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思绪

大海的声音你我悉心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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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重现(三)

红
红色小麻雀
2002-09-02 2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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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重现(中篇) 我是老师于 2002.08.23 16:31 发表在非常小说

  她不知道怎么的就在图书馆对面饮食店的屋檐下睡着了。她在梦中听到一声惨叫,那是父亲的声音。她记得叫“爸爸,爸爸,我们回家吧”,可她还没有醒。她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早晨,雨停了,天晴了,红色的雨伞就倒在她的身边。她看到人们围在图书馆门口,一个人恶狠狠地说,“走资派李山,顽固不化,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
  她说这个故事的时候是在她的宿舍里。那时,她的母亲和妹妹看电影去了。看电影其实是一个借口,是想把他们单独留在家里,让他们“谈”,这是对他们“关系”的一种默许。
  也是一个寒冷的冬天。他拥抱着她,第一次吻了她。这一吻,决定了他以后的命运。
  他后来渐渐地明白,他并不爱她,他爱的是她那个晚上的故事,那个可怜的姑娘。他不知道那个小姑娘哪里去了,他甚至不明白,那个讲故事的姑娘怎么也在生活中慢慢地消逝掉了,天天晚上睡在他身边的女人,甚至连那个故事也没办法重述了。
  这使他十分沮丧,生活欺骗了他。
  他在厦大政经系读书的时候,听说祁红考上了复旦大学新闻系,他给她写了一封信。整个大学期间他们书信往来不断,谈生活谈理想谈读书的体会。毕业后他到中学教书,一年后,她分配到市晚报当记者,他们还保持频繁的往来。一直到有一天,她告诉他,他们永远只能是朋友,这是他们谈《围城》时,她借书中的那个著名的两条平行线的比喻说的,无论彼此距离怎么近,拉得怎么长,终合不拢来成为一体。她是微笑地说完这段话的,还把书递给他看,其时,他正在那间明亮的宿舍里,窗台上,黄灿灿的菊花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晃着,一切都十分美好。他也微笑着,“当然,当然。”他说,“我们永远是平行线,只有老夫子才是你的交叉线。”在微笑中,他的命运就这样决定了,好象是一个冷漠的法官偏偏要脸带笑容宣判你无期徒刑。
  这几十年的生活无处不在受骗之中。第一次是在北京电影厂,他发现被明星们骗了,第二次是温都尔汗那黑色的尸体,他发现受了“政治”的骗,第三次,他在微笑中被判了无期徒刑,第四次,他被自己骗了,爱上一个人的过去,不,爱上一个凄凉的晚上。
  如今,他受什么人的骗呢,老同学白水根,还是别的一个什么人?
  “都不是东西。”华西说。
  秀明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任华西数落,不回话。
  “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什么?”
  “你知道这有多严重吗?说不定这个付处级就保不住了,为2000元钱,这多难听啊!”
  “有什么办法,找熟人,求个情,也只能这样了。”
  “都是你,这辈子算完了。”
  秀明听他这么一说,眼眶也红了,说:“没了就没了,多少人没有什么级,不是活得很好,就怕我母亲……”
  “你母亲,你母亲!”
  华西大叫起来,秀明不敢再开口了。
  “我的烟呢?”
  “我……”秀明嗫嚅着,“抽烟不好……你看你,眼圈都黑了,嘴吧也……”
  “拿来拿来,少废话。”
  秀明从那堆看过的报纸里拿出香烟,华西一手抢过去,“什么东西都放在那里,倒霉!”
  门铃响了起来,清脆悦耳。
  来的是祁红,她刚刚走到楼梯口,正好听到“倒霉”两个字。
                (3)
  妻子出差几天,说是到那里开会,哪里?徐步周听过就忘了,好象不远,又好象很远,反正是离开漳州,离开家。妻子一走,家里立刻安静起来。她有一个“大哥大”,她的信息跟着她一起去了。徐步周难得清静几天,一清静文思便滚滚而来。写什么?还是先还文债吧。某杂志约一篇随笔,当然是文化随笔,已经好几个月了,一直没有情绪。他看看床头上的书,放在最上面的是张潮的《幽梦影》,那就写《幽梦影》吧。
  徐步周对《幽梦影》情有独钟,这缘于文革的一次经历。华西在北大学“炮打司令部”的时候,徐步周在漳州参加红卫兵抄家。徐步周当然不是红卫兵,不够格。因为他的父亲不是工人也不是三代贫农,是艺人,唱戏的,虽算得上无产阶级,毕竟前面多了个流氓,当然也不算黑,粉红吧。不知谁发明了一个名称叫红旗兵,在红卫兵之下,算是次等红卫兵吧。他无所谓,能参加就参加,不能参加也就算了,他本来还不想参加,祁红说,不参加等于站在对立面,不斗别人就会被别人斗,这是至理名言,他不能不听。他没有资格在第一线和阶级敌人作面对面的斗争,只能在本部抄抄写写,整理登记抄来的东西。晚上,他便在抄来的书堆中拣书看,那些书象拉圾一样地堆在院子里,他就是在这堆书中拣到《幽梦影》的,他记得那是民国二十四年中央书店出版的。看到民国两个字,吓了一跳,左右看看,没人,前后再看看,也没人,不放心,楼上楼下全看看,都没人,他这才从地上把它拣了起来。晚上和他一起值班的同志回家去了,他不知道这位同志是哪里来的,隐隐约约听说是公安局的,三十来岁,人很和善,经常回家,回家时就说,“小徐,你辛苦一下,我老婆病了,回去看看。”他乐得清静,连连点头。他一口气把《幽梦影》看完,天下竟有如此美好的文字!风从窗外吹来,“春风如酒,夏风如茗,秋风如烟”此时,风如梦,似梦非梦,人的感觉如此奇妙,而奇妙的感觉有时需要启发,需要一把钥匙,把感觉的大门开启。
  他于是展开激烈的思想斗争,把这本《幽梦影》怎么办?藏起来,等于偷。虽然孔乙己说过窃书不算偷,但毕竟被吊着打,何况时代不同了。偷,君子不为。那么明着讲,跟那个和善的老婆总是生病的公安要,不行,这分明是封资修的货色,你准备挨斗吗?他最后采取折衷的办法,先把书放回去,放在一个只有他才知道的角落,等到晚上没人的时候,把它全抄下来。没想到第二天,他突然被调到第一线,这是对他这段扎扎实实的工作的奖尝,让他参与对一个老牌的国民党分子的抄家,听说他家里藏着一部电台和一把手枪。三天后,当他回到总部时,那堆书已经烧了。
  他几十年后才重新读到这本书,那是黄山书店出版的,封面设计得清新淡雅,这就是他床头上的这本书了,读了不知多少遍,百读不厌。
  “行了行了,睡吧。”妻子总是这么说。
  妻子这么说时他很烦,她当然也很烦,于是就分床。他睡他的书房,她睡她的卧室。你走你的阳光路,我走我的独木桥。有一天,他读《浮生六记》,“闰房里记乐”,突然来了冲动,想回卧室,却又拉不下面子,正好妻子来了,她比他更耐不得寂寞,他便和她温柔一番,一边动作,一边却又想起“无善无恶是圣人”句,不禁仆吃一笑。这一笑把妻子笑恼了,推开他翻起身,回房去了。
  徐步周笑了笑,自从那一晚,他们有一年多没有同床共枕了,按规定,早就可以离婚了。他拿起笔,写道:“古人论文,谓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短文之妙,正在于篇终语了,仍令人惘惘依依,思绪仍在作者的情致笔墨之中,缭绕回旋,挥之不去……”
  挥之刚写完,不去尚未收笔,门铃响。
  这铃声使他吓了一跳,手中的笔一顿,接下去的字便冻在笔端,出不来。
  他听到小保姆轻声说:“杨科长不在,出差去了。”
  “她说今天要回来的,我等她。”
  来的是一个少年家,手里提着一袋东西,他从小保姆和门框之间挤了进来,大大列列地坐到沙发上去。刚刚坐下裤袋里的大哥大便响了起来,“喂,”他大声说,“你在哪里?他妈的那批货怎么还不到,想坑我不是?”
  “请您小声一点。”
  小保姆一边关书房的门,一边说。那少年家看了她一眼,挥挥手,叫她不要干扰。
  “讲好了价钱的,怎么又变啦,不干拉倒,东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你爸怕个吊!……”
  象有一股浊水冲进徐步周的脑子里,在里面打滚,所有的灵感全被搅混了,他只好在那里干坐着。
  小保姆推门进来:“对不起徐先生,我不让他进来,他硬挤进来。”
  小保姆见他不说话,有些忧伤地笑了笑,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那忧伤地一笑印在徐步周的脑海里。这一笑很美丽,使他想起微雨中的蔷薇,想起小时候他们家屋檐下斜飞的燕子。
  小保姆救了他,使他混浊的脑子一下子明净起来,于是《幽梦影》又在明净的天空中显现,“所谓美人者,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诗为心……”可惜她没有什么文化,这么想着,冻着了的笔端又流畅起来,“《幽梦影》如一把精致的折扇,徐徐打开,笔墨断处,意脉仍在,似明月尽而夜珠来……”
  “我说啦,就这么办,不办拉倒,干你老母,谁也不欠谁的。”
  简直受不了,徐步周拉开房门:“喂,这里不是你的办公室。”
  “喂喂,他妈的。”少年家关上机子,“是你啊徐先生,我找杨科长。”
  “她不在。”
  “她说早上回来的,我等她。”
  “她不回来了”
  “那我改天再来。”
  “东西拿走。”
  “这是一点小意思。”
  “她不在。”
  “一样的,一样的。”
  “不一样!”
  徐步周吼道。
  小保姆被徐先生的声势吓坏了,拿起东西连推带拉把那少年家推到门外。她看到先生气得脸色发白,嘴唇发抖,怯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徐先生。”
  徐步周长叹一声,转身进了书房。
  小保姆给他端来一杯水:“徐先生……”
  徐步周喝了一口水,又吐了出来:“怎么搞的,谁让你放糖的?你不是不知道我只要白开水的!”
  “我……我以为……我母亲说,生气的时候,糖水可以压气,我……”
  两行清泪顺着小保姆的脸颊滚了下来。徐步周挥挥手,算了,你走吧。
  我一定得离开这里,他对自己说。
  这时,又响起电话铃声,小保姆接完电话走到书房门口说:“杨科长说,她明后天才回来。”徐步周忧伤地笑了笑,说,我出去一下。
  徐步周到学院找院长,说他需要一套房子,一间也行。
  “你家属那边不是有一套三房两厅的房子吗?当然,按理学校是要给你的,你是有贡献的专家嘛。可是你知道学校现在的确有困难,下一批如何,明年。”
  “不行,我受不了。”
  “怎么……”
  “我需要安静。”
  “家里不安静?”
  “不安静。”
  院长想了想说:“好,给你一间当书房,暂时过渡一下,行吗?”

生活是很精彩的,人生的旅途是坎坷的,让我们在生活中品味坎坷,欣赏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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