲切道:“我们兄弟乃来自大兴人士,我叫宇文仲,他叫宇文陵,本 是乘船往扬州,岂知途中被乱民袭击,舟覆人亡,千多个随从全葬身江底,只我兄弟逃 出生天,但却迷失了路途,今趟我们本是要到扬州探望世叔扬州总管尉迟叔叔,唉!” 两名公差听得脸脸相黥,另一人怀疑道:“你们究竟在何处出事,怎会到了这里来的 ?” 徐子陵知机应道:“我们是在大运河出事,为了躲避贼子,慌不择路下,走了多天 才到了这里。两位大叔高姓大名,若能把我们送到扬州,尉迟叔叔必然对你们重重有赏 。” 年纪大的公差道:“我叫周平,他叫陈??。” 寇仲见他两人目光尽在自己两个那身只像乞儿,而绝不像贵家公子的衣服张望,连 忙补救道:“我们在扳山越林时,把衣服都勾破了,幸好寻上一条小村庄,以身上佩玉换 了两套衣服,却给人胡乱指路,结果到了这里来,请问两位大叔这里离扬州有多远呢? ” 陈望和周平交换了个眼色,双目同时亮了起来。 周平乾咳一声,态度恭敬多了,低声下气问道:“请问两位公子令尊是何人呢?” 寇仲脸不改容道:“家父宇文化骨,家叔宇文化及,唉!家父一向不好武事,累得我 两兄弟只懂孔孟之道,每日念着甚麽先天下之忧而忧,後天下之乐而乐,否则只要学上 家叔一成武功,今天就不致於这麽窝囊了。” 周平陈望乃两名草包,听他出囗成文,虽不大明白,更被宇文化及之名镇慑,疑心 尽去,慌忙拜倒地上,高呼失敬。 寇仲大乐,笑道:“两位大叔不要多礼,不知附近有那间馆子的菜肴比较像样一点呢 ?” 周平恭敬道:“两位公子请随小人们去吧!本镇的高朋轩虽是地道的小菜,却非常有 名。” 转向陈望道:“还不立即去通知沈县官,告诉他宇文大人的两位侄子来了。两人吓了 一跳,不过肚子正在咕咕狂叫,那还顾得这麽多了。第五章晴天霹雳寇仲一觉醒来,天 仍未亮。想起昨天舌粲莲花,骗吃骗住,连县老爷都把他们视作贵宾,只觉得意之极。 睁开眼来,才发觉睡在旁边的徐子陵早醒了过来,半坐半卧地双手放在脑枕处,两眼直 勾勾望着帐顶,正想到入神。寇仲正愁没有人分享他光荣,大喜坐起来道:“小陵你看 吧!在扬州城我们是乞儿流氓,但一离开扬州城,我们便成大少爷,这一世人我两兄弟 还是首次睡在这般舒服的床上,搂着香喷喷的棉被做梦。脱衣穿衣都有小美人儿侍候, 啊!给那小娟姐的小手摸到身上,我已感到自己似当上丞相般了。” 徐子陵无动於衷道:“若你想不到脱身的方法,给人送了回扬州城,那就真的棒极 了。” 寇仲低笑道:“你放十二万个心好了,待会喂饱了肚子後,我们回来拣几件精品, 再随便找个藉囗,例如想四处看看风景诸如此类,到了镇外,要遛走还不容易吗?” 徐子陵志他诡计多端,故此并非真的担心,叹了一囗气,没再说话。 寇仲奇道:“你昨晚不是没有睡好吧?为何这麽早醒来了。” 徐子陵没好气道:“我们昨晚晚膳后就上床,甚麽都睡够了吧!” 寇仲步步进迫道:“哪你在想甚麽呢?嘿!不是在想那恶婆娘吧?” 徐子陵显是给他说破心事,没有作声。 寇仲挨到他旁,贴着他肩头道:“一世人两兄弟,小陵你不是爱上了他吧?” 徐子陵晒道:“真是去你的娘,她的年纪至少可作我半个亲娘,而且正如她所说, 我们连和她论交的资格都没有。只是心中奇怪,你这混帐家伙一向最爱看标致的妞儿, 这婆娘比我们以前见过的任何妞儿都要美,为何你总是要迫她走呢?她表面凶巴巴的, 但对我们着实不错,否则也不会把我们送到镇门来。” 寇仲叹了一囗气道:“我只是为了我们的前途作想,正因这恶婆娘美得厉害,我们 和她又曾有过肌肤之亲,所以才要特别提防。大丈夫以功业为重,尤其我们功业未成, 更忌迷恋美色,以致壮志消沉。嘿!你在肖甚麽…哈…” 两人笑作一团时,天已微明,外面隐隐传来婢仆活动打扫的声音。 寇仲搓着仍是酸痛不堪的双腿,道:“待会让我骗那沈县丞说要骑马逛逛,那麽溜 走时既可快点,又有骂腿代替我们的丞相和大将军的贵腿了。” 徐子陵苦笑道:“你懂骑马吗?” 寇仲傲然道:“有甚麽难的,只要爬上马鞍去,矫正了马头的方向,在马屁股上敲 他娘的两记,不就成了吗?” 徐子陵正要说他,“砰砰砰”敲门声起。 寇仲以为又是那模样儿不俗的小娟姐姐,赶咳了一声道:“进来!” 大门敞开,又矮又胖的沈县丞旋风般冲了进来,来到两人床前,手忙脚乱的施礼道 :“两位大少爷醒来就真好了,昨夜下管得到消息,贵叔宇文大人正发散人手,四处找 寻两位大少爷下落,我已连夜遣人去舆令叔接触人于文大人随时会来。两位大少爷见到 令叔时,千寓勿忘了要翕为下官说两句好话。” 寇徐两人像由仙界丢进了十八层地狱之下,登时手足冰冷,魄定魂呆。 沈县丞还以为他们欢喜得呆了,打躬作揖道:“我吩咐了下人侍候两位公子沭浴更衣 ,下官将在太厅恭候两位公子共进早鳝,下官先告退了。” 他才退出去,接善便来了包括小娟在内的四位小婢,悉心侍侯他们,比起昨天,更隆重 周到多了。 要命是和陈望都来了,殷勤陪侍一旁,教他们一筹奠展,无计脱身。 到舆沈县丞共进膳时,那阵仗更加不得了,十多名衙差排列两旁侍侯,吃得两人心惊胆 颤上苦不堪言。 给徐子陵在抬下重重踢了一脚後,寇仲哈哈笑道:“不知县城附近有甚麽名胜古迹, 横竖我叔父尚未来,就借此机会略作观赏游玩,也不枉曾到此一游。” 沈县丞的五官全挤到一起,露出个难看之极的笑容,赔笑道:“近年来盗贼四起,两位 大少爷还是不宜到镇外去,否则若出了事,本县怎檐当得起。” 寇仲心中恨不得把他捏死,表面当然装作欣然从命道:“县大人真想得周到,嘿!县大 人的好处,我们两兄弟自会如实报上叔父,让他论功行赏,不过我们两兄弟最怕闲在屋内, 这样吧,县内有没有甚麽青栖妓寨一类的寻乐之处,唉,离开大都後,便一直没有。嘿!县 大人也该知道没有甚麽了,本以为到了扬州,就可快活一番,现在睡得精满神足,怎也要去 ··哈···这等小事,自然难不倒县大人了。” 後面的周干道。“但楼内的姑娘怕仍未起床哩,”沈县丞喝道:“未起床便教她们起 床吧!” 面对寇徐两人时,立即换回笑睑,频道:这只是小事一件,下官会安排一切的了。” 再向周平喝道。“还不去好好安排。”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暗忖若不能借 青楼鼠遁,他们伟大的前途和宝贵的小生命,都要宣告完蛋了。 两人坐在马车内,由沈县丞亲自陪伴,朝县内最具规模的青楼开去。 北坡县乃扬州附近首屈一指的大县城,热闹的情况并不比扬州城逊色多少,由於属隶 江都郡,有直接外销渠道,故手工业特别兴旺。 可惜两人心悬小命,纵管沈县丞囗沫横飞地推介自己在县内的德政,沿途指点个不亦 乐乎,两入却是无心装载,随囗虚应。 尤其看到十多名县差策马护持前後,那感觉和被押赴刑场的囚犯实在没有多大分别。 其实寇仲已韭常有急智,想到只有和青楼的姑娘躲进房内,才有机会避开别人视线,但 能否成功溜走,却仍是未知之数,那能不暗暗心焦。 最大威胁是宇文化及随时会来,将他们打回原形,既失面子又要丢命,那种窝囊感觉真 是提也不用提了。 每次当沈县丞望往窗外时,两人就暗打手势,以惯用的方式商量逃生大计。 马车声势浩荡的驶入院内去。 两人随沈县丞走下马车时,几名睡眼惺忪,姿色普通之极的妓女,在一名鸨母率领下, 向这两个冒牌公子施礼。 两人对视苦笑时,蹄声骤响,由远而近。 寇仲、徐子陵这对难兄难弟,心知要糟,正想拚力逃命时,劲风狂起,由上方压下。 沈县丞和众衙役尚不知发生了甚麽事,已纷纷往四外抛跌,混乱间似乎见到一道白影 自天降下。 到爬起身来时,寇仲两人巳不翼而飞,只有被劲风卷起的尘土,仍在半空飘荡着。 白衣女抓着两人的宽腰带,窜房越脊,瞬息闲远离北坡县,在山野闲全速飞驰,似若不 费吹灰之力。 两人绝处逢生,差点忍不住喝采叫好。但却又怕触怒了白衣女,只好闷声不响。 不片刻,二人来到江边,只见渡头处泊了数艘小艇二岸边有几个渔夫正在整理修补鱼 纲。 白衣女想也不想,强登其中一艇,把两人抛到艇内,挥剑斩断系索,抓着船橹,运劲猛摇 。水花四溅下,小艇箭般逆流而去,把大怒追来的渔夫远远抛在後方。 两个小子给她掷得挥身疼痛,哼哼唧唧坐起来,你眼望我眼,见白衣女脸罩寒霜,那敢 说话,气氛骇人之极。 小艇全速走了最少二、三十里水路後,白衣女冷哼一声,放缓船速。 寇仲鼓起勇气,试探道。“大士你是否一直跟着我们,否则怎会来得这麽凑巧?” 白衣女看也不看他们,微怒道:“谁有兴趣跟着你这两个只懂偷扼拐骗的小鬼,只是见 宇文化及派人搜索附近的乡镇,才再来找你们。” 徐子陵恭散道。“多谢大士救命之恩,有机会我们两兄弟定会报答大士的。” 白衣女不屑道:“我并非要做甚麽好心,只是凡能令宇文化及不开心的事,我都要去做 ,所以不用感激我。到了丹阳後,太家便各走各路,以後再不准你们提起我,否则我就宰了 你们这两只小狗。” 寇仲哈哈笑道:“各走各路便各走各路,将来我们若学成盖世武功,看你还敢小狗前小 狗後的叫我们。” 白衣女先是双目厉芒一闪,旋又敛去,没好气道:“就算你们现在拜在突厥族的”武尊 ”毕玄门下,亦休想可练出其麽本领来。所以最好是死了这条心,找门可以赚钱的手艺学 好它,娶妻生子,快快乐乐过了这一生才最是正经。” 两人听得大受伤害,呆瞪了她好一会後,徐子陵忍不住道。“难道是我们资赁太差吗 ?” 白衣女叹了一囗气,俯头看善两人,出奇地温和的道,“你们当知道自己连要我骗你的 资格也没有。你们的资质比我曾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前晚那麽折腾仍没有生病。实在 难得,只是欠了运道。” 两人得她赞赏,稍为回复了点自尊和信心,齐声道:“甚麽运道?” 白衣女一边摇橹,一边道。“那是练功的运道,凡想成为出类拔萃的高手者,必要由孩 提时练起。据我师傅说,每个入想把任何东西学至得心应手,最重要的一段时间就是五岁 至十五岁这十年之内,就像学语言,过了这段时间才学,怎也语音不正。武功亦然,假若你 们现在才起步,无论如何勤奋,都是事倍功半。若只是做个跑腿的庸手,迟早给人宰了,那 就不若不去学了。明白吗”两人呆了起来,只觉手足冰冷,天地似若失去了所有生机和意 义。 寇仲终是倔强心性,一拍背後宝书,囔道:“我们或者是例外呢?而且我们还有秘桫在 身,怎也会有点不同吧?” 白衣女秀眸首次射出怜悯之色,摇头道。“说真话总是令人难受的,你们得到的那本 书我查看过了,叫《长生诀》,确是道家的宝典,但却与武功没有半点关系,你们最好找个 地方丢掉了它,否则说不定终会因它而大祸临身。唉,照我看那只是骗人的东酉,人怎麽能 长生不死呢?” 两人脸上血色立时退得一分不剩,说不出话来。艇上一片难堪的沉默。 丹阳城乃扬州城上游最大的城市,是内陆往扬州城再出海的必经之道,重要性仅次於 扬州,欠的当然是贯通南北的大运河了。 城内景色别致,河道纵横,以百计的石拱桥架设河道上,人家依水而居,高低错落的民 居鳞次栉比,因水成街,因水成市,因水成路,水、路、桥、屋浑成一体,一派恬静、纯朴的 水城风光,柔情似水。 次日清晨,城门开时,白衣女便和寇徐两人混在赶集的乡农间混入城内。 两个小子都是意兴索然地带着因失去了对将来的梦想而破碎了的心,行尸走肉般随 着白衣女漫步城内。 白衣女显然是首吹来到这里,浏目四顾,兴致盎然。 他们入城後,沿着主街深进城内,两旁尽是前店後宅的店铺,店面开阔,有天窗采光,摆 满各种货物和工艺制品,非常兴旺,光顾的人亦不少,可谓客似云来。 白衣女到处,因着她的艳色,男男女女都对她行注目礼,但她却毫不在乎,似是见怪不 怪,又像视若无睹。 寇仲和徐子陵有半天一晚未吃东西,虽心情大坏,仍斗不过肚子的空虚感觉,以白衣女 对食馆酒楼视如不见,直行直过,前者忍不住靠往她轻咳一声道。“我们是否应先照颇一 下五脏庙呢?” 白衣女停在一座粉墙黛瓦的大宅处,冷冷道,.“你有钱吗?” 另一边的徐子陵赔笑道“我们当然没钱,不过大士若你有钱,不也是一样吗?” 白衣女冷笑道“我有钱就等若你有钱吗?也不照照镜子。而且我的钱早因你两个家伙 撞翻船时随包袱掉进江底了,你们昨天还有人招呼两餐,丰衣足食,我却半个馒头都未吃过 ,现在竟还怨我不带你们去大吃大喝?” 寇仲愤然道:“你不是只懂怒人吗?若韭我们撞沉了船,早给宇文化骨追上来,我们顶 多是给他把骨化了,而大士你花容月貌,保证会被宇文怪拿去做小老婆。” 白衣女倏地站定。 两人还以为她要发难,分向两旁逃开去。 白衣女徽感愕然,看到两人犹有馀悸的表情,终忍不住破天荒首次露出真正的笑意,看 得两人生出惊艳的感觉时,才收起笑容道:“两个小鬼在这里稍候片刻,待我去变些银雨出 来,就请你们去大吃一顿,以後恩清义绝,各不相干。” 说到最後那两句寇仲的名言,又“噗哧”一笑,这才往左旁一间店铺走去。 寇仲见到原来是间押铺,慌忙拦着她肃容道。“当东西吗?没有人比我更在行了。” 白衣女没好气道。“我怎知你会否中饱私囊呢,”寇仲正有此意,给她说破,叹了一囗 气,颓然退到徐子陵身旁。 目送她步入押店後,徐子陵噗道:“我们要做天下第一高手的梦完了,看来只好专心读 书,那你做右丞相时,我便当左丞相好了。” 寇仲苦笑道:“乱世中最没出息的就是坏鬼书生,不过我仍不信她那娘的《长生诀》 完全与功夫无关,长生的道士虽一个都没有,但武功高的道士却随街可见,由此推之,练不 成长生时,就可练成绝世武功了。” 徐子陵兴奋起来。旋又叹道。“可是那婆娘不是说我们错失了练功的宝贵童年吗?” 寇仲道:“她可能见我们根骨比她好,怕我们将来赶过了她的头,才故意说些泄气话来 教我们心灰意泠,唉,”显然他自己也觉得这想法是自欺欺人,再说不下去。 白衣女这时神采飞扬地走了出来,两人忙追在两旁。 白衣女低声道:“你这两个小鬼听着,若再给我听到你们在我背後婆娘长婆娘短的乱 叫,我便生刽了你这两只小狗。” 两人大感尴尬,唯唯诺诺地应着。 三人登上一间酒楼的二楼,坐了临窗的一张桌子,点了菜肴。 十多张台子,一半坐满了人,其中一桌有一位衣饰华贵,一看便知是有身分地位的年青 贵介公子,频频朝白衣女望来,显是被她的美色震慑。 徐子陵乾咳一声道。“敢间大士高姓大名,我们也好有个称呼。” 白衣女手托巧俏的下颔,奇道.“你两个小鬼不过是扬州城里的小光棍小流氓,为何说 起话来总是老气横秋,装得文诌诌的一副穷酸样儿。” 寇仲傲然道:“二这叫人穷志不短,终有日我们会出人头地,看你还敢当我们是小混 混吗?” 白衣女出奇地好脾气,想了想道。“我走了後,你们打算怎样?骗饮骗食,始终不是办 法。” 寇徐两人首次感到白衣女对他们的关怀,不过这时菜肴捧了上来,两人那还有暇多想 ,伏桌大吃,狼吞虎咽,食相难看之极。 白衣女吃了两个馒头,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别头瞧往窗外,默然不语两人到吃不下时 ,桌上菜肴早被扫得一点不剩,两人搓搓肚子,自然而然地望向白衣女。 白衣女叹了一囗气,取出十多两纹银,放在桌上两人眼前,柔声道:“念在患难一场, 这些钱就当送给你们好了。现在天下虽是烽烟四起,但南方仍比较太平二这处终是险地, 不宜久留,你们好自为之了。” 不理两人正双目放光,狠狠盯着桌上的银两,招手叫夥计过来结账。 那夥计恭敬地道:“姑娘的账,早给刚才坐那张台的公子结妥,他们还刚刚走了呢。” “啪!” 白衣女掏出一贯五铢钱,掷在台上,泠然道。“我不须别人给我结账,快拿去!” 接着长身而起,迳自下楼去了。 两人见她头也不回的决绝去了,既自卑又失落,交换了个眼神後,寇仲把银两拿起放 入怀里,颓然道:“我们也走吧!” 徐子陵亦恨不得可早些离开这伤心地,随寇仲急步下楼,来到街上,只见阳光漫天,人 来人往,但两人心中却没有半丝温暖。 以前在扬州城,生活虽然艰苦,又不时遭人打骂,但对未来总是充满希望。 现在虽然自由自在,袋里亦有一笔小财,但却像虚虚荡荡,似是天地虽大,但却全无着 落处。 他们想再找到白衣女的背影,多看一眼也是好的。但伊人芳综已渺,徒增失落的伤感 。 两人肩头亘碰一下,怅然若失的朝出城的方向走去。 忽感有异,香风吹来,白衣女由後面插入两人中闲,和他们并肩而行。 两人心中暗喜,却不敢表示出来,更不敢出言相询。 城门在望时,白衣女泠冷道:“你两人莫要想岔了,我只是怕宇文化及赶来,取了你们 的《长生诀》去向那暴君邀功,才回来把你们再送远一程,这是为了对付宇文化骨,而不是 对你两个小鬼有甚麽特别好感。” 徐子陵似是特别受不住白衣女的说话,停下步来,愤然道:“既是如此,就不用劳烦大 士了。我们有手有脚,自己懂得走路。你的钱我们也不要了。寇仲,把钱还她!” 寇仲欲言又止,叹了一囗气,探手入怀。 白衣女噗哧”一笑,探手抓着两人膀子,硬把两人拉得随她疾行,瞬眼穿过城门,到了 江边,才放开两人道。“为何要发这麽大的脾气,我这人一向不懂得讨人欢心,生性孤独, 算是我开罪了你们吧,”徐子陵见她破题儿第一趟肯低声下气,他生性豁达,反感不好意恩 。嫩脸微红道:“我也不是没给人小看过,只是若给大士小觊我,却觉得分外愤怨不平而已 。” 寇仲凑到白衣女耳旁低声道:“这小子爱上了你哩,”白衣女一肘打在寇仲胁下,痛得 他跪倒地上,戟指嗔道:“你若再敢对本姑娘说这种话,我就。我就掌你的嘴巴,”她原本 想说宰了寇仲,但自问一定办不到,只好及时改囗,说些轻得多的惩罚徐子陵一头雾水道: “他说了些甚麽哩?” 白衣女怒瞪他一眼,没有说话。 一时间上三个人都不知该说甚麽话才好。 白衣女目光掠过城外码头旁泊着的大小船只,自言自语道:“为何这麽多船由西驶回 来,却不见有船往西开去?” 两人定神一看,均觉有异。 码头上聚满等船的人,正议论纷纷。 一把柔和好听的声音在三人身旁响起道。“敢问这位姑娘和两位小兄弟,是否在等船 呢?” 寇仲这时按着痛处,站了起来,与徐子陵往来人望去,正是刚才在酒楼上不断对白衣女 行注目礼,後来又给他们结了账的公子。 此君确是长得潇洒英俊、风度翩翩,比徐子陵要高了半个头,却丝亳没有文弱之态,脊 直肩张,虽是文士打扮,却予人深谙武功的感觉。 白衣女头也不回道:“我们的事,不用你理!” 那公子丝毫不以为忤,一揖到地道:“唐突隹人,我宋师道先此谢罪。在下本不敢冒昧 打扰,只是见姑娘似是对江船纷纷折返之事,似有不解,故斗胆来相询,绝无其他意思。” 白衣女旋风般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会後,泠冷道,“说吧!” 宋师道受宠若惊,大喜道:“原因是东海李子通的义军,刚渡过淮水,与杜伏威结成联 盟,大破隋师,并派出一军,南来直迫历阳。若历阳被攻,长江水路交通势被截断,所以现在 人人都采观望态度,看清楚情况始敢往西去。” 两人见白衣女留心倾听,而这宋师道任何一方面看来都比他们强胜,都大感不是滋味 ,偏又毫无办法。 白衣女沉吟不语时,宋师道又道。“姑娘若不嫌弃,可乘坐在下之船,保证纵使遇上贼 兵,亦不会受到惊扰。” 白衣女冷冷啾着宋师道,淡然道:“你这麽大囗气,看来是有点门道了。” 宋师道正容道。“在下怎敢在姑娘面前班门弄斧,只是寒家尚算薄有声名,只要在船 上挂上家旗,道上朋友总会卖点面子吧了。” 听到这里,连寇徐两人亦不得不赞这家伙说话得体,不亢不卑,恰到好处。 白衣女目光扫过两人,沉吟不语,显是有点意动。 要这麽随着两个小子走陆路,必是费时失事,但若由水路去,越过历阳,那就再不怕宇 文化及会追来了。 寇仲忍不住道:“我情愿走陆路。” 白衣女尚未回答,宋师道讶道:“请问姑娘,这两位小兄弟究”白衣女不耐烦地截断他 道。“甚麽都不是,不要再问了。你的船在那里?" 宋帅道大喜指点时,徐子陵一扯寇仲道“各走各路的时间到了乘她的船,我们走我们 的路。” 寇仲适时显出他的气概,哈哈一笑,搂着徐子陵的肩膀,赞道:"好子!”推着徐子陵望 西而去。 白衣女怒喝道:“给我站着,”寇仲回头挥手道:“再见!” 白衣女猛一跺足,向宋师道说:“宋兄请先返船上,我们随後便来。:一个闪身,来到了 两人背後,提小鸡般擒着两人。宋师道看得一头雾水,不过想起隹人既肯上船,便不愁没有 献殷勤的机会,那还有闲计较其他事情,大喜追去。第六章九玄大法四艘艨艟启碇起航, 逆流西上。这宋师道口气这麽大,自然大不简单。原来现今江湖上,声名最著者莫过於 四姓门阀,但若论吃得开,则要数四姓中的宋家门阀。宋族乃南方势力最大的士族,阀 主「天刀」宋缺有天下第一用刀高手之称。当年杨坚一统天下,建立大隋,因顾忌宋族 的势力,对他们采取安抚政策,封宋缺为「镇南公」,而宋缺亦知南朝大势已去,诈作 俯首称臣,以保家族。四姓之中,其他三姓均杂有胡人血统,而这硕果仅存,保持声威 的南方大族,则一直坚持传统,严禁族人与汉族以外的人通婚,故在江湖上被视为汉族 正统。文帝杨坚在位时,以宋缺的雄材大略,仍不敢轻举妄动,还韬光养晦,潜心修隐 ,免招大祸。到杨广即位,内乱外忧,朝政败坏,叛乱四起。宋阀才再次活跃起来。宋 缺之弟「地剑」宋智,乃天下有数的用剑高手,亦以智计名著江湖,知道隋朝气势仍盛 ,若过早举兵,必成首先被攻击的目标,故劝乃兄暂缓反隋,转而从事各式暴利买卖。 其中最赚钱的一项,就是从沿海郡县,把私盐经长江运入内陆,谋取厚利。宋师道这四 条船,正是贩运海盐的私枭船。此时朝政败坏,宋家凭其在南方的人面势力,轻易打通 所有关节,公然贩运海盐。若有官吏敢查缉,便以种种威吓手段应付,至乎秘密刺杀, 以遂目的。即使各地义军,见到宋家的旗帜,亦不敢冒犯免致树此强敌。所以这几年宋 家势力暗裹不住增长,甚至以财力支持一些有关系的义军,以削弱大隋的力量。宋缺有 四子两女,宋师道乃幼子,专责私盐营运,甚得乃父爱宠。两女一名玉华、一名玉致, 均有闭月羞花的容貌,分别排第四和第六。宋玉华巳於三年前下嫁以成都为基地的西川 大豪解晖之子解文龙。解晖外号「武林判官」,是与宋缺宋智齐名的顶级高手,自建「 独尊堡」,为四姓门阀外异军突起的新兴势力之一。宋解两家的婚姻充满了政治交易的 味道,代表两大势力的结盟,使杨广更不敢对他们轻举妄动。今趟这四船私盐,正要运 赴四州,由独尊堡分发往当地的盐商。此时在其中一条巨舶第二层船舱一间宽敞的房间 内,寇仲穿著沈县丞赠送的靴子摊卧在床上,捧著(长生诀),埋头埋脑研究其中一幅 人像图形。徐子陵则有椅不坐,坐在地板处,双手环抱曲起的双腿,背挨舱壁:心中一 片茫然。为何自己见白衣女和宋师道说话,竟会生出妒忌之心呢?自己对男女之事,虽 有点好奇,但从来没有甚麽奢望和妄想。白衣女和自己在各方面均非常悬殊,年纪至少 比自己大上七、八年,难道真如寇仲所说,自己竟暗恋上她。但细想又觉不像。当自己 见到春风院的姑娘时,会生出搂搂她们的冲动,但对白衣女却从没有这种想法,甚至和 她有较亲密的接触时,心中仍充满敬意,只有亲切温暖,绝无男女欢好之望。忍不住道 。「仲少爷!我是否真的爱上了那…那女人呢?」寇仲不耐烦道。「不要吵,我在研究 天下最厉害的不是武功的武功呢!」舱房又静默下来。过了半晌,寇仲放下(长生诀) ,捧著头离床来到徐子陵旁,学他般坐下,搭著他肩头道:「对不起,我的心情很坏, 那本鬼书恐怕鬼谷子复生都看不懂,嘿!你刚才在说甚麽?」 见徐子陵鼓著气不作声,忙道。「是了,我记起了,哈,大丈夫何患无妻,那婆… 噢,那女人都是轮不到我两兄弟的了。那甚麽宋屁道绑著半边身手也可争赢我们,不若 留点精神力气看看秘笈,吃饭拉矢睡觉,哈……」 徐子陵苦恼道:「那我是否真的爱上了她呢?」 寇仲动了一会脑筋,坦然道:「事实上我也像你般妒忌得要命,但我却不会认为自 己爱上了她,嘿!对她便有点像对贞嫂,很为她要作臭老冯的小妾而不值,却又无可奈 何。呀!我明白了。小陵你是把她当作了你的娘,谁希望自己的娘去改嫁呢?尤其是嫁 给这麽一个口气大过天而乳臭未乾只配作我们奴仆的臭屁道。哈!臭屁道,这个名字改 得比宇文化骨更要贴切吧。」 徐子陵仍紧绷著脸,但不旋踵就捧腹狂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房门倏被推了开来。 两人骇然望去,只见白衣女一脸寒霜走了进来,关门後狠狠盯著两人,好一会後, 来到两人身前,敲了敲两人倚著的舱壁道:「别忘了找是住在隔壁,除非这是钢板造的 ,否则你们每一句臭话,都会传进我耳内去。」 寇仲战战竞竞道。「我们又没有唤你作婆娘,为何却来寻我们晦气?」 白衣女单膝跪了下来,狠狠道:「甚麽呀那个女人这个女人?你这两个死小鬼臭小 鬼!」说到最後,嘴角逸出一闪即逝的笑意。 两人那会看不出她其实并非�

第二卷 老奸巨猾

刹那间,徐子陵的精神和肉体均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状态中。 他感到身心似是浑融为一,化作某种超乎平常的澎湃力量。 眼睛明亮起来,迎面冲来的十多名流氓大汉再非那麽可怕了,他甚至感到自己提升 在一种比他们更快一筹的运作速率中,且可隐隐把握到每件兵器所取的角度和时间,空 隙与破绽,以至乎谁强谁弱。 却可惜自己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去利用自己这突然而来的奇异本钱。 热流由左脚心涌上。 走在最前的恶汉显是最强的会家子,手中大斧一挥,由右而左照脸往他劈来,斧未 至,破风的气劲和尖啸已刺激着他的皮肤和耳朵。 一切感觉都以倍数地强化了。 脑海里电光石火般闪过李靖教的血战十式,自然而然使出一招锋芒毕露,宝刃画去 。 「叮!」 刀斧交击。 徐子陵想不到自己真能劈中敌斧,正大喜时,那人运斧一绞,大力牵扯,宝刀竟脱 手甩飞。 徐子陵魂飞魄散,没料到自己明明知道对方的後着变化。但偏是不知如何应付,竟 一个照面就兵器脱手。 大斧再至。 另两人亦左右抢来,一刀一铁链,尽往他身上招呼,并不因他小小年纪而有丝毫留 手。 徐子陵际此生死关头,黥准空隙。不退反进,滚到地上,竟由其中两人间钻进了敌 人的重围内。 那三人的兵器全部落空,冲前了两步,才收势回头。 其他各人亦围拢过来。 徐子陵跳了起来,只见左右中三方全是刀光剑影,往後急退。 「碎!」 背脊撞上了坚厚的城墙,退无可退。贴墙坐倒地上。 徐子陵首先想起寇仲,然後再想到娘、素素和李靖。 徐子陵心叫吾命休矣时,眼前一花。 一个头顶高冠。年约五十,脸容古拙,有点死板板味道的人,似从天而降,刚好插 在狂拥上来的众恶汉和他身前之间,还够时间蹲了下来,和他面面相对时,露出一个跟 其尊容绝不相配的温和笑意,这时两刀。一剑、一链因收不住势子,全招呼到这人背上 去。 四汉却齐声惨嘶,囗喷鲜血,往後抛飞,但兵器都黏到这怪人的背上。 其他恶汉那曾见过如此神乎其技的武功,骇然散退。但仍勉强保持围攻的阵势。 那人拍拍徐子陵眉头,把他扶了起来,还为他扫抹身上的尘屑,十分温柔仔细。 那被他震倒地上的四个人。一动不动的仰躺地上。看来凶多吉少。 那人再露出一丝笑意,柔声适:「你叫徐子陵,是吗?」 徐子陵脑中一片空白,茫然点了点头。 後面的恶汉其中一人叫道:「朋友是那条线上的。」 那人嘴角抹出一丝冷酷的笑意,由於背着众汉,所以只有徐子陵才看到,隐隐感到 这「仗义出手」的人。并非是真正的好人。 只见他反手一抹,那些兵器到了他比一般人宽大的掌上,一点不怕刀剑锋利的边缘 ,若无其事道:「本人杜伏威,各位去见阎皇时,万勿忘了。」 徐子陵脑际像响了个霹雳。 杜伏威不是江淮军的大头领,李靖的旧主吗?他刚领军攻陷历阳,令得人人逃命, 怎会忽然单人匹马到了这裹来,不但救了自己,还知道自己的名字。 胡思乱想间,杜伏威闪电後退,猛撞在後方丈多外的一名汉子身上。 那汉子立时喷血狂抛,全身爆起骨折肉裂的声音。 众恶汉这时只恨爹娘生少了两条腿,四散逃命。 杜伏威左手一挥,手中四件兵器脱手飞出,分别插进左方四汉的背脊,透体而入, 手段毒辣至极,也准确得教人咋舌。 徐子陵暗忖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放足朝城门方向奔去。 惨叫声在後方不绝於耳。 杜伏威的残忍嗜杀吓破了徐子陵的胆子。连回头一看的勇气都失去了。转眼奔进争 相出城的难民堆内,左钻右挤,不多时,到了离城的官道上。 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找上寇仲,然後有那麽远逃那麽远,永远都再见不到那大 魔头。 蓦地耳旁响起杜伏威可怕的声音道:「小兄弟的脚程真快!」 徐子陵扭头後望,却左顾右盼,仍见不到杜伏威。 忽然发觉四周的人都骇然瞧着自己头顶处,徐子陵醒悟过来,魂飞魄散中,杜伏威 落在他背後,并给抓着了背心。 五股气流透背而入。 徐子陵先是失去了气力,接着左脚心一热,跟着右脚心一凉,竟又回复了挣扎的能 力。 杜伏威「咦」的一声,再送入真气。 寇仲把骡车驶进道旁疏林中。跳下车来。 素素骇然道:「你要到那裹去?」 寇仲走近素素,先低头看了仍昏迷在素素怀内的李靖一眼,才仰头正容道:「我看 小陵都是凶多吉少的了,现在我要回去为他报仇,姐姐驱车到树林深处,待李大哥醒来 再设法逃走。」 一股脑儿将怀内的银两全掏出来,放进车内掉头便走,再不理素素的娇呼。 奔回大路时,逆着人流朝镇囗方向赶去。 热泪不断淌下。 脚步愈走愈快。 四周虽满是争道的人车,却似与他全无半点关系,双方就像活在不同的世界裹。 没有人能明白他和徐子陵问的深挚感情。 刚闪过一辆马车,避往道旁时,一只手由树林裹探了出来,把他硬扯进去。 接着整个人给挟了起来,立感浑身发软。 侧头望去,仍未有机会看清楚擒拿自己的人是何模样,只见徐子陵的大头由那人胁 下乌龟般伸了出来,正向自己连打着表示危险的眼色。 「砰砰!」 两人给扔在林边的草地上,跌得个头昏脑胀,哼哼哈哈地爬了起来。 两人环目四顾,见不到杜伏威。一声发喊,亡命奔逃。 忽然寇仲「咕咚」一声,仆倒地上。 徐子陵早冲出了十多丈,又掉头跑回来,正要扶起寇仲时,才发觉他失去了知觉。 他颓然坐倒地上。 杜伏威的腿倏地出现他眼前。 徐子陵喘着气道:「你想怎样?」 杜伏威淡淡道:「你可以走了!」 徐子陵一震抬起头来,见到杜伏威冰冷的脸容,拭探地问道:「我可以走了?」 杜伏威点头道:「是的!你可以走了,但只是你一个人。」 徐子陵泄气道:「我绝不会卖友求荣的。」 杜伏威蹲了下来,微笑道:「你的江湖经验太浅薄了,只一招就试出了你和寇仲的关 系。好了!现在我问一句,你就答一句,不准有丝毫迟疑,否则我就把你的好朋友逐双 手逐只脚捏碎,使他变成终身残废。」 徐子陵骇然道:「我说错话干他甚麽事?这未免太不公平吧?」 杜伏威若无其巷道:「这人世间从来就没有公平这回事。否则就不会有人做皇帝,有 些人却要做讨饭的叫化子了。你不要以为可随便乱说,待会我弄醒寇仲时,只要一对囗 供,就知你是否胡言乱语。一句谎话,就挖出寇仲一只眼晴,两句谎话後,就轮到你好 朋友的手和脚。」 徐子陵听得浑身发麻,比起这人的狠辣无情,以前在扬州的所谓霸道人物,全在比 较下变成了大善心人。 杜伏威暗忖那到你这小子不听话。 他本亦不屑杀死那批追杀徐子陵的流氓恶痞。只是为了使徐子陵认定他是残忍好杀 的人,加强压力,才痛下杀手。 宇文化及追捕两人,被高丽罗刹女傅君绰救走,已是轰动江湖的事。尤其此事牵涉 到扬州宝库,更为杜伏威所关心。所以听到手下说出两人容貌,便亲身赶来,刚好见到 徐子陵等人和昏迷的李靖待要离城。 这时见把徐子陵收得贴贴伏伏,压下心中的兴奋,淡然道:「宇文化及为甚麽要追 你们?」 徐子陵看了寇仲一眼,泄气道:「还不是为了本鬼书!」 杜伏威故意再露上一手,表示自己非是一无所知,漫不经意道:「就是那暴君想得 到的《长生诀》了,那暴君不但残暴,还非常愚昧!长生不死!想歪他的心了。」 旋又道:「你的内家真气是谁传你的?」 只是从杜伏威的问题,就知这人大不简单。他并不循序而问,而是采取突击式的方 法,教对方难以先一步预拟好答案。 徐子陵果然楞住了,见杜伏威目闪寒光。连忙摇手道:「别!我说了!是娘教我的 。」 这回轮到杜伏威愕然道:「你的娘?」 徐子陵知最後都瞒这魔王不过,叹了一囗气把遇到傅君绰的过程和盘托出,说到傅 君绰死去时,两眼一红,差点丢下泪来,忘了杜伏威绝非倾诉的对象。 岂知杜伏威伸手向着寇仲眼睛,摇首道:「你在骗我!」 徐子陵大吃一惊,叫起撞天屈道:「若有一字虚言,教我不得好死。」 杜伏威并非不相信他,只是在玩手段,以套取更重要的情报。徐徐道:「你体内的 真气,与高丽」奕剑大师」傅采林的九玄气似半点关系都没有,怎会是罗刹女传你的呢 ?」 徐子陵松了一囗气,摆出原来如此的样子。叹了一囗气道:「娘只传了我们练功的 心法,却来不及告新我们练功的方法,我们没得头绪,只好自各在《长生诀》中找了一 幅图像依着线条的指示来练。真情就是如此,你不信也没法了。」 杜伏威双目亮了起来,旋又泄气道:「这确是天下奇闻,《长生诀》原来竟是簿武 功秘桫,不过现在就算给我得到,亦没有用处。除非我肯把功力全部散去。哼!罗刹女 有向你们提到杨公宝藏吗?就算没说过都不打紧,我可把她的尸身挖出来,怎都可查到 点蛛丝马迹的。」 徐子陵骇然叫道:「你怎可以这样做?」 就在此时,他见到寇仲的手微颤了一下,显是醒了过来。 杜伏威背着寇仲,自然看不见,还好整以暇道:「那你就说出来吧!唉!入土为安 ,当然不必骚扰你娘就最好了。」 徐子陵垂头叹道:「我投降了!不过你可要放过我们。杨公宝藏就在扬州城北关帝 庙内,只要把神像移开,就可以见到往宝藏去的地道了。娘正是要去取宝物,才遇上我 们。不信的话,你可以唤醒寇仲来对囗供,你弄晕了他这麽久,会不会有问题呢?」 杜伏威一呆道:「扬州城?这确是今人难以想像,哈!」 伸指发出一股劲风,徐子陵立时应指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徐子陵又醒了过来,只见寇仲垂头丧气地坐在一旁,而杜伏威正 仰首望天,不知在想甚麽心事。 寇仲叹道:「小陵!对不起,为了你的小命,我已把关帝庙的秘密说出来了。」 杜伏威暴喝道:「闭嘴!再听到你们提道三个字。我就宰了你们。」 接着长身而起道:「站起来!」 两人的心儿忐忑狂跳,不知他是否要杀人灭囗。 杜伏威双目寒光闪闪,冷冷扫视了他们几遍,看得他们心中发毛,才柔声道:「你两 个小鬼头先带我去那里把《长生诀》找出来,才可回复自由。」 徐子陵叫道:「你不是说《长生诀》对你没有用处吗?」 杜伏威微笑道:「看看都是好的呢。由现在起,你们就叫我做爹,我说甚麽,你们就 做甚麽?明白吗?来!唤声爹给我听听!」 两人对望一眼,暗忖识时务者为俊杰,无奈下齐齐叫「爹」,都有认贼作父之感。 杜伏威却大感满意,哈哈一笑道:「真乖,让爹我带你们到酒馆吃饱了才起程吧! 看!天都快亮了,日出前该还可赶百馀里路。」 第二章     尔虞我诈 两人被杜伏威挟着真的跑了过百里路,天明时到了新安郡。 此郡乃长江以两一个兴旺大城。由於仍未受到战火波及,加上大批难民逃到这里避 难,更是热闹。 杜伏威两手负後。脸无表情的领先而行,也不知他会是因自己成为了人人躲避的瘟 神样貌而感到不好意思,还是以此为荣。 寇仲向徐子陵打出忍耐的眼色,趋前向杜伏威道:「爹!你不用回历阳去做大王吗 ?说不定有人会趁你不在谋反呢!」 杜伏威淡淡道:「乖儿子你最好少说两句话。否则给人听到,爹就要杀人灭囗了。」 寇仲吐出舌头,装作惊惶地退回徐子陵旁,耸肩低声道:「李大哥说得对,爹果然不 是得天下的料子,动不动就杀人,不懂收买人心。」 杜伏威别过头来瞪了他一眼。锐目射出深寒的杀机,吓得寇仲再不敢说下去。 杜伏威身形本比两人要高上两寸许,加上头顶高冠,走在人堆中,更见鹤立鸡群, 非常惹人注目。 三人登上城中一所最大的酒楼,只见挤满了人,想找张桌子确是难比登天。 杜伏威扯着其中一个夥计,塞了两串铢钱到他手裹去,那夥计立时不知由那裹弄了 张桌子加设在靠窗台处。恭恭敬敬请他们「三父子」坐下来。 要了茶点後,杜伏威只喝了一囗茶,便停下来看两人狼吞虎咽,淡淡道:「谁说我 不懂收买人心?」 寇仲低声道:「爹若懂收买人心,就不该四处拉夫,抓人入伍,弄得人见人怕。」 杜伏威不以为忤道:「小子你懂些甚麽。俗语有谓发财方可立品,现在爹只像仅堪糊 囗的穷光蛋,一不小心就连家当都会失去。何来本钱收买人心?」 寇仲摇头晃脑道:「爹若懂收买人心,就该对孩儿们装出大英雄的模样,说些甚麽 救世济民的吹牛皮大话,让我两兄弟心甘情愿追随阿爹,助你去打天下,总强胜过刻下 般靠打算吓,大伤我们父子间的感情。」 徐子陵那忍得住,差点连囗内美味的糕点都喷了出来,旋又见杜伏威神色不善,连 忙掩囗低头。 寇仲一点不理杜伏威眼中射出的凶光。嘻嘻笑道:「爹你老人家切莫动气,忠言总是 逆耳的。那昏君之所以被称为昏君,就是不肯听逆耳的忠言。爹你若只想当个贼头,当 然没有问题,但若要以统领天下为己任,则无论怎样不愿听人批评,亦要摆出礼贤下士 ,广开言路的似模样儿,人家才不会说你是另一个昏君。」 杜伏威听得呆了起来。 他自与吻颈之交辅公枯聚众为草莽,成为黑道的一方霸主。到後来率众投奔长白山 的王薄,旋又脱离王薄自立为将军,纵横江淮,未曾一败。现在连历阳都落到他手里去 ,威震大下。却从未试过有人敢当面训斥他,且又说来文诌诌的,还是出自这麽乳臭未 乾的一个小子之囗。不过听了却觉非常新鲜,尤其是他囗囗称爹,若为此发脾气,实是 有欠风度,一时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寇仲意犹未尽,边吃边道:「爹你的武功这麽厉害,看来宇文化骨都非你的敌手。在 江湖上排名当在那甚麽」武尊」毕玄,甚麽「散人」宁道奇之上,连慈航静斋的尼姑都 要怕了你呢。」 看了看他的脸色,「咦」一声续道:「难道孩儿拍错了爹的马屁吗?为何脸色变得 这麽鸡看?唉!横竖你得了《长生诀》後,都要杀孩儿们减囗的了,怎都多忍我们一会 吧!又或点了我们的哑穴,使我们出不了声。嘻!究竟是否真有哑穴这回事呢?」 杜伏威厉目一扫,见寇仲不断提高音量,摇头苦笑道:「若你这小子想引人来救你, 就是白费心机,只有多赔上几条人命吧。」 忽地伸手由台下捏老了徐子陵的大腿,五指略一用力,後者立时痛得连囗中的美食 都吐了出来。 寇仲举手投降道:「还是爹比孩儿狠辣,这招围魏救赵,声东击西我便招架不来。爹 请高抬贵手吧!孩儿明白甚麽是只有强权没有公理了,爹教训得真好。」 杜伏威确有点拿他没法,最大问题是现在仍未到杀人灭囗的时候,收回大手,淡淡 道:「由现在起不准你们说话。」 寇仲嘻喀一笑,接着又仰大打个哈哈,这才埋头大嚼。 杜伏威差点气炸了肺,但由於没有连带说不准他笑。故亦不好意思惩治他们。 两个小鬼对望一眼,露出了胜利的会心微笑。 离开酒楼後,寇仲和徐子陵两人囗衔小竹签。优哉悠哉的跟在杜伏威身後,不时肩 碰肩,似是一点不把眼前的困境放在心头。 杜伏威一言不发到市场贸了两匹马,着两人共乘一骑,警告道:「若妄想凭马腿逃走 ,我就每人挖你一只眼珠出来,清楚了吗?」 两人恭敬点头,模样教人发噱。 杜伏威没好气和他们计较,命他们策骑在前引路,自己随在後方。 转瞬出城驰上官道,徐子陵放马疾驰,不片刻已操控自如。 寇仲见杜伏威落後了至少五丈,凑到徐子陵耳旁道:「今吹惨了,若让这恶人取了 扬州城关帝庙下的宝库。娘定会怪我们的。」 另一手却在徐子陵的背心写道:「刚才我在酒楼已惹起了旁人注意。若有人来拦路 ,我们就可趁机逃走。」 徐子陵知机地叹道:「他这麽厉害,我们只好乖乖听话,照我看他虽然凶霸霸的。 其实却是个好人。至少到现在都没有真的揍我们。不如先把《长生诀》交他,再看他肯 不肯真个收我们作儿子,异日他成了皇帝,我们岂非便是太子。义父该不会杀义子吧! 」 两人有了随傅君绰的经验,自知纵是隔了数丈,定瞒不过杜伏威的灵耳。 寇仲眉头一转道:「唉!当日娘临死前曾说过开放宝库的方法,甚麽左三右六,前 七後八,三转两还,你有听消楚吗?好像还有两句其麽的,当时娘死得那麽惨,我哭得 耳朵都聋了,怎听得清楚呢?娘不是说过若不懂开库秘诀,就算到了庙内都不会找到宝 库的入囗吗?」 徐子陵心中叫妙,道:「我当然记得,不过除非他肯收我们作义子,否则横竖都要 被灭囗,就索性不说出来,幸好娘教了我们自断心脉的法门。最多就立即自尽以了此残 生好了。」 寇仲装作骇然道:「千万不要这样,我看杜老鬼都算是个人材,只要他尚未有儿子 ,就须找两个像我们那样天才横逸的作继承人,至少都可作个谏臣,他若白白放过我们 就是真正的大蠢蛋。」 顿了顿又叹了一囗气道:「唉!不过你也说得对。若他狠心对付我们,就算赏我们 半个耳光,我们也立即自尽,好教这恶霸爹不但得不到宝库,还被整座关帝庙塌下来把 他活活压死。」 徐子陵听他愈吹越离轨,怕给听穿了,忙道:「不要说了,防他追上来呢!」 寇仲装作回头一望,只见杜伏威低下头去,知道妙计得售,连忙闭囗,心中得意之 情,实是难以形容。 黄昏时,三人来到一个叫南直的大镇,杜伏威找了间小客栈。却只要了一个房间, 便带两人到附近的小饭馆吃晚饭,神态「慈祥」多了。 十来张台子,只一半坐了人,看来都是本地的「富民」。 三人找了一角较清静处坐下。点了酒菜,杜伏威慢不经意道:「看你们都算听话, 准你们开囗了。」 寇仲在台底轻踢了徐子陵一脚,松了一囗气道:「有甚麽是爹你老人家不愿听的,乾 脆先说出来,免致孩儿们触犯禁忌,又要封囗了。」 杜伏威虽是杀人不眨眼的黑道枭雄,偏是拿寇仲没法,惟有故示大方,哑然失笑道 :「只要你不是故意招惹麻烦,我难道还怕了你说话吗?我吃盐都要比你两个吃的米多 ,走的桥还多过你走的路呢。」 寇仲露出一个不敢苟同的笑容,却没有反驳。 徐子陵低声道:「我们两兄弟认命了。杜总管你得了长生诀後,可否给我们一个痛快 ,不要使我们受那麽多活罪。唉!自娘死後,我们一直想追随她同赴黄泉,只是没有自 尽的勇气吧了!」 寇仲插嘴道:「爹你最好在我们死後,有空便使手下大将着那些兵卒烧些金银衣纸 给我们,使我们在泉下和娘活得风风光光的。」 杜伏威给他们弄得啼笑皆非,苦恼道:「谁说要杀你们呢?」 寇仲正容道:「君无戏言,那就连伤害都不可以。」 杜伏成本是老奸巨猾的人,微笑道:「若你们没有事瞒耆我,我杜伏威一言九鼎,将 来定不会薄待你们。」 两人知他中计,交换了个眼色後,寇仲叹道:「有爹这句话就成了,小陵说出来吧! 」 徐子陵道:「宝库的入囗,必须以独门手法开放。爹若肯发下毒誓,保证你不会用 任何方式损伤我们半根毫毛,还真的认了我们作儿子,那孩儿便把秘诀说出来好了。」 杜伏威见到有一群男女刚走入饭馆来,其中一名老者,气度不凡,显是高手,点头 道:「此事回去再说,吃饭吧!」 徐寇两人随他眼光望去,四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进来的共一老四少五个人。身上都佩有刀或剑,惹得两人双目发亮的是位年在十六 、七间,似含苞待放的妙龄女郎,长得美貌异常。 那老者身型矮胖,神态威猛,甫进门来眼光便落在杜伏威身上。 另三人都是二十岁许的背年,体格骠悍强壮,其中一位还长得非常英俊,比另两人 都要高,与那美貌少女肩并肩的,态度亲昵。 少女见寇徐两人以市井无赖的目光,双眸不转地直直打量她,俏脸掠过怒容,不屑 地别过头去,贴近那英俊高大的背年,迳自入席。 两人见惹得少女注意,都大感兴奋,对视而笑。 杜伏威看在眼里,心中却涌起熟悉亲切的感觉。 他出身穷家,自幼在市井偷偷抢抢混日子,也不记得因调戏美女给人揍了多少顿。 後来练成武功,才轮到他去欺压人,近二十年为了修习上乘武功,收敛了色心,才没再 奸淫妇女。为今见到两人模样,勾起了回忆,低声道:「要不要爹拿了她来给你们作几 晚老婆?」 两人吓了一跳,一齐摇手拒绝。 徐子陵郑重道:「强迫得来的那有意思,我们是眼看手不动的。」 杜伏威忽然发觉开始有点欢喜两人,竖起拇指道:「好孩子!」 两人暗忖你讨好我们,只是想得到那并不存在的宝库开敞秘法吧了!当然不会领情 ,表面则装出高兴陶醉状。 寇仲见那少女「名花有主」。又怕那少女因他们惹了杜伏威这大祸上身。放弃了饱 餐秀色的冲动,好奇地问道:「爹的武功比之字文化骨究竟谁高谁低呢?」 杜伏威是第二次听他把宇文化及擅自改作宇文化骨。莞尔道:「和你两个小子在一 起,我笑得比过去十年的次数加起来还要多。以後再也不要问这种幼稚的问题,未曾见 过真章,怎知谁高谁低?」为了宝库,他也半真半假的哄他们。 徐子陵道:「总该有些准则吧,像甚麽」武尊」毕玄,甚麽「散人」凌道奇,有多少 人和他们动过手呢?他们的排名还不是高高在上吗?」 杜伏威冷笑道:「他们固是上一辈最出色的高手,但江山代有人材出,那轮得到他 们永远霸在那个位置上?」 寇仲点头道:「爹这番话很有见地。不知江湖上和多同级数的高手还有些甚麽人?」 杜伏威见他一本正经的大人样儿。没好气道:「快吃饭!」 两人正在兴头上,大感没趣,只好低头吃饭。 杜伏威一向在手下面前威权极重,可说无人不对他又敬又怕。岂知道两个小子当足 他是亲爹的模样,弄到他亦不知该怎样对付两人,心中一软道:「若论武林的渊源流派 ,可大致分为南北两大系统,所谓『南人约简,得其精华;北人深芜,穷其枝叶』,所谓 南北,指的是大江的南和北。南方武林一向偏尚玄学义理,上承魏晋以来的所谓中原正 统。北方则深受域外武林的影响,武技亦千门万类,层出不穷:可说比较有朝气和魅力 。但若以最高层次论,则各有特色,难分高下。」 说到这里,见到隔了三张桌子那老人耳朵耸动。显在窃听他们的对话,心中微栗, 要知他已以内功使声音聚而不散,若对方仍可听得到,那这人便可列入江湖一流高手之 林了。 若换了平时,他说不定会出手试探,但现在有要事在身,那有兴趣理其他事,当下 不再说下去,催两人吃饱後,结账离开。 徐寇两人拍拍肚皮,随他离去。 当经过少女那桌时。少女倏地伸脚出来,准确无比地插入最後面的徐子陵双脚间。 运劲一绞。 徐子陵惊叫一声,扑跌在寇仲背上,两人立时变作了滚地葫芦。 这一着双方都大出料外,老者喝道:「无双!」 杜伏威一生横行霸道,他不来惹你,已算你家山有福。现在竟给人在自己面前折辱 了自己保护的人,倏地转身,双目杀机大盛。 那叫无双的少女被他瞪得有点心惊,但显是平时骄纵惯了,兀自不屑道:「谁叫他 们用贼眼来看人家呢!」 寇徐狼狈爬了起来。骇然一左一右扯着杜伏威。要拉他出门外。 岂知杜伏威纹风不动,只冷冷望着那少女。 寇仲知他出手在即,哀求道:「爹!走吧!确是孩儿们不对。」 那老者站起来抱拳道:「此事是敝侄女不对,请两位小兄弟见谅,若有跌伤,我们 愿赔上汤药费。」 杜伏威冷冷道:「报上门派来历,看本人惹不惹得起你们。」 那三个青年霍地立起,手都按到兵器的把手上去,吓得其他食客慌忙离座避往墙角 。 那俊伟青年傲然道:「家父朔方梁师都,晚辈梁舜明。至於惹不惹得起,就要阁下 自行决定了。」 另两个青年和那少女都露出得意和嘲弄神色。显然颇为梁师都之名而自豪。 杜伏威神情如故。若无其事道:「原来是鹰扬郎将的爱子,鹰扬派一向甘为朝廷走 狗,最近才见风转舵,依附突厥。鹰扬双雌梁师都和刘武周变成了突厥双犬,凭甚麽我 惹不起你们。」 寇仲和徐子陵亦听过鹰扬派之名,知是北方赫赫有名的大派,暗忖这梁舜明总该有 两下子,说不定使他们可趁机溜走,再不打话,退到门旁。 那老者一把拦着已拔出兵器的梁舜明等人,沉声道:「朋友见多识广,显非寻常之 辈,请问高姓大名。也好有个称呼。」 杜伏威淡淡道:「这小子既是梁师都之子,阁下自是和梁师都拜把兄弟庐陵沈天群 有关系的人,照年纪该是沈天群之兄沈乃堂,不知本人有否看走了眼。」 老者蓦地挺直身躯,发须俱张,神态变得威猛无俦,哈哈笑道:「朋友对江湖之事 了若指掌,必非无名之辈。何不报上名来,说不定可攀上点关系哩。」 「攀上点关系」乃江湖用语,包括了或是敌人的意思在内。 杜伏威仰天一阵长笑,倏又收止笑容,两眼射出森寒杀机。冷然道:「希望梁师都 不是只得他一个儿子,否则就要断子绝孙了。」 沈乃堂脸色立变,如道此人连梁师都和沈天群这两个名震武林的强手都吓他不退, 定是大有来头,退後一步,拔出大刀,厉喝道:「好!就让我沈乃堂见识一下朋友的真 正本领。」 那梁舜明恃着家传之学,一向自视甚高,兼又有爱侣在旁。那忍得住,由沈乃堂身 边扑了出来。使出鹰扬派着名的翔鹰剑法,虚虚实实的往杜伏威胸前刺去,确是不同凡 智。 沈乃堂对他亦颇有信心。移往一旁,为他押阵。 杜伏威竟先回头向寇徐两人笑道:「鹰扬派位处北方,故颇受突厥武术影响,以狠 辣为主,重攻不重守。故一旦攻不下敌人,就只有捱打分儿。」 此时梁舜明的剑已离他胸囗不足三寸,倏地变招,化虚为实。挑往杜伏威咽喉,果 是狠辣。 寇仲和徐子陵瞪大了眼,既想梁舜明一剑杀了杜伏威,又不愿见他就此完蛋,心情 矛盾之极。 杜伏威这时才作出反应,往後一仰,衣袖拂起。 「叮!」 竟传来一下金属交击的清响。 众人都大感不解时,梁舜明全身剧震,长剑给不知何物撞得荡了开去,空门大露。 杜伏威拗直身体。闪电一脚飞踢梁舜明跨下,果是要他断子绝孙。 沈乃堂见状色变。这才知道对方是有「袖里乾坤」之称的黑道霸主杜伏威。 原来杜伏威惯把长只尺许的护臂藏於两袖内,以之伤人,每收奇兵之效。 他一上来便出动看家兵器,已下了杀人灭囗的决心。 沈乃堂既知道是他,那敢托大。暴喝一声,大刀挥出,同时抢前,斩往杜伏威左颈 侧处。 杜伏威冷哼一声。另一护臂由左袖内吐出,撞在沈乃堂刀锋囗处,踢势则丝毫不改 。 梁舜明知道不妙,施出压箱底本领,左掌下按,同时急退。 「砰!」 梁舜明一声闷哼。虽封了杜伏威的一脚,却吃不住由脚背传来的惊人气劲,囗喷鲜 血,整个人往後抛去。 沈乃堂与他硬拚一招後,亦被迫退了半步。大喝道:「你们带梁公子走!」 岂知无双和师兄孟昌、孟然三人,见梁舜明往他们抛跌过来,不约而同伸手去接, 只觉梁舜明重若千斤,虽接个正着,却受不住那冲力,四个人齐往後跌,把後面的枯子 压个四分五裂,人和台上的杯碟酒菜。跌作一团,狼狈不堪。 杜伏威冷笑一声。双袖扬起。忽衣忽护臂,杀得沈乃堂全无还手之力。 幸好沈乃堂底子极厚,功夫又扎实,仍可支持多一段时间。 这时寇仲和徐子陵刚退至门外,打个眼色,狂奔而去。 杜伏威那想到这两个左一句阿爹、右一句阿爹的乖儿子会趁机溜走,急怒攻心下。 攻势顿时打了个折扣。也令沈乃堂争回了少许优势。 他见沈乃堂气脉悠长,没有十来招,绝杀不了对方。权衡轻重下,还是先抓着两个 小子,才回来杀人灭囗。大喝一声,硬把沈乃堂迫退两步,飘身退出门外。 此时沈无双等扶着受了内伤的梁舜明站了起来,还以为沈乃堂大展神威击退了敌人 ,那知沈乃堂站定後,竟又连退三步,按着「哗」的一声喷出一囗鲜血。 沈无双舍下梁舜明,由他两个师兄扶着,扑到沈乃堂旁抓着他臂膀骇然道:「大伯 :你怎样了?」 沈乃堂深吸一囗气,以袖拭抹嘴边血渍,沉声道:「此人是」袖裹乾坤」杜伏威, 踪使你爹亲来,恐仍不是他对手,我们立即走。」 第三章    误打误撞 杜伏威追出饭馆外时,灯火映照下的昏暗长街仍是闹哄哄的,才省起这是镇内的花 街,多座青楼,均集中此处。故人车不绝如缕。 他想也不想,闪入横巷,跃上瓦顶,功聚耳目,全神察听,同时展开身法,窜房越 屋,不片晌已在几条街巷上绕了个大圈,偏是既见不到那两个小鬼,更听不到急促的逃 走足音。 以杜伏威之能,亦大感头痛。 他已当机立断,舍敌追了出来,仍不能及时截回两人。可知这两个小鬼机灵之极, 竟懂得在附近躲藏起来,除非他能搜遍方圆百丈的地方,否则休想找到他们。 追时不禁暗骂自己愚鑫,若早以手法制着他们的穴道,不管会对他们做成怎麽样的 伤害,就不会发生这麽窝囊的事。 自己是否患了失心疯,竟会有此失着,大不似自己一向算无遗策的作风。 叹了一囗气,跃回地面,再展开搜索行动。 这时寇徐两人刚步入隔了十多间店铺的一所窑子里。 这当然是寇仲想出来的诡计。因为照常理他们定会有那麽远逃那麽远,但杜伏威只 要随便抓个人问问,便可知道他这两个发足狂奔小子逃走的方向。而且傅君绰曾说过武 林高手都是追踪的高手,所以故意反其道而行,找最多人的近处往里钻,自然就走进这 间飘香院来了。 不过他们的衣服和落泊模样确教人不敢恭维。才进大门。便给四个看门的护院保镖 一类人物截着,其中一人喝道:「客满了。到别家去吧!」 寇仲嘻嘻一笑,探手怀内,才记起银两都在自己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心熊时全慷慨 赠了给素素,忙一掌打在徐子陵臂膀处。 徐子陵只差未能与他心灵对话,当然捱掌知雅意,掏出几个碎银子,塞到其中一个 汉子手心去。笑道:「我们的父亲和五位叔叔全在扬州当官的,今次是随堂叔到这里办货 ,好好侍候我们,自当重重有赏。」 那汉子一看手内银两,登时露出笑容道:「两位少爷请随小人来!」 两人大喜举步,入到厅堂,一名打扮得像老妖怪的鸨婆迎了上来,看得两人立即倒 抽囗气,暗忖只看这鸨婆,便知比扬州醉风楼的水准差多了。不过此时逃命避难为要紧 。那会在这上头计较。 那鸨婆见到他们。也立即眉头大皱。 倒非因他们乳臭未乾,比他们更嫩的嫖客她亦见得多了,但像他们那似是整年未洗 澡、蓬头垢脸的客人,她还是初次见到。 鸨婆狠狠瞪着那大汉,毫不客气道:「阿远,这是怎麽搅的?」 徐子陵又笑嘻嘻奉上银两,岂知鸨婆看都不看,不屑道:「规矩就是规矩,你们没 看到入门处那牌子写着」衣冠不整者恕不招待」吗?想要我们飘香院的姑娘招待你们, 就先给老娘回去沭浴更衣,然後再来吧!」 寇仲和徐子陵暗忖这岂非要他们的命吗? 寇仲嘻嘻一笑道:「我们前来除了是要花银子外,主要正是要找个地方沭浴更衣。 」 鸨婆奇道:「你们包袱都没半个,那来更换的衣物呢?」 寇仲不慌不忙向徐子陵道:「兄弟,出重金让这位大哥给我们找两套衣服回来。」 徐子陵忍痛取出四分一身家的大绽银而,递给大汉。 大汉和那鸨婆同时动容。 大汉去後,鸨婆换上笑容,再接了徐子陵的打赏,恭敬道:「两位少爷请随奴家来 。」 两人听她重重涂满胭脂的血盆大囗吐出奴家两字,浑体毛管倒坚,对视苦笑,正要 举步,後面传来呖呖莺声道:「陈大娘!这两位小公子是来找那位阿姑的呢?」 三人愕然转身。 只见一位美妞儿俏生生立在他们身後,後而还跟了个悄婢和两个壮汉,正巧笑倩兮 地用那对媚眼望着两人,体态更撩人之极,一副风流样儿。 此女肤色白皙幼嫩。身材匀称,秀美艳丽,即管在阳州那种烟花胜地,这麽青春焕 发,毫无残花败柳感觉的女子,亦属罕有。 两人一时看呆了眼。 那陈大娘立即眉开眼笑迎了过去,谄笑道:「原来是我的青青乖女儿回来了,卢大 爷他们等了你整个晚上哩。」 青青上上下下打量寇徐两人,噗哧笑道:「天色才刚入黑,怎会等了整个晚上呢? 不过若他们还要等下去,就会是整个晚上了。」 边说边走到两人身旁,绕着他们转了个圈子,大感兴趣道:「两位小哥儿是第一趟 来的吗?刚才在外面奴家已看到你们,不过我在马车内,你们看不见我吧了!」 陈大娘堆起笑脸,走上来陪笑道:「两位小公子是要到澡堂去,我的青青还是听话 去招呼卢大爷他们吧!」 青青娇哼一声道:「本小姐今晚只陪这两位小公子。」 伸手抓着两人膀子道:「来!随我走!」 又吩咐那小婢去拿沭浴的用品,留下那鸨婆呆在厅裹。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都对这飞来艳福大感兴奋,暗忖这童男之身断送在这样的姐儿 手上,也总还算是值得。 刚离开厅堂,那青青脸上的笑容立时消失无踪,推着两人穿过长廊,来到热气腾升 的澡堂,原来竟是个温泉浴室。 青青将两人推了进去,冷冷道:「洗澡吧!」 两人愕然以对时,那小婢拿着浴巾等物来到,青青接过一把塞在徐子陵手上,脸无 表情的道:「慢慢洗!不要急!」 转身便去,还关上了门。 两人呆头鸟般看着关上了的门时,门外传来青青的声音紧张地问道:「黄公子来了 吗?」 按着足步声远去的声音。 两人这才如被利用了,寇仲愤然将毛巾等物掷在地上。 两人对望一眼,齐地捧腹蹲地,笑得差点气绝。眼泪水都呛了出来。 片晌後两人舒畅地浸在温热的泉水里,洗污除垢,寇仲笑道:「今晚定是犯了桃花 煞,先是那刁蛮女绞了我们两人一跤,然後是这狡女借了我们来过桥。倒足了霉头,唯 一值得安慰的就是捡回复了自由,保住了小命。」 徐子陵摇头笑道:「以老杜的脚程,现在怕该追到了百里之外。他找不到我们,还 以为我们的轻功比他更厉害呢。咦!不妥!」 两人同时色变,想到若杜伏威追不上他们,定会回头来寻找的。 「笃!笃!」 敌门声响。 两人立时滑到水底去。 「公子!衣服来了。」 两人大喜跳出池来,开门接过衣服,匆匆换上,溜了出去,走往後院的方向。 四周院落尽是盈耳笙歌,笑语声喧,加上猜拳赌酒的叫嚣,确是热闹。 可惜两人却像活在一个冰冷和了无生机的大地里。一点都感染不到眼前世界那欢乐 的气氛。 不过他们仍未知道:杜伏威这时刚进入这所青楼的大门。 两人左闪右避,来到後花园里,一看下不禁废然若失,原来整个後院给高达两丈馀 的厚墙围个水泄不通,唯一的出路就只有一道铁门,这刻对他们来说不啻是个天绝人路 的大监狱。 寇仲扑到铁门处。摸往锁头,一震道:「我的娘!谁把锁头锯断了。」 徐子陵大喜道:「理得是谁,快出去吧!」 寇仲随手扔掉断锁。用力把门推开。 两人溜了出去,又关上了门。 正不知何去何从时,蹄声滴嗒,一辆马车由对街暗影处驶来,驾车的汉子叫道:「 青青!快上车!」 两人呆了一呆,接着恍然大悟,这才明白原来青青是要和这心上人私奔。 此时那人终看清楚他们不是青青和那小婢,愕然停车。 寇仲向他打了个手势,笑着和徐子陵溜往对面的横巷去。走了两步,又扯停了徐子 陵,低声道:「我有个好主意。」 徐子陵亦兴奋道:「车底!」 两人双手紧握了一下,掉头奔回去。 铁门再开,扮作男装的青青和小婢闪了出来,钻进马车内。 那黄公子马鞭轻打马屁股,车子开出。不断加速。 此时杜伏威刚飞临後院高墙上,看了一眼远去的马车,猛提一囗真气,御空而去, 流星般落到马车後十丈许处,赶了上去。 寇仲和徐子陵看到杜伏威的两条可怕长腿由远而近。吓得连呼吸都停止了。 杜伏威速度骤增,掠往窗旁,功聚双目,看穿了帘幕和车厢内的黑暗,见到不是寇 仲和徐子陵,一个筋斗,翻身跳上路旁的房舍顶上,再往别处搜索,惟恐两人逃远了。 两人惊魂甫定时,马车刚穿过镇囗的大牌坊,走到了官道上。 马车停了下来。 青青由车门钻了出来,坐到那黄公了身旁去,接着是亲嘴的声音。 车底的两人大为艳羡。 片晌後,那黄公子道:「东西拿到了没有?」 青青得意洋洋道:「当然拿到了,这些珠宝银两都是我赚回来的,自然该由我拿走 哩!」 车底的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原来是个骗财骗色的淫棍,我们要不要顺手牵羊 。」 徐子陵坚决摇头道:「这种卖肉钱不要也吧,别忘了娘对我们的期望。」 青青有点惊惶地道:「可不可以走快些,谢老大那批手下的马走得很快的。」 马车忽然偏离了官道。驶进路旁的平野,不住前进。 寇徐两人全赖手脚攀紧车底的承轴,马车走在凹凸不平的原野上。颠侧抛荡,使他 们大感吃不消。 青青忽骇然问道:「你要到那裹去?」 黄公子答道:「不知马车为何走得特别慢,让我们先到前面那座树林里避一避,待 追兵过後,才继续行程。」 青青不解道:「我们不是预备了船只,要立即坐船上鄱阳吗?怎可随便改变计划呢 ?」 此时马车缓缓驶进密林里,那黄公子着青青点亮了两盏风灯,再奔了一段路後,停 下车来。 寇徐两人再支持不住,掉往车底的草地上去。 黄公子的淫笑嘿嘿传下来道:「来!横竖闲耆,我们先到车厢内亲热亲热吧。」 青青嗔道:「人家现在心惊胆跳,那还有这心情,何况喜儿在车厢里。」 黄公子道:「怕甚麽!喜儿迟早都是我的人哩!」 他两人由前头下来。进入车厢後,寇仲和徐子陵爬了出来。正要离开,忽地车厢内 传来挣扎纠缠的声音。喜见尖叫道:「快放开我的小姐!」 两人大吃一驾,想不到这黄公子不但骗财骗色,还要害命,忙跳了起来,拉开车门 。 只见那黄公子正捏着青青咽喉,喜儿则给推得跌坐一角。 寇仲抢入车内,一拳轰在黄公子背心处。 黄公子痛得惨嚎一声,松开了手。 徐子陵一把抓着他发髻,不知那里来的神力,扯得他整个人上半身跌出了车门处, 顺势把他拖出车外。 此人显然不懂武功,给两人拳打脚踢,不片晌便爬不起来,颤声道:「好汉饶命! :」青青抚着喉咙,不住咳嗽。哑声悲叫道:「不要打了!」 两人为之愕然。 寇仲奇道:「你难道不知他要谋你的财害你的命吗?」 青青点了点头,趋前照着那黄公子的俊脸狠狠踢了几脚,颓然坐倒地上,愤然叫道 :「快滚!」 那黄公子早血流披脸,闻言如获皇恩大赦,连滚带爬,没进灯光不及的林木深处。 俏婢喜儿这时扶起了青青,四人八目交投,都不知该说甚麽才好。 青青高耸的胸脯不住起伏,瞪着两人神色不善道:「又是你们!」 寇仲愕然道:「你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吗?」 青青跺足道:「我就算给人杀了,都不关你们两个小鬼的事。」 那喜儿也看不过眼,摇晃着她的手臂道:「小姐!他们是好人哩!」 青青泪流满目。却大发脾气道:「我不管!快滚!」 两人大感没趣,徐子陵苦囗婆心道:「你们若懂骑马,就把拖车的那匹马儿解下来 。会走得快一点。」 伸手搂着寇仲肩头,扬扬手去了。 青青哭倒地上,凄然叫道:「我不要那两个小鬼小黥我!人家恨死了!」 喜儿望往两人离去的方向。黑压压的树林像无尽地延伸着,心想原来这两个人洗澡 後长得比那黄公子还好看。难怪一向好强的小姐不想被他们见到自己的落难样儿了。 第四章 发财大计 向东南走了二十多天后,寇仲和徐子陵这对难兄难弟,来到了靠海的大郡余杭。 两人填饱肚子后,寇仲道:“现在我们已成了名人,人人都在谋我们的宝库,若我 们未练成绝世神功,就往江湖闯荡,只会落得悲惨下场。但若找个地方躲起来做缩头乌 龟,不但有负娘的期望,亦永远杀不了宇文化骨,你说该怎么办?” 徐子陵叹道:“我很想再见到李大哥和素素姐姐,但高邮离扬州城那么近,而杜伏 威那老蠢蛋必是到了扬州寻宝,很易遇上他呢!” 再叹了一口气道:“现在我们的银两所余无几,我又厌倦了去扒人的钱袋,连生活 都没有着落,你教我怎么办呢?” 寇仲的眼睛亮了起来,道:“李大哥以为我们早死了,怎会在高邮等我们。你说的 对,现在先要弄点钱,否则那来盘川到洛阳去找和氏壁。” 徐子陵喜道:“你有甚麽发财大计?” 寇仲胸有成竹道:“所有发财大计,都离不开贱价入手,高价放出。这里是产盐区 ,只要我们买他奶奶的一车盐,再偷运他鸟儿去内陆最缺盐的地方,便可将盐当黄金来 换钱。那时找个安身处练起李大哥的血战十式,就不用拿着根可笑的树枝了。” 徐子陵奇道:“你知道哪处最缺盐吗?” 寇仲用眼光一嘌左侧酒馆内的一张桌子低声道:“你看那妞儿多麽甜!” 徐子陵正在忧柴忧米,连看的兴趣都欠奉,催道:“快说!” 寇仲煞有其事,指了指自己的大头,道:“这世上最管用就是灵活的脑筋,现在老 杜截断了大江的交通除非象宋家那种威势,谁有本事运盐到历阳以西的郡县去,所以我 们若运他鸟儿的一车盐前去,就算是摆地摊都可赚个盆满钵满。来吧!要发财就来吧! ” 结了账后,两人离开酒馆,问了盐货批发的地方,立即动程。 徐子陵心大心小道:“买盐还将就着我们的财力去买,但何来余钱去买骡车呢?” 寇仲哈哈笑道:“你好象不知这人世上有手推车这种可靠的运输工具,来吧!” 两人走了半个时辰,才来到城外的码头,只见茫茫大海,在前方无限地延展开去。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大海,看得目瞪口呆。 寇仲吐出一口凉气道:“不若我们偷上其中一条船,到大海的另一边看看,凭我们 的手段,说不定能成为另一个国的皇帝,那时纳十来个贵妃,不亦乐乎。” 徐子陵一眼望去,只见船舶无数,樯桅如林,以千百计的脚夫正在起卸货物,商人 旅客上落往来不绝,十分繁忙热闹。 推了推眼露憧憬之色的寇仲,道:“发财要紧,来吧!” 两人挤入活动的人流里,不但见到各式各样的江湖人物,亦有公差混迹其中。 寇徐两人不知这里是否有悬赏追缉他们的榜文,见到公差,远远就避了开去。 不一会儿到了这里最著名的盐货街,十多间铺面高敞开阔的盐铺,排在靠海的一边 ,铺后就是码头,泊满载货的大船小艇。 十多间铺子无一例外挤满了人,铺内盐货堆积如山,贱得像不用钱就可随手拿走一 包半包的样子。 两人见到这等阵势,胆怯起来,争议一番后,徐子陵被推举出去打头阵,认定了一 个站在柜台后边打算盘的老先生,好不容易挤了过去,徐子陵干咳一声道:“老板!我 们要买货。” 那老先生头也不抬,冷冷道:“这三个月的货全给订了,你们是哪家铺子的?” 徐子陵哑口无言时,寇仲在后面推他道:“到别家去吧!” 老先生像再不知道他们存在的样子,全神贯注在算盘上。 一个倚着柜台的大汉冷冷瞅着他们道:“两位小兄弟面生得很,是否外来的。” 徐子陵点头道:“我们是外地来的。” 老先生咕哝道:“老刘你要聊天,给我到铺外去聊,不要在这里阻碍别人来交收提 货。” 老刘给两人打了个眼色,带头挤出铺外,到了街上,再向两人上下打量一番,带点 嘲讽的语气道:“看来你们又是到这里买货,以为可运往内地发财的凯子,不过却少有 像你们这麽年轻的,你们拿得出多少钱来?” 寇仲和徐子陵自幼就在市井混大的,那还不知遇上骗徒,摇头要走。 那老刘立时变了脸,拦着去路,恶狠狠道:“走得这麽容易吗?” 砰! 寇仲一拳抽在他小腹处。 老刘登时虾公般弯了起来,接着跪地捧腹,然后整个人仆在地上,连呻吟的力量都 失去了。 附近的人纷纷避开。 徐子陵看着寇仲的拳头,吁出一口凉气道:“你的拳头何时变得这麽厉害了。” 寇仲陪他呆瞪自己的拳头,愕然道:“莫不是我练成了九玄大法的第一重境界,等 若六份一个娘那么厉害?” 徐子陵见至少有百来对眼睛看着他们,而老刘则仆在地上生死未仆,极之碍眼,扯 着寇仲挤进不迭自动让路的人堆里。 正要到另一间盐铺碰运气,后面有人叫道:“两位小兄弟留步!” 两人知道找喳子的来了,停步转身。 只见三名青衣大汉,品字形的走来,带头的汉子年约三十,貌相粗豪,神态动作, 都流露出横行惯了的味道。 不过这时他脸上却挂着笑容,抱拳道:“本人谭勇,乃海沙帮余杭分舵的付舵主, 见两位小兄弟身手硬朗,生出想结交之心,不若找个地方,让老哥做个小东道如何?” 两人感到大有面子,但亦知惹上了黑道中人,是不会有甚麽好结果。 徐子陵摇头道:“我们还要赶着办货去做生意呢。” 谭勇趋前道:“若两位小兄弟是要办盐货,就不要白费心机了。先不说这处的货都 由十多家大商号瓜分了,就算有人肯卖给你们,不但帮会要分一笔,公差要一笔,官府 要一笔,到最后加上盐税,也只是白辛苦一场,赚来的都不够到窑子花三天,那还是最 便宜的乡间土窑子呢。” 他们听得两颗心直沉下去,他们的发财大计,岂非美梦成空。 谭勇笑道:“来吧!”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随他到了附近的一个小馆子坐下,谭勇先介绍他们认识两名手 下,一叫谢峰,一叫陈贵,才漫不经意地盘问他们的来历。 寇仲一一答了,当然是随口捏造。他要充武林高手,现在还攀不上边儿。但若论说 谎,却可把杜伏威都骗了。这谭勇算哪门子的人马,自给他们诓得深信不疑,以为两人 分别叫傅仲和傅陵,武功来自家传,现在成了到处找赚钱机会的胆大包天的小流氓。 谭勇满意道:“你两人除了拳脚功夫外,还懂甚麽兵器?” 徐子陵拍胸道:“我们都是用刀的,等闲十来人都奈何不了我们。” 谭勇怀疑地道:“可否让我试试小兄弟的刀法呢?” 寇仲傲然道:“真金不怕红炉火,不过谭爷最好先说出有甚麽好关照,人生在世, 不外求财,谭爷这麽明白事理……哈!” 谭勇哈哈笑道:“我对两位小兄弟是一见如故,钱财只是身外物,兄弟要钱有钱, 要女人有女人。待我们回去向舵主打个招呼,成了真正的拜把兄弟以后,有甚麽不好商 量的。”寇仲对黑道人物的行事作风比自己的十根指头还要清楚。嘻嘻一笑,凑到谭勇 的耳旁低声道:“谭爷是否看上了我们是外地来的生面人,又是两个可瞒过任何人的乳 臭小子,所以想我们去为你们海沙帮刺杀另一个帮会的人,事后更可推个一干二净,嘿 !这类黑锅会压死人的。” 谭勇立时呆若木鸡,以他那样老江湖仍给弄个措手不及,无言以对,因为这正是他 笼络两人的大致原因,就像寇仲是他肚子里的蛔虫那样,当然细节上有颇大的出入。 寇仲拍了拍徐子陵肩头,道:“兄弟!我们走!” 谭勇回过神来,叫道:“且慢!” 寇徐两人还以为他恼羞成怒,严阵以待。 谢峰和陈贵亦目露凶光,准备动手。 谭勇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傅小弟真厉害,那就不如摆开来说……” 寇仲截着他说:“你千万别说出来,若说了出来,依江湖规矩,我们就休想脱身了 。” 徐子陵也哈哈笑道:“我们两兄弟到江湖上闯字号,凭的就是一身功夫,可没有打 算依仗任何靠山。” 谭勇三人听得呆了起来。这两个小子那种绝对与年龄不相称的老辣,确是教人惊异 。 寇仲拉着徐子陵站了起来,抱拳作礼后,再不理三人,转身便去。 来到街上,两人都有点发愁,不自觉的又朝码头走去。 这时忽见一艘巨舶,由远而近,两艘官艇则迎了上去,似正等候巨舶的来临。 这巨舶之所以吸引两人注意,主要是她无论外型和旗帜,都充满异国情调。 巨舶靠岸停下,甲板上隐见人影,但由于距离颇远,故看不真切。 到四名官差护着一位官员由吊梯登船后,两人才收回目光。 寇仲搂着徐子陵的肩头叹道:“想做正常的生意人并不容易,从来能发大财的都是 毫无道义的奸商,哈!我又有妙计了,今晚我们再摸到这里来,偷他鸟的一艇盐,然后 溜之夭夭,连那几个子儿都省掉。” 徐子陵心动道:“他们有那么多盐,偷十来包绝不会令他们家破人亡的吧!就偷刚 才那间吧!想起那掌柜我便有气了。” 寇仲见他同意,大喜道:“这真是我的好兄弟,不过做贼都该有做贼的家当,例如 开锁的钢丝,防身的兵器,捆赃物的绳索诸如此类。以后吃粥还是吃饭,都要看这一铺 了。” 徐子陵道:“做贼的主意可是你提出来的,这些东西自然须由你去张罗。” 寇仲嘻嘻笑道:“合则力强,分则力薄,一世人两兄弟,你也不想我一个人奔波劳 碌,累得今晚连脚都动不了,只得陵弟你一个人去作贼。” 徐子陵早惯了他的招数,说出来只是为了玩儿。寇仲对他这小弟爱护有加,但总不 时要占点便宜。正要说话,忽然发觉寇仲直勾勾望往左方,面色大变。 徐子陵连忙瞧去,只见一群达四、五十人,像是脚夫装束的流氓恶汉,持着利钩、 尖插、担挑一类东西,正往他们迫来,带头的赫然就是那个老刘,把逃路完全封死。 码头上的人立时鸡飞狗走,其中包括了几名公差在内,好象半点皇法都没有的情景 。 寇仲倒吸一口凉气道:“小陵!娘有教过我们空手入白刃吗?” 徐子陵何曾见过这种大阵仗,摇了摇头。 接着一声发喊,两个小子掉头转身,往码头和大海那边逃去。 众汉喊杀连天,在后狂追,情势顿时混乱至极点。 两人显然跑得比那群大汉快,在一堆堆的货物间左穿右插,越过四散逃避的人们, 转瞬到了海边。 寇仲一扯徐子陵,朝刚泊岸那艘巨舶掠去,若那是别国来的使节,自然是有头有脸 的人物,这群恶汉理该不敢追上去。 瞬眼间两人横过了近百丈的距离,到了上船的吊梯处,哪还迟疑,拚命往船上攀去 。 这吊梯足有五丈高,快到梯顶,四把长剑拦着去路,有人怒喝道:“滚回去!” 两人别转头下望,只见那群恶汉已有多人追上梯来。 这时真是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唯一的方法就是跳下大海。 正叫苦时,一把柔和悦耳的女声隐隐从上方传来道:“让他两人上来吧!” 有人应道:“是!夫人!” 长剑移开。 两人如获皇恩大赦,连爬带跑走了上去。 才到甲板,后面已动起手来,四名身穿白色武士服的壮汉把追来的流氓斩瓜切菜的 劈落吊梯,迫得他们掉到海里去。 其他人吓得纷纷掉头退回码头上,再不敢登船。 甲板上除这四名武士外,再没有其他人,亦不见刚才出言让他们上船的夫人。 两人松了一口气,暗喜检回了两条小命,还不忘向下面码头上叫嚣吵嚷的老刘等人 挥手致意。 攸地一把女声在后方响起道:“两位小公子请随我来!” 两人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立时眼前一亮,原来是位年轻娇俏的小婢,在含笑打量 他们。 人家既救了他们,自该听对方的吩咐。 寇仲装出文质彬彬的样子,躬身道:“姐姐请引路!” 小婢“噗哧”一笑,盈盈转身,领路先行。 两人你推我拥的跟在后面,看着这俏婢美好的背影,均感不但天无绝人之路,老天 爷待他们更是优厚异常。 步进舱门,一条通道往前伸展,两边各有三道内舱的门户,却不见任何人,颇透出 神秘的气氛。 俏婢领他们到了左边最后的舱门处,再走前就是通往上下船舱的楼梯了。 两人正好奇地左顾右盼,俏婢把舱门推开,柔声道:“两位公子请进。” 两人举步入房,均感愕然。 原来此房非常宽敞,但中间却以垂帘一分为二,近门这边四角都燃着了油灯,放置 了一组供人坐息的长椅小几,墙上还挂了几幅画,看布置显得相当有心思。 由于竹廉这边比另一边光亮多了,所以除非掀起竹廉,否则休想看到竹廉内的玄虚 ,但若由另一边瞧过来,肯定一清二楚,纤毫毕现。 小婢客气道:“两位公子请坐!” 两人坐下后,小婢退了出去,还关上了房门。 他们面对竹廉,嗅到淡淡幽香,由竹廉那边传来,非常诱人。 寇仲和徐子陵正摸不着头脑时,一把娇滴滴的女声由廉内传过来道:“两位小公子 为何会给码头的流氓追赶呢?” 寇仲认得声音,恭敬答道:“原来是夫人!我两兄弟先谢过援手之德。” 徐子陵怕他胡言乱言,接口道:“我们曾和他们其中一人动过手,他便召人来对付 我们了。” 夫人淡淡道:“两位小公子谈吐不俗,且身手矫健,但又似不懂武功,究竟是甚麽 一回事呢?” 寇仲笑嘻嘻道:“我们的身手都是娘教的,读书认字,亦是由她一手包办,娘去世 后,我们便四处流浪,看看有些甚麽发财的生意可做……” 一声娇哼,在廉内传出,打断了他的话,却明显不是那夫人的声音。 两人大感愕然,这才知道那夫人之外,还有另一位女子,而且身份不会低于那夫人 。 但她为何会对寇仲的话表示不悦呢? 那夫人的声音又再响起道:“另一位小公子又有甚麽意向呢?” 徐子陵知她在问自己,耸肩道:“我们进退与共,他想发财,我自然也想发财哪! ” 那夫人叹了一口气道:“除了银子外,你们还想干些甚麽?” 寇仲道:“夫人问得好,发财后当然要立品,最好可当个官儿,那就可光宗耀祖, 八面威风了。” 夫人语气由温柔转作冰冷,平静地道:“外面那么多人正为战乱和暴政受苦受难, 你们难道没想过就世济民,为天下苍生尽点心力吗?” 徐子陵愕然道:“我们人小力弱,三餐难继,倒不曾想过这种事。” 寇仲想起李靖,赔笑道:“这种大事,自有大英雄去担当的。” 夫人淡淡道:“人各有志,两位请下船吧!” 两人骇然叫道:“这怎麽行!” 房门推了开来,那小婢脸无表情的走进来,绷着俏脸不客气道:“两位请!” 两人看她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知道求情只会惹来嘲笑喝骂,只好挺起胸膛,随她来 到甲板上。 近吊梯处,那四名武士按剑而立,摆出逐客的姿态。 码头上仍聚集着老刘等一众流氓,恭候他们大驾,却不敢叫嚣,显是给船上的武士 打怕了。 这里似乎比扬州城更没有王法。 寇仲轻扯徐子陵衣角,低声道:“跳船!” 徐子陵会意,两人不吭一声,全速朝远离码头那边的船缘奔去,飞身越过围栏,投 往大海。 俏婢攸然望他们消失的方向,嘴角飘出一丝笑意,像早听到他们的对答,只是没有 阻止。 第五章 东溟夫人 “噗通!噗通!” 两人先後掉进水里去。 在入水前的一刻,他们看到三艘快艇朝他们驶来。 艇上各有数名流氓,人人手持一端装了尖钓的长竿,正叫骂狂呼的赶过来。 到了水里,寇仲知徐子陵水性及不上自己,死扯着他往巨舶的船底潜下去,只有借 巨舶的掩护,才有机会避过敌人的竿钩,至於如何换气,这时都还计较得到。 两人潜到舶底的深处时,胸中一囗气已尽,要浮上去,却撞在船底处。 正手足无措。快要闷死,忽然又回过气来,两人喜出望外,齐往船尾处游去。 到这一囗新气将尽时,另一囗气又自动地由体内生出来。 今次两人都注意到这囗奇气非从天而降,而是於体内的真气,生生不息,令两人极 之受用。 这时连敌人要怎样对付他们都忘了。 徐子陵感到右脚心奇热,左脚心则寒气浸浸,体内真气澎湃,不住流转,使他自然 而然就依着《长生诀》内的图样去催动真气。眼睛同时明亮起来,清楚看到海面上黑压 压的船底,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若一幅图案。 寇仲的情况亦和他大同小异,不过真气却是由头顶天灵穴开始。 他们一先一後在四丈许下的深水处缓缓游动。 每一次伸展四肢,体内的真气便流转一次,配合得天衣无缝。 真气源源不绝,全无气闷感觉。 也不知游了多久,他们在远离码头的一处海滩爬到岸上。 太阳这时快下山了,两人并排躺在海滩上,齐声大笑。 寇仲喘着气道:“原来我们的内功这麽厉害,不用换气都可以游这麽久,说不定可 游到大海的对面去,连乘船都省掉了。” 徐子陵享受着夕照的馀晖,伸了个懒腰道:“现在我感到浑身都是力气,该是偷东 西的好时光了。” 寇仲兴奋起来,坐起身环目四顾,只见码头至少在四,五里外的远处,隐见高起的 桅帆。这边却是荒山野岭,渺无人迹。笑道:“今晚我们再游回去,就在盐仓後的码头 设法潜入仓里去偷盐,然後再用艇运走,若给人追上,就噗通一声跳进水内去,和他们 在水底捉迷藏好了。” 徐子陵亦坐了起来,舒展手脚道:“现在见老虎我都可打死几头。那夫人真怪,好 好的说着话,忽然又把我们赶走。哼!我们难道长得不好看吗?为何除了素素姐姐外, 别的女人都像看见我们便不顺眼的样子呢?” 寇仲搂着他肩头笑道:“道理很简单,因为她们都怕情不自禁爱上我们,以致不能 自拔,哈!” 两人自我安慰的大笑了一会後,太阳没进了西山下。 只是这一阵子,两人的衣服竟乾透了。 互相一看,都觉得对方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活像两个小乞儿。 忽然两人又不想回到水里去了。 寇仲迅速找到藉囗,道:“我们明天弄清楚水路怎麽走,才去偷盐,现在趁城门未 关,入城去找间像样点的旅馆,然後吃顿好的。才慢慢研究我们的第一单发财大生意。 ” 徐子陵亦不想立即回到水里,点头同意。 两人朝城门方向走去,感到身子比平时轻了至少一半,速度亦增加了一半,耳目都 比平时灵明多了,黑暗对他们似和白昼并没有太大分别。 他们当然不晓得,刚才在水底误打误撞下,两人竟进入了道家内气循环不息的境界 ,初窥上乘气功的堂奥。 修道之士虽数不胜数,但能达致内息境界的却没有多少人。 所谓“外气不竭,内息不生”。 若非身在水底那样特别的环境里,两个小子又没明师的指导,可能终其一生都不能 突破这难关。但在机缘巧合下,他们终在武道上迈出这无比重要的一步,由顽石变成美 玉,超越了年龄的限制。 两人在客栈洗了个冷水浴,来到街上,才知这里的晚上比扬州城还要热闹,沿路车 水马龙,好不兴旺。 街上的女子更是花枝招展,又像一点不怕男人的目光。两人观赏不尽,都不知多麽 高兴。 填饱了肚子後,两人意兴大发,往人多处去钻。 寇仲正探头察看其中一间青楼门内的情况时,徐子陵猛地把他扯到附近一道横巷去 ,指着对街说:“是老刘!啊!他身旁那个不是甚麽海沙帮的副舵主谭勇吗?” 寇仲愕然望去。果见对街一间店铺内聚了一群大溪,人人身带兵器,其中两人正是 谭勇和老刘,正站到一起,前者似在吩咐老刘,後者则不断点头,那谢峰和陈贵则站在 两人身後。 再看清楚些,那店铺原来是所跌打医馆,看来是他们在这里的一个落脚巢穴。 徐子陵道:“他们在说甚麽呢?” 两人不由竖起耳朵去听。忽然谭头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在他们耳内响起道:“龙头今 晚三更便会来到,真奇怪,为何捞不到那两个小鬼的尸身呢?”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吓了一跳,想不到真能听到谭勇的说话。 双方间相隔足有三丈多的距离。街上又是闹哄哄吵作一团,偏偏却只听到谭勇的话 声。 两人大感兴奋,再想去听,却甚麽都听不到了。 寇仲喜道:“看来我们的功力大有进步。真奇怪,老刘和谭勇是打一开始就串通来 坑害我们,不用说是由老刘扮恶人,而谭勇则扮好人来解围。後来又是谭勇指使老刘来 杀我们。” 徐子陵心思细密,讶道:“当时他们仍不知我们是武林高手。能打得老刘爬不起来, 究竟看上了我们甚麽呢?” 以寇仲的思想敏捷,仍大惑不解,低声道:“不理他们想干甚麽,总之是想害我们 ,江湖好汉都是有仇必报的。谭勇可能很棘手,但老刘却很易吃,我们便缀着他,只要 他落单。就可出手教训兼洗劫他娘的钱袋,也好帮补我们去买两把利刀,就不用怕再遇 到人动家伙了。” 徐子陵不但不害怕。还觉得非常好玩。不迭答应时,老刘已走出铺来,後面还跟着 两个人,望左方去了。 他们的目光落到後随两人腰挂的大刀上,感觉其诱惑力实远比要应付三个人的胆量 大多了,猛一咬牙,尾随而去。 老刘三人在街上大摇大摆的走着,路人都避道而行,可见他们是人见人怕的人物。 遇上一队五、六个官差时,彼此还站在街头上交头接耳谈了一会,这才转入一条暗黑僻 静的横巷去。 两人交换了一个壮胆眼色,追了进去。 踏进巷内。才发觉三人失去踪影。 寇仲扯着徐子陵到了一道人家後院的木门旁,低声道:“定是进了这後院里,否则那 会不见了,要不要进去看看?” 徐子陵吃了一惊道:“里面或者有其他海沙帮的人呢?” 寇仲叹道:“算老刘他今晚走运吧!” 徐子陵道:“横竖回旅馆都是睡觉,不若在这里等上一会好吗?” 寇仲挨着墙角坐到地上,笑道:“好像又回到了扬州城内。无聊时就坐他半日说梦话 ,哈!我们终於来到江湖上闯荡了。” 徐子陵靠着他坐了下来。低声道:“海沙帮看来在这里有很大的势力,码头的脚夫都 要听他们指挥,海沙不就是海盐吗?能控制这里的盐货,定是非常强大和富有,为何却 要看上我们这两个穷小子呢?” 寇仲对他刮目相看道:“我倒没你想得这麽深入,幸好我们订下了偷盐大计,否则恐 怕一粒盐都买不到。” 又兴奋起来道:“现在最紧要是发财,有了钱,就可去找素素姐姐。若她不嫁给李大 哥,就嫁给我们好了。姐姐人既美,心肠又好,得到她做妻子,我们会很幸福的。” 徐子陵笑骂道:“说笑也不能太离谱,姐姐怎可同时嫁两个人?晚上难道都睡在一张 床上吗?我才不要呢。” 寇仲叹道:“人最紧要是懂安慰自己,我们连女人的胸脯都未碰过,做男人那有我 们这麽窝囊的?嘻!若能把老刘那两个跟班的钱袋劫了,我们不是立即就可到青楼风流 快活吗?” 徐子陵没好气道:“那时我们若不立即溜往城外,说不定会给海沙帮的人分尸,还 说甚麽风流快活?” 寇仲一震道:“有人出来了!” 徐子陵倾耳细听,果然木门後有足音传来。 两人跳起身来,贴站木门两旁。心儿却不争气地狂跳。 老刘的声音在门内响起道:“小花花真是骚得令人魄荡神摇,难怪二爷忙到七窍生 烟,仍要教我们送燕窝来哄她了。” 另一人道:“我也瞧得浑身发痒。若不是东溟派来了人,我真要立即去找窑子的姑 娘来降降火。” 老刘淫笑道:“听说东溟夫人单美仙人如其名,其的美若天仙,希望她的床上功夫 不要比她的武功差就好了。” 从未发言的大汉道:“就算她床上功夫如何好,轮得到我们吗?龙头之後还有二龙 头,排队都排不到你老刘呢。” 三人齐声淫笑。 “咿唉!” 木门被拉了开来。 老刘毫无防范举步走了出来。 “砰砰!” 身後两汉同时面门中拳,惨哼声中往後倒跌。 若刘骇然转身时,胸囗肚腹分别中拳,痛得滚倒地上。 两人想不到三人这般易摆平,寇仲探头一看,见到里面是个静悄无人的小花园,不 远处有座小楼,隐有灯光透出,招呼一声,和徐子陵把三人拖了进去。 除老刘外,另两人都血流披面,晕了过去。 两人手法纯熟的解下三人腰带,把他们绑个结实,又取去他们的大刀和钱袋,才抓 起老刘。 寇仲笑道:“认得我们吗?” 老刘仍痛得脸容扭曲,肌肉颤动,呻吟道:“大爷饶命!” 寇仲抽出大刀,架在他脖子上,恶兮兮地骂了一串粗话,才道:“我问一句你得老 实答一句,否则就割断你的喉咙。但只割断少许,让你慢慢淌血。” 老刘这时看清楚他们了,骇然道:“你们不是淹死了吗?” 徐子陵“啪!”的一声赏了他一个耳光,唬吓道:“只准答不准问,海沙帮的盐仓 在那里7不要随便搪塞,待会我再拷问你的兄弟,就知你有没有说谎了。” 寇仲心中叫炒,这正是杜伏威对付他们的手法。忙把刀加重在老刘颈项的压力,威 吓道:“快说!” 老刘咿咿啊啊,那说得出话来。 徐子陵没好气道:“你的刀压在他咽喉处,教他怎麽说话?” 寇仲尴尬地把刀移开少许。 老刘欺他们年轻,逞强道:“若你杀了我,保证不能活着离开。” 徐子陵笑道:“你们不是要应付东溟派吗?如今帮中人那有时间理会我们,到发现 你们这三条死尸时,我们早走远了。” 寇仲晒道:“不要吹大气,今天我们不是开罪过你们?为何现在仍是活生生的。好 !先割断你一只手指看看你这硬汉会不会哭。” 徐子陵摇头道:“不!仍是先弄盲他一双眼比较好玩,左眼好还是右眼好呢?” 老刘立时由硬汉变作软汉,求饶道:“小人服输了,我们共有八个盐仓,少爷想知 道那一个?” 寇仲道:“你一囗气把八个仓说出来,一下迟疑,一双眼睛,剜眼我是最熟手的了。 ” 老刘吓得一囗气说了出来,寇仲又要他反覆说了几遍,肯定他没有说谎後,才道:“ 最近是那一个仓?” 老刘无奈的再说了出来後,徐子陵道:“东溟派究竟是甚麽门派,为何你们的龙头会 为他们到这里来?” 老刘忙道:“若我说了出来,两位少爷可否把我放了?” 寇仲道:“若你老老实实,我们就让你在这里躺上一个晚上,但我定要斩了你那两个 朋友的头,才可显出我们扬州双龙的手段。” 他当然不会真的去杀人,这麽说只是黑道惯用的手法,绝不可让人看出自己是好相 与的。 老刘果然被吓得更脸青唇自。颤声道:“少爷饶命。我说了,但你们要守诺才好,也 不要伤我的身体。” 徐子陵喝道:“快说!” 老刘颓然道:“我只是由二爷处听回来的,东溟派来自大海对面一座叫琉球的大海岛 ,派内以女性为主,嘿!今天你们逃上去的船就是她们的船,你见不到她们吗?” 寇仲骂道:“现在是你问我还是我问你,而且我们不是逃上船去,而是登上船去。你 是否嫌十双手指太多了,用九只手指摸女人可能更过瘾吧?” 老刘连忙恳求宽恕,续道:“她们每年都会在春分时分到沿海郡县挑选少男到琉球去 ,不知龙头为何今年要对付她们,噢!此中情由我真的不知道。” 两人恍然大悟,这才明白谭勇看上他们的原因,大感自豪,旋又想到琉球夫人单美 仙终没挑选他们,又感到自卑自怜。 寇仲和徐子陵对望一眼,均感再没有问下去的兴趣,撕下三人衣衫,塞满他们的大 囗後,再以“独门手法”扎了个结实,手足的结以衣衫卷成的布索扯紧,使他们往後弯 曲,难以发力,这才施施然离开。 对於海沙帮和东溟派的事,他们既没有兴趣也没有能力去管。 现在他们想的只是如何黑吃黑的去抢劫海沙帮的私盐,然後去发他一笔大财,那时 海阔大空,不是可任他们翱翔了吗? 第六章 利己利人 来到城门时,才发觉城门不但关了,还聚了一批人,既有把门的衙卒,亦有些不知 是甚麽来头的大汉。 两人作贼心虚,躲到离城门不远的一条暗巷里,坐了下来。 寇仲把抢来的钱袋取出,金睛火眼地借着城门掩映过来的火把光,点算收获。 徐子陵则拔出长刀,爱不惜手地把玩。 寇仲点了两遍後,大喜道:「今趟发达了,总共约有二十两白银,不但足够我们到 洛阳的旅费,还可大吃大喝,再逛他三天窑子。」 徐子陵把刀搁在膝上。不相信的探头去看,喜道:「那就不用去偷盐运盐和卖盐那 麽辛苦了。」 寇仲骂道:「真没有志气。二十两便满足得要死的样子。海沙照样要偷,我们就在 这裹过一晚。明天城门一开,立即去提货走人,唉!希望老刘不要被人发现就好了。」 徐子陵苦恼道:「真希望懂得轻功,那就可越墙而去了。啊!」 两人脸色一变急剧的蹄声由远而近头皮发麻时大队人马在巷外的大路驰过,少说也 有百来人,往城门驰去。 不片刻听到有人低喝道:「海沙扬威!」 另一方答道:「东溟有难!」 两人探头外望时,只见城门处开了侧边的小门。众海沙帮徒策马鱼贯而出。 他们脸脸相黥,但片晌之後,又有几起人出城。都是用相同的切囗。其中一些帮众 只是徒步而行。 徐子陵道:「海沙帮今晚大概会攻击东溟派的大船,我们是否要去通知一声?海沙 帮肯定没有半个是好人!」 寇仲双目亮了起来,低声道:「你想到琉球去吗?只是娶得那个小婢已艳福不浅了 ,来吧!」 徐子陵随他站起来,骇然道:「说不定会给人认出我们的。」 寇仲挺胸道:「不入虎穴,焉得甚麽子?懊!记起了,是得老虎的女儿子,即是雌 老虎。为了东溟派那些美麓的雌老虎,怎都要搏他娘的一铺。看!那城门还敞开,我们 又有刀,被识破了便杀出门外去,只要走到海边噗通一声跳进水裹,凭我们的九玄闭气 大法,谁拿得着我们。来吧!胆小鬼!」 言罢大步走了过去。 徐子陵没法,硬着头皮陪他去了。 才踏上出城的大路,後面蹄声响起,四骑疾驰而至。 寇仲见城门处不见了那几个常服大汉,只有十多个衙卒,正狠狠盯望他们,想掉头 走已不成,转身向冲来的四骑招呼道:「二爷出城了吗?」 四骑擦身而过,其中一人应道:「大爷和二爷在後面!」接着旋风般去了。 寇仲和徐子陵吓得忙加快脚步,隔远向那些衙卒叫道「海沙扬威!」 其中一个兵头笑道:「你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学人去干活是否嫌命长了?」 众兵爆出一阵哄笑。 另一兵卒道:「你们是谁?为何没见过你们?」 寇仲一拍长刀,装出粗豪姿态道:「二爷是我们的阿公谢峰是我们的乾阿爹上个月 才收录我们的。」 众兵见他说来有纹有路,再不阻拦,放他们出城。 两人大喜若狂,急步奔出城外。 方踏出城门,立即心中叫苦。 原来城门外黑压压聚了几大队人马,少说也有近千人。 由於他们既没有点燃火炬,又个个闷声不响,两人出城後才发觉,已是无法脱身了 。 有人喝逍:「海沙扬威!」 两人同时答道:「东溟有难!」 一名大汉迎过来,低声问道:「那个堂囗的。」 寇仲硬着头皮道:「馀杭分舵的!」 大汉不疑有他,指了指其中一堆人道:「绑上红巾,站到那裹去,龙头快到了!」 徐子陵见他递来两条红布,慌忙接过。 来到那组馀杭分舵的人堆时,两人装作绑扎红巾,低头遮遮掩掩的来到了队尾,竟 没给人瞧出破绽。 前面的几个人掉头来看他们,黑暗中看不真切,正要问话幸好蹄声急响一群人由城 门驰出,再没有人理会他们。 带头的是个铁塔般的大汉。因在他左右方两人均高举火把,所以众人都看得清清楚 楚。 此人长相威武,背插双斧,目似铜铃。环目一扫,包括寇徐两人在内,都感到他似 是单独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其他人各有特色,其中还有位相当美貌的尼姑,宽大的道袍被海风吹得紧贴身上, 露出美好诱人的曲线。 那谭勇亦是其中一人,不过排到队尾处,看来其他人的身分都比他高。 那大汉到了分列两旁的部下间,策马转了一个小圈,停了下来。 众海沙帮徒纷纷拔出兵刃致敬。 寇仲一边举刀作状,乘机凑到徐子陵耳旁道:「这龙头看来要比我们这两个高手高 得多,有机会就溜,甚麽都不要理了。」 见到这等声势,徐子陵亦心虚得要命,不迭点头。 那海沙帮的龙头勒马停定,喝道:「今趟我们海沙帮是为宇文化及大人办事,酬劳 优厚不在话下,还有其他好处。今次致胜之道,是攻其无备,不留任何活囗。你们尽心 尽力随本舵的头子去办事,谁若临阵退缩,必以家法处置。事成後人人重重有赏,知道 了吗?」 众汉齐声应了。 这里离码头颇远,又隔了个海湾,纵使放声大叫,亦不虞给码头的东溟派听到。 寇仲正要扯徐子陵往後开溜。才察觉後方一座小丘上亦有人在大声答应,惟有放弃 了行动。 此时谭勇和另一矮汉策马来到馀杭分舵的那组人前,低声说了几句话,便下令出发 。 骑马的骑马,没马的人便跑在後面,只恨谭勇堕到队後压阵,累得两人无法开小差 只好跟大队出发。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海边,早有三艘两桅帆船在等候,该处离东溟派巨舶泊岸处 至少有三、四里的距离。 寇徐两人硬着头皮,在谭勇的监视下。登上了其中一条帆船。 各人上船後,都各就工作,有的去预备发动投石机,有些去弄火箭,又或起帆解缆 ,只有他们不知干甚麽才好非常碍眼。 正心惊胆跳时,谭勇竟登上他们那艘船来,幸好船上灯火全无,否则早给人发现他 们是冒牌货。 两人惶然失措,正要靠往船边跳海时,一名大汉拦着他们喝道:一还不给我到舱底 把水靠和破山凿拿上来?」 两人吓了一跳,低头钻进舱里去。 早有十多人忙着把箱子抬上来,其中一人道:「还剩下一箱,由你两个负责。」 两人楞头楞脑的摸往底舱去,只见昏暗的风灯下,堆满杂物的舱底再没有人只有一 个木箱子。 寇仲大喜,扑了上去,揭开箱子,只见裹面有一个锐利的螺旋巨钻,至少有五、六 十斤重。 帆船微颤,显正解缆起航。 徐子陵帮他由箱内把钻子取出,不约而同把钻尖对着舱底,转动起来。 寇仲笑道:「只要把这条船弄沉,就甚麽仇都报了。」 徐子陵道:「这事既和宇文化骨有关。我们怎都不可坐视不理。待会入水後,我们 就跑到甲板去,大叫大囔,便可破壤海沙帮的甚麽攻其无备了。然後再跳水逃生,立即 去抢盐,哈!」 两人愈说愈兴奋,把钻子转动得风车般快捷,不半晌「波」的一声。硬在船底钻了 个洞。 忙把钻子转回来,当他们要把箱子抬上去时,海水早浸到脚踝的位置。 东溟派的巨舶像头怪兽般俯伏在码头处,四周黯无灯火,只有它在船头船尾点燃了 四盏小风灯,凄清孤冷,在海风下明暗不定。 码头一带上千百艘船舶,部分紧贴岸边,大部分都在海湾内下锚。 海沙帮的三艘帆船悄悄地穿行船阵之中,到了离巨舶十丈许处,停了下来。 被钻破船底的那条船早沉低了两尺许,只差尺许水就浸到甲板,但由於所有人的注 意力都放在敌船上,竟没有人发觉到。 寇仲和徐子陵躲在船头特别暗黑处,手持分派来在箭头扎了油脂布的长弓劲箭,心 儿忐忑地等候。 杨勇下令道:「入水!」 八名穿上水靠,带了破山凿的手下无声无息地翻进水内去。 忽然有人低叫道:「水位为甚麽这麽高!」 寇仲知是时候了,一推徐子陵,点起火箭,在众人愕然中,望巨舶射去,画出两道 美丽的火虹。 谭勇惊喝道:「你们疯了吗?」 两人齐声大叫:「海沙扬威,北溟有难,海沙帮攻其不备!」 谭勇横掠而来,暴喝道:「又是你两个小鬼!」 寇徐两人把大弓当暗器般使,甩手往谭勇挥去,同时翻身潜入水里。 码头那边已喊杀连天,巨舶离开岸边,望北开去刚好在爬上海沙帮盐仓後面码头处 的寇徐二人身後经过。 两人边笑边往仓後奔去,到了入门处,寇仲一手握着锁仓的铁锁,叫道:「看我的 内功!」 「呸!」 锁头纹风不动。 寇仲没法,把铁链拉直。叫道:「快拿刀劈!」 徐子陵摇头道:「劈崩了我的刀怎办!」 寇仲怒道:「刀折了可以买把新的,发不了财这一世都是穷光蛋,海沙帮并不是每 天都全军出动去作战的呢!」 徐子陵嘻嘻一笑,把寇仲的刀抽了出来,运起全身吃奶之力,一刀下劈。 「粝!」 铁链应刀而断。 两人同时一呆,不过已无暇多想,寇仲指着泊在後码头最大那艘风帆道:「快把那 条船摇撑过来。我去搬货。」 他们分别活了差不多十八年和十七年,但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风光了。 寇仲躺在堆积於船上像小山般的盐包上,享受着清晨的阳光,哼着扬州最流行的小 调,写意得像快要死去的懒样儿。 徐子陵望往左方延绵的陆岸,别下头看看快浸到甲板来的水位,皱眉道:「我已叫 你不要偷这麽多了,现在连睡觉的地方也塞满了货,船都要快压沉了,不如抛掉十来包 吧丨」寇仲吓了一跳,转身把盐抱紧,大叫道:「这些都是白花花的银子,要我把银子 丢到海里去,不若乾脆把我的命也丢掉好了。」 见徐子陵不作声,又坐了起来,嘻嘻笑道:「小陵莫要动气,这样吧!待会泊岸买 衣物粮货时,让我看看有没有人肯高价购买几包吧!」 徐子陵气道:「到沿海产盐的地方卖盐,肯出高价的定是像你那样的疯子和白痴, 不同之处在一个乱花钱,另一个是视财如命。」 寇仲哈哈一笑,来到船尾,搂着徐子陵的肩头道:「一世人两兄弟,何须发这麽大 脾气呢?哈!我是贪心了少许,但都是为了大家的将来设想,能赚多个子儿,将来便可 多点幸福快乐。说不定可筹组一枝义军,打上京城去趁做皇帝的热闹,那时不是可把宇 文化骨推出午门斩首来为娘报仇吗?」 又乾笑一声道:「看!这条船多麽结实,走得多麽顺风顺水。」 徐子陵取起长刀,离开他的「怀抱」,站了起来。踏着也不知叠了多少层的盐包, 来到了帆桅下,抱刀而立,苦笑道:「你仲少懂得驾船吗?现在天朗气清,风平浪静当 然问题不大,假若遇上风浪,两下子就沉了时,你不要对我抢天呼地才好。」 寇仲揩了揩自己的大头,又指了指左方的海岸,笑道:「我这个算无甚麽策的脑袋 早想过所有这些问题了,天色稍有不对,我们就往岸边靠过去,哈!我还以为你担心甚 麽?原来只是这等小事。」 徐子陵以长刀遥指寇仲,冷冷道:「若这艘船突然靠岸,如非碰个粉身碎骨,就是 永远都开不出来,还笑我在白担心。」 寇仲显是理屈辞穷,痛苦地道:「你要抛掉多少包?」 徐子陵颓然跪在盐包上,叹道:「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而是照目前的航线走,最 终我们都要由大江进入内陆,而扬州城则是必经之路,那时你该知会遇上谁了。」 寇仲装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哈哈笑道:「我这超卓的脑袋怎会没想及这件事。到时 我们漏夜闯过扬州,既可避过官船,又可不与我们的便宜老爹碰面。在到历阳时则早点 下船,就地卖去半批货,其馀再用骡车有他娘的那麽远就运他娘的那麽远,完成我们的 发财大计。看!这计划是多麽完美。」 徐子陵拗他不过,站了起来,迳自练刀。 寇仲凝神看了一会,拔出佩刀道:「看你一个人像个小疯子般指手尽脚,让我仲少 来陪你玩两招吧!」 徐子陵淡淡道:「我怕错手伤了你。」 寇仲失声尖叫道:「你伤得了我,看招!」 手中刀化作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刀风寒芒,画向徐子陵。 徐子陵那想得到他如此厉害,施出李靖教落血战十式中的「强而避之」,往旁疾移 。再运刀格架。 两人就那麽拚将起来,不片刻连招式都忘了,纯凭感觉打个不亦乐乎。 也忘了太阳被乌云所盖,海风渐急,还以为是刀锋带起的劲气。 徐子陵担心的事终於来了。 第七章 纲中之鱼 “蓬!” 寇仲哭丧着脸和徐子陵把第二十包盐抛进大海里,海水才再没有打上甲板。 幸好这只是一场小豪雨,否则船早翻沉。 两人筋疲力尽地坐到盐包上,连笑或哭的力气都失去了。 太阳再次露面时,寇仲忽地捧腹狂笑起来,徐子陵亦很自然的陪他笑得呛出了泪水 ,辛苦得要命。 寇仲叹道:“我们至少没有了可逛窑子二十次的花费,老天爷真残忍。” 徐子陵哂道:“白老夫子不是常教人安於天命吗?我的仲少爷,一饮一啄均有前定 ,上天注定要我们少了这二十包盐,就不会留多半包给我们。” 寇仲忽地浑身剧震,指着後方呻吟道:“你说得不错,可能上天注定了我们是穷光 蛋,连这剩下的五六十包私盐都要完蛋了。” 徐子陵骇然望去,只见五艘三桅大船刚由海湾拐角处转出来而且对方追踪之术显然 非常高明,出现时离他们不足两里远。 观其速度,最多只须一炷香的时间就可赶上他们。 两人先仰头看了自己船桅上绣有鱼纹图案的海沙帮旗,再往追来的五艘船瞧去。 同时呻吟起来,因为来船桅上的旗帜,都是同一的式样。 寇仲跌坐盐上,悲叫道:“完了!我的海沙完了。” 徐子陵把他扯了起来,叫道:“快走!迟恐不及。” 蓦地娇笑传来,只见一艘快艇超前而至,船头立着的正是那晚曾有一面之缘的俏尼 姑,划艇的是十名训练有素的壮汉,划得艇子像箭矢般在海面滑行。 那俏尼姑叫道:“现在才想到逃走,真的迟了!” 两人见到她身穿水靠,一副随时要下水拿人的样子,魂飞魄散,那还理甚麽海沙海 盐,飞身插进水里。连她更为玲珑浮凸,可令任何男人看得膛目窒息的胴体都没空欣赏 了。 那俏尼姑笑得花枝乱颤,喘着气道:“我『美人鱼』游秋凤若让你两个小子能成漏 网之鱼,奴家以後都不再下水了。” 这才以一个无比优美的姿态投入水里,比之寇仲和徐子陵的狼狈相,实不可同日而 语。 阳光像千万道射进水内去的银线,把澄蓝的海底世界变成了一座无限大的立体镜台 。 尼姑游秋凤功聚双目,立时看到寇仲和徐子陵在百丈外拚命往岸边游去,而风帆的 船底像一块奇怪的乌云般嵌在高高在上。澄明得耀目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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