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
　　“向后转，向前齐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体育老师曾进忠是漳浦人，普通话不准，向前齐步走听起来象“想想徐步周”同学们于是大笑，嘻嘻哈哈，很不象样。徐步周是他们斑的“老夫子”，他说祖父给他起这个名字是很有意思的，步周即步周公之礼。其时世风日下，国将不国，这名字寄托着老人的希望。
　　“笑什么，严肃一些啦。裤头扎紧了没有？鞋带绑紧了没有？注意啦，跑步啦。立定，向后转，齐步……”
　　不知为什么，曾老师喜欢向后转。操埸之大，足以装下一个师，他却喜欢把同学们龟缩在一个角落里，不断地齐步走，向后转。当然，不转同学们就要撞到学校的围墙了。
　　“立定。徐步周，出列。”
　　同学们把举起来的左脚放下，笑了起来。原来曾老师不叫齐步走，而是叫徐步周。
　　徐步周一时走了神。他本来是聚精会神地操练的，可同学们那划动的脚步却使他想起波浪，思想又马上滑到“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乎。”于是他踩到前面一个女同学的脚后跟，这自然逃不过曾老师的眼睛，他的眼虽老，却不昏。
　　“其他同学注意啦，齐步走。一，二，一……”
　　徐步周脸红耳赤地站在树下。这是一棵百年老榕。滋地一声，一小撮白白的鸟粪落在他的头上，他抬起头，扑地又一撮下来，这一下正好落进他张开的嘴里。
　　祁红扑吃一笑，醒了。
　　这是一个梦。不知为什么，最近祁红总是做梦，而且梦的都是中学时代的一些事情。说梦不是梦，因为梦见的几乎是真人真事，没有一点艺术加工。她抓起床头柜上的电话筒，拨通徐步周的电话。“喂，”对方是个女的，不是徐步周老婆的声音，她愣了愣，把话筒放下。
　　祁红的丈夫翻了个身。这个身翻得很有情绪，床垫大大地摇晃了一下。祁红莫名其妙地想起中学时唱的一首歌，“让我们荡起双浆，小船儿划开波浪……”祁红也翻了个身，让床垫荡得更厉害一点。她顺着那优美的旋律，回到青春美好的时光，徜徉在梦幻一般的白杨树林里。啊，母校的白杨树！
　　厅里传来儿子磕磕碰碰的声音。
　　儿子已经１８岁，高二年。
　　祁红回过神来，掀开被子，匆匆地披上衣服。她走到厨房，看到儿子笨手笨脚地倒牛奶，说，“快去穿衣服，我来吧。”儿子说，“我穿好了。”“穿这么少，会感冒的。”儿子到阳台读英语去了。儿子英语读得好，去年学校英语作文比赛第一名。她感到很内疚，近来总是心神不定的，几十年前的事情这么炒着。煮了牛奶，丈夫也起来了。她对丈夫笑了笑，对刚才的梦和糊思乱想表示歉意。
　　丈夫报之一笑，那是无所谓的一笑。祁红突然十分恼火。她又回到卧室，钻进被窝里。她今天上午要去找人，约好９点，可以多睡一会儿。
　　乒乒乓乓一阵子，儿子走了，丈夫也走了。
　　齐红的丈夫张维力在一家外贸公司当科长，经常出差，用他的话说，跑都跑厌了。虽说跑厌了，他还是喜欢跑，有补贴，有回扣，大钱赚不了，小钱还是有得赚的。他总是这么自嘲着。祁红不知道他到底赚了多少钱，他们的经济是分开的，井水不犯河水。每人每月交６００，作为三个人的生活费，添置东西另议，衣服自理。不过话说回来，祁红没有自理过。丈夫每次出差回来，都要给她和儿子带点衣服作为礼物。她说过，太多了，别买了，说过几次，他都不听，她也只好随他买去。除了这，他用什么来表示他对妻子和儿子的爱呢？
　　挂在床对面的是他刚刚从深圳买回来的呢外衣，大红的，１２００元。他说现在的潮流是年轻人穿素，中老年人穿艳。她试过，果然好。但被丈夫确定为中老年人毕竟是很悲哀的。几十年前，她也有过一件大红的呢大衣，那是父亲给她的生日礼物。那时，因为这大衣还闹过一埸风波，差点挨批。时代！她苦笑了一下，拿起话筒，又拨通了徐步周家的电话。
　　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喂喂”，她不吭声。这时，她听到徐步周的声音，我来吧，接过电话，第一句是“你好，我是徐步周。”正在这时，门上钥匙洞响了一下，是维力。他忘了拿他的“大哥大”的电池，电池在插座上充电。祁红放下话筒，闭上眼睛。
　　维力走到房门口，看她睡着了，轻轻地退回去拉上门，走了。
　　祁红伸手去抓电话筒，想了想，又把手缩了回来。
　　她为什么要给他拨电话？
　　昨天在街上碰到江真真，说，曾老师病了，住在市立医院，什么时候去看看他。要看大家一起去，她说。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她听说，徐步周正在和老婆闹离婚。可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是老婆要跟他离婚还是他要跟老婆离婚？搞不清楚，管他去。她看了看床头的小时钟。现在到处都是钟，算一算，她家一共有６只时钟。小时候每次看时间都要到隔壁先生娘家去看，她家大厅里有一座大时钟，比她还要高。大钟响的时候，左右邻居都听得见。有好几次，她听的是１０下，母亲却说是１１下，硬要她去对，结果总是她对，母亲错，而母亲就是不相信她。这她十分恼火。常常到人家家里去看时钟也是她十分不情愿的事。虽然先生娘是一位很“古意”的人，总是笑脸相迎，她还是觉得不自在，低人一等。床头的钟还是七点半，细一看，停了，掀开盖子，里面的电池是软的。找到表，一看是八点半，跳了起来，不吃了不吃了，穿了衣服就往外走。
　　祁红在市晚报当记者，今天约好采访市纪委的头，这是总编亲自交代的任务，不能耽误。果然，人家纪委是当一回事的，还准备了水果。一位付书记接待了她，说，书记本来要亲自接见的，不巧今天开常委会。祁红拿出采访本。她对这位付书记的话不全信，也不全不信。为了表示重要和重视，各单位出面接待的付职都这么说，但真重视主要领导不管怎么忙都会出面的。她很理解这种况，她宁可信其真，报以理解和信任的微笑，同时说，“都一样的，您也是领导。”有许多客套祁红都宁可信其真，就象对神明一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付书记从宏观说起，全市的纪检形势，措施，体会，重点案例。对这些套话，祁红的脑子里已经有一种应付的本能，叫“从这个耳朵进去从那个耳朵出来”，根本不损害大脑思维细胞。她自己有一套公式，换几个名词套进去就是了。但她的脸上却保持着专注动人的微笑，不住地点头，时不时还在本子上记一点什么。什么？鬼才知道，这是速记，一般人看不懂。有时记的是对方的神态，有时是飘然而至的一首古诗词。
　　突然，一个熟悉的名字卡着了，从这个耳朵进来，在那个耳朵卡住了。祁红总是对人类的大脑十分惊奇，她根本没有留意，却卡住了。“哦，您说的是×局付局长华西吗？”“就是他。你认识？”“不。听过他的报告，很生动。”
　　“是啊，这是一个很有才华的同志。可思想过不了关，在金钱面前栽了跟斗。怎么说呢？×局搞一套宣传手册，拿回扣，２０００元。处级干部，２０００元是上线的。”
　　祁红心里暗笑，现在真是假正经。市里领导随便到那里剪彩，拿一次剪刀都不止２０００元。听说某领导自己交出来的，一年就有２０来万。当然，这是好的典型，廉政的表现，谁也没逼着他拿出来，他却拿出来了。但是老百姓偏不这样理解，她就听到过这样的话，“哼，光拿出来的就２０万，没拿出来的多少？”有的说得更损，“没有１００万他能拿出２０万？”
　　“处级干部拿回扣，在我们市是第一例，市里很重视，林书记亲自作了批示，要严肃处理，并以此为例展开讨论，促进全市的廉政建设。”
　　华西真他妈的傻，祁红想，２０００元算什么屁钱，也值得拿？你又不缺钱花，中了哪门邪了？被当典型可不是一件好事。
　　祁红从纪检会出来，第一个想法就是去找华西问个明白。当然这是患忌的，但她懂得如何处理，她已经不是一个不谙事故的小姑娘，撒彻尔夫人在她这个年龄已经当议员了，在那里，议员可不是花瓶。
　　她没想到在路上会碰到“老夫子”的老婆杨之华。大红的摩托车好认。她是一身红，连车。而她是一身黑，连车。都引人注目，你看我我看你，也就认出来了，是你，是你，大家都停车。
　　“我正想找你，”之华说，掀开黑色的安全帽。她的头发瀑布一样地泻下来，散落在她的肩上。要是年轻２０岁就好了，祁红想，而嘴里却说：
　　“你这头发，叫人妒忌死了。”
　　“没少用潘婷。你也不错。这大衣又是你那个买的！有这样的丈夫，活十年就够了。”
　　“步周也挺好的，人家可是教授。”
　　“教授顶个屁用，一个月1000多元钱，不够人家抽烟。他还神气得要死。要不是我们单位的福利好，吃水用筷子夹！”
　　“别哭穷了，我又不向你借钱。找我有什么事？”
　　“找你也没有用，说说而已，出出气。”
　　“我们老夫子又惹你了？”
　　“你们这些同学当中，就数你理解我了。你说是发神经还是吃错药，好好的就说要离婚。婚是可以随便离的吗？”
　　祁红的心中掠过一阵莫名的快感：“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那天晚上还真把我吓一跳。已经躺在床上了，他说要跟我商量一件事，我还以为要那个哩，他干那事，总是正儿八经地来商量。谁知道他爬起来说，之华，我们离婚吧。还说他再也忍受不下去了。这真是把我给搞糊涂了。我说，你是吃错了药，还是发神经病？不理他。他却来劲了，一个晚上唠唠叨叨说个没完。我只问他一句，当初为什么要娶我？你说他怎么说？”
　　“怎么说？”
　　“那是一个错误！你说，这不活活把人给气死吗？结婚２０年，女儿都上大学了！我看他是吃得太饱了。”
　　祁红一时无话，当记者的口才和应变能力一下子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酸。
　　“走，到小孔雀去。”
　　小孔雀是一间咖啡屋。之华说出了情绪，肚子里的话倒出来不可。
　　“我还有事，真的，一篇稿子一定得上午赶出来，这是主编交代的重要稿子，不骗你，你没看我刚刚从市委出来？”
　　祁红拉出主编和市委，主要是想吓住她。她知道对什么人说什么话。之华果然被吓住了。她在××局业务科当付科长，想当科长对什么人都不敢得罪。主编，处级。市委，啊，那可是正厅级。他们交办的事能含糊吗？但她毕竟来了情绪，咖啡屋不去了，最后说几句。
　　“晚上晚上怎么样？我请你喝咖啡。咖啡上火，算了，喝茶，听说天仙阁的茶，地道的的杭州西湖龙井茶，一泡90元，怎么样？我不缺钱，你知道，你们那个老夫子要是没有我的钱，他还想吃香的喝辣的，还想出书？一本书４０００元，出版社说什么也不让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