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瑞安群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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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不要惹我(2)

战
战僧
2001-07-25 03:37
美丽的呕吐
方怒儿第一次看见杜爱花的时候,她正在呕吐。“她呕吐得很美。”当时,事后,方怒儿都是这样说。

对杜爱花来说,她宁可让人看见她裸着身子,而不愿给人看见她这污秽和狼狈的样子。

她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就给养父奸污,后来要把肚里的孩子拿掉,她几经折腾,大难不
死,但恨死了那大夫,因为她最凄惨的样貌,都落在那大夫的眼里。事后,那大夫还污辱了
她。她巴不得杀了那大夫灭口。

因为她是个烟花女子,堕落风尘,就像花一样既然堕落便无法回头了,那有什么办法?
她还能有什么选择?也罢,一不做,二不休,三不回头。也好,这样她可以打扮得漂漂亮亮
的,风华得绝了代,风采得迫住了所有的女子,风情得所有的男人有千万种回头的里由。

这时候,她却遇上了方怒儿。

“你是谁?”她狠狠的问,拿灯笼去照他:假如是不怀好意的人,一定会讨厌火光。
“一个杀手。”对方答,似乎分不出火光和黑暗。

“你要杀我?”她眯起了眼,在美和媚之间以醉意杀出一条血路。“他们在巷口等着
你。”那少年不以为意的说,轻松得不像是在说话,熟络得像交了好久的朋友。

“他们?”杜爱花不懂,“谁?”少年已不用答。杜爱花已听到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同时还听到对话声。

“怎么?这么久还不出来,她明明是离开了楼上楼的呀。”

“总不成死在暗巷了吧?她窝着不出来,咱们还不如找她去!”

“也许她是听到风声了吧,我就看她今晚能躲到那里去!”语音陡停。他们发现暗巷里
有灯。有人。

凭着微弱的火光,杜爱花也看见“他们”了。

“我道是谁,”杜爱花看着暗巷里的退路,发现那儿也有人迫了过来,一、二、三、
四、五……乖乖的,不多不少,连盛虎秀一共十二人——这十二人都喝了酒,十二人加起来
的清醒还不足让一个人去点燃十二根香,何况这十二个都是黑道上如狼似虎、作奸犯案如同
吃饭饮酒一般平常的家伙,形势险恶,已可想而知。

“原来是盛少帮主。”

“我道是干啥,躲在暗巷里这许久不出来。”盛虎秀打了一个仰天酒呃,“原来是会情
郎去了。”

杜爱花看了那少年一眼。酒已醒了三分。“盛少要是余兴未尽,”杜爱花说,“我们再
上楼上楼再共一醉好了。”

“你别耍我!我想过了,一跟你会面,你老是推搪,真没兴头!”盛虎秀的酒胆早己胀
破了,只剩下色胆正跃跃欲试,“我在这里等你,兄弟们要看我和你在这儿开开心心痛痛快
快的干上一场。你这次再也溜不掉了,今晚不干你,我不回生癣帮!听说谁也不能治你,好
傲慢的婊子——不过,再漂亮再骄傲的婊子,仍不过是个婊子!你要是听我的,我便干我
的;你要是不识趣,我叫兄弟们一齐干!”

然后,他又一摇三摆,走到杜爱花身前,用一手摸摸她在暗巷里花一般的白脸,又一波
三折的走到那少年前,用一只食指去戳他那一张雕出来一般五官深明的脸:“告诉你,我不
介意你先干了别人……我不管,我都不管,我只要和你干……干……而你、你,我不管你是
谁,你少管闲事,站在那儿看,便没你的事,不然,你就惹祸上……”

少年没有避。他的眼睛,只一直看着盛虎秀的手指。戳他的食指。

“不要惹我,”他说,“绝、对、不、要、惹、我。”

“惹你又怎样——”盛虎秀笑了,连同他满嘴的酒气和满口的黄牙,一齐捂向那少年,
还有手大力的戳着少年布满须脚的下颏,“——我就是要惹你。”他那句话陡然中断。

因为他乍然发现他的食指也中断了。火光微微一晃。像猫眼似的青苔一闪而过。比慑青
鬼的乍现还快。

他以为自己酒喝多了,眼花。——手指前一霎还是好好的,怎么会忽然之间“不见了”
的呢?

他差点还把断指(还来不及冒血)继续戳在那少年的脸上。“天!”他惨嚎了起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手指断口处,还带了点惨青,这才开始冒出血来。

“没有事。”少年说,“只要你不惹我。”他手上有剑,剑很短,剑穗很长,一闪而
没,已收入鞘里,剑鞘已挂在背上了。

盛虎秀的十一名随从,全皆震愕,扶着盛虎秀,劝慰的劝慰,咒骂的咒骂,里伤的里
伤,拔刀的拔刀。

少年转身向杜爱花说:“我们走吧,我有话要问你呢。”

杜爱花这时酒又消去了三成,眼睛已亮得有三分风情七种艳,“我知道你是谁了,”她
喜上眉梢的说,“你是江湖上人称“惹不得”的方怒儿!”

她的酒意三分三分的醒,现在剩下的酒意已是微之又微,卖少见少,但醉态媚人,就算
人在巷,就凭灯笼的微烛映照着,也依然是活的色生的香。

“你终于给放出来了。”她说。

这时,那十一名“生癣帮”的好手在盛虎秀的狂吼声中,拔出兵器,包拢了上来。

“不要惹我,”方怒儿说,“不惹我就不打醉酒的。”

他那句话一完,在场还能站着的“生癣帮”徒众,只剩下了六人。

——同伴竟醉得那么厉害,连站也站不稳了。

其实不然。倒下去的五人反而比较清醒。

因为比较清醒,所以出手比剩下的六人都快上一些。

只一些。他们一出手,便倒了下去。他们为什么倒下去,不但仍站着的六人看不出来,
连他们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就身受重伤。倒是在一旁的盛虎秀看得比较清楚。他的手指断
了,彷佛酒力也跟着血液淌了出来。

他看见使大砍刀的手下,一刀砍向方怒儿,方怒儿一剑刺在他的大砍刀上,大砍刀一
震,反而砍中它的主人。

他也看见使流金铛的好手,一铛砸向方怒儿,方怒儿一剑刺在他的兵器上,流金铛便汤
了回去,砸在使它的人的胸上。

他更看见使九节金银梭的弟子,一梭击向方怒儿,方怒儿只一剑刺在梭上,金银梭便反
而没入在手拿它的人的小腹里。余此类推。五人皆伤。重伤。

盛虎秀看不清楚,方怒儿的剑,因为太快了,只知道那是一截约莫二尺的青芒,像一条
透亮的长叶。他看到了这些,酒更醒得快。

剩下的六人还想扑向方怒儿,盛虎秀一声大喝:“住手。”

声音久久仍在暗巷里回汤。咿呀声响,有人开窗张望,很快的又砰地把窗关上。性命还
是比好奇要紧。在这年头,谁也不敢多生事端。

那六个人,动作到了一半,也似给点了穴道一般,凝止不动。

晃动的只是灯笼里微弱的火光。

“对不起,这位少侠,我是多喝了点酒,所以才干出这等荒唐胡涂事来,”盛虎秀走过
去,走得很慢,摊开双手,表示全无恶意,“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今晚您就高抬贵手,明
儿咱们都忘了昨夜的事吧。”

方怒儿点头。——人不犯他,他不伤人。

“孩儿们,咱们今天干了这种丢脸的事,还不都给方少侠一个悔改的意思?!”

盛虎秀铁着一手撕下自己右颈一块肉,扔向方怒儿,边道:“小兄弟,这就当我盛某人
向你认栽吧。”

方怒儿眉一蹙,道:“也不必——”但盛虎秀已连皮带血,撕下了一块肉,别人如此,
他还能如何!

——他一向不咄咄逼人,也不赶尽杀绝。

暗巷里,他伸出左手接住了那块血肉。——那一种冰冷滑漉的感觉,倒像是一条活着的
蛇。

忽听杜爱花叫了一声:“不要接——”甚是惊急。

方怒儿心中一动。

这时那六名“生癣帮”好手,各在自己左臂撕下一层皮肉,也都鲜血淋淋扔向方怒儿。

方怒儿急闪,忽然,他觉得左手不是手,而是一种感觉:腐烂的感觉!

这时,他听到盛虎秀的笑声。““生癣帮”的“飞癣”你都敢接?”他笑着身退,退得
快而又曲折不可捉摸,“听说你还想跟我们帮里第一杀手丈大夫比斗?我真服了你了。”说
完这句话,他已退到阵外。

——他已功成,只伤一指,自刮一层皮,已无需再冒险了。

倒下去的人已勉力挣了起来。站着的人也向方怒儿围拢了上来。十一个人,形成了一个
阵势。在他们眼中,中了“飞癣”的人,比死人还不如。

方怒儿觉得体内至少有三十张快刀,正把他的五脏六腑一一分解掉。他觉得天昏地暗。

——黑暗不是来自外面,而是体内。他因痛苦而咬断了一只牙龈。最可怕的是:左手不
痛。——完全没有感觉。——全然失去的感觉!

“有没有火?”他问杜爱花,“火。”杜爱花撕破灯笼,把蜡烛递了给他。

“杜爱花,你好啊。”盛虎秀笑谑着道,“真个是为郎头断也心甜。”迄此,他已不必
再战。他稳操胜券。——没有人能在中了“生癣帮”的“癣毒”后还能保得住性命。

——除非是“生癣帮”的帮主、副帮主丈大夫和他自己要出手解手,又或是用毒老祖宗
“老字号”温家的人亲至。那都是不可能的事。他现在唯一等着要做的事就是:看着方怒儿
怎样死。龙之腾也必潜乃翔

一个人活着固然要千方百计,但就算死,也要死得其所,死得干净俐落。

谁都知道,谁也看得出来,中了“癣毒”,落在“生癣帮”盛虎秀这等人手里,当真生
不如死,但又求死不能。方怒儿拔剑,就像青苔一般的色泽。

盛虎秀冷笑:“垂死挣扎。”剑气森寒,青意侵人,使他退了一步。方怒儿一剑就砍下
自己的左手。臂断血流。流出来的是黑色的血。黑血。

然后方怒儿把剑插在地上,用烛火灼伤处。火光中,豆大如汗。“生癣帮”一众人等,
全都没了酒意,甚至忘了呼息。还是盛虎秀第一个先叱道:“拿下他,不,杀了他!”

——这种人太可怕了,太危险了,已不能活捉,只能让他在世界上消失。

他发出命令的时候,方怒儿已灼死了断臂伤肌,封住了毒力。他丢出了蜡烛。蜡烛扔向
杜爱花。

烛火在风中空中只剩一点烛焰。杜爱花接在手里,掌心一烫,一点蜡泪刚好淌了下来。

她接住蜡烛之后,只不过是一转眼工夫,再看场中,“生癣帮”只剩下一个活人。

仍活着的人是盛虎秀。盛虎秀原本是想要跟手下合攻方怒儿的,可是,忽然之问,所有
的手下都死了,所以他转身要逃,但他转身的时候,只剩下一只手臂狼一般的方怒儿,就拦
在巷口,手中的剑映着微微露出檐角的冷月,闪动着栗人的寒芒。盛虎秀拔剑,剑带腐臭。

——对方再厉害,也已中了毒、断了臂、流了血。他不相信自己的“飞剑”会砍不再方
怒儿另一只手。他因为相信这一点,而致使杜爱花几乎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

她看见盛虎秀出剑。命中。方怒儿不知避不了,还是没有避。他用断臂来“吃住”这一
剑,然后一剑结束了盛虎秀。

很久之后,杜爱花完全熟透了方怒儿的个性,才知道,方怒儿反正知道自己已剩下一只
手臂了,就用这只以后再也没有用的手臂来做最后一件极有用的事。

她那时候只扶着摇摇欲坠、脸色惨白的方怒儿。

“你……”杜爱花觉得要不是为了她,方怒儿是不必杀人,也不必断臂,更不必跟“生
癣帮”结下血海深仇。“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现在没欠你了,”方怒儿在昏过去之前这样说,“我平生不喜欢欠人,而且,也只
有这样子的剑法。”

他说:“这是“非此不可”的剑法,那是你让我练的剑法——”

三天后,方怒儿才醒了过来。五天后,他才能进食。七天后,他已经可以说话。

这七天里,他全住在“楼上楼”杜爱花的闰房里。等他可以说话的时候,杜爱花就问
他:“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我刚在张傲爷布下的“潜翔大阵”里脱困而出,刚好听到吃亏郎中和谭空空跟张
傲爷的对话,他们提到你对我的评话,似乎十分熟知我的个性,我想,这几年来,在牢外一
直着人特别照拂我的,想必就是你,所以便过来查证一下。”

“潜翔大阵?那是一个破不了的阵,你是怎么破的?”

“我也破不了。是他们自己教我破的。我的耳朵很灵,记性很好,轻功更好。他们见我
破不了,可是也拿不下我,定必去请示张傲爷。我就默记他们的步履,跟着去了。结果,他
们去见张傲爷的时候也形同把我带出去了。”

“张傲爷为什么要出动到“潜翔大阵”来对付你呢?”

“因为我杀了他的爱将顾星飞。”

“你为什么要杀顾星飞?”

“因为我曾是“小蚂蚁”的一员,顾星飞原与“蚁王”方狂欢结拜,但他出卖了“蚁
王”,害得方狂欢和他的夫人谢豹花自相残杀,他不讲义气,我自要杀他。”

“你明知道张傲爷护着他,杀他会得罪豹盟,你还敢下手?”

“他敢出卖朋友,我就敢下手。”

“你只要杀出卖方狂欢的顾星飞,而不是杀使方狂欢陷入绝境的张傲爷?”

“张傲爷与方狂欢对敌,不管是谁杀谁,强者为胜,没有什么可怨的,也不必为什么人
报什么仇。”

“可是你这回杀了顾星飞,如甩下了他的面子,他也务必要杀你为快。”

“他本来不想杀我,而想用我,可是我不想在被困的情形下为他所用。”

“所以他还是得要杀你。”

“谁要杀我,我就杀他。”

“——如果你不是在被困的情形下,会不会加入“豹盟”?只要你加入豹盟,他便一定
不会杀你。”

“他也不一定会重用我。我既已完成我要做的事,我会回到我原来的地方。”

“你从那里来?”

“黄山,指儿峒。”

“现在当杀手的,已不能一人成事了。江湖上,已没有独来独往的汉子。讲靠山、论实
力,谁不是这样?犯不着一个人面对刀山火海,势孤力单,名声不响,事也办不成!你既已
得罪了张傲爷,又杀了盛一吊的儿子,何况,又是刘片雪和鹰盟的眼中钉,你不找座大山靠
靠,很容易就壮士难酬,死无葬身之地了。”

“听说你跟“豹盟”的张傲爷,“生癣帮”的盛一吊,“鹰盟”的仇十世,“斩经堂”
的张侯,还有宣抚使刘片雪他们都很熟?”

“像我这样一个女人,还有什么不可以卖的?我要活下去,就得要多做鬼,少做人,更
不可以允神。”杜爱花七分无奈笑出了三分苦涩,“我跟他们熟络?说穿了,我对他们诸般
讨好,但又若即若离以求自保而已!就是我跟他们本就沆瀣一气,所以那天晚上你在暗巷救
我,因而断臂,实在不值得。”

“我用你给我练的剑法来救你,”方怒儿说,“没什么值不值得的。”

他又说:“我做事只问高不高兴,应不应该,从不理值不值得的。”

“我不知道这种剑法是那么厉害的。很多达官贵人,富商大户,都来我们这里寻求慰
藉,但也有身怀绝技怀才不遇的流浪汉子、江湖侠客上来勾留。有一些人身无分文,很不得
志,到处都遭人蔑视、排拒,只要真是有才之士,给我见着了,都会飨以美食,送以暖衾留
之。有的人次日闷不作声便走了,有的人在这儿溘然而逝,有的人会留下身边的兵器、拳
谱、家传的宝玉,诸如此类的东西,我不管这些值不值钱,能退的就退,但对方坚持要我收
下的我也收下了,到拿去赠予有需要用上的有缘人。”杜爱花说,“这“非此不可”的剑法
也是如此。我忘了是谁留下来的了,也不知道留这剑谱的人到底有没有练成这剑法?亦不知
道这剑谱是不是他自己创的?更不知道这剑法竟会有这么大的威力。我只知道有一个少年杀
手,因为人家惹他,他就伤人,而且伤的人还是宣抚大人刘片雪的小舅子周养好。周养好这
家伙我知道,他仗势欺人,无恶不作,早就该打该杀,但我就知道你准得出事。果然后来便
听到你锒铛入狱,我便请动跟刘大人交好的“斩经堂”总堂主张侯为你说好话,私下也跟刘
片雪打点了,更送上银两给节级牢子,让你在狱中可以受到特别礼待,又怕你气闷,会冲动
出事,便着人送上这剑谱,让你在三年的牢狱里,好好修习,不意却是这样霸道的剑法!”

“你没见过我,”方怒儿在床上望着杜爱花,他的断臂已没那么刺痛了,可是身体仍是
很虚弱。“却对我那么好。”

“像我这种女子,”杜爱花总是喜欢说这一句,“又岂止对你那么好而已!”她见方怒
儿一时消化不了她的话,便接着说:“我跟你一样,是做我觉得爱做和该做的事。我觉得很
多人都很有才,很可爱,但都很不幸、很不得志。遇上这样的人,我总该保住他的,能尽多
少力就尽多少吧!我着人去探你,递衣送食,他们回来都说你问起:谁着你们来的?!你大
概以为有人在向你示好,要收买你吧?他们都说你不知好歹,可是恩怨分明。谁惹你,你就
惹谁!我想,人在囹圄之中尚有此胆色,出来之后一定是个不凡的人。果然,你一出来就干
了两件大事:杀了“生癣帮”的少帮主盛虎秀,闯破了“豹盟”张傲爷所布的“潜翔大
阵”。”

方怒儿说:“我没有破阵。”

“出得了阵就是破了阵。”杜爱花说,“张傲爷是看得起你,才施“潜翔大阵”。“龙
之腾也,必潜乃翔”——你在牢中受辱受困,也当作是一种屈而能伸、伏而能跃吧。”

方怒儿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她,只一眼,又回复了他那忧悒、漠不相关的眼神,只淡
淡的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拐个弯子来劝我:不要因失去一条胳臂而颓丧!”

“也许我就是这个意思,也许不是,但我总觉得似是欠了你点什么;”杜爱花的目光落
在他包扎好的伤口上,“也许我欠你一条手臂。”

“不是你欠我手臂,只是我们谁也不欠谁了。”方怒儿说,“你在牢中保住我,让我练
成这绝世的剑术——其实那剑谱只有一个大意,它只是启发了我,任何剑招每一出剑都有
“非此不可”的一种方式,我据此而发挥、沿创,成了现在的剑招——我的手臂不是为你而
断,而是为太过轻敌而断的。我再也不犯同样的错误。可惜你还是把我救了回来,否则,我
倒觉得已不欠你什么了。”

杜爱花凑过去,看床上的他,眉毛是忧悒的,眼睛是忧悒的,鼻子也忧悒的,连紧抿的
薄唇亦是忧悒的,加起来有一种少有的寂寞:“让我看清楚你……”她说,“……你那少有
的寂寞。”

她笑起来,的,可是就算她笑起来的时候看去都有些冷。床上的男子,在她看来,却似
连头发都是有生命的。他掉落在枕上的头发,她有点不忍去拂落床下,而把它们一一拾起,
藏于匣中。自从见到了他,她的过去就像是遗失了的日志。他就算连受伤的时候,都有一种
力量,能沸你的腾,热你的情,可是他本身却又是寂寞的、忧悒的、世与他相遗的。她觉得
他像一头龙,没有久蛰的潜伏,就不会有跃天九万里的腾翔。

“听说有很多女子喜欢你,”杜爱花盈盈的坐近床边,忽然想到,便忽然就说,“但你
谁也不喜欢,是不是?”

方怒儿脸不改容,只轻轻的道:“你背后有人。”

杜爱花没听清楚:“嗯?”方怒儿仍神色不变的说:“有人来了。”杜爱花一时仍未会
意过来:“嗄?”

方怒儿忽然大叫一声,翻身而起,拔剑而出,就算在养伤的时候,剑仍在他垂手可及之
处。剑在杜爱花鬓边、头旁、颊侧闪动,杜爱花可以感觉得到方怒儿的剑与对方的剑交击时
发出来的星花溅肤,可见凶险。——因为要护着自己,所以方怒儿才十分险殆。忽然剑击之
声遽止。

杜爱花一回头,只见一人脸色惨白,一身雪袍,连眼睛也是四白,只满腮青刺刺的须
根,手里着一柄极长又细的薄剑,盘膝端然坐在瓷凳上。相比之下,方怒儿的剑还不及他的
剑一半的长。

杜爱花花容变色:“丈大夫?”

那人冷笑道:“你给我站一边去!你那一套,休想诱得了我!当年你养父要我把你肚里
的东西拿掉,我一早就什么着看透了,有什么好照料的!”

杜爱花一见这个人,浑身解数着失去了解和数的能力。

方怒儿望了望神容惨淡的杜爱花,又看了看冷如冰雕的丈大夫,忽然问:“你很恨
他?”杜爱花噙着泪,点头。她一向不流泪。就算是噙着泪,她也不让它流出来。

——一旦流泪,就好像是一切都崩溃了,像哀呼一样只剩下个向人求救和与人求饶的意
义。

“那还不简单,”方怒儿轻描淡写的说,“杀了他就可以了。”

杜爱花全身一震。这一句话像一刀剜去了她一个缠身多年的伤口。

丈大夫说:“你是方怒儿?”方怒儿道:“多此一问。”

丈大夫道:“听说你会一种叫“非此不可”的剑法?”

方怒儿道:“我就是用这种剑法来杀了你们帮里的少帮主。”他手上的剑映得室内三人
都脸上发青。

丈大夫看了看他的剑,又看了看他,喉核动了一下,才道:“听说你还要杀我?”

方怒儿道:“三个月前,我有个朋友叫做卫冲冲,他跟你提起我的剑法,你说:“那是
小孩子的玩意,当个屁都不响。”卫冲冲为我辩护,你还毒打了他一顿。”

丈大夫道:“对,我只折了他两只腿,本该把他腰脊都折断的。”

“可是后来他自杀了。”方怒儿道:“你惹了我的朋友,就是惹了我。”

丈大夫道:“我惹你又怎样?”方怒儿道:“谁惹我,谁死。”

“你死吧,”丈大夫道:“不过她先死。”他猝然出剑。剑刺杜爱花。他认准杜爱花是
方怒儿的缺点:只要他想救她,她就是他的破绽;而方怒儿本身并没有破绽。

丈大夫一剑刺向杜爱花,方怒儿果然就掠到了杜爱花的身前。丈大夫正中下怀。他的剑
长,方怒儿的剑短。他同时也发出了“血癣”。方怒儿没有避。他不能避。

他避得了,杜爱花却躲不了。他一剑直刺丈大夫。

——他用短剑刺使长剑的人,他究竟是想死,还是疯了?

死的是丈大夫。

——他死的时候是瞪着眼珠的,因为他实在不明白:为何自己剑长,方怒儿剑短,却是
方怒儿儿刺入他的心窝,而不是他先刺杀方怒儿?方怒儿究竟使的是什么剑法?到底为何非
要如此不可?

方怒儿刺杀丈大夫的时候,也着了一记“血癣”。

——他如果不是已失一臂,就一定能接得下来。

——他要是能够闪开,就一定能躲得了。

——他要是无需护住杜爱花,就一定能避得过去。

着了“血癣”的他,倚着床沿,滑坐了下来,以手执剑尖,把剑柄递给杜爱花,以一种
漠不关心的神情,喘息着也诡笑着说:“杀了我吧,请你。”

剑青寒。剑似长了一层厚厚的绿苔。

——是名“青苔剑”。

杜爱花接下了剑。一条十分高兴的虫

人生里总是有些事,比较不从容。譬如对自己所爱的人,对自己所怕的事,便是想潇洒
也潇洒不来了。对杜爱花来说,过去她无牵无挂,必要时,大不了就不活了。不活又如何?
生有何欢?死有何哀?看得开、放得下,便自在了。可是,谁叫她遇上了方怒儿?

她接下了剑,第一件事便是去找那个狮子一般的老人。

她对张傲爷献出了剑。——方怒儿的“青苔剑”。

“他在我手里,这是他的剑。”杜爱花说,“傲爷,只要你高兴,你可以拿他的剑去杀
了他。”——看来,她不仅献出了方怒儿的剑,接下去还献出了方怒儿。

——不过,既然已出卖了一名剑手的剑,出卖剑手也已理所当然了。

那狮子一般的老人狮子一般的盯着她,一改他平时像狮子一般的气焰,他拿着剑,以手
拭剑锋,好像在想:这剑身结了这么一层厚厚的苔,却能轻易刺杀顾星飞、刺杀丈大夫。
“你要我杀了他?”

“不。”杜爱花说,“我要你用他。重用他。”“哦?”

“因为像他那样的人才,你若能重用他,比培养三千个子弟兵还管用。”杜爱花说,
“您一向都是个能用人、爱用人的人。”

张傲爷怪有趣的望着杜爱花,从胸脯看起,再看腰,然后望定她的脸,彷佛眼前漠而寂
丽的女子身无寸缕似的:“你又怎么知道我会要用他这个人?”

“因为您是个做大事的人。做大事的人,首要能容人。像方怒儿这种人,杀了便失去
了,永远也得不回来了。”杜爱花强使自已笑意如常,虽然她的手是湿的,脚是冰的,但既
已来到这里,就只有进,没有退;只许成,不可败了。“傲爷,不久前您原来的“豹盟三
酒”是谢豹花、阮梦敌和段断,但他们却一叛二殁,可是您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又找来了温
心老契、唐青红、雷念这暗器、炸药、使毒的三大绝顶高手为您效命,便一定有过人心能,
而且正要图谋大举,你连顾星飞这种不顾道义的人都用,所以更没有理由会放着一个方怒儿
不用的。”

张傲爷像看一只小鸡的看着杜爱花:“我怎么知道方怒儿会终生向我效忠?”

“豹盟目下的首敌是“生癣帮”,可是,方怒儿刺杀了“生癣帮”的少帮主盛虎秀,又
击杀了“生癣帮”里的第一杀手丈大夫,你想,盛一吊会放过他吗?”杜爱花反问,“方怒
儿不帮您,还能帮谁?”

张傲爷笑了。笑得似一座怒海。“不错,当初我也曾想过要用他,可是,他太傲慢,不
愿为我所用。现在,他已只剩下一只手臂了。”

“别忘了,傲爷,”杜爱花马上提醒,“方怒儿是在断臂后格杀丈大夫的。”

张傲爷笑容一敛,双目发出万兽之王的厉芒:“如果我要用他,你要我做什么?——要
不是有非我不可之处,你也不会来求我。”

“好。”杜爱花也很干脆,“他着了丈大夫的“血癣”,除了盛家以外,就只有梅县
“老字号”温家的高手能祛毒。”

“果然。”张傲爷啊啊笑着,一边梳着他那一蓬鬓髭不分的黄色胡须,“你要我下令温
心老契替方怒儿解毒?”

“你替他解了毒,就是救了他的命,”杜爱花说,“他的命就是你的了。”

张傲爷伸出了血红的长舌,竟在狮鼻上一舐,很有滋味的道:“看来,是我占便宜
了。”

杜爱花当仁不让的道:“是我介绍的好。”张傲爷变得笑眯眯的说:“这么说来,你如
此有我的心,理当有赏。”杜爱花笑问:“赏我什么?”

“赏你嫁给我,当我第廿八号妾侍。你别怕,嫁了给我,你跟别人鬼混,只要不给我撞
见上,我也不管你的事。你放心,只要我宠你,你大可宠妾灭妻,只要你灭得了,我也绝不
介意。”张傲爷的脸是笑的,眼却一点笑意也没有,“你当这是条件也可以。杜爱花,这些
年来,我和盛一吊、张侯、蔡戈汉、刘片雪、仇十世、虞永昼……谁不想得到你?但就是会
耍,使大家谁都不敢动你——而今,是你自己求上门来,这是我开出来的条件:要救方怒
儿,可以;要用方怒儿,可以——但你也不能不有点表示,有些回报。”

他像大声咳嗽一般的笑道:“我张傲爷一向言而有信,但可不是个与人为善的人——谁
知道方怒儿日后会不会友出豹盟?”

他坐着都比人站着高。他的手臂比常人的腰还粗。他在狮皮椅上环臂端详着眼前的女人
之际,真像一只狐狸,在看一只小鸡;又像一只公鸡,在看一条小虫。

——小鸡怎么想?

——小虫怎么想?

谁也不知道杜爱花真正是怎么想的。

——但如果她是一条虫,此际她脸上的神情,应该是一条十分高兴的虫。孤寂以无人的
剑刺伤她

方怒儿乍醒的时候,发觉自己满唇都沾满了蚂蚁,就像唇上长满了密密的胡子一样。后
来他发现那不是蚁。而是药,一种会动的药。他霍然而起。——三肢无力,天旋地转,然而
剑还是在的。灯下,杜爱花仍然端坐在那里,像一件华丽的衣服,像一道影子多于像一个女
子。

另外还有一个人,脸白白的,带一点滑稽,也不知是因为他的头发还是因为他的腰,却
叫方怒儿想起了凤梨。那像凤梨一般的人说:“你醒啦?”

“我现在已翻身坐起,”方怒儿没好气的说,“不是醒了难道是变不成?”“你别生
气,”那凤梨般的汉子说,“怎么说我都算是你的救命恩人。”

方怒儿对自己唇上下颔“爬”满的东西,感到非常不安,他指了指这些蠕动的事物,
说:“……这是什么?”凤梨人说:“疙瘩。”方怒儿奇道:“疙瘩?”

凤梨人道:“一种药,一种能治好“血癣”的药。没有这种药,你就会双颊发红、两腮
发烧,继而呼吸困难,直至窒息而死。”方怒儿问:“……你是谁?”

凤梨人笑了。“其实我不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他指了指那个在灯下端的丽人,“她才
是。”说罢他就走了。像一阵咫尺天涯的风。

房里就剩下在床上孤疑的他,和在灯下绰约的她,还有那灯色。明明谁都在房里,谁都
未曾离开谁,却有一种天涯苍茫的感觉。

“他是温心老契,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物。”杜爱花笑笑说,“是他医好了你。”

方怒儿平静地道:“他医了我几天?”杜爱花道:“十一天了。”

方怒儿问:“这十一天你一直在这里?”杜爱花道:“不,我还有事要干:我去嫁人
了。”方怒儿道:“嫁给张傲爷吧?”这倒令杜爱花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方怒儿淡淡的说,“张傲爷不会无缘无故的就派温心老契来治我中的毒。”杜爱花忙
道:“傲爷要救你,是因为要重用你的才。”方怒儿说:“我没有才。”

“你有才,但你没有选择。我说过,在江湖,不是一个人就闯得了荡得成的。你已得罪
了刘片雪,“斩经堂”也不会放过你,而今你又跟“生癣帮”结仇,你不投靠“豹盟”,就
只有死路一条。”杜爱花有点情急的道:“张傲爷为了要彻底对付“生癣帮”的势力,所以
才千方百计,把“老字号”温家高手温心老契请了过来,专门破解“生癣帮”的绝门“癣
毒”。同样的,“生癣帮”的盛一吊,为了要对付张傲爷的“大折枝手”,他把“大孤山
派”的战渺渺请了过来,把“生癣帮”副帮主的位置虚位以待。战渺渺的“神手大劈棺”正
是“大折枝手”的克星。张傲爷要消灭“生癣帮”,志在必得,他一定会重用你,来克制盛
一吊和战渺渺。”方怒儿道:“你说那么多,只不过是要我效忠豹盟?”杜爱花委屈的道:
“我只是不想你与天下人为敌。”

方怒儿笑了一下,“你放心,我早已想找人投靠。在江湖上独自闯了这许久,我已觉得
累,觉得冻,觉得精神不集中了。我也想有部下可以叱吒一时,有局面让我风云一阵。”

“你放心吧,你已为我做了这许多的事,我已不能不是“豹盟”的人了。”方怒儿说。

他的神情对杜爱花而言,像是孤寂以无人纵控的剑,刺伤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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