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瑞安群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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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不要惹我(3)

战
战僧
2001-07-26 17:15
加入“豹盟”,张傲爷给方怒儿的第一个任务是:杀人。——杀“妖神”战聪聪。“你
对付的是“生癣帮”的一流好手。“生癣帮”的高手有一特点,生存力强,终年可只吃青
苔、白菌维生,跟龟息、冬眠的那一类动物一样,可以忍耐超乎常人的打击。你必须杀了他
们,不能伤他们,因为无论多重的伤,他们都会好得奇快,快得不可思议。”

张傲爷在下命令的时候这样严厉的提醒方怒儿。他派温心老契跟军方怒儿一起去进行杀
人的任务。“万一你又中了“癣毒”,身边毕竟还有解毒的人。”张傲爷说。

——看来,张傲爷对独臂的方怒儿仍“不太放心”。

方怒儿用了十七天杀了“妖神”战聪聪。

温心老契好不容易才跟上了战聪聪的梢,好不容易才等到他落单,好不容易才在一处给
砍伐过的断柯残林下手,“十亏九空”中的十五人包围了战聪聪,激战之际,方怒儿却只观
战,不动手。

“叛徒!”温心老契似是怒极,就在他气得像要下决心日后回“豹盟”时要揭发方怒儿
是个“叛徒”之时,方怒儿忽然出了手。一剑刺在一段断木上。

“断木”惨叫、急跃、反扑。——原来他们围攻的“战聪聪”不是战聪聪。真的战聪聪
“化身”成了一块木头。

战聪聪终于死在方怒儿剑下。

回到“豹盟”,张傲爷马上晋升方怒儿为“豹盟”七路香主,然后又给了他第二项任
务:——杀“残骸公子”战貌貌。

“你要对付的是“生癣帮”中的绝顶高手。“生癣帮”的顶尖儿高手,武功练到极致,
身上会结上一层斑癣,有的长在指间,有的长在脚底,有的长在脸上,有的长在头上。功力
越高的人,结癣越厚,掌力不能透,利剑不能穿——却不知你的剑……?”张傲爷这番话,
已比十七天前他吩咐的语态温和多了。

他还问:“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战聪聪会化身成一段断木?你是如何使出那“刺木一剑”
的?”“我不知道,”方怒儿淡淡地道:“我只知道非此不可的刺出一剑。”

方怒儿杀战貌貌,用了廿七天。回来时他已筋疲力尽。温心老契在回来向张傲爷报告的
时候,语音是充满佩服之情的:“方怒儿一早就找到战貌貌,总共行刺了他廿七次,廿六次
俱剑中他的要害,可是都刺不进去。战貌貌全身都结满了厚厚的癣,根本没有罩门。到了第
廿七天,方怒儿却不用剑尖去刺戮,而用剑穗绳丝一刺,就刺入战貌貌胸膛里——”

张傲爷大笑。他为方怒儿设宴、递酒、观舞、赠帛,锦衣玉食三十三天,先升了方怒儿
为十二路坛主,还在方怒儿耳边悄悄的说了一句话。“爱花虽然嫁了给我,但她仍坚持要住
在“楼上楼”里,”他挟了一只眼睛——像他那么一个狮子般的老人,忽然做出这种动作
来,未免有点滑稽突梯,“她怪寂寞的呢。”而三十三天以来,方怒儿所有的仅有倦意。

到了第三十四天,忽然,在张傲爷一挥手之下,音乐停了,舞停了,戏班停了,嬉闹停
了,人也散去了,然后张傲爷又颁发下第三个任务:——杀“大雷神”战渺渺。

“你要对付的人是“生癣帮”副帮主战渺渺。战渺渺虽是生癣帮的人,但却艺成于“大
孤山派”,他精擅的是“神手大劈棺”的绝技,那是用来克制我“大折枝手”的一种武技—
—别的我都不必多说了,如果你杀得了他,“豹盟”副盟主的位子就是你坐的。”

方怒儿杀战渺渺,用了三十七天。他一回来,就昏死了过去。

这次温心老契的转述是充满了恐惧:“我……我看见他们的决斗……太快了,……太可
怕了……太……我把他们给追丢了……”

张傲爷高兴的猛梳胡子。他向来一高兴,就梳胡子。“你杀了战渺渺了是不是?”张傲
爷在方怒儿一口气死去又活过来之际劈面就问:“好!要得!你是怎么杀他的?”

“他是个杀不得的人,战渺渺,”方怒儿有气无力的说,像一个醉酒的汉子多于像一个
筋疲力尽的人,“我只能把他逼落“万丈崖”。”

“那就够了!”张傲爷高兴得胡子和鬓发都搅在一起,他大力去拍方怒儿的肩膀,使他
和他都几乎隐约可听到肩胛要碎裂的声音:“好!以后你就是我的好帮手!”

但他绝口不提原先答应过要擢拔方怒儿为“副盟主”的事。方怒儿也不问。——他们两
人,好像都忘了此事。吃痣

他在初遇杜爱花的时候,她在呕吐。他在初见小指的时候,她在流血。呕吐和流血,对
方怒儿来说,就是杀人的感觉。他是个杀手,杀了人心后,对方难免要流血,如果他自己不
流血,就会有呕吐的感觉。有些人闻到一种香味,就会想起某个女人;有人看到某一种花
开,就会想起某一场约会。方怒儿则不然。呕吐令他想起美得明目张胆的杜爱花,流血使他
想起清丽得见血封喉的小指姑娘。

那一次,他上楼上楼找杜爱花,本来想告诉她:他刚接下了三项张傲爷交代下来的任
务,近日不一定会有时间来看她。

可是那天楼上楼的楼下,聚集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杜爱花走下来的时候,人群里只有
少数人抬起头来看她。

这是很少有的事。就算杜爱花走过街上,恰好遇上有人跳楼自杀,人们还是想多看这漂
亮的女人几眼,而情愿错过那生死一霎。方怒儿却不是多事的人,他也不想多管闲事。

他迎上杜爱花,杜爱花在站得比他高两级的阶上说:“你去看看那小姑娘吧,她在流
血。”方怒儿从上面往下去,就这样看到那小小女孩的嗔、喜、笑、怨、怒、忿、悲,看见
那小女孩手指上淌血,脸上流泪,但不管流血还是流泪,她都美得让方怒儿心里感悟到陌
生,惊觉到熟悉,而且乱得七零八落,无可收拾。看见这女子,他隐约觉得心底深处发出了
一声狂喊。他在看她唇上那一颗慧黠小痣的时间,还多于一切,所以他看了许久,听了许
久,还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杜爱花问他:“你怎么了?”

方怒儿如梦初醒:“她怎么了?”方怒儿问了才知晓:原来“楼上楼”除了烟花之地,
也设有庖厨,客人也可以在此饱餐美食,大快朵颐。今天,刘片雪的次公子刘之恶来此寻
欢,先到水阁选一条清蒸作肴的鲜美肥鱼;刘之恶点了一点,却恰好遇上这小姑娘也极喜欢
这条鱼——这小姑娘是要回去养的,而不是杀而烹之。于是跟刘之恶起了冲突,刘二公子见
她天真漂亮、年幼可欺,便要占她便宜。小姑娘却是跟几个汉子一起来的,也不甘受辱。小
姑娘硬把那尾鱼夺了回来,置回缸中,不料,却给那鱼往她食指噬了一口,登时指头流血。
小姑娘见大鱼恩将仇报,便哭了,很伤心。刘之恶一夥便乘机调笑她,维护她的汉子便与刘
家的人冲撞起来,但不是刘之恶的对手,于是他更加放肆的调戏这小姑娘。

方怒儿问:“这小姑娘你认识?”杜爱花欲言又止,只说:“她是好女孩。不要让他们
为难她。”

方怒儿马上就跃了下去,挡在小姑娘面前,挥手推开了几名前来调戏的恶仆。“你们少
惹她!”他说。刘之恶怪叫道:“你是什么东西?”

方怒儿冷冷地道:“你们最好也不要惹我。”“我岂止惹你?”刘之恶尖声道:“我还
要揍你哪!”

这句话说完,刘之恶便走了。因为他缺了三只门牙。

——他的手下们,也没有一个是“完整的”离开“楼上楼”。

赶走了这些恶客之后,小姑娘很好奇的问他:“你是谁?”

方怒儿忙说:“我是方怒儿。”又问:“你的手指怎么样?”小姑娘给他看小指头。手
指小小的,秀秀的,伸出来,血正在上头冒着,红得美丽绝伦。方怒儿从来也没见过那么美
丽的红色,而且,这小小的手指竖在那儿,像要他保住一个甜密的密多于像一次受伤。

方怒儿手忙脚乱为她包扎伤口,像一个从未见过伤口的人。“你怎么只有一条手臂?”
小姑娘毫不讳言的:“给人砍掉的时候一定很痛的吧?那真是个大坏人。”

方怒儿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是好。他看着这小女孩子的眯眯眼,他的眼也有点眯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拨了拨额前的浏海——也好像不是浏海,而是恰好以美丽的弧度垂下来的秀发—
—伸一只手指竖在他的鼻前,笑嘻嘻的望着他,不说话。

方怒儿说道:“怎么?”

小女孩笑嘻嘻的道:“我就叫这个。”方怒儿笑道:“小指?”小女孩顽皮的笑起来,
又用皓牙去轻咬她下唇上那个狡狯的痣。

方怒儿担心她咬着咬着,终有一天会不小心吃掉她唇上的痣。——也许到那一天,他还
可以去问她:“你唇上的痣好吃吗?”

她或会一时听不懂,他就可以很得意的告诉她:他从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知道她嘴
馋,一定会吃掉她唇下的那颗痣。

一恍惚间,他的幻想已从许多年月里转了一趟,然后才如大梦乍醒般的问下去:“姓什
么?”小女孩收了小指,把手收到后面,说:“不告诉你。”

方怒儿像哄小孩子的说:“那我就叫你做小指姑娘罗?”“由得你。”小指姑娘又去看
自己受伤的小指,然后迳自去骂缸中的那尾鱼:“好没良心的东西,我救你,你咬我,真伤
我心。”方怒儿笑道:“你怎么当它是人。”

小指姑娘灵灵的眼一眨,“你不当它是人,它才不当你是鱼哪!”

方怒儿就是生气不起来,只说:“好厉害的小嘴!”那几名跟着小指姑娘前来的大汉,
都上来谢过了方怒儿,要小姑娘跟他们回去。

方怒儿真的有点急了,怕这一别,便没有再见之期。人生里有许多事都是这样,一旦失
去了,便永不再来了。他跟这小姑娘才一阵子,便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起来,这是他从未遇
过的事,从未有的感觉。他急着道:“你……”一急,下面的话,反而不知怎么说下去了。

小指眨了眨眼,等他说下去。

他还是说不下去,只看着她唇边的痣,说不出一个字。小指笑问:“你吃不吃鱼?”

方怒儿老实的答:“吃。”小指姑娘认真的说:“你再吃鱼,我可不睬你。”

方怒儿也认真的答:“你不给我吃,我便不吃。”小指姑娘粲然的笑了起来。她笑的时
候有一种清香的味道。“改天我带你去看我养的鱼。”随后她说了一个地点。

她说完便走了,走了之后,余音彷佛还在那里。方怒儿决定以后再也不吃鱼。他还特别
买下了“楼上楼”那尾“会咬人的鱼”——他觉得那条鱼并不是“忘恩负义”,而是“知恩
图报”:报答的方式就是让他结识了小指姑娘,小指姑娘认识了他。

他跟杜爱花说话的时候,才发觉衣襟上沾了点血迹。——那定必是小指姑娘的血。

这样想的时候,食指彷佛也微微在痛,而心里却有温馨的感觉。杜爱花的态度却很冷
漠。“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她问,“你一向都是没有特别事就不来的。”

“我是想向你说一声,傲爷交给我三个任务,我至早也要在三天后才能回来。”方怒儿
这才想起他来的用意。“……哦。”“……怎么?”

“没什么。”杜爱花即说,“你什么时候走?”方怒儿这才发现他已太迟,“——现在
得马上出发。”——张傲爷交给人的任务,自然都不好办,但也不得不办,不能不办。

“……我本来有话要告诉你的,是关于那小指姑娘的,不过,”杜爱花笑笑,“一切等
你把事情办完之后再说吧,反正也不过是三天的光景而已。”于是方怒儿便走了。

带着他衣上的血渍而去。——这襟上的血渍,彷佛就成了他最得意洋洋的沾沾自喜。

杜爱花望着方怒儿匆匆来去,但在匆匆之间,却像完全脱了胎换了骨,这使她除了感慨
之外,还感到悲哀。无论是感慨还是悲哀,有一点,她觉得是有必要告诉方怒儿的:小指姑
娘姓盛。——她是“生癣帮”帮主盛一吊最小的女儿。

杜爱花以为在三天之后她就可以告诉方怒儿这件事。——那也不过是迟了三天而已。可
是三天之后,方怒儿没有来。

她打听到他已把事情办完了,而且回来了——甚至在事情还没有办完之前,他每次办好
了一件,立刻晨昏的赶了回来一趟,次日又赶去把接下去的任务继续。

他那么赶,显然是为了要见一个人。三天后他没有来,三十天后仍没有方怒儿的踪影。

——一向不失信、不失约的方怒儿,竟对她失信、失约了。

第三十一天,杜爱花找到了方怒儿。她告诉了他小指姑娘的身分。“没有用了。我是在
跟她一起第三天后便知道了这件事。”方怒儿坚定而悲哀的说,“如果在我还没下去救小指
前先知道她的身分,也许还有点管用。”他自嘲的笑了笑,“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他
常笑,神情不大忧郁了,笑容也跟以前不同。

杜爱花想问他:有没有想过盛一吊会怎么想?但她没有问。她知道方怒儿当然会想到—
—就算方怒儿没想到这一点,盛小指也一定会想到了,并且早已遇上了这些难题。

她也想问他:可知道张傲爷会有什么反应?可是她也没有问。因为她知道方怒儿也不在
乎。“很好,”她说,“这件事,既然已知道一切后果,就去干你们最想干的事吧。请别顾
虑我。我只是你的好朋友。”“我一向都会干我要干的事,”方怒儿对她充满感激的说,
“有时候,我不是个杀手,只是个疯子。”

他开朗的说:“只有现在,我是个幸运的疯子。”一步不让让一步则亡

幸运的疯子跟不幸的疯子有什么不同?幸运的疯子是天才,而不幸的疯子是白痴,如此
而已。

——这样的话,到底方怒儿是天才还是白痴?他的作为是笑话、愚行,还是明知不可为
而为之?他对杜爱花是感恩,对盛小指才是感情。有一种恋爱,叫人遇上了,不惜生死以
之,不理后果前因。方怒儿遇上了,他觉得他的幸运,也是他的在劫难逃。可是这太大的、
太满的、太盈的幸运像慧星一样,紧随着许多不幸:首先,是盛一吊发现了这件事。

他把盛小指抓了回来,严禁她外出。方怒儿不顾一切,独闯“生癣帮”。——他杀过
“生癣帮”的左护法“妖神”战聪聪,杀过“生癣帮”的右护法“残骸公子”战貌貌,杀过
“生癣帮”帮主的儿子盛虎秀,杀过“生癣帮”的第一杀手丈大夫,杀过“生癣帮”的副帮
主“大雷神”战渺渺,整个“生癣帮”,给他杀得人才凋零,七零八落,“生癣帮”恨他入
心、入肺、入骨、入髓,而今他竟然还敢独闯“生癣帮”,要娶“生癣帮”帮主的女儿。—
—盛小指原先并不知道这些事。

——“生癣帮”帮主盛一吊曾经利用他的大女儿,与“多老会”“和婚”,以期篡夺
“多老会”的大权,结果却酿成惨剧,盛小牙亦因而身死,盛一吊痛定思痛,决心不让小女
儿盛小指再涉足江湖事。——所以盛小指完全不知道搞得“生癣帮”气势凋零的就是方怒
儿。当她知道这一点的时候,跟方怒儿的感觉都是一样而且是一致的:太迟了。

——他们已迟得不能再拔足出来;迟得已不能也不懂得再去“仇恨”对方了。方怒儿闯
入“生癣帮”,尽可能不伤人,到头来,不伤人已无法前进的时候,他便尽可能只伤人,不
杀人。他终于闯入了“生癣帮”。

——可是盛小指却刚刚偷逃出来,要去“豹盟”找方怒儿。知晓这种情形,方怒儿几乎
要吐血。他开始觉得冥冥中若有天意,那么这天意实在正玩弄着他。他立刻赶回“豹盟”,
和他身负十一处伤口。但盛小指已落在“烈酒”雷念的手里。雷念确是一“烈酒”。

——不管是敬是罚,这酒都不好喝。绝对不好喝。

方怒儿一向不主动惹人,但别人也不能惹他。

——现在他宁愿人惹他,也绝不可去惹盛小指。绝对不要惹她。

那是一间铁石打造一般的密室。“傲爷已经知道你的事了。”这是雷念跟他说的第一句
话。他的语音像在拉动一扇生了的铁栅门。方怒儿身上十一处伤口都在痛。

更痛的是心。因为他看见盛小指给打肿了半边脸,泪流了满脸,连头发也给扯落了几
绺,落在地上,但她没有哭。她强忍不哭。

——哭和流泪毕竟是两回事:有的人是流泪,不哭;有的人只哭,但没有泪。当然也有
人既流泪也哭泣。盛小指不想让方怒儿为她分心。

方怒儿一见盛小指,因为心太痛,所以还是分了心。“傲爷说,假如你对豹盟还是忠
心,你就在我面前,杀了她!”雷念的颜面也像是蚀了的铁。

“你杀了她,傲爷大人有大量,前事不究。”说完他就笑。他的笑容像是笑蚀了的嘴
脸。方怒儿知道雷念是江南霹雳堂“封刀挂剑”雷家堡的高手——江南雷家自从扬言不再跟
一般武林人一样使刀弄剑之后,他们在爆炸药物和内力、指功的使用和研究,已达天下只此
一家的巅峰。

——雷念更是雷家好手中的好手,要不然,张傲爷也不会力聘他来了。雷念最可怕的是
他的爆炸力。但对雷念来说,方怒儿最令他觉得可怕的是:这人竟一步不让。

对方怒儿而言,战斗就是要打败对方,他非旦一步不让,每一剑刺出,都非此不可,让
一步则亡!

“你不肯杀她?”雷念带着铁腥味的笑道,“傲爷果然猜得不错:你有异心。”

“你不肯放她?”方怒儿忍怒比忍痛还甚。

“我不但不放她,还要杀了你。”雷念说:“其实她今天落在我手上,而不是唐青红的
手中,她已够幸运了。”方怒儿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你全身都是伤,”雷念的语音比铁还坚定,“你没有伤也不是我的对手。算了吧,你
在“豹盟”的地位得来不易,我就替你杀了她吧。”他一手扯起软倒在地上的盛小指。

方怒儿怒叱:“不许动她!”他出剑。他的剑已与他心意合一,几乎比他出剑还先出
剑。雷念却似早已料中。

他身形一转,以一种大军压境,强者碎弱的身姿,向方怒儿击出一掌。他这么一转身,
方怒儿的那一剑,变成是刺向盛小指。方怒儿只有收剑。忙着收剑。

——这一收剑,先势便失。他只有弃剑去硬接雷念这一掌。

这一掌接个正中,方怒儿初接只觉得一股强大的爆力涌来,他连退十一步,卸去劲力,
使得铁石铸成般的硬地,为之碎裂。方怒儿好不容易才喘了一口气,忽觉掌中尚有余劲,又
退了三步,忽觉那明明已压下去的余力遽变成巨浪涛天般的威力,令他哇的吐了一口血,又
连退三尺,才平息下来。不料,劲力竟未全消,爆力又来,方怒儿再退、吐血,半脆半跌,
以手支地。他喘息着,却听盛小指为他惊呼:“……你怎么了……”他正要说些什么安慰的
话,但那一股爆炸般的余劲,又在体内卷起千堆雪,他一开口,又吐出一口血箭!

这是雷念的一掌之力。

好一烈酒!——谁着喝不下的酒!

雷念铁石交鸣一般的笑道:“是不是?我都说了,你绝不是我的——”话未说完。——
这句话他根本说不完。

方怒儿已弹起、拔地上剑,标出、青虹陡起,钉入雷念的右胁里。那一霎间,雷念用了
八种身法、五种步法,还有十三种应变之法,都来不及、都闪不开、都没有用。

雷念中剑。他聚全身爆炸之力,还待还击,但炸力反而因伤痛而在体内自爆,几乎先炸
死了自己。

“你不惹我,我不惹你。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一条命吗?”方怒儿喘息着说,“因为你
刚才并没有用小指姑娘来威胁我——你大可这样做,但你没这样做。”

说完了之后,他忽然又跄跄踉踉倒退七八步,原来雷念刚才那一掌,余力未全消尽。雷
念长叹。他的语音不再如金石交鸣。鲜血已流走了他的杀气与豪情。

他自襟内掏出一颗治血的药丸,看去只不过像一粒铁砂子,递给方怒儿:“中了雷家的
“掌心雷”,你还是服下它吧——傲爷不会放过你的。”我那些小悔不值一提

雷念貌似铁石,看去连他的内里也是铁石心肠,可是却是个脆弱的人,不然他也不会把
解药掏给方怒儿。方怒儿貌似柔弱,神情忧悒,可是他却有着九头豹子扑出去的斗志和十头
野牛扳不回来的坚强。不过,在天涯海角逃亡的时候,方怒儿才发现,盛小指比他所想像的
都坚决多了。“我杀了你们帮里的人。”

“我知道。你杀的时候并不认识我。”“我害得你们帮里零星落索。”“我知道。你不
得不做。”“我激怒了你的父亲。”“他的作为也一向闹得天怒人怨。”

“我杀了你的哥哥……”“……”“——为了我曾杀了你兄长,你可以把我另一只手臂
也砍下来。”

“我砍你的手臂有什么用?砍一剑,我就多一位兄长吗?”她认真的神情仍然是天真
的,但这天真是来自至诚至真,“如果你真的对我好,我真的对你好,我们那些小悔不值一
提。不管我们做了什么事,还要做什么事,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好。”

听了盛小指这番话,方怒儿就带着她,逃亡得更起劲、更有信心、更一往无惧。

他们终于逃出了生天。

直至那一天,他们逃到了“指儿峒”,见着了在“小蚂蚁”遭“豹盟”歼灭前已脱离组
织的老友“汝倒也”何原耶。

直至何原耶告诉他江湖上各家各派各路英雄好汉都收到了“豹盟”对方怒儿的“决杀
令”,格杀方怒儿的理由之一:除了背叛“豹盟”之外,还指责方怒儿害死了盟友雷念。

——雷念当然不是方怒儿杀的。——是谁杀的方怒儿也心知肚明。——这件事听说也惊
动了“封刀挂剑”雷家高手,要杀方怒儿来替雷念报仇。

另外,“决杀令”还有一个附带说明:杜爱花已落到张傲爷手里。是杜爱花把方怒儿引
进“豹盟”作“卧底”的。张傲爷有权“处置”杜爱花,如果方怒儿是条汉子,应该自行回
来或救或换走杜爱花。

“你当然不会回去。”何原耶说完了消息,马上便说:“你也不应该回去,而且,当然
也不能回去。”方怒儿听了这讯息,也没表示什么,只陪着、护着盛小指,痛痛快快的玩了
一整天。

到了入暮,盛小指忽以冰凉的指,紧紧握着方怒儿的手臂,把头依偎在他的宽阔的胸
膛,睫毛轻颤着,直到夜幕低垂、繁星亮起,她才因微寒似的颤着轻声问:“你是不是要回
去?”方怒儿说:“是。”然后他感觉到盛小指的手指愈渐凉冷。好久,盛小指才问:“为
什么?”

方怒儿说:“小指,我愿为你而生;但如果她有事,我愿为她而死。”盛小指没有说什
么。谁家的炊烟将熄,平原的灯火一一点起。大树是有呼息的。

大地也是有呼息的。然而她却觉得很凄凉。在她身边的男子,左肩微斜,胸膛却很温
暖,一点也不像是她快要失去他的情景,彷佛他们可以在这儿永久的住下来,从此过着日出
而作日入而息天荒地老无忧无虑的生活。……然而她觉得很凄凉。远处的石栏里大概有一头
猪在说梦呓,晚上的栀子花比白天还香,她甚至还嗅到明天的蒸笼包子是什么馅的味道,野
葛蔓仍然在她足踝边回缠……哎,然而她仍是觉得凉。觉得凉。

他离开她的那天,方怒儿问了一句:“小指,你唇上的痣好吃吗?”那时候,她唇上的
痣已经淡得像一点遗忘的记忆了。高手手下的高手

每一个家族,都跟每一个组织一样,只要成员一多,就会出现“败类”。“败类”最可
怕的伤害是在:伤害了人,伤害了家,伤害了整个组织,可是他还觉得自己十分无辜,而且
绝对是个可以供起神位来的大功臣。四川蜀中唐门是有名的世家,一样有“败类”。唐青红
无疑就是这种“败类中的败类”。

——可是张傲爷把杜爱花“交给了”唐青红。这个做法当然充满恶意。——谁都知道唐
青红是个用心狠手辣来怜香惜玉的男人,不然,他的外号也不会叫做“花酒”了。

此刻,他也正跟杜爱花提起这一点:“我当然有办法令你说出来,不然,我就不叫“花
酒”了。喝“花酒”是要付出代价的。你最好早点说,否则,“酒”喝得越多,恐怕账你付
不起。”他露出一口黄牙,笑说:“这是我第七次问你了,你再不答,身上又要少掉一样东
西了,啧啧啧,其实这又何必呢。”地上有血。有呕吐出来的秽物。

有一只耳朵。三只门牙,一只臼齿。一大束连皮带肉冒血的乌发散落于地。还有一只尾
指。——七件本来是长在人身上的东西。——七个没有得到答案的同样问题。

杜爱花倒在血泊中,喘息,格格惨笑。“我不知道他在那里,”她一向怕痛,唐青红却
专以最痛的地方和最痛的方式来揍她。“你叫我怎么告诉你?”她那只尾指,不是切断的,
而是给生生拗断的,其他就更不用说了。唐青红很无奈的笑了:“你知道傲爷为何要派我来
问你吗?”

随即他发现杜爱花在眼里满盈的惧意,立刻又说:“别担心,这次算是免费给你的答
案:第一,傲爷知道是你把方怒儿引进“豹盟”来当卧底的,他要好好教训教训你;第二,
傲爷明白你这种女人,不大容易出卖人,所以特别派我来;第三,他相信只有我才能够让你
说实话。第四……”

唐青红似乎有点累的用两指夹夹眉心,很快便揪起一道邪异的红印来:“……也就是
说,他不会介意我对你做任何事。你是他已经玩过的女人,已没有用了。他把你交了给我—
—做为一个高手手下的高手,我是绝不能令他失望的。我想你最好明白这点。”

杜爱花趴在地上,看着窗。窗像天涯那么远。窗外就是楼外。楼外离她太远。

室内烛光很亮,洞房花烛是这样亮的吧?像她这样一个女人,竟然未曾洞过房,实在也
很悲凉的吧?黄山,指儿峒。杜爱花记得她初识方怒儿时候,方怒儿曾经这样告诉过她。黄
山,指儿峒。他是从那先来的。且不管他对她有没有她对他那么好,但他却是从来没有骗过
她。黄山,指儿峒。他大概和小指在那里吧?自己却仍在楼上楼来应这场劫中劫。这劫数大
概也要走到尽头了吧?黄山,指儿峒。自己当时为何没想起来,其实这名字,早已注定了方
怒儿和盛小指的宿缘了,可笑的是自己居然还把小指介绍给他,要他相救他命里早已注定生
死相依的姑娘。杜爱花,你这辈子是白活了、白美了、白做人了。黄山,指儿峒。当初他一
点也没瞒自己,今天我也不能卖了他。

她迷迷糊糊的往烛火爬去,——那点光远得就像水上的月亮。唐青红看着她。他知道她
爬不去那里。

“我再问你一次,好吗?”他一字千金、字字珠玑似的道,“方怒儿躲在那里,你一定
知道的,是不是?现在,你就把地点告诉我——”

杜爱花淌着血,给打落的门牙使她语音模糊:“我—不—知—道—你—叫—我—怎—么
—说—”唐青红又动了手。

他一手抓住杜爱花柔软的胸膛,鲜血淋淋、连皮带肉的扯了出来,顺手还一拳把杜爱花
打得直呕吐。

“我再问一次——”唐青红很欣赏杜爱花衫破处露出来染血的肌肤,“这次你不回答,
你就不再有一张美脸了。”

杜爱花一面呕吐,一面吃力的爬行。抓破撕烂的肉冒着血挂在衣衫之外,像一条条腊
肠。唐青红突然动手。这次他连问都没有问。

杜爱花左边脸全肿了起来,比另一片脸胀了三倍,脸骨已完全变形。“我忽然很想揍
你,所以,没问就动手了,免得失去了打你的藉口;”唐青红兽性的笑了起来,“现在你已
不是美人了。下一个问题,你不回答,就得要变成独眼丑妇了。——你想,一个丑陋的女
人,还瞎了一只眼睛,多可怖啊。啧啧啧,要我是她的丈夫,我宰了她猪吃哦。”“别打
了,”杜爱花已爬到桌旁,千辛万苦的挨住了桌子,颤着手在台上摸索着,“再打,我可真
要出卖朋友了。”

“朋友本来就是拿来出卖的,不然,要朋友来干啥?”唐青红的眼睛亮了。“可是,就
凭你,”杜爱花笑笑,“还没资格让我出卖朋友。”

话一说完,她的咽喉就往烧着的蜡烛一凑。“嗤”的一声,蜡烛熄灭了,烛拗断了,烛
台的串烛铁枝刺入了她的咽喉中,一下子,血全涌到喉头上去了。黄山,指儿峒,不知方怒
儿还记不记得他曾在初遇时曾抛给她一支蜡烛?一点微芒是照不亮整个暗巷的。好手手上的
好手

当方怒儿看到杜爱花那残缺不全而且还给污辱过的体,他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既没
有呼喊,也没有痛悔——他只像在庆祝一个喜庆节日一般的放出一道七金三蓝一红的烟花,
然后他就直赴豹盟,腰畔攥着一支烛台;这烛台曾刺死了杜爱花。

从那一霎开始,他就不打算活了。

他杀入“豹盟”总堂的时候,身上总共是十四道伤痕。十四道伤口绝不算多,他直闯
“豹盟”之前,已有伤口十一处,另外还加上雷念的掌创。“豹盟”似乎也没用全力来阻挡
他攻入总堂。

张傲爷就在总堂等他,一副“无甚欢迎”的样子。这像巨狮一般的老人第一句就说:
“终于把你给引来了。”方怒儿第一句就问:“唐青红呢?”

张傲爷大笑:“他在等着你呢!”唐青红脸白白、鼻削削、颧骨高高,彷佛带点羞涩的
走了出来。

——不仅唐青红,还有像凤梨模样的温心老契和“十亏九空”中剩下的“八亏”和“七
空”都来了。他们似乎也“等”了好久。

“你完了。”张傲爷带点同情的口吻,悲悯的望着他的猎物。方怒儿望了望对手摆出来
的阵仗,道,“这些都是高手。”

张傲爷像一座海般的笑起来:“他们都是我手上的高手。”方怒儿忽问:“雷念是你杀
的吧?”“他已受了重伤,而且,他还把解药给了你,”张傲爷道,“他已犯了两项错误,
况且,他的武功又着实太高,江南霹雳堂的野心一向不小,我不希望当年谢约花的事件重
演。我不得不防。”方怒儿冷诮地道:“所以就先下手为强?”

“在武林中,”张傲爷在流理着他的胡子,“一向都是后下手遭殃。”“你说得对!”
方怒儿大喝一声:“先下手为强!”一说完,他就出剑。剑刺张傲爷。

唐青红双肩一动,至少有三百粒红豆,三百粒绿豆,同时罩向方怒儿。——这些红豆绿
豆,虽然细小,但劲力非凡,每一粒足可自胸及背,对穿而过。

就在这时,一人疾闪而出。大袖飘扬。温心老契已全变了样。神采飞扬。他扬起了一只
袖子,另一只袖子却系在腰带之后。他那么一站出来,众皆动容。

——这就是岭南梅县“老字号”温家的“毒门心法”:“单袖清风”!

红豆、绿豆全都向唐青红激射了回去。——所不同的是:这些豆已不分青红,但全都成
了毒物!

唐青红正要全力退避,但方怒儿的剑正在后头等着他!他拚尽全力,既躲开自己发出去
但以十倍的力量攻回来的豆子,还有方怒儿那一剑,正要猛拔身遽离战团再说,但方怒儿已
逼近了他,他在近距离连发三颗铁丸——方怒儿也硬捱三粒铁丸,到了第四颗,唐青红已来
不及再发出去,只好急以擒拿手夺去了方怒儿的剑,但他的咽喉却已插入了整支烛台。这一
霎间,他惊恐、狂怒、畏怖,但仍在想:傲爷怎么没来救我?傲爷怎不救我?

不但张傲爷不能来救他,就连“八亏”、“七空”也分身不暇。因为这时同时杀入了两
个人进来,如狼似虎。一个便是身高九尺、剑长十三尺的何原耶。

他一个人、一把剑,困住了“八亏”、“七空”十五名敌手。另一个人是“神手大劈
棺”战渺渺。他一步一顿的逼近张傲爷,彷佛每一步都负了万钧之力。

张傲爷看到战渺渺,脸上的皱纹忽然多了起来。——他当然不会忘记战渺渺的“神手大
劈棺”绝技,正好是可以克制自己绝艺“大折枝手”!——所以他才叫人杀了战渺渺。

——却不知为何方怒儿却没下手!——这些人都是一流好手,却不知何时都成了方怒儿
的帮手!

这时,身受重伤的方怒儿,还有温心老契以及战渺渺,分三个方面包围张傲爷。张傲爷
向方怒儿长叹道:“我看得一点也不错——你果然是卧底!”

“你错了!”方怒儿悲愤地道:“我本来不是!是你杀了杜爱花,我才要反你!”张傲
爷一哂,不信。

“那次,他与我决战,重伤了我。但他要杀我,恐怕也得同归于尽。我不想死,但看准
傲爷容不下他,便与他击掌为约:若有一日你要对付他时,我才能重出江湖。”战渺渺叹
道:“真不幸,你让我猜个正着。看到他发出的火箭旗花,我几乎笑得肚子都缩到胃里去
了。”

“你派我去监视他们决战,我早已看在眼里,但佯作不知。你为了要马上恢复豹盟声
威,找了我们温、雷、唐三家好手来为你效命,但又顾虑我们,我只好扮作最没有用的一
个,也是你最不防范的一人;”温心老契笑嘻嘻的道,“你这次猜得不错:我们“老字号”
温家的人,对“豹盟”确是志不止于此的。”

张傲爷发出一声浩然的长叹,望着恨得体内彷佛响着爆作声的方怒儿,扪髯道:“唉,
我是不该惹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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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怒儿〓
2001-11-24 02:16
haha
是写我的哟
怎马今天才看到
好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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