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思绪

大海的声音你我悉心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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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重现(二)

红
红色小麻雀
2002-09-02 21:35


  祁红知道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人们还不认识老夫子的价值。现在是出版社跟在屁股后面要稿子。
  之华看祁红不说话,改口道:“当然,这是以前的事。可他也不能忘恩负义不是?你们劝劝他,他还是听你们这些老同学的话的。别闹了,好好的一个家,为什么要打破?再说,传到我们单位,也不好听不是?”
  祁红心里掠过一阵阵悲哀。这个世界怎么有这么多不顺心。要是能重新开始,多好。“向后转,齐步向前走。”她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总是梦见曾老师的口令。
                (2)
  华西整天唠唠叨叨地数落老婆。这件事正是被他老婆李秀明搞砸了的,六朝彩印社的白水根送回扣来,华西并不在,他到安华县讲课去了,安华举办理论学习班,他去讲“干部素质与现代化”,讲得很生动,掌声笑声不断,回来时老婆也没提起白水根来过,事情就这么拖过去。
  白水根也是华西中学的同学,只是没有毕业,他读到高一年就退学了,父亲在劳改,母亲做小工,还有一个妹妹,生活困难,这是其一,其二,他也不喜欢读,读书有什么用呢?那时兴谈理想,同学们有的想当工程师,有的想当科学家,有的想当作家,有的想当飞行员,有的想当医生,而他说,我做工,能赚钱就行。他自然得到同学们的嘲笑,胸无大志,老夫子还引用一句古训,“人无志,非人也。”这样,他就不是人了。他无所谓。水根暗恋着祁红,他对她说,我以后有了钱,就来娶你。祁红很吃惊,但她没有生气。那时,他们在学校那口古井边的葡萄架下,一串串紫色的葡萄长在他们头上,随便伸手都可以摘下一串。水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葡萄,而祁红的眼睛却透过叶子看天空。那是中午,学校里很安静。远远的地方传来几声狗叫。水根听到狗叫便想起他们家对面的一条母狗,正在发情期,这是一条白色的狗,纯白的,许多公狗,杂毛狗,围着它满街跑。有一天,他看到一条黑狗和它连在一起,它们公然在大街上交配,引来许多看热闹的小孩。白水根突然脸红起来,祁红看他脸红,脸也红了起来。她是不是也看过狗的交配呢?他这么想着,目光便有些放荡起来了。当然,那天什么事也没发生。这是水根离校的前一天,自从这一天之后,他便在同学面前消逝了,一消逝就是几十年,一直到有一天,他出现在华西家的客厅里。
  华西也是暗恋着祁红的几个男生当中的一个。他和白水根似乎有一种默契,他们在交谈中不提到班上的女同学,更不提祁红这个让他俩都伤感的名字。他们都拼命地读俄语,因为祁红是俄语科代表。不管他们如何努力,他们的俄语分数都在70到75之间徘徊,永远引不起祁红的注意,祁红注意的是90分以上的男生,那些可以和莫期科101中的女生们通信的幸运者。那时中苏表面上还在友好,和苏联的学生通信不但可以增进友谊,而且可以促进俄语学习,受到学校和老师的支持和鼓励。他们虽然都是70几分,但还是有区别的,区别在于,这是水根所有功课当最好的一门,却是华西所有功课当中最差的一门。水根退学之后,华西失去了暗中竟争的对手,俄语分数便往下掉,有一次甚至考了60分。祁红对他说,“你看不起人!”好象他故意把俄语考差似的。华西后来学英语、日语,也不行,他没有语言方面的才能。
  人的记忆真奇怪,那些外语单词华西很想记住,他每天早晨起来背,背来背去就是记不住。而有些东西,华西却过目不忘,电影和电影明星,哪部电影是哪个明星主演,这明星的出生年月,演艺生涯,艺术风格以及轶事趣闻,他简直是一部电影活字典。有一阵子时兴用电影名说相声,他一下子编了好几段,什么《李双双》、《女篮五号》和《林则徐》来到《上岗岭》,拣到了《昆仑山上一棵草》,《刘三姐》《寒夜》到《林家铺子》碰到《董存瑞》,《李时珍》深入《野猪林》听到《古刹钟声》,终于发现《山间令响马绑来》。同学们笑得人仰马翻,这是他在中学时代最风光的时刻,有好几次,他发现祁红笑得拿出手巾来擦眼泪。这个时候水根已经在社会上闯荡世界了,而且初见成效。他先是做泥水工,然后是工头,然后是黑包工头。文化革命时曾被挂过牌游过街,当然,这些同学们都不知道,因为那时同学们象出了窝的蜜峰到处飞,大串联嘛,毛主席的号召。白水根低头挨斗的时候,华西在北京电影厂抄大字报,他知道了许多影星的“丑闻”,开头很兴奋,可抄了一大本之后突然有一种悲哀的感觉,过去在他的心目中那么伟大的人一个个都臭不可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他于是又到北京大学,抄“炮打司令部──一我的一张大字报”,又抄得很兴奋。抄过之后才发现,报也是白抄,他其实已经把它背下来了,而且一字不漏。
  水根重新出现在华西家客厅是几年前的事,那时,他西装革履,裤头上还挂了一个BB机。敲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一顶白色的安全帽,第一句话是,“你们楼下安全吗?我的车是新买的,3万多。”
  华西一下子没认出他来,但他还是微笑地倒茶让坐,并告诉他这里很安全,因为这里是机关的宿舍区,不是一般的居民住宅区。他于是拿出名片,当白水根三个字浮现在他的眼前时,华西一拳打在他的胸前,他妈的原来是你!于是时光倒流,谈笑风生。
  “为什么要叫六朝彩印社?”
  水根笑了笑:“那是随便起的一个名,起了就起了,不想改。听说你现在是处级干部,在县里可是个堂堂父母官啊。”
  “七品芝麻官。”华西说。
  于是谈话转入正题。水根说:
  “七品是上挡次的,官不小了,我们班怕是你混得最象样的了。听说你们要搞一批宣传手册,能不能给我们印,当然价格绝对低于国营厂。”
  华西过后请宣传科长了解一下行情,果然价格合理,便拍板定下来,给水根印。宣传科长有些吱吱唔唔的,意思是宁可贵一点也要给国营厂印,保险,反正钱是阿公的。华西说这算什么话,阿公的也是钱,这里少花一点,我们在别的地方就可以宽松一点。宣传科长当然是照办。
  这事违反常规,因为过去一惯是找国营厂的,宣传科长办过之后,心里不踏实,便向局长刘天明作了汇报。刘局长笑了笑说,“办了还汇报什么。”这话说得科长心里发毛,连说话都有点口吃起来,“这个,华华付局长说比较便、便宜。”“是吗?”“是的”“便宜一点算什么,我们共产党的钱为什么要让个体户赚?我们给印刷厂,表面上钱是多了一些,实际上都是共产党的口袋,从这个口袋到那个口袋,而个体户,就不同了。你说是不是?”这话说得宣传科长好几天没有睡好觉。
  华西当然不知道这些,他觉得他给公家办了一件好事,节约了几千元的开支。
  事情坏就坏在白水根身上,他把钱放在信封里,又不说明。他走后,秀明把信封放在报纸上,那是一堆看过的报纸。华西订了三份报纸,光明、文汇、羊城,看过了就往上面放,几天以后便淹没了。
  等人家把问题反映到纪委,华西问老婆,老婆说好象有个信封,这才从报纸堆里找到那个该死的信封。
  华西把老婆骂得狗血喷头,秀明哭丧着脸说:
  “我记性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又不是什么大事,拿去还不就是了。”
  “还?说得倒轻巧!”
  “可这事人家是怎么知道的,两个人的事,水根要不说出去谁知道?”
  华西一愣,是啊,人家怎么知道的,是谁告到纪委去的?
  然而现在没有时间去想,问也不好问,千怪万怪,怪老婆没有用。
  “你也是笨得没人识,就不知道里面是钱?”
  “他不说,我怎么知道?”
  “你死了,你不会拿出来看看?”
  “看看,说得好听,上次看了你的一封信,骂了我几天,我还敢看?”
  华西一时语塞。是啊,他最讨厌的就是老婆对他的窥视,他的书,他的本子,他的信,都不许老婆动一动。
  他为什么不准她动他的东西?他试图说服自己,让她看,没有什么秘密的,但他就是受不了。她动他的信件,书,报纸,他就感到恶心,厌恶,甚至仇恨。这些信,报纸,书算得了什么呢?这无非是他生活的一部分,或者说是他习惯的一部分而已。难道妻子就不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他明白了,他和她始终隔着一层。他不明白,她更不明白。可悲的是,她并不计较这些,不动就不动,不看就不看,不当回事。这就使他们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远,他躲进他的世界里,而她却在一边漠视着,无动于衷。
  她是在他最懊丧的时候走进他的生活的。
  他们的认识完全是偶然。
  他买了一双鞋子,回来一看,鞋底掉了一边。质量!但也怪自己,没有细看,问了号码,价钱,拿了就走。母亲说,去换换看,说不定能换。他想已经拿回来了,谁让你换?但试试就试试。其时,他从中学刚刚调到宣传部讲师团,报到后让他在家里备课,上街等于换脑筋,让自己轻松一下。
  那个卖他鞋的售货员已经下班了。接班的是秀明。他说明来意,拿出鞋子。秀明不说话,只是抿着嘴笑,怎么啦?
  “不换也就算了。”他说,准备拿回去,反正补一补也能穿。
  秀明还是笑,一边笑一边把他的鞋子拿了回去,换给他一双新鞋。
  “怎么回事?”
  “她交代了。如果你来就换给你。”
  “原来你们知道这是双坏鞋。”
  “谁让你马大哈,不看看就拿走。”
  “坑人。”
  “存心坑人还让你换?不过,卖不出去,我们也得扣奖金。”
  华西想想,不换,何必让人家扣奖金呢?
  秀明给他的第一次印象很好。白白,胖胖,眼睛小一点,但还有灵气,一笑双颊上的酒窝很迷人。但是真正让他动心的是她的故事。
  看不出,她是一个干部子女,北方人,父亲是南下干部。文革那一年,在东门县当书记。这是一个脆弱的家庭。父亲母亲,她和她的妹妹,灾难降临的时候,他们全无准备。父亲上班去了,和平时一样,只是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可能会晚点回来,你们就先吃饭吧,别等了。晚上,很晚了,父亲却没有回来。妹妹还小,母亲病在床上。母亲说,秀明,你去看看,看看父亲有没有在机关里。那时她8岁。她把父亲的饭热在锅里,掀开帘子出了门。
  那是一个寒冷的夜晚,刮着风,下着雨。那风和雨都是从海上来的。她把伞对着风的方向。这是父亲教她的。她到机关,机关里黑黑的,没有灯,父亲的办公室在二楼。以前办公室可不是这样,总是有灯光,总是有人。人们看到她,总是微笑着,叫她,说她很漂亮。今天怎么啦?她有点怕,而更多的是有点凄凉。她那个时候不懂得这就叫凄凉,这是后来她体会到的。她说。看门的老头在昏暗的灯下向她招手,悄悄地告诉她,到图书馆去你父亲在那里挨斗哩。你妈妈呢?病了,她说。可怜的,一个外地人!老头说。不知怎么的,她哭了,一边走一边哭。耳朵里老响着老头的声音“可怜的,一个外地人!”过去,她总是以自己讲普通话而自豪,看不起,尽管父亲批评过她几回,她还是看不起讲地瓜话的同学。用很轻蔑的口气说,“那些本地人”。几个干部子女在一起,便说,“我们北方人”。外地人!是的,我们的老家在山东,父亲前几天还说,什么时候回老家去看看,看看你们的奶奶!她回到图书馆。图书馆的大门关着。在远远的街上,可以看到楼上有灯光,还可以听到打人和骂人的声音。那时,最常听到的骂人声是“走资派”“牛鬼蛇神”“打倒”。她在门口走来走去,她有一个直觉,父亲就在里边。但她不敢喊不敢叫。几天时间,一切全变了。县城里大街小巷到处贴着大标语,白纸黑字,打倒“东门县最大的走资派李山”。父亲的名字被倒着写,还用红笔划了个“×”。

生活是很精彩的,人生的旅途是坎坷的,让我们在生活中品味坎坷,欣赏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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