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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妖的网

周
周洁茹
2000-11-14 17:40

一、小妖精茹茹

网络是一个小社会。 我面对的不是一群人,一个城市,一个国家,而是整个世界。 ——2000年1月16日 我在网上玩得很疯,他们叫我小妖精茹茹。 最早以前我的网络名字是“我在常州”,那是一个中性名字,我可以用那个名字勾 引别人,也可以用那个名字被别人勾引,我玩得很好,从中得到了无穷无尽的快乐。 可是我犯了一个大错误,因为自从我出现以后,又出现了很多“我在广州”,“我在 扬州”或者“我在杭州”,很多时候那么多的“我在什么州”同时出现,就像召开一个 全国性的电话会议,我们把所有的人都弄得眼花缭乱,而且到最后连我们自己也弄不清 楚自己是谁了。 这样的事情其实在聊天室里非常常见,如果有一个人的名字是“不哭的鱼”,那么 必定就会出现一个“不笑的鱼”,如果有一个人的名字是“夜半钟声到客船”,那么必定 就会出现一个“姑苏城外寒山寺”,细微的差别,很多时候根本就看不出来有什么差别。 每一个聊天室好像总有那么一群人,他们就是喜欢捣乱,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捣一捣乱, 玩儿似的。他们注册新名字的时候快极了,谁也赶不上他们。 后来有一个男人对我说,我在常州你说的话真奇怪,像妖精一样。 多么漂亮的句子,像妖精一样。于是我就改名字叫小妖精茹茹了。总之在网络上改 一个名字就像换一次人生,什么都可以重新再来。在日本上班的牛牛牛先生也曾经说过, 为什么大家在聊天室总改名字呢,还不是为了重新作人?我同意。 牛牛牛是个很好的男人,我很感激他。在我与一个名字叫做皮靴的职业骂手斗争的 时候,只有他在旁边说了一句,请你们都闭嘴。 那是一场每天都可能发生的战争,缘自一个女人对一群男人的恨,那是一个很可怜 的孩子,不漂亮,单身,年纪也有点大,可是她真的很可怜,她不过是喜欢揭露男人们 的丑恶,于是长期以来一直被很多男人取笑,他们说她恶意攻击男人,对男人出言不逊, 那成为了所有男人谩骂她的理由。 可是我更愿意相信她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于是再有人谩骂她的时候,我就跳出来了, 我说,不许你们再欺负她,你们臭男人这么喜欢网络聊天,不过是因为你们有性幻想, 真见了女人,美的你们就爱,不美的你们就骂。 在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可怜的孩子一言不发,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的一个做读 书版主的朋友也曾经提起过她,他说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女人,无论他换了多少名字 含蓄并善意地劝导她,她好像永远都不明白,而无论他骂她什么,她也都忍辱负重,绝 不反抗,她好像永远都不会生气。 可是我生气。我说完了那句话以后就对她说,你不应该这么懦弱,男人们会永远都 欺负你。那个可怜的孩子果然就回答我说,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然后我就替代了她的位置,我的话成为了所有男人谩骂我的理由,皮靴就在此时出 现了,他开始专业并技术地攻击我。 所以当牛牛牛说请你们都闭嘴的时候我很感激他,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快要支撑不 下去了,据说职业骂手们有无数个事先存备好的文档,如果他们需要攻击你,就会飞快 地调文档,更换名字,送出,所以如果他们决定了要攻击你,就会是一个长篇小说,鲜 红的粗体大字,整屏整屏地刷出来,足以使你崩溃。 而大部分的看客们,他们不会做什么,也不能做什么,我一直在猜测他们的脸,有 些人很漠然,因为确实也与他们无关,有些人会觉得很好看,他们决定看一会儿,如果 场面大起来乱起来,就会更好看了,还有一些新手,他们被吓坏了。过了几分钟,如果 攻击仍在持续,就会有人很礼貌地说,你们可不可以去别的聊天室解决你们的问题,我 们需要这个屏幕说话,还有一些人就会离开,他们对自己说,嗯,现在有点儿乱,我还 是过一会儿再来吧。我是这么想的。 我想只有在批判文章里看到过自己名字的大人们才会感觉到那种崩溃,当然我实在 也不大明白什么是批判文章,我一直都在抱怨我为什么出生于1976年,偏偏是1976年, 那真是一个特殊极了的年,我好像正好什么都没有赶上。 可是现在我终于体会到了,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我必须对自己说,我是一个好孩子,无论他们说什么,我都是一个好孩子。 我会痛苦,因为很多时候我已经分不清楚网络和现实了,我已经认为网络中的那个 我,就是我了。我不知道别人会不会痛苦,也许不会,他们已经适应了,并且懂得调节, 他们会对自己说,我不过是暂时扮演了一个网络角色,即使有人骂我,可他骂的是网络 中的我,那不是我。 也许大人们也是,他们看多了批判文章,也就不痛苦了,他们的心会变得很坚硬。 我和皮靴都只是孩子,因为我们始终都在攻击对方的性倾向,如果他说你是一个性 冷淡,我就说你是一个阳萎。一切都没有道理,就像一个脾气很坏的菜贩子和一个喜欢 讨价还价的家庭主妇,站在污水横流的菜市场里,为了一毛钱,就快要打起来了。 我变得很丑恶,网络是如此可怕,它不过笑了一笑,就轻易地让我暴露了心的深处 最阴暗的丑恶。我想我疯了。其实很多时候我更愿意用别的方式解决问题,如果他愿意 的话,他可以打我一顿,可是不要骂我。我很脆弱。 当然皮靴也是一个很好的男人,他比谁都要聪明,因为无论我用什么名字,只要我 说一句话,他就会知道是我,而且更令人吃惊的是,他居然会知道我身份证上的名字, 我想那是我注册时一不小心的诚实惹的祸,可他果真是很聪明的。 于是皮靴先生很得意,他开始在屏幕上刷打倒茹茹打倒茹茹,可是他刷满一万字就 会跑掉,再也找不着了,要到第二天,或者一个月以后,他才突然出现,仍然是刷那一 万字,刷满了才走,一个字都不会改。他从来都不忘事,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攻击我,那 么我就永远是他的敌人,他很记仇。 我就很笨,我经常会和几个小时之前还对骂过一场的人打招呼,他们不理我,我就 会很固执地问他们,咦?你们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呀?我做错什么啦? 其实我真的忘了,我在网络里是一个怪物,和现实中的我有点不一样。 我想我确实要换一个名字了,我得重新作人,而且我对“我在常州”那个名字也感 到厌倦了,我曾经用那个名字给报纸写网络专栏,我说,聊天室里的鱼实在太多了,我 没有想到那么多的人会认为自己是鱼,我猜测那些用鱼做名字的都是女人,所以我心情 好的时候就会泡她们,那些鱼每一条都很敏锐,只是打字的速度太慢,并且总打出错别 字来。 聊天室里所有的男人和男生都会送茶送花给鱼,鱼们也会娇滴滴地表示感谢和快 乐,可我也是一个女人,我对于鱼们的伎俩感到很好笑。我熟识形形色色的伎俩,我的 朋友问我,怎样才可以让一个已婚男人疯狂地爱上她?我说,你要让他知道,你可以给 他一切他老婆给不了的。当然那是很无耻的,问题无耻,答案就更加无耻了,但她是我 的朋友,很多时候我无法控制我的朋友们在想些什么。所以我很满意我的答案,我又说 了一遍,你可以给他一切他老婆给不了的。 我和所有的鱼搭话,因为我很想知道她们那些奇异的小念头,当然她们想的和我想 的是绝然不同的。有的鱼在聊天室拥有被所有男人宠爱的权利,如果我不小心说错了话, 就会被赶出去,有的鱼被一些很坏的男人欺骗,陷入一场没有结果的网恋,有的鱼是男 人,当然那也是很常见的,如果别的男人耐心地和他谈恋爱,他就会在电脑的背面吃吃 地窃笑,就像我现在这样,当然我也是不高明的,每当我快要泡上一条美鱼的时候,就 会有一个家伙跳出来告诉她们,我在常州也是一个女人。我很恨那个男人,我一直在查, 他是谁?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其中的一条鱼在看到报纸的第二天就在新浪网的聊天室里准确 地找到了我,她痛骂了我一顿,可是我不能生气,因为她说她哭了,她曾经想过要爱我。 真糟糕。 网络上所有的人都在说戒网。我不懂,我上网,因为我对一切都已经绝望了。我谁 也不爱,也不被谁爱,我没有性伴侣,而且生来就不喜欢女人,我永远都不知道做一个 双性恋会有多么快乐。 我出过三本小说集,很快就要出第四本了,我所有的书都可以在网络上找到,我长 得不难看,头发很长,我很乖,永远都学不会抽烟,所有听过我声音的男人都会爱上我, 如果装潢合理的话,我会是一个真正的美才女。 可是我对生活很绝望,我惟一的娱乐就是上网。我注册了很多很多名字,我在每一 个奇怪的网站都有名字,可是我都忘了,那么多的名字,即使它们共用一个密码,我还 是忘了。 所有的人都要戒网,我不要,我只要上网。尽管很多人对我说,你是一个作家,你 得写点什么。可是我一个字也不写,我不想写,也不愿意写,我24岁,可是我写了一 百万字,而那一百万字里其实什么都没有。 我在聊天室和论坛用很多不同的名字,后来我打算用我的真名字,因为很多人都说, 网络上的东西没有一件是真的,如果你用真名,他们反而不认为那是你的真名,如果你 说真话,他们反而不认为你说的是真话,网络的规则,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互相欺 骗。 其实我也很想隐瞒我的身份,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待一个正在成长的以写作为生 的女人,也许很多人都会仇恨我,但也会有一些人喜欢我的吧。也许。 所以我最后决定出现的身份就是一个网络寡妇。我的丈夫整日沉湎于网络,我已经 很久没有醒着看他上床了,我很寂寞,夜夜独守空房,以泪洗面,我不得不也上网,从 网络中得到安慰。可是所有与我搭话的男人们,我总怀疑他们不怀好意,而所有与我搭 话的女人们,我总怀疑她们的真实处境就如同我的网络身份,我变得很紧张,我无法与 那些真正的网络寡妇们一起讨论男人的心理快感问题。这个身份实在不适合我。 我更乐于做一个什么都不明白的好孩子。 我一直都很怀念一个名字叫做“老天使”的男人,那是很多年前了。不知道为什么, 很多事情,只要过去几天我就以为过去很多年了,我想我已经老了。真可怕。 我第一次去聊天室,第一个和我说话的就是老天使,他很善良,我问他每一个稚嫩 和古怪的问题,他都告诉我答案,他说话很慢,从来都不写错别字,他说他已经四十多 岁了,在聊天室里真是很老。他只呆了十分钟,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可是我 一直在找他,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我很怀念他。 我真的很有福气,我第一次进聊天室就遇到了老天使,他使我知道,要对别人好, 可我总是不听话,后来出现过一个名字叫做桃园的男人,他很笨,不会说话,一天到晚 被别人骂,可是自从他的城市地震了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我想他也许死了,我的 心里就会有一点点疼痛,我很希望他不要死,如果他再来,我再也不骂他了。 聊天室改变了我的一生。 之前,我只是使用电脑写字和收发电邮,虽然我在三年前就已经上网了,我有一个 PUBLIC信箱和十四个免费信箱,我还有一个花俏的主页,每天访问它的人数都会超过一 百个。我多么怀念那段时光,那么多的空间,它们源源不断,任由我取用,当然风光早 已不再,短短三年以后,你想要申请一个主页空间,只会在送出报告的很久很久以后才 有回音,并且最大的可能却是,每一个著名的网站,它们已经拒绝再提供任何空间了。 可是我已经有一个主页了,那是一个美丽极了的主页,首页是一只走来走去,愁眉 苦脸的猫,第二页是无数飞翔的鸟,点击任何一只鸟都会看到我的小说,我还做了一个 方便娱乐大众的留言区,他们可以把它当传呼机用,奔走相告星期六晚上的网友联欢会。 其实我为了做这个主页收集了很多很多动画,尽管我用不了那么多的动画,但我会 在空闲的时候看它们,它们真可爱,看一百遍也不厌倦。就像我的很多朋友,他们上网 不看新闻,不去BBS站,也不CHAT,他们只做一件事情,下载MP3音乐,那些奇怪的 MP3,他们听一千遍也不厌倦。 后来这个主页被清除了,主要原因是我不更新它,自从主页完成以后我就再也没有 上传过一篇新小说,而且我很过河拆桥,我居然不在最显要的位置标识给我空间的网站 大名。他们写了很多信给我,可是我一点儿反应也没有,他们就对我彻底死了心。在一 个下着小雨的早晨,他们飞快地清除了它。 其实不是我的错,那时候我在石家庄做访谈节目。我没有电脑,我只能眼睁睁地看 着这一切发生。其实我比谁都要痛苦,睡都睡不着,我是一个狂热的电子邮件爱好者, 我每天都要按五十次以上的接收键,即使我知道,它会自动接收,我还是要按。我渴望 从中得到信息,每时每刻源源不断的信息。 每次我旅行在外,而且没有带电脑,我就会睡不着,我念念不忘我的电子信箱,我 会到处找网吧,如果那个城市连网吧也没有,我就会连夜赶回家。我认为我已经患了一 种轻度的精神病,与网络有关。 我经常会在冬天胃疼,当然那不是我的胃有问题,而是因为寒冷,我会因为寒冷而 精神紧张,而我精神一紧张,就会胃疼。我相信这也是一种轻度的精神病。 我在飞行的时候一直胃疼,因为我一直在问自己,去北京?不去北京?这个问题也 使我精神紧张极了。 我到了石家庄以后他们给我叫鱼包饭,盘子端上来了,饭团上面插着满天星,我茫 然地看着那棵满天星,我就想起了我的北京情人,他从不在床上吃饭,他说,吃饭的时 候就去餐厅,睡觉的时候就去卧室,怎么可以又睡觉又吃饭的。 我想到这儿,我就笑了一笑,我想如果他也在石家庄,他会说,赏花的时候赏花, 吃饭的时候吃饭,怎么可以又赏花又吃饭的。 然后我就不笑了,我想起来我们在两年前就已经分手了。 我的工作伙伴把满天星拿掉,他们说,吃吧,趁热,很好吃的。盘子里有三角形的 芋艿,半圆形的白米饭,长方形的血糯糕,底部铺满了非常辣的犹鱼卷,我不停地交换 刀和叉,最后我开始用手。 后来他们买了很多冰淇淋给我,后来我一个人坐在床上,一边吃冰淇淋,一边背台 词,晚上就要走场了,我都不知道我要说些什么,他们要我流眼泪,他们要我谈论爱情, 他们要我积极、健康、向上,他们说,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最神圣的,是爱情。 我就在床上哭起来了,我哭得一塌糊涂,眼泪把所有的纸巾都弄湿了,后来我哭得 制止不了自己,我用被子蒙住头,可还是制止不了,那么多的眼泪,它们把被子也弄湿 了。 我想我怎么会离他这么近,真的,已经很近很近了,车过去,只要几个小时。 录完了节目,他们有车去北京,在他们去北京的时候,我坐在床上看电影频道,看 完了电影以后我就对自己说,算了,别去北京了,你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然后我就回家了。 然后我就发现我的主页不见了,那是我的心血,可是它不见了,我仍然清晰地记得, 我的留言板上最后的一个留言。 你去过沙漠吗?

二、我爱美眉

这个星期的《电脑报》上有一篇文章叫《火星上的熊猫》,是说网上的MM数量就像 地球上的熊猫,而会玩游戏的MM就像火星上的熊猫。 ——SHIRYU 我即使已经不再叫做“我在常州”了,我已经彻彻底底地只用小妖精茹茹那个名字 说话了,可是一切都无济于事。我发现很多人都在用同一个名字——“小妖精菇菇”, 它和我的新名字果然没有什么分别,而且它的密码似乎是公开的,谁都可以去用,那么 就不是单纯的玩儿似地,捣一捣乱了。我相信那是一场有很多人参与的驱逐,因为我的 身边还出现了“天堂里的妖魔”和“莱茵河边驱妖人”。 我收到了一封信,来自小妖精菇菇中的一个,我相信她是一个好孩子。 她说菇菇是一个集体恶作剧,很多人都在用,缘由是大家认为茹茹骂人骂得过份, 但现在这玩笑已经有点过份了,我跟他们说说让他们别用了,茹茹骂人时也照顾一下别 人的感觉好吗? 我给她回信说,好孩子,谢谢你,不过你不用跟他们说说,就让他们用吧。 也许这也是一种网络规则,如果他们其中的一个人有仇恨,那么那也会是一种集体 的仇恨,到最后,仇恨变得很庞大。 也许世界上所有的仇恨都是这么来的,起先只是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仇恨,后来它 变成了一群人与另一群人的仇恨,再到后来,就变成所有的人,人与人之间,都有仇恨。 我上网向他们道歉,我说我以后再也不说性幻想那个词了,对不起。 我不会换名字,即使我真的很生气,我也很累,可是我绝不会再换名字了。 我迷恋网络,我迷恋它。 我曾经很清醒,我只是用最少的时间下载我需要的软件和资料,我只是看一眼新闻 的标题,我惟一做的事情只是搜索每一个中外文网站,我找到了很多疯狂转载我们小说 的网站,我在整理证据,我想在秋收以后与他们总结帐。 可是我再也看不到自己的留言板和讨论区了,那些可爱的四处遛哒的人们,他们喜 欢在我的留言板上写字,他们赞美我,也教训我。他们爱我。 我必须给自己重做一个主页。 我也偶尔去一下聊天室和论坛,我在聊天室不过说一句天气真好就另开了一个去论 坛的窗口,可我在论坛里也是不活跃的,我想大概是因为我根深蒂固的观念,我不可以 说话,因为无论我说什么我都没有稿酬,一分钱的稿酬也没有,我还得倒贴网费和电话 费进去。 被电脑吃了所有资料的古先生说他贴到BBS上的贴子够出两本书了,可是他自己也 说,推掉传统媒体约稿却偏要往那上面写东西,想来确实是有点精神不正常。 我去过他的自由撰稿人论坛,那是我开始职业写作的第一天,我也不知道我说了什 么话,可是有人跟我的贴子,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男人,他说,你真是一个感性的姑娘(姑 娘?)然后他又说了一句,注意,是感性,不可以倒念。 我也喜欢跟贴子,不过我所有的贴子都没有内文,标题就是正文,简短极了,我说 过,我职业地认为,我说很多话,可是没有钱,所以我不可以说太多的话。 比如有人说,他的一生有三大最爱,王小波,石康,还有陈蕾。我的跟贴就会说, 有必要告诉一下陈蕾,她一定笑得花枝乱坠。 比如有人说,打倒安妮宝贝。我的跟贴就会说,安妮宝贝招你啦? 后来读书版主给我写信说,如果你再贴灌水贴子,我们就决定封了你。真可怕。 而事实上,那些不写也不发表的孩子们,他们都写得好极了。就像宁财神和安妮宝 贝,如果所有的网民都说他们是最著名最优秀的网络作家,那么当然也有他们的道理。 尽管我从来也没有看过他们的小说,我是一个职业作家,我曾经和所有的职业作家 们想的一样,网络上没有好小说,可是后来,我不得不承认,真正的高手,他们只在网 络上写作,或者这么说,他们很边缘。 他们使我紧张极了,真希望他们沉在水底里,永远也浮不上来。 那真是一个流行极了的新新句子——“浮出水面”,另外两句是“托起明天的太阳” 和“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它们出现的频率非常高,在每一家地方台和地方报纸的头版 头条上,它们每天都出现。 我仍然很清醒,我只不过有一阵子沉醉于光盘游戏,它与网络没一点儿关系,那是 一个名字叫做《金庸群侠传》的游戏,也是我惟一购买的正版游戏软件,建议零售价六 十九元人民币,不贵吧,可是买一张盗版只需要四块钱。当然,我是作家小妖精茹茹, 我支持正版,打击盗版,如果有人没有经过我的授权就使用了我的作品,我就会状告他 们侵权,我要告他们。 回到《金庸群侠传》,它只要求我找齐“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共计 十四本书,就可以修成正果,打道回府。我当然没有完成它。我尝试过几百个光盘游戏, 可是我只打通过一个游戏,它的名字叫做《乐乐木桶镇历险记》,说明书上说这个游戏 非常适合八周岁以上的好孩子们玩。 飞雪连天的过程中,我完全迷失在游戏与现实中间,成为了一只虾米。所有的一切 均如它的宣传广告所言: 一只江湖小虾米 跃登武林盟主宝座的传奇故事 穷山恶水 洞天福地 我根本就分不太清楚游戏和现实,它们有什么分别。我的一切欲望都得到了满足, 施暴的欲望,毁坏的欲望,受虐的欲望,得到财富和声誉的欲望。 可是我无能为力,我完成不了它,它是如此庞大,波澜四起,我焦灼、愤怒,想把 它们一网打尽,但是很难,我得动脑子,不停地动脑子,我头痛欲裂,什么也干不了, 我只是坐在那里,盯着屏幕,无数机关和情报在源源不断地出现,里面有很多花样、道 具和药丸,我要把它们都搞到手,我已经不去管外面会发生什么了,我的脸紧贴着它, 我吸纳它放射出来的气雾。我满足。我天旋地转。我欲罢不能。 每天游戏里的我走完地图,功力就会增强,可是现实里的我却变成了一个废物,什 么也干不了了。我已经无法拒绝它,起初我认为它只是一个游戏而已,可是我被游戏戏 弄了。 我开始厌倦,厌倦所有的一切。 可它确实是一个非常严肃的光盘游戏,因为我同时在进行另一个游戏《神剑怪侠 传》,那个游戏的开头部分就是一场床上戏,这场美妙的床上戏铺开了以后庞大的剧情 发展,神剑的过程中,我总是和鬼怪们打架,打满一定数额的小鬼就得和一个大鬼再打 一次,我得了钱财就换行头,我被红颜知己们暗恋,我看尽世态炎凉、人间沧桑,我逛 了窑子,与一个秀美可爱的小妓女吟诗做画,那真是一笔花费巨大的嫖资。 那位小姐先是自称才女,琴棋书画诗酒花,样样精通,待我交过银子以后,她忸怩 作态说道,先前有位客人做过一首诗,题在这绣榻旁的粉墙上,小女子记性好,把诗熟 烂于心,客人听好:床前脱光光,伊要地上双,举头捉小鸟,低头吃香焦。 这位才女把我吓坏了,后来我一直在思考,如果我是男生,一个品学兼优、寒暑假 偶尔玩一玩游戏的好孩子,游览至此,也定是想入非非,功课都不要做了。 我苏醒过来,终于意识到自己在浪费青春,就此收手,永不再玩。 一个奇怪的游戏足以使我对所有的光盘游戏都彻底绝望,所以再有《风云》那样的 游戏来,我只是听一听它的主题音乐,就平静地退出了。 一次七十年代人的集体做秀,也足以使所有的人都认为生于七十年代的写作者们不 过是喜欢做秀,所以无论我们写什么,他们只是看一看我们的脸,就平静地合上了书页。 真是悲惨极了。 我希望我的《小妖的网》出版以后,我也可以坐在北京的美丽人生吧宣称,中国七 十年代后女作家靠做秀出名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了。 很多年前,我只有一台苹果PC机,我用它学习BASIC语言。后来我有了一台单显 286电脑,我开始写作,它的颜色是如此单纯,我写了我的第一个小说《独居生活》,时 年十七岁的我在我的处女小说里写道,幸福来得太快就不再是幸福。后来我拆了它,卖 出了部分组件,我又买了一些内存条,换了主板,硬盘和显示器,总之除了机箱和键盘, 它什么都被我换过了。再后来我有了一台TOSHIBA笔记本,它在第二天就降了一千伍百 元人民币的价,最后我给自己买了一台国产联想电脑,很多年以后它变成了一个女人, 一个很像我的女人,她会悲伤,悲伤得哭都哭不出来,她也会生气,一生气就当机,可 是她痊愈得很快,真的很像很像我。 我们都很孤单,所以很多时候我们互相安慰,从对方那里得到快感。 所以当电脑店对我说,它实在太老了,必须更换,我就破口大骂起来了。他们把她 拆成了很多碎片,他们粗手重脚地清洗她,他们伤害了她,他们说她不过是一台机器, 可她其实是一个女人,她有生命,善良,而且懂爱。真的。 还有我的打印机,他更像我的孩子,我经常安静地看着他,我满足于等待的时间, 充满成就感,他吐出的纸页上,新墨像水一样浮在纸的表面,时间长了,才凝固成字。 以前我说过,写诗是做爱,写散文是自渎,写小说是生孩子。当我老得不成样子了, 我在暮色里凝视着我的孩子,用最温柔的眼神,他们存在,白纸黑字,天真并且单纯, 我会很满足。现在我会说,电脑是我的情人,打印机是我的孩子,我拥有他们,我就很 满足。 我最喜欢他们搭售的教育类软件中的一张《老鼠读书咬文嚼字》,我每天都听里面 的孩子奶声奶声地念儿歌。 小老鼠,偷油吃,上烛台,下不来。 小白兔,白又白,爱吃罗卜和青菜,蹦蹦跳跳真可爱。 …… 后来我打电话给一个女人,我听到了她的电话录音,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我 要进来,现在是电话录音,请你留言,哔—— 我黯然地挂掉电话,有点伤感,我突然意识到,如果女人们开始回忆童年,那么, 她们已经老了。 我一直都认为是儿歌启发了我写《点灯说话》和《吹灯做伴》,那是两篇改变了我 一生的小说,它们的题目来自一首北京民谣。 小小子,想媳妇做什么呀?点灯说话,吹灯做伴。 后来有人打电话对我说,小说是一种近乎下贱的东西,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也只有 儿歌了。我确实也没有反驳他,因为很多男人都在抱怨,这个没有处女的世界,我们多 么绝望。他们似乎比女人更痛苦,因为他们只能在幼儿园找女朋友,只有她们,才是处 女。 新的时尚和前卫,不再是群居时代或交换性伴侣,而是参加维护贞操的处女协会, 它成为了一种新生活和新概念,谁都想来插一脚。这个飞起来的时代。 我完成了我的新主页,它的首页是我十八岁时候的脸,郁闷极了的一张脸,除了脸 什么都没有露出来,如果还有人看得出来性感,那么就真奇怪,那时候我是一个处女。 再也没有什么动画和留言本了,什么CGI、JAVA,一概都没有,点击我的脸就能进 入主页,简单极了。尽管很多人都说那种感觉非常不好,可是我说我的感觉好。 我认识了玫瑰啦啦,玫瑰啦啦显然和我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在我宣传我的新主页的 时候,这位玫瑰啦啦小姐贴出了一个惊人的贴子,她说,大家都不要看茹茹的小说,因 为茹茹是一个坏女人,据说她抽大麻,吃摇头药,跳舞很出格,而且在朴树的歌迷会上, 她居然跳了出去,亲吻他的脸。 玫瑰啦啦的贴子把我吓坏了,我马上就跟贴子说,第一,大家还是要看我的小说, 如果你们都不看,我的书就会卖不出去。第二,我不抽烟,也不会抽大麻、吃摇头药, 我会呕吐。第三,虽然我确实参加过朴树的歌迷会,因为有人给我票,我不去就会伤他 们的心,可是我很乖,一直都坐着,我根本就没有跳出去,也没有一丁点儿亲吻朴树的 企图,我发誓。我干怎么啦?我不过是在一个捧着鲜花的老女人朗诵席慕蓉诗歌的时候, 说了傻逼两个字,我已经够小声的了。我怎么啦?难道你就是那个朗诵席慕蓉诗歌的老 女人? 玫瑰啦啦说她当然不是。 然后我们就约在一家餐厅吃饭,那天下大雨,我的宝蓝色睫毛膏都被雨淋化了,它 们弄伤了我的眼睛,我根本就看不清楚坐在我对面的玫瑰啦啦长什么样。但是我可以肯 定,那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女人,因为从一开始她就坚持用英语和我说话,我说我的英语 很poor,她就很歧视地看着我。 玫瑰啦啦说她再过几个小时就去瑞士了,巧的是我们居然还真能见上一面。 我说是啊是啊,不过您别再在论坛毁我啦。 玫瑰啦啦说,你别当真,网络上的东西没一样是真的。 我说,可是我真当了真。 然后我们不谈这个了,我们各自谈了谈自己的恋爱。玫瑰啦啦说她的男朋友刚回澳 大利亚去,他在的时候,他们夜以继日地做爱,那个男人非常爱她,他愿意为她放弃一 切,回国。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告诉她,我的男朋友在非洲的喀麦隆,一个名字叫做雅温得的 地方,他至今也不愿意为了我放弃一切,回国。不过他也快要回来了,因为他被蚊子咬 了一口,中国驻喀医疗队把他送进了医院,他躺了十天,每天都输一种名字叫“奎林吗 克斯”的药水。他说他再也不敢呆在那儿了,他会很快逃回来。 玫瑰啦啦就大笑起来了,她说他们都回来了反而不好,他们会约束你,什么都不让 你干,现在两个人每天通通电子邮件,在ICQ里说说话,感觉也挺好的,即使他在澳大 利亚,在ICQ里他却像在身边。 我说,啦啦你比我幸福,因为他根本就不懂电脑。 那么,玫瑰啦啦同情地看着我,那么他懂什么呀,你会看上他? 我说是啊,我得对自己说很多遍,这是我的男朋友,这是我的男朋友,我说了很多 很多遍,才接受这个事实。 玫瑰啦啦又笑,你怎么会认识一个非洲男朋友? 我说那是两年前了,我刚刚和我的北京情人分手,我开始沉迷于酒精和药,我每天 都得喝很多酒吃很多药才能睡着,我活在幻觉里,可是无济于事,每天深夜我的尖叫仍 然足以使我的父母从床上惊跳起来。 我妈就打电话给她最亲密的同桌,那位阿姨有一个很乖的儿子,刚刚从马来西亚回 来,她们一起把他介绍给了我。一切都像演电影一样,我们被双方的父母安排在一个中 式茶楼见面,大人们努力使我们知道对方有多好,然后他们就离开了。那天我穿了一件 湖蓝颜色的软缎旗袍,戴着翠玉镯子,扑着粉,笔直地坐着。 我们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们互相看对方的脸,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们逛了一次街,吃了两次饭以后,他就被派驻到非洲去了,像闪电一样,连他自 己也没反应过来。 可他是一个好孩子,他每次打电话回来都要提醒我,他会回来的,他要回来娶我。 可是我们连手都没有牵过,我每天早晨醒来都觉得那是一场梦,我都不记得他的脸 了。 玫瑰啦啦大笑,她说,真的,太传统了,传统的爱情,像电影里演的一样。 我说,那么什么才不是传统的爱情呢? 玫瑰啦啦说,就像我和我的男朋友,我们从网络中认识,在网络中热恋,直到我们 见了面,我们还是互相深爱着,我们通过网络使我们的爱不中断。 我淡淡地笑了一笑,我说,有时候我会想,传统的爱情也没什么不好,很多时候甚 至甚于自己找的爱情。因为他对我真的很好,盲目的好。他现在惟一的娱乐活动就是学 习西班牙语,不过因为我了句我要去布宜诺斯艾利斯,我说我要去看他们跳探戈舞,他 马上就去学西班牙语了。他很忙,而且他的工作不需要他使用法语之外的其他语言,可 是他很努力很努力地在学了。我再也不敢说任何一句话了,我怕我的每一句话他都会认 真。 玫瑰啦啦羡慕地看着我。 然后我们不得不分别,玫瑰啦啦提着她的行李,她说她不得不走了,可是我们紧握 着对方的手,迟迟都不愿松开。而且我和玫瑰啦啦都坚持为对方付帐,我们坚持了很久, 最后我们各自付了各自的帐。 我看着玫瑰啦啦的背影,叹了一口气。我想那真是一场梦,我真的记不得他的脸了,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只知道他很忙,他整整一年的时间,百分之七十在雅温得, 百分之二十在加纳,还有百分之十在巴黎,可是没有百分之一给我,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即使他对我真的很好,可是我在和一个影子谈恋爱。 我变得不清醒,对一切都绝望。我不再活在酒精里,可是我开始上网,我迷恋它。

三、世纪末的精神鸦片

《第一次的亲密接触》说的是一个名字叫做“痞子蔡”的男人和一个名字叫做“轻 舞飞扬”的女人在网路上的爱情,他们深深地相爱,后来轻舞飞扬死去,她留下了这个 世纪最经典的一段话: 如果我还有一天寿命,那天我要做你女友。 我还有一天的命吗?..没有。所以,很可惜。我今生仍然不是你的女友。 如果我有翅膀,我要从天堂飞下来看你。 我有翅膀吗?..没有。所以,很遗憾。我从此无法再看到你。 后来我再在聊天室里看到那些孜孜不倦的色情男女时,我就会很悲伤,我会想,像 痞子蔡和轻舞飞扬那样的爱情,这世上果真只有一次吗? 后来我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好男人,他只跟我说话,说了很多话,后来他说他只有五 分钟了,他不得不走。我就说,如果你真的只有五分钟,我会做你的女友。很多观众都 大笑起来了,他们说,真荒诞。 可是他说,欺骗也好,戏说也好,我都无怨,只要有那五分钟的真实,我就会记住 一辈子。 我相信他的话。我知道我们都在一个无聊极了的房间里,可是不去那里,还有什么 地方可去呢?我和他们,都是太孤单的人。 ——《那么多的鱼》 给我寄《第一次的亲密接触》来的是雪山飞狐,他同时还寄来了轻舞飞扬的照片, 一个站在公共汽车旁边微笑的女孩子,灿烂极了。我给雪山飞狐回信,我说,照片一定 是假的,你们真蠢。可是雪山飞狐说,一定是真的,即使是假的,配上小说看,就是真 的了。 雪山飞狐是第一个从网络上认识我并且爱上我的男人。 他最初只是可爱的四处遛哒的人们中的一个,他看到了我的主页,给我写来了电子 信。 我的新主页使我收到了很多很多信,我想那是因为没有留言板的缘故,给我写信的 人不过是要让我知道,他们去过了。但是所有的信都不够长,我想那是因为他们每天都 写很多很多电子信,他们有着丰富的写电子信的经验,可是他们所有的信都得不到回复, 于是他们再也不会倾注太多的感情写信了,但他们也绝不放弃。 第一封长信来自雪山飞狐,雪山飞狐说他在美国读计算机,他不挣钱,所以很穷, 他在我的主页逗留了两个小时,他惊异于它的简洁,除了小说,再也没有其他了,他得 非常谨慎地对待我的小说,因为稍有不慎,他就会为了他的爱好而让肚皮遭受不白之冤。 像对待所有的主页批评者们一样,我把他的名字放进了通讯薄,收到他们信的时候 我回信,说,喜欢你的文字,常来信:)或者是,多谢批评,再联系:)过节的时候我给 他们统一送电子贺卡,我真喜欢那种无纸卡片,它们形式多样,丰富多彩,最重要的是 它们比纸便宜,或者这么说,它们比纸环保。 以后所有的环保公益广告都得这么做,主角是一台墨绿色的类型电脑,电脑款款地 说,环保是新概念,环保是新生活,过节了,请大家都使用电子卡片,它比传统卡片前 卫,而且永远都不会腐烂。 我在想,也许也应该把赵半狄和他的熊猫撤一个下来,换成计算机。赵半狄手持烟 卷对计算机说,我抽烟你介意吗?计算机说,我灭绝了你,你介意吗? 雪山飞狐很快就又来了一封信,这次他说,我的长篇大论居然只换来了你的七个字, 外加两个标点符号,我看了整整三遍啊,还是那七个字,外加两个标点符号。 当然,收到这样的信,我就再也无法等待到过节了,我立刻给他发了一张美丽的电 子贺卡。 他在三十秒钟后就回信了,看来,要做个成熟的男人,我还得走很长的路。 我就坐在电脑前面笑起来了,我开始给他写信。其实我最不喜欢写信,尽管我每天 都被电子信淹没着,我只是喜欢打开它们时的感觉,像破开太阳,而纸做的信,我更乐 于拆它们,撕破纸张,清脆的破裂的声音,无比美妙。 至于写信的人,以及信的内容,它们对我来说实在不怎么重要。 如果对方每天每天都写信给我,我就会寄动画给他,毕竟那是一举手就可以做的事 情,贴附件,写上主题,很多时候主题都不必要,发送,那些活泼的动物就安全并快捷 地送达了。就像寻呼台的群呼服务,这项服务在春节临近时尤为重要,只需要把号码提 前报到呼台,那么多的号码,一个号码就是一个人,在十二下钟声响起的时候,他的呼 机上就会出现“过年好”的字眼,那些字在同一刻也显现于其他呼机的屏幕上,美好的 祝福啊,它分成了几十万份,每人一份,真好。 每逢过年我就开始干这样的事情,我给每个人都派卡片,一模一样,环保的电子卡 片,老少皆宜。 没有人认为这有什么不对,我的朋友雅雅很多年以前就这么干了,当年她突然决定 去广州生活,临行前,她于匆忙中打印了一封信,然后复印几百份,散发出去。信是这 么写的: 原谅我没有时间逐一给每一位朋友写信,但请相信我对你们每一个人的挂念。 你们不会理解我的离开,可是我要离开。雅雅。 很多年以后,朔依布勒也说了类似风格的话:谁知道钱哪儿去了,它就是不见了。 令我惊喜的是,雅雅给我的信略有些不同,她在纸的最下方写了一句:“梦露好 吗?” 梦露是我和我的朋友雅雅、念儿共同助养的孤儿,五岁,由于生来残疾而被遗弃, 从此住在国家福利院里。自从雅雅去了广州,念儿去了海南以后,那个孩子就归我独自 助养了,可是我也没能坚持多久,一个冬日的午后,我喂过那个可怜的孩子吃完最后一 匙米饭,就悄无声息地从儿童福利院里永远地消失了。 所以每当海南的念儿和广州的雅雅在电话里问及梦露的时候,我就会停止说话,咳 嗽一番后,说,我多么思念你们,真的。 那两个聪明的坏女人也就会顺水推舟地说,亚龙湾的沙子像天使的眼睛那么纯净 耶。或者,普利的川菜又比以前贵了耶。 很多年以后,我开始接听电话过渡性全面失忆,那是一种非常可怕的疾病,通常表 现在,与对方说着说着话,很突然地,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直到世纪末的八月,我在海南走路走到了一块铁皮上,被送进了三亚市人民医院, 十月,我又在广州从一家湘菜馆的石台阶上滚了下来,我才意识到,是那个可怜的孤儿 的恨,过了这么多年,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我给雪山飞狐寄了一篇东东,当然“东东”就是“东西”的意思,我不得不称它为 “东东”,身在网络,但不照网络的规矩办事和说话,就会被看作是一个异数。连网络 外面的人都知道,我们管所有的男人都叫“青蛙”?管所有的女人都叫“恐龙”? 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因为根本就是没有道理。 总之,我在我的东东里说我经常和我的女朋友们争辩,谁比谁更痛苦。 雪山飞狐说他看我的东东看得头很晕,他还没有明白过来,我想说什么。 我想那是因为雪山飞狐远在美国,而且平日看我的东西甚少,所以他根本就不知道 我文章中所说的那些女朋友,她们一概漂亮,富足,但是有很多问题。而她们通通都是 一个人,就是我。 但是雪山飞狐有一句话也很有道理,他说你无法帮助你的朋友,因为你自己的痛苦, 痛苦于痛苦是无助的。 我听过他的这句话以后就不再问自己问题了,确实,痛苦于痛苦是无助的。 所以当雪山飞狐说他的一生有两个大烦恼,第一是他的领导总对他指手划脚,第二 是,他已经死在网络里,烂得骨头都没有了。我真是不懂。 我就说,飞狐大哥,领导们总是要指手划脚的,这是常识,每个孩子都知道,至于 您的第二大烦恼,那怎么会是烦恼呢?网络是精神寄托,现实太严酷,不想看它,就到 网络里去,也没什么不好,如果你认为网络是最大的乐趣,那么更不必要认为深陷网络 是罪,找寻乐趣是人的天性,不要克制它,明白? 雪山飞狐就说,不跟你说了,不痛苦于痛苦也是无助的。 其实我不过是在安慰他,因为我正面临着与他一模一样的问题,我甚至在自己的日 记也写到,世纪末的精神鸦片不再是爱情,而是网络。 我曾经以为我可以从人的关系中脱离出去,只要我上网,我只需要一根电话线和一 张庞大的网络,就可以处理好一切事情,可是我取信、复信,还是身在关系中,到处都 是人。 我开始生一种与网络有关的病,当疾病开始严重,我开始写一篇与网络有关的小说。 小说里的女人沉迷于网络,夜以继日上网聊天,最后孤独地进了精神病医院。后来发生 的一切正如我的小说里所说,我的朋友念儿果真由于轻微的精神创伤,住进了一零二精 神病医院。雅雅的脸都吓得白了,雅雅不再让我写她,雅雅说,你要永远忘了我,你从 来就不认得我。 雪山飞狐后来就对我说,你不要写太痛苦的东东,你为什么要责难自己?每一个作 家都遭受过巨大的苦难,而且至今生活在悲剧中,可是你始终都得向人们展示纯真和理 想。 我有一点儿吃惊,我说,雪山飞狐你说什么,你说我是一个作家? 雪山飞狐说,是啊,你是一个作家,我在你的主页上看到你说,没有男人你会郁闷, 不写作你会死。 我仍然很吃惊,我说你多大了?他说他26岁了。我就说,哦,你真是一个孩子。 雪山飞狐说我们都是孩子,我们都一样,已经分辨不清楚现实生活与网络社区了。 他说他要崩溃了。 我说为什么?他说他的一个BBS好朋友自杀了。当然我们所说的自杀,其实只是说 一个人扔掉了他的网络帐号,从此再也不上网了,或者他更换了他的网络帐号,给自己 起了一个新名字。 雪山飞狐说他最接受不了朋友的突然消失,即使那只是一个虚拟的网络朋友。 我说,没什么可伤心的,这就是网络规则。 当我再次说到网络规则的时候,雪山飞狐开始生气,他说所有的规则都是可以建立 也可以删除的,还有你一直抱怨的盗版和侵权的问题,其实软件人员和作家都在互相拆 对方的台,作家用盗版的WORD写小说,软件人员经常会买到盗版的小说集,然后益智 休息,于是我们都仅仅是脱贫了,谁也没能致富,真正致富的是那些看得懂文字,但却 不把文字当做生命的家伙。 我说,算啦,我和软件人员没什么话可说。我只知道,既然我们都能够操纵我们的 帐号在网络的虚拟空间中生活,那么在我们的上空,一定还有精神的我们在操纵着人间 的我们的肉体帐号,进行这游戏一般的生活。 雪山飞狐说他恐惧极了,如果他在深夜里亲耳听到我说这种话,就会睡不着觉。 我们始终只是在通电子信,我们在电子信里说话,雪山飞狐每天都给我写两千字的 信,有时候我会回信说,收到了。有时候我什么也不说,只寄一只抽烟的猫给他,或者 寄一只奔跑的熊给他。 我想很多时候我真恶毒,我只对我的朋友们恶毒,我心安理得享受他们对我的爱, 从来没有想过还要付出。 雪山飞狐后来从一个陌生的信箱发了两封一模一样的中文信和英文信过来,问我有 没有乱码? 我回信说,很好,两封都没有乱码,中英文对照,像简明世界名著。 雪山飞狐又说,其实那是一个测试,因为他们实验室的网已经断了,只能通过专线 连入联INTERNET,他以为他发不了信,就试验了一下。他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个很 坏的感觉,也许我会失去你。 我说我什么时候被你得到过?开玩笑。 雪山飞狐就说,他爱上我了,其实他从第一次给我写信的时候就已经爱上我了。 于是我再也没有给他复信,我对自己说真糟糕。 有人在BBS上说,网恋的前奏就是电子信,然后是ICQ,然后是电话聊天,然后是 通过比特的传输做爱,最后便要真刀实枪地见面了,而这一刻的激情爆发往往是最后的 终结时光——网络爱情99.9%见光死。 而我和雪山飞狐,还没有经过ICQ和电话做爱,居然就,网恋啦?太糟糕了。 雪山飞狐一如既往地来信,他说,在期待了很久以后,我终于知道,再也不会有你 的消息了,一个水瓶座的女人是不愿意让别人过度地侵入自己的生活的,我解释不了我 在未能收到你的信时所产生的恐惧,因为和你书信交流令我快乐,这种完全柏拉图式的 精神愉悦,它令我快乐,给现实生活加上美丽的伪装对我来说就像是毒品,可能剧毒, 但我却愿意在麻醉中获得心灵的自由。 我发现我的心灵有一点儿疼痛,于是我安慰他,我说你别这么想,以后会好起来的, 我们都会好起来的。网络毕竟不是生活中最重要的,像“轻舞飞扬”那样的女人,只存 在于网络上,而像《第一次的亲密接触》那样的爱情,你得明白,那只不过是小说而已。 尽管我也相信,有些小说是用身体来写的,特别是网络爱情小说。 后来雪山飞狐问我,我不爱他是不是因为他是一个工科男生,满脑子高斯方程、正 态分布什么,一点儿也不幽默。 我说,你看了《大话西游》没有,他说他看了,我说,你看了《喜剧之王》没有, 他说他也看了,我说,你都记得些什么。 他说他记得周星驰说,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摆在我的面前,但是我没有珍惜,等 到了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再来一次,我会对那个女孩子说:‘我爱你’。如果非要把这份爱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 是——一万年。 他说他记得张柏芝说,老板,我走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已经够幽默的了。 后来雪山飞狐终于平静下来,他开始问一些其他读者都问的问题,他问我平时有什 么爱好,整天写作?或整天花枝招展地跟女伴们出去玩?喜欢烧烤吗? 我也就平静地回信说,我没有什么爱好,也不经常和女伴们出去,花枝招展地逛街 或者泡酒吧,我们只吃过一次烧烤,因为我们更喜欢本帮菜,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我们 知道怎么对自己好一点。 从此就再也没有了雪山飞狐的电子信,一切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遇到网络是我的大 幸,还是我的不幸,我不知道,但它是我命里的宿缘,是一定要来找我的,所以我很坦 然地待它,但我却总不能坦然地待网络另一端的你,这真是致命的诱惑,勾去了我的魂 魄。我只能离开。 后来我常去的聊天室新来了一个名字叫做FLYING的孩子,FLYING说他学物理,他 曾经把爱情和高等数学放在一起比较,他可以把握住高数的定理,但却无法掌握爱情的 玄机,因为爱情没有逻辑与定数,对他来说,爱情是一道真正的难题。 我们都安慰他,我们说,你还小,以后会好起来的。 FLYING只和我说话,说了很多话,后来他说他只有五分钟了,他不得不走。我就说, 如果你真的只有五分钟,我会做你的女友。很多观众都大笑起来了,他们说,真荒诞。 可是FLYING说,欺骗也好,戏说也好,我都无怨,只要有那五分钟的真实,我就 会记住一辈子。 新千年的第一天,我收到的第一封电子信是一只背着双肩包流浪的动画狐狸,狐狸 展开一封信,信上写着大字:我是雪山飞狐,你还记得我吗? 也许我们同时都感到了语言的滞涩,因为某种感动一旦过去,长久留在心中的就只 能是支言片语。倘若我们都无法从这里体味到超出生命本质的情感世界,那么一切的一 切都会随着时间的飞逝而变成流星的一瞬,可是我们应当相信那曾经有过的一瞬间的真 实。至少我相信。 还记得吗?那个FLYING?其实是我,为了和你说话注册的新名字,当你在聊天室里 向FLYING说出,如果你还有五分钟,我会做你的女友时。我几乎失声痛哭。 原谅我说出了这些,我知道爱不是一厢情愿,不爱就是不爱,我明白。 …… 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不要告诉我,你在非洲啊 ^_*

四、念儿这一生

我必须打开电视,唱机或者调频电台,任何一样能够发出声音的机器,我得让我的 房间里有一点儿声音。我太孤单了。我的冷清的房间和冷清的我。我想我要疯了。 ——2000年1月20日 念儿从海口回来以后就开始喜欢说话,念儿每去一个城市都会带回来一个坏习惯, 念儿从广州回来以后就开始喜欢煲汤,念儿从上海回来以后就开始喜欢购物,我不希望 念儿再去什么地方了,她的坏习惯会越来越多。 念儿打电话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我在为我的新主页调格式,已经调了两天了。 念儿又问我什么叫做WINZIP?我说你真幸福,你开始用电脑就已经有WINZIP了, 我那个时代可是除了CCED什么都没有呢。念儿说我从一开始就遇到了CIH,你那个时代 有什么?我说不跟你这个电脑盲废话了,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念儿说,为什么我能收到E信,却发不出去E信。 我尽量说得通俗易懂,我说,发邮件用的是SMTP服务器,收邮件用的是POP3服务 器,一般来说,这两个服务器的IP地址是分开的,如果你能收到信,那就是说你的POP3 是好的,如果你发不了信,那就是说你的SMTP有问题。 念儿茫然地看着话筒。 我想我还是什么都别说了吧,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会很茫然。我就说,总之,你的电 脑坏了。 念儿就说,那么我搬到你这儿来住吧,我需要每天用电脑,我需要它。 然后念儿就搬过来了,而且她把她的狗也带来了,她说我太闲了,会有很多时间喂 她的狗,而且总有一天,她得把它托付给我。 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小念一直看着我。小念还没有女朋友,小念经常坐在那里发呆, 看风景,念儿说小念真寂寞啊,可是小念是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小念很帅,也很乖,惟 一的乐趣就是看电视,可是到现在小念还找不到女朋友。 念儿说小念以前有过一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一起长大,一起玩的女朋友,可是小 念的女朋友在去年结了婚,念儿给小念找别的女朋友,找了很多,可是小念看都不看一 眼,直到小念以前的女朋友生了宝宝,小念还没有找到女朋友。 念儿很伤心,念儿说小念这一辈子都要打光棍了。我安慰她说,这有什么关系呢? 这说明小念专一嘛,这样的好狗哪里还找得到? 名字叫做小念的好狗就在旁边听着,一声不吭,在我和念儿都哀怨地望向它的时候, 它转过身去慢慢地走开,背影还是那么寂寞。 小念这次和念儿一起搬过来住了,我想我以后每天都得按时喂它,我真可怜。 从海口回来喜欢说话的念儿告诉我,她的这一生里有两个男子,一个喜欢穿黑衣服, 一个喜欢穿白衣服,都是很英俊的男子。 我说念儿你看张爱玲看疯了,你这一生还没有过完呢。 说这些句话的时候我们都在医院里,我的脖子上竖了一个坚硬和奇异的东西,它支 撑着我的头,不让它掉下来。 之前,我一直都以为我的头就快要掉下来了,我整天都这么想,我认为那一天迟早 会来到,我正在吃饭,或者正在说话,可是很突然地,我的头滚下来了,像光盘游戏里 的妖怪。于是我经常双手捧住自己的头,希望能减轻脖子的负重,可脖子还是很疼,越 来越疼。 再到后来,我的头倒是没有掉下来,只是我的左手臂彻底没有了知觉,那是一个正 常的早晨,有明亮的太阳,我一醒过来,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躺在床上,忍受着无法言说的疼痛和恐惧。我清晰地记得,昨天我睡不着,用我 的电脑聊了一晚上天的念儿鬼鬼祟祟地翻箱倒柜,找了很多药骗我吃,当然她没有成功, 而且还被我骂了一顿。 我仍然睡不着,我翻来覆去,突然就看见一个男人坐在我的床沿上,我尖叫了,当 然尖叫也是无意义的,因为我也知道当颈椎炎发作的时候我会有幻觉,幻觉当然是不好 的,它使我无法分辨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如果我看见有男人坐在我的床沿上,而 它却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幻觉,一种不是幻觉。疾病使我把幻觉和现实搅到了一起,我 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不得不尖叫。我痛恨疾病。 念儿陪伴着我,她没抱怨什么,可我知道她就快要容忍不下去了。 新新人类的新友谊其实只是说,年龄相仿的几个女人,受教育程度类似,生活体验 类似,并且喜欢看同出产地的时尚杂志,用同品牌的护肤彩妆,那么她们就会经常在一 起,她们一起逛街,一起喝咖啡,一起讨论男人,当然她们从没有想过还要一起上医院, 尽管医院也时常出现,但通常只与洗牙或专业脸部护理有关,如果只是陪着在医院做普 通的牵引,她们就会很不高兴,露出难看的嘴脸。 我从二十岁开始,每年都得一种病,第一年是颈椎炎和腰肌劳损,第二年是胃溃疡, 第三年是间歇性的妄想症,第四年才刚刚开始,我希望我不要再得新的病了。 我身为一个过于年轻的老病号,在医院里享受最优惠的待遇,那些英俊的医生们啊, 他们都认得我,他们在私下里秘密地打了一个赌,他们说,在十年之内她必然地会腰椎 间盘突出,另一些则对时间提出了否定,他们认为要更早一些,比如五年之内。 当然这些毛病都是写出来的,可我写了这么多字,却总是吃力不讨好,我刚刚翻到 了一张都市报,我看到了一句话:“订在‘70后’女作家商业写作的耻辱柱上。” 我希望有一个好女人自愿地被“严肃的写作”订到耻辱的柱子上去,她承担我们所 有的罪,而那个女人最好不是我。 现在我除了眼珠子可以动,其他都动不了,于是我只能静听念儿尽情地说话,念儿 说她的这一生里有两个男子,一个喜欢穿黑衣服,一个喜欢穿白衣服,都是很英俊的男 子。 念儿说话的声音很高,可我们都不担心别人会听到什么,我与念儿相处多年,我们 有自己的语言,那些繁琐的字母代号和跳跃的叙述,只有我们才明白。就像我们在网上, 我们管所有的男人叫DD,所有的女人叫MM,当然那纯粹是为了快捷地敲键盘,因为所 有的大侠们写中文字都太慢,而我们在网络上的每一分钟都是要付钱的。 我的每一分钱都用来阅读网页,有一个今日作家网,由我们的组织操办,里面有很 多免费的小说和新闻,可是很多被隆重推荐的大牌们,他们从不用电脑,更不用说网络, 他们绝不会知道自己的脸及作品做在网页上会有怎样惊人的效果。 我听说用笔在纸上写字会有一种思想感情,或者这么说,用笔在纸上写字会有一种 强烈的气流溢出,于是写作的同时又可以锻炼身体,如果真是这样,写字就又是一种奇 异的气功。于是我尝试了一下,笔却使我的手指非常累。 当然这也是现实,我们从一开始就使用电脑写字,使用网络查资料,而老一代的写 作者们,他们会为网络的侵权行为生气,尽管那不全部是网络的错。我不生气,我热爱 网络,我非常耐心地等待网络规则。 我知道会有很多人骂我,当然无论他们骂我什么都是有理由的,我总是出现得不合 时宜,就像很多年前有人联名状告网络侵权的时候,我却公然在一家北京报纸上说,大 家不要生气,请不要生气,合适的规则会出现,不会太久。所以很多时候我真的很笨。 我还在新世纪来临之前卖出了我的六十万字小说的电子版权,一切正如那位从事电 子版权交易的张经理所说,“今后一旦国内网络趋向正规化,电子商务迅速发展,网上 书店一一开张,我们还有什么可卖的呢?难道都先汇一笔美元到国外去,再把作家们的 电子版权买回来?” 可是我很满意,我一丁点儿也不觉得我把自己卖贱了,尽管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少了, 我曾经以为他们会用美元付款。可是我很满意。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我已经在网 络上搜索到了很多很多与自己有关的网站,而里面大部分的网站都是我从来都没有听说 过的,我相信还会越来越多,这已经是事实。我找不到律师去告他们,我也不知道他们 在哪里,而且我很怕律师,我从小就很怕和律师说话,所以我只能把自己已经暴露在网 络上的文字全部都卖掉,也许买方会统一解决掉那些纷争,如果他们能够因此而赚一笔 大钱,就更好了。 我还对自己说,现在我只有24岁,我卖出的是我24岁以前的小说,以后我会写得 更好,我还年轻。这样,我的心里就好过起来了,至于其他的写作者,我不是他们,所 以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 所以当电脑专家郭良先生批评我的时候,我仍然振振有词,最后我居然使用网络语 言,我说,懒得说啦,闪乐。 所以念儿也有念儿的语言,能听懂念儿语言的只有两个人,现在这两个人分布在中 国的广州和常州,就是过春节,她们也互相见不着。 念儿曾经很落泊,她孤单一人,连我都不太愿意搭理她。 这时突然出现了一个像她父亲那样爱她的男人,他带她到南方最好的城市买衣服, 不过那个时候他们双方都不太明白对方要干什么,他们暧昧得很,他们走在街上,可是 靠得不很近,晚上吃过饭,他们也各自回各自的房间,直到现在,那个男人仍然像父亲 那样爱着念儿,他给她一切她要的,可他从没有碰过念儿的一根头发。 所以那个男人,从总体上来说,他是一个好男人。 所以那样的男人是每个女人都向往的,既安全,又实惠。 他们一起来到了白衣男子的店,念儿去挑衣服,而那个像父亲一样的男人则坐下, 开始翻报纸,喝茶。白衣男子很年轻,而且像一切言情小说里所说的,他英俊极了,除 了头发和眼睛是黑色的,其他的一切,全是白色,他穿一身白,那种面料,有着无法言 说的魅力。在他的店外面,停着他的白颜色跑车,白得眩目。 店里所有的服装都来自他的设计,只两种颜色,黑与白,它们配在一起,很奇异。 有一种M2,也只有这两种颜色,它们是世界上最好看的颜色,我有一模一样的M2鞋, 一双白,我穿着它谈理想,很正经,一双黑,我穿着它什么都可以干,除了谈理想。 念儿只喜欢红,念儿二十年来穿的戴的都是红,念儿就是穿了惯常的一袭红去了白 衣男人的店,可就在那一刻念儿突然觉得红是一种俗气极了的颜色,念儿需要立即就从 架子上拿一片白罩住自己。 念儿的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了。念儿是一个经历丰富的女人,去过很多地方,见过 很多人种,如果一个男人,可以让念儿在一瞬间就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么那个男人一定 是个少见的尤物。 念儿买下了一套衣服,而且是自己付帐,那是一套难看极了的设计,可是贵得惊人。 所以那个男人,他一定不是靠卖衣服来养自己,因为我从没有听说过他的牌子,而 且太好看的男人,通常会有些别的捷径来完成事业。 念儿选的是一款很长很长拉链的裙,那条拉链被白衣男子设计在了裙的背后,也许 所有的男人都喜欢这种设计。 在我和念儿最喜欢的DE BEERS钻石广告里,这款设计就出尽了风头。一个画好了 妆做好了头发的女人,站在镜前穿深蓝长裙,她试图自己解决好拉链,可她试了几次, 那条拉链仍然很顽固,此时,一个男人走近她,轻轻抬手,拉链就被漂亮地处理了,女 人回眸浅笑,手指间有亮光在闪,是他们的爱,一枚钻石戒指。就这样。 我和念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每次行文至此,我们就会倒抽一口冷气,陷入沉思。 年轻一点的美女,只要自己愿意,就会有很多像父亲或者不像父亲的男子奔过来为她们 拉拉链,而我和念儿的心都太坚硬了,我们每次为自己拉拉链都要出一身汗,我们的指 间也没有华贵的光,即使只一闪。 可我们也经常脆弱,我们也经常地想,只要有一个男人,他肯为自己拉一回拉链, 那么,就应该嫁给他。 想想而已。我们都太坚硬,念儿每晚都在西餐厅弹钢琴,我每晚都坐在电脑前写字, 我们都很想活下去,不然我们不会那么折腾自己。 白衣男子亲手设计的拉链给我们的念儿带来了一点小麻烦,可当他满怀着歉意为客 户整理衣衫的同时,拉链又变化成了小机遇。 念儿敏锐地感受到了那只手的温情,像水,轻柔地从背部滑过去了。 像做爱前的抚慰。 念儿希望时间静止,水在流,永远在流。他果真停留住了,也许是因为念儿的美。 只是手,只是一只手,却是全部,就像在电话里做爱,很多时候远远好过真正的做 爱。 我和念儿都还很年轻的时候,我们很空闲,每天看盗版影碟,有一部很好看的电影, 产自七十年代初的美国,那个时候我们还没有出生。 我们坐在沙发上,看到一个小女孩,她梦见有斑点的豹,于是她醒来,看见自己的 父母在烛光中做爱,她吓坏了,她尖叫,然后奔跑,然后她长大了,过放荡的生活,她 被带入交换性伴的俱乐部,沉醉在很多手和脚中。 我和念儿坐在长沙发的两端,我们紧张得很,谁也没有动一下,直到很多年以后, 我看一本口述实录的书,书里说,七十年代,人们以一种对待哲学的态度对待交换性伴 侣这种事情,与陌生人性交后,他和她会起身与对方握手,并且很正式地介绍自己。我 一点儿也不吃惊,因为很久以前我和我的女伴念儿,我们一起看类似的电影,出了一身 汗。 电影中的那个女人后来被拐骗到很遥远的地方,她终于逃出来,在太阳下,她奔跑, 她以前的情人奇迹地出现,她以为她终于得救,她不知道做什么好,于是她和她的情人 找到一个电话亭,他们在电话亭里做爱,然后,那个男人整理好衬衫,弃她而去,女人 独自站在原地,在太阳下,这时,追捕女人的庞大队伍出现,他们向她包围过来,而她 只是望着她的情人离去,她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记得她的眼神,记了很多年, 并且会永远记下去。 后来我对爱情很迷惘的时候,我问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男人,我说是不是我学会了煲 汤,我就会抓住男人的心。他笑了笑说,男人喝完了汤,然后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去。我 听了以后对爱情很失望,我发誓我一辈子都不要煲汤。 而念儿煲一手靓汤,念儿说过她最大的梦想就是与会喝汤的男人在金子做的床上做 爱。 我说,我的梦想就是我在睡觉前看见床头柜上有一叠人民币,我摸摸它,觉得很满 足,我最大的梦想就是第二天那叠人民币还在,一张都没有少。 所以我和念儿不一样,念儿永远活在神话中,我比她现实得多。 但是念儿运气好,她找到了一个父亲,那位父亲带她出去买衣服,她在店里又看到 了一个好看的白衣男子,她被那个男人的相貌迷惑住了。 这个时候黑衣男子出现了,他的身边是一个美得可以用惊艳来形容的女子,但是她 分明要敲他的竹杠,她像一只蚌那样张开翅膀扑向那些衣服,她什么都要,这也要,那 也要。 她的样子太饥饿,于是店里所有的人都放下了正在做的事情,望着她。念儿没有什 么表情,念儿也是个女人,念儿说过她什么红眉毛绿眼睛都见识过,所以她从不惊奇。 黑衣男子很年轻,而且像一切言情小说里所说的,他长了一张什么都无所谓的脸, 除了他耳垂上的那些环是银白的,其他的一切,全是黑的,他穿一身黑,那种面料,有 着无法言说的魅力。如果念儿往店外面看,就会看到白颜色车的旁边,新停了一部黑颜 色车。 现在好了,两个男子,他们都出现了,除了颜色不同,其他的,他们一模一样。 黑衣男子看都不看一眼那个正在疯狂购物的女人,他神秘地笑,然后环顾四周,他 看到了一身素白的念儿,他专心地望着她,一直望着,一直望着,再也没有移开过。 那是一个坏透了的男人。念儿后来说,他一点儿也不在乎身边的女人,他不在乎钱, 也不在乎女人,他纯粹就是为了应酬她,她要来,他就带她来了,她要买什么,他就由 着她买,可他一点儿也不在乎她,他只认为那女人是一只宠物狗,因为她是宠物,所以 他什么都满足她,可是他从心的深处歧视她。 然后呢?我说,你说的只有感受,没有故事,我想知道接下来的故事,那个抚摸你 的白男人,那个盯着你看的黑男人,那个坐着喝茶的父亲男人,他们接下来做什么? 什么接下来?念儿说,接下来我就回家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是还给你捎了个 银手镯回来吗? 我说念儿你闭嘴,你说你这一生只有那两个黑白男人,而那两个男人却在同一地点 同时出现,他们一个趁着职务之便摸了你的背,另一个则色迷迷地望了你半天,一个小 时以后他们全部都消失了,从此以后你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你以为你在写小说啊? 我太生气,生气使我暂时忘却了脖子的疼,我没有来得及说更多的话,念儿飞快地 收拾了一下她的东西消失了。 夜晚,我去念儿弹琴的西餐厅找她,我想知道,念儿工作时的样子,我坐着,听她 弹那些软绵绵的曲子。 念儿在八点整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她走下来陪我说话,她暗暗地骂我,她说,你 真蠢,你到这儿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坐在这儿也要花钱? 我说念儿你放心吧,我只要了一杯水,他们只问我收了拾块钱。 念儿仍然露出了十分心疼的表情,于是我安慰她,我说,我又没有在这儿点菜,我 知道你们餐厅的菜出了名的难吃和贵,可是念儿,为什么每天还有这么多的人来呢? 念儿说,因为这儿可以开超出消费范围的大面值发票。 然后我说,那么为什么那么多洋人,他们也喜欢这儿?他们又不要发票。 念儿说,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 这时我们的旁边出现了一个肥胖的德国男人,他的脸很巨大,鼻子很红。他说,两 位小姐可不可以陪我们喝一杯啤酒。 念儿说对不起我们不会喝酒。 那么,那个巨大的男人说,喝茶可以吗?陪我们喝茶可以吗? 对不起我们也不会喝茶。我说。 念儿的领班跑过来,我看见她的嘴在动,我不知道她说什么,我只看见她的嘴,涂 得很红,说起话来那片红越来越红,遮住了她的整张脸。 然后,很突然地,念儿站起来,走到旁桌,她飞快地端起一杯啤酒,灌了下去,然 后她飞快地回到钢琴前,继续弹琴。 我坐着,茫然得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我又不能自己走到念儿和钢琴前,问她, 你干什么? 我只能等在原地,望着远处的念儿,发呆。 九点,念儿下班。念儿说,你知道吗?刚刚坐在我们旁边的那桌人。 我说,那桌德国人? 念儿说,不是不是,是坐在你身后的那桌男人,他们说,快看快看,那两个女人在 跟老外谈价钱呢,六七百就可以谈成一夜了。 我回头,那张桌子空空荡荡,人早已经走了,只有他们吃剩的残菜盘子层层堆着, 一片狼籍,丑陋得像一堆屎。可我一丁点儿也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我什么也没有听 到。 我说念儿你这个蠢女人,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早说我去踢翻他们的桌子。 你踢什么桌子?念儿疲倦地一笑,说,我们不就是像他们说的,陪了酒了? 我说,你他妈才陪了,我可没有。说完我就开始后悔,于是我又说了点别的,我说 念儿你被剥削了,其实很多生意都是为着你来的,他们只为了看一看你的样子。 念儿还是哭出来了,念儿边哭边说她头痛。 我说怎么会?我整夜整夜头痛是因为我坐在电脑前写字,你整天弹钢琴,为什么会 头痛? 念儿还是说她头痛。 我仔细地想了一想,然后问她,你吃了什么古怪的东西没有? 念儿也仔细地想了想,说,没有,我只是长智齿,太疼,所以昨天我去拔牙了。 就这些? 就这些。 好吧。我说,我头痛,因为我整夜写字并且整夜接电话,我每天每时每刻都接电话, 后来我右边的太阳穴痛得快要裂开了,我就把惯常戴在左边耳朵上的耳钉移到右边耳朵 上来戴,后来再有电话来,我再试图用右耳朵听,那个耳钉就会把听筒隔开,我就再也 不能用右耳朵听电话了…… 有什么效果吗?念儿说。 当然。我说,自从我换过耳钉以后我就不再偏一边痛了,我的左太阳穴也开始痛, 两边一平衡,痛就轻缓了。 念儿说,可我们不一样,我的痛是从神经开始,我感觉得到,我的神经在一跳一蹦 地,像一根线,马上就要断了。 我笑了笑,我说念儿我们不要去想太复杂的东西了,我们看周星驰的电影吧。那时 候已经凌晨两点了,我最喜欢在凌晨两点看电影,我一直在等那个镜头,我就等周星驰 说“一万年”,我就可以哭出来了。我看了几十遍了,每次我都哭得一塌糊涂,我觉得 我很丢脸,我看周星驰的电影,可是我哭了。我真丢脸。 这次我在沙发上就哭出来了,我哽咽得喘不过气来,差一点憋死。 念儿不哭,念儿很耐心地问我,到底至尊宝是先遇到了紫霞仙子,还是先遇到了白 晶晶? 我说我不知道。 然后念儿很向往地看着周星驰的脸,说,我从来也不知道年轻男人的爱,那会是什 么样的。 我说,念儿你真傻,年轻男人没有钱,也没有车,他们只买得起一捧花。 然后我关掉电视去睡觉,而念儿又开始用我的电脑上网,与陌生人聊天。她已经加 入了网络社区,给自己买了一套小洋房,她给自己找的网络职业是一家时装杂志的副编 审,她在网络上也养了一条名字叫做小念的宠物狗,她每天都买彩票,她还有一个网络 男朋友,他们感情很好。 我试图在睡前与念儿说话,可是她不理我。我就写了一张便条贴在打印机上,我在 便条上说:我知道你已经上瘾了,可我实在也做不了什么。有时候网络是一种负担,又 是一种精神鸦片。别忘了明天一早去买牛奶,巧克力的那种,你已经把我冰箱里的牛奶 全都喝光了。 写完,我上床,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我接到了电话,我赶到太阳广场,他们对我说,你认得这个女人吗? 他们把念儿指给我看。我点头。他们就说,这个女人从凌晨五点开始就站在太阳广场, 她请每一个路过的人吃饭。他们说实在看不出来她有什么病,因为她打扮得很时髦,可 是她固执地要请每一个陌生人吃饭。我们只能检查她的手提包,他们说,我们只找到了 你的电话号码。 念儿不说话,念儿的两只手臂被他们紧紧扣着,但是她不吵也不闹,样子很健康, 像她平常的样子。 这次是我陪着念儿去医院,医院很近,可我却觉得它很远很远,那段路,我们怎么 走也走不完,我叫了辆人力车,念儿很轻盈地坐了上去,像我们平时逛街的样子。我和 念儿很聪明,我们都知道的士起步价要拾元,而人力车只要五元,还可以看风景。 我们坐在人力车上,念儿说,我们去哪儿? 我说,我们去看病。 念儿平静极了,念儿说,哦。 我从来也不知道年轻男子的爱,那会是什么样的。念儿又说。 我说,念儿你真傻,年轻男人没有钱,也没有车,他们只买得起一捧花。说完以后 我开始哭,我想我哭是因为我和念儿一样,我们都很想知道,年轻男子的那一捧花。即 使只一捧花,也还是幸福。

五、水瓶星座

在特洛伊城里,住着一位俊美的王子,他的容貌连城中美女都自叹不如。   有一天,宙斯来到特洛伊城,他看到王子,不禁惊叹,人间竟然有如此俊美的王子。 宙斯回到神界,每天都朝思暮想,有一种邪恶的想法在他的心中酝酿。他又来到特洛伊 城,变成一只大鹰,抓住了王子回到神界。  从此,特洛伊王子在天上变成水瓶,负责给宙斯倒酒。 小妖精茹茹,每当你夜晚望着星空时,有没有看到一个闪耀的水瓶星象,正在倒酒 的样子呢? ——MYOU 我在冬天出生,水瓶星座。 我有一个梦。我在我的小说《飞》里说过,我五岁,我在枕头下面放了一只玩具飞 机,我妈妈问我那是为什么,我说,我有一个梦,每天晚上,我都要坐着我的飞机在天 上飞。 后来有人打电话告诉我,他们看到何向阳先生说,多少使我对七十年代人有些好感 的也正是五岁起就藏在主人公“我”枕下的那只玩具飞机,它像一个被珍存的理想一样, 放在那里,十七年了。我很感激他。 因为我很不幸,我选择了写作做我的职业。 我看到了一个五岁的男孩,他不知道自己该去什么国家。我还看到一个五岁的女孩, 她把她的猫放进微波炉煮了五分钟,她向所有的孩子展示她的杰作,那只可怜的猫失去 了尾巴和腿,可它没有死。 我曾经对成人世界厌倦,我不想长大,我总是在梦里回到我的童年。可是那些五岁 的孩子们,他们使我对童年世界也感到厌倦。 我从四岁开始拉小提琴,我的父亲母亲以为我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小提琴手,可是他 们找错了老师,我的提琴老师,她一生的不幸和痛苦,使我从四岁开始就对男人们恐惧。 我的初恋情人开车撞死了。我和我的第二个情人分手以后,他很快结婚,他使我整 整一年都厌恶写作,一个字都写不了。后来我爱上的每一个男人都是有妇有夫,我为了 摆脱那种罪恶,开始沉迷于网络,我看到了数以万计的网恋实录,我的身边每时每刻都 有人从网络中找到爱人,可是我很不幸,我谈了一次不成功的网络恋爱,就此戒网,再 不提网恋二字了。我说过了,我很脆弱。 我的父母努力要令我明白,我有男朋友,他在非洲,每个月写一封信给我,有时候 他的信会跑到台湾去,他们发现了错误也不把信还给我。 他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打电话给我才合适,因为他那里天亮了,我才刚刚进入黑 夜,他那里很热,我这里却下大雪,他醒了,我还睡着,我们的颠颠倒倒的日子。 我也许会嫁给他。但更大的可能是,我什么人也不嫁,我一个人过着,永远。 我还在《飞》里说,我出生的那一年大地震,我看到了审判江青,我还看到了好看 的电影,在一大片油菜花(油菜花?)地里,一个穿着红毛衣,扎着小辫,手里挥舞着 一条红纱巾的姑娘,朝着不知名的前方奔跑。(慢镜头)她跑啊跑啊,脸上溢着健康的 红晕,却总是跑不到头。我实在不知道这部电影的名字,如果你知道,麻烦你打个电话 告诉我,对于那个镜头我有着非常的好感,我希望能够找到它再次重温一遍。 我的朋友看过我的小说以后就去找资料了,他们在两年以后才找到那个镜头的出 处,他们打电话告诉我,那部电影叫做《被爱情遗忘的角落》,是峨眉电影制片厂1981 年摄制的农村题材影片。 1981年,多么好的日子,那一年我五岁。 我的朋友们说,很好,你注意到了红毛衣,那么你从五岁开始就已经是一个小才女 了,因为红毛衣是整部电影最富于表现力的细节道具,是纯真爱情的象征。 我有点茫然,我说其实我很笨,我只记得那个镜头,我根本就不知道它有什么意思。 我从五岁开始写诗,我都写了十年了,才发表了一首诗,我在我的处女诗《雾》里 说,这个互相看不见的世界,让我们挽起手来吧,冲破这层层迷雾。大意如此。 两年以后,我改写小说,我的小说很快就发表了,我在我的处女小说《独居生活》 里说,我的同桌女同学跑到上海去,跳黄浦江自杀死了。我妈检查了我的小说以后问我 是不是受了《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影响? 我也有点茫然,我说什么叫做一江春水向东流? 后来我在一家旅行社打暑期工,每个周末我都带一个庞大的团去杭州,西湖美景两 日游,我带得很好,每个人都喜欢我,老板也喜欢我,他说他要加我工资,可是开学前 的最后一个星期六,我在花港观鱼导掉了两个新加坡男人,他们没能自己找回来,于是 我一分钱也没有得到。 当下一个暑假来临,我在我们城市的第一家民营呼台找到了工作,他们总是排我一 个人值夜班,我每天晚上都接到骚扰电话,然后我打电话给另一家呼台的夜班寻呼先生, 骚扰他们。我只拿到了很少的一点钱,他们说我是未成年少女,不需要太多的钱。 然后我就拿着我的工资袋去找我们老板,我一点儿也不害怕,我在初中二年级的时 候就代表全年级和校长对过话,我不怕再来一次,即使把对手由校长换成了寻呼台老总, 我也不会害怕。 我在办公室里看到了我们老板的朋友,他是我爸,我爸被我的出现吓坏了,从此以 后他再也不让我出去打暑期工了,他说他有很多钱,可以养我一辈子,可是后来我辞了 宣传部的职以后,他又说他不养我了,他说,你沦落到流氓无产阶级去了。 当我反抗他,说自己是一个知识分子的时候,我爸就给了知识分子一个沉重的耳光, 而且他对我说,请你给我滚,滚了以后就不用再回来了。 我是我爸惟一的孩子,他居然也跟我翻脸,可见,所有的父亲愤怒起来都会翻脸无 情的。 我从事宣传思想工作有三年之久,我非常郁闷,每个人都知道我为什么郁闷。期间 我把我所有的郁闷和爱都写下来,我每天都写到凌晨,写了一百多万字,我赚了足够吃 饭的钱,可是我爸仍然不让我辞职。 我去电台做DJ,每周一三五,深夜十一点到十二点的节目,我很累很累,可是我故 意折磨自己,从小我就是一个自虐狂,我知道,如果我不可以用酒精麻醉自己,我就只 能用疲劳麻醉自己,只要我很累很累,我就没有空去想体制和不合作的事情了,我会累 得睡着。一切都好了。 小时候我总是问我妈我为什么必须活着,当我妈悲伤地看着我的时候,我就会说, 总有一天一切都会结束的,我自己来结束。我会把我妈弄哭,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孩子。 后来我喜欢我们幼儿园的一个男孩子,他长得很好看,可是他不知道我喜欢他,因 为他生来弱智,活不过十岁,我就站在大雨里淋自己,我生了一场大病,整天咳嗽,从 此以后,我一绝望就咳嗽。 我总是伤害爱我的人,惟一的方法就是残害自己的身体。 我终于在新世纪来临之前离开了宣传部,我曾经复印了我一九九六年的年终个人总 结,我复印了五份,准备每年都交一份上去,交完以后我就升职,或者辞职,可我只交 了三份,从此以后就再也不需要交了。 我做了我的最后一档电台节目,和听众们告别,当然这与我的辞职没有任何关系。 有一个小女孩打电话进直播间,说,茹茹姐姐,不要走。可是我仍然要走,因为那个时 候我已经很危险了,我的导播每天都告诉我,有一个男人站在广电中心的大广场上等你, 他穿着西服,捧着百合花。 他使我精神紧张,每天我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考虑要不要换节目档,当我的要 求被台长拒绝以后,我每天一醒过来就考虑要不要调班,我的做二四六节目的搭档,我 每天每天都找他调,我们的节目变得没有规律,有时候我们俩都去上节目了,有时候我 们俩都不去,导播找不到我们就播一个月前的录音卡带,居然也有听众听的出来,写信 到台长室,举报我们。后来我的搭档被我烦死了,他开始躲我,无论如何都不肯回我的 电话。 本来我完全不必这么紧张,可是我们隔壁电视台的女主持下节目的时候,被人袭击 了,就在广电中心的大广场上,他用刀刺她,每一刀都很恶毒,她抱住自己的头,捂住 脸……对方使用的是小水果刀,所以她没有死,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月就又来上班了,表 面上看她没有任何伤痕,可是只有我知道,她从此以后再也不能穿吊带睡衣了。 案件发生的三天前,我还陪她去买了一件吊带睡衣,当时她很犹豫,要一件可爱的 绒布睡袍,还是要一件性感的透明睡衣?我告诉她,我们还年轻,必须要穿得少,以后 年纪大了,穿卡通绒睡袍才可爱。她就高高兴兴地买了那件吊带睡衣,她说她准备穿给 她的情人看,她的情人在另一个城市,离她很远,一个月才见她一次。 现在她的情人还会要她吗? 我想我不会比她聪明,如果有人在百合花的下面藏了一把水果刀,当他抽出刀来的 时候我只会发呆,我根本就不会想到捂住脸。 我搬出去住了。我写处女小说的时候搬出去过,写完我就搬回来了,因为我要开学 了,我得问我的父母要学费。 我又搬出去了,不过这次我是被赶出去的,一分钱也没有。 从此以后,我一直都写小说,再也没有干过别的。 我在我的写作间里孤独地过着,没有人管我,我妈会打电话给我,我不接,她就在 我的录音电话里絮絮地说话,我一边写字,一边听她的声音,慢慢地哭。 后来我坐在床上看报纸,我看到一个年轻的母亲,她下班回家,发现刚上幼儿园的 孩子躲在房间的角落里,抱着一条毛巾抹眼泪,就问孩子出了什么事,孩子说,我不想 长大,我要是长大了,爸爸妈妈就要老了,老了以后,就要死了。我永远也不要长大。 我就捧着那张报纸哭出来了,我哭了很久,哭得天都暗了。 然后我打电话给我妈,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妈紧张极了,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说,我想请你们吃饭。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吧。 我给自己化了一个妆,我已经很久没有收拾自己的脸了,我不出门,也不吃饭,我 夜以继日地喝牛奶,当小念饿得尖叫的时候我给它做饭,也给自己做饭。我沉醉在网络 里,一个字都不写。我的心越来越坚硬。 我戴了去年生日时我妈送的玉如意,那时候我比现在更糟,我总觉得我的一辈子都 过完了,我开始忧郁,经常头疼,并且厌世。 那天我很早就睡了,有电话打进来,我妈在客厅接了电话,我听见我妈说,是念儿 啊,她睡了。我还听见我妈说,你是她的好朋友,你劝劝她吧,她什么都不跟我说,我 很担心。我还听见我妈说,我知道她烦恼,可是她在我们面前装得很高兴,她装出来的, 我知道。 我妈听完电话,照惯例到我的房间里查看门窗和灯,她以为我睡着了。她关了唱机, 关了灯,关了窗,出去,又回来,给我的窗下了保险。 我在黑暗中,我说,你干什么? 我妈吓了一跳,她说,我把窗关关好。 我说,不要关窗,我胸闷,我要透气。 我妈站在窗那边,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要关,要关,我真想把窗钉死,我总怕有 一天你会真的跳下去。 我没有说话。我看不见我妈的面孔,在黑暗中,她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她。只有 寂静,多么寂静啊。 我在黑暗中开始流眼泪,我的眼泪把枕单都弄湿了,我没有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 我侧着脸,拼命咬住枕单,想控制住自己的眼泪。枕单很清洁,我妈每天都把被子和枕 单拿出去晒,我妈说过,晚上你睡在床上就会闻得到太阳的味道。可是我的眼泪越来越 多,我把一切都弄湿了。 第二天早晨,我睁大着眼睛坐在床上,希望永远这么坐下去。我妈走到我的床前, 把一块玉挂到我的脖子上,她说,生日快乐。那块玉很凉,可是真奇怪啊,它马上就与 我融在一起了,再也觉不出它的凉。我妈说,这是一个玉如意,选如意,是因为如意是 你的名字,如意上的蝙蝠和云纹,是讨“流云百福”的口彩。 我想起来我在二十二岁的时候自杀过,1998年的1月28日,我和我的父母决裂, 我试图用死来结束一切,因为我太恶毒,不知道要什么样的伤害才能让他们痛苦,我想 我要死了他们才会后悔,他们才会痛苦,我要他们痛苦,我要去死,我死了就好了。 那些往事啊,只隔了两年,却像隔了一辈子一样,现在我若无其事地活着,可那块 阴影一直烙在母亲的心里,她紧紧地抓着我,她怎么也不放手。 我还是经常地做坏事,我知道我堕落了,就会不停地堕落下去,我有恶念,我做坏 事,我却握住我的玉如意,乞求它原谅。它像母亲的眼睛,让我知罪。 我从没有这么慎重过,我给自己化妆,化了一个小时,因为我的手一直在抖,小念 一直盯着我看,它瘦了,自从念儿生了病以后,它也生病了。 我几乎认不出我妈了,她憔悴极了,眼睛红肿着,刚刚哭过的样子,我真认不出来 了,我面前的这个苍老的女人,她会是我妈。我妈曾经是一个真正的美才女,可是她被 我毁掉了,她的半生都被我这个坏孩子毁了。 我没看见我爸,我知道他不见我,我妈说他临时有事,上午就飞成都了。 我抑制住眼泪,没心没肝地大口吃菜。 我想起来,十五岁那年,我拿到了第一首诗的稿费,十块钱,我请爸妈吃烧烤,小 小的桌子,我们一家三口围坐着,很亲密。新鲜的肉片放在铁板上,熟了,发出淡淡的 香味,盘子里盛着切成小片的面包片、洒了孜然粉的羊肉串,碧绿的蔬菜,我和我爸我 妈,我们慢慢地吃,慢慢地说话,尽管那时候我已经是一个问题儿童了,我不太爱说话, 经常皱眉,上课时敢于反问老师问题,并且组织罢课,去校长室找校长理论。 我爸高兴坏了,我爸笑着说,小茹会挣稿费啦,可是小茹有很多心事呢,一点儿也 不像小时候,一回家,急忙就坐在晚餐的桌子前,絮絮地讲学校里的事情给我们听,小 茹在想什么呢? 我说我在想,我将来会是一个作家。 我怀念那样的日子,电视声音开得极大,房间里面暖暖的,一家人坐在沙发上,开 着小灯,谁也不说话,只听得见每个人轻轻呼吸的声音。我多么怀念啊。 我妈说,听说念儿出事了。 我说,没事,她找了一个心理医生,现在好多了。 你们都还是孩子。我妈说。 不。我说,我长大了,我没工作,可是我也没有饿死,我能挣钱养活自己。 我妈悲伤地看我,我知道,你现在在写那些奇怪的小稿养自己,可是,别再写了, 回来写小说吧。你小时候跟你爸说过,你会是一个作家。 我沉默。然后我说,我知道我该干些什么,我已经长大了。 我妈说,不管怎么样,即使你已经是一个年纪很大很大的女人了,在我们眼里,你 仍然是我们的小孩子。 我埋头吃菜。以前我陪我妈看MTV天籁村,那些歌每一首都要唱,爱你啊你爱啊我 爱啊爱我啊。我妈说真奇怪,一天到晚爱啊爱的。我说这是现在的趋势嘛,越没有的东 西才越想着要有。我妈就说,真正有爱的人可从来都不说来。 我一直在想我妈为什么会这么说话,她像我这么年轻的时候只读《三国志》,就像 我只读《西游记》一样,可是《三国志》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结了婚,四年以后生 了我,从此,她就再也没有自己了,她这一生,都只为了我这个孩子,我却使她伤心。 我曾经收集我妈说过的所有漂亮句子,写成了一个妈妈语录。 以前我总是一边吃饭,一边说,空虚啊,真是空虚。我妈就说,难道你这一碗饭都 吃进空虚里去了吗? 以前我穿露背装上街,回家,我妈会说,你带回来了一背眼睛。 以前我说,我理想中的乌托邦就是没有政府,没有军队,不需要工作,但是每个人 都能吃饱。我妈说,我理想中的乌托邦就是女儿你每天晚饭后能够洗碗。 以前我写作到深夜,会问我妈,深更半夜,你一个人在大街上走,这时你突然发现 有人在跟踪你,你怎么办?我妈说,我关掉电脑,去睡觉。 我笑了一笑,很快我就不笑了,一切都过去了,我知道我现在的处境。 我妈问我还恨不恨我爸。 我说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他,我说我后来想想我爸还是有道理的,如果我没有在宣传 部呆过,我就会变得很疯狂,我会什么都干得出来,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坏女人,幸好 我没有,至少我现在还很理智,知道用纯洁的精神思想和写作。 我妈说,你恨不恨你爸今天没来,飞成都去了,你爸确实是临时决定的…… 我说,没关系,没事的,真的。 两年前,我在我父亲55岁大寿的那一天,偷偷地飞北京,去看我的北京情人,因 为我和他的感情发生了危机,我不得不去。我还欺骗我爸,说我得到念儿那儿住两天, 我得写我的新小说,后来我回家,发现我走前买给我爸的生日蛋糕,我爸一口都没吃。 我知道我爸深深地受了伤害,他对我彻底绝了望,根本就不愿意再搭理我。 其实,我在飞行的时候一直都希望飞机能够掉下去,我无法偿还爱,用身体,或血, 都偿还不了。当我们遇到强气流,飞机开始摇晃,所有的人都恐惧,可是我不能恐惧, 因为我太堕落,我欺骗所有的人,却把罪给他们。 后来我才知道,神不会为了惩罚我而惩罚飞机上那么多的人,惩罚会在以后来,一 个合适的地方和时间,一切都是公平的。 我妈仍然悲伤地看着我。我妈说,你爸吐血吐得很厉害。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我的冷清的房间,小念在阳台上看风景,我知道他寂寞。 我回忆我妈说过的话,你爸吐血吐得很厉害。我就哭出来了,我听到了心破碎的声 音。

六、我看见花在盛开

以前我总是在黑暗来临的时候才恐惧,可是现在,我一闭上眼睛就恐惧极了。在黑 暗中。如果我一直这么堕落下去,我就会永远都看不到光,永远都在黑暗中,我知道那 是很恐惧的,还有无止境的痛苦,可我还是堕落下去。 我在夜深的时候洗澡,我闭上眼睛,我马上就感受到了恐惧,我开始尖叫,但尖叫 也是无意义的。我对自己解释说,你闭上眼睛,恶会来,你不闭上眼睛,恶还是会来, 所以,无论我闭不闭眼,恶都会来, 小时候我认为恶是一个固体,长得很丑陋,而且无所不能,到现在我才知道,恶其 实是从心里来的,它有很多碎片,分散在每个人的身体里,很多时候人都被它控制住了。 我尖叫了,因为恶从心里出来了,包围了我,它使我变得不快乐,邪恶,攻击性, 伤害别人,又伤害自己。即使水都进到我的眼睛里,让我疼痛,我也要睁大眼睛,不知 道为什么,我一看到亮光,就会安静。 很多时候我无法选择,因为我听见两个女人在争吵,一个很奴性,热爱利欲,另一 个的脸总是离我很远,我看不见她,但她让我知罪,却宽容我所做的,可是我很茫然, 我等待她们有个结果,可是她们争吵了二十年了,还没有结束。 ——《是谁使我在深夜里尖叫》 每个女人都一样,很多年前她们清水脸,后来她们哂伤妆,再到后来她们粉红兔子 妆,再到后来,她们裸妆,其实也就是清水脸。 我在最繁荣的步行街上找到了一辆没人管的三轮车,我坐了上去,开始看她们,我 的目光跟随着女人们的颜色游移,她们有些是宝蓝色的,有些是紫红色的。我经常会为 了看女人而上街,我喜欢看她们,她们有的很难看,有的很美。 对面的商场里挤了很多人,外面的人要挤进去,里面的人要挤出去,他们进进出出, 快乐极了。很突然地,我对面的这些人,全部都消失了,我看见一个瘦弱的女人,坐在 商场门口,一张大桌子的后面,她的桌子上摆放着凌乱的塑料杯,盛热八宝粥的罐缸, 她埋头清点粥的数量,然后仰起脸冲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微笑。 我向她招手,她很快就明白了,她端着一杯粥,横穿马路,缓慢地向我走来,她很 注意姿态。 五颜六色的八宝粥,杯子里有一把玲珑的小勺子,我小心翼翼地捧着我的粥,让自 己坐得更舒服些。我的手指开始暖和起来。 我看见一个可怜的孩子,天气多么冷,她却穿着短裙,长出膝盖一小段的薄袜子, 裙子和袜子中间露着一段真正的腿,天气太寒冷了,那段腿已经完全变成了青色。她像 一只兔子那样蹦蹦跳跳,她的小皮包遍布了劣质皮革黯淡的黑斑点。 我捡到过那样的一只小皮包,里面有一个穷女孩子的全部,劣质口红,断了的眉笔, 小圆镜,身份证,零碎钱,还有一张未婚证明,一切结婚要用的资料和介绍信,还有她 的男朋友寄给她的分手信,那个男人说了很多很多借口,他说他爱她,可是他不能娶她。 我把那个小皮包交到派出所的时候他们都冷冷地看我,我不喜欢他们。他们冷冷地 收下了,往桌上一放。我说,你们可以从她的身份证找到她,你们一定要把这个包还给 她,这些东西对她很重要。可是他们冷冷地看我,连收条都不写一张。 我想也许是因为我的年纪太小了,我二十岁,在C市工业技术学院计算机系念三年 级,现在我在放寒假,我马上就要念完书了,我会永远都放假。 我的青黄不接的二十岁,没有人会认真地对待我。 我也做不了青春活力了,我有一点儿老,十五岁的小女孩子叫我阿姨一点也不过份。 有一个男人很大声地问那个可怜的孩子,妞,冷不冷?我猜测他从北面来,我们这 儿从没有妞这个词。词汇很重要。 当我和雅雅都还是问题少女的时候,我们坐在酒吧里,和每一个看我们的男人说话, 有两个男人每说完一句话,就用牛逼这两个字做结束点缀。那时候我和雅雅刚刚去了一 次南京,我们就问他们是不是南京男人。 那两个男人很和蔼地告诉我们,他们不是,南京男人只会说傻逼。 很多年以后我和雅雅在广州,我总是听到他们优雅地说,顺着小母牛的后腿往上爬。 后来我问一个广州男人,我说,你们说的那么长的一个句子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那个男 人说,哦,就是够牛逼的意思了啦。 那时候我已经开始职业写作了,我在深夜写作,在白天睡觉,我会为了看一个人去 看一部奇怪的电影,是这样,我为了能够看到窦唯而去看了《北京杂种》,我更喜欢年 轻时候的他,像我的朋友雅雅说的,他还年轻着,他还没有面对着一个女人猜疑她或者 被她猜疑。 其实我在二十岁就看到了《北京杂种》的剧本,是雅雅辛辛苦苦抄的本子,那时候 已经九十年代了,我曾经劝她说,你应该去复印,手抄本是什么年代的事情了。雅雅说 她在行为艺术,她幻想手抄一万部电影的剧本,然后展览它们。当然现在她早已经放弃 了。请原谅我们的年轻,那时候我们还年轻着。 我在四年以后看到了真正的电影,我看到一个名字叫做毛毛的女人,她怀孕了,孩 子的父亲卡子要求她做掉孩子,在雨中,他们争吵,然后毛毛失踪了,然后毛毛躺在手 术台上,可是堕胎是一种罪,然后卡子走来走去,卡子抽烟,最后卡子找到毛毛了,孩 子哭了。 其间崔健和窦唯不停地唱歌,崔健比窦唯唱得多,但是他没有窦唯帅。藏天朔爬在 窗台上,他还是那么胖。直到结束,我还没有听到何勇唱《钟鼓楼》,我爱那首歌甚过 一切。 电影有英文字幕,我看到他们把“牛逼”翻译成了“SO COOL”,我就笑起来了,我 在想如果它愿意更换片名那么它就有可能被更多的人看到,当然我的这个念头很蠢。 但是每一部电影都是有时间的,如果它一直被拖延着,就会变得不重要,或者要等 到很久以后,它也许会被很久以后的孩子们喜欢。就像三十年前巴黎的五月,他们说: “我们会回来的。” 牛逼=SO COOL。够牛逼=顺着小母牛的后腿往上爬。真是有趣极了。 好了好了,回到我的二十岁。 可怜的孩子已经消失不见了,有很多目光在我二十岁的身体上游离,从脸上到腿上, 又从腿上游离到脸上,我发现不再是我看她们了,而是她们看我,她们的目光像冬天的 太阳光,有一点儿暖洋洋地,照耀着我的身体,让我像一只猫那么快乐和慵懒。 我不知道她们的生活,她们是怎么过的?她们会抽烟。她们可以睡到下午。她们也 会读书的吧,她们会读席娟的小说还是张曼娟的小说呢,据说那些都是言情精品。也许 吧。总之我的时代已经不流行张爱玲和三毛了。张爱玲不道德,据说她先同居,再结婚, 道德的人们说,如果那个男人是汉奸,就更不叫同居了,而叫姘居。三毛死了,道德的 人们说,她欺骗所有的人。 我不读那些,我要么读《西游记》,要么就读《汉字dBASEⅢ原理与应用》。 我看见有两个巡警向我走过来,他们靠得很近,显得很要好的样子,他们好像在很 远的地方就注意到我了。 我想我没有妨碍市容吧,我只是坐在步行街一辆无主的三轮车上吃了一杯八宝粥, 我怎么了? 他们一边目不转晴地看我,一边窃窃私语,脚步开始快起来。我开始慌张,慌张极 了。他们很快地走到了我的面前。 嗨。巡警说。通常巡警是不会说这个词的,但他确实说了。 我仔细看他的脸,发现他是我从小学到初中的同桌高粱。 你一点儿也没变。他说。他穿着皮茄克,硬绷绷的皮鞋,他的肩上挂着一个难看的 很像手提电话的小东西,上面拦腰贴了一条白色的膏药胶布。我看他旁边的巡警,他的 肩上也是那么一个难看的小东西,却浑然一体的黑,于是我就知道一定是我的同桌把他 的机器摔坏了,他一向是个潦草的人,从小到大就是这样。 他的同事看着我的脸,皱着眉,很忧愁的样子。那是一个很英俊的男人,长得与高 粱有几分相似。于是我就很放心,我继续坐在三轮车上,仰着头看他们。 我又想起了雅雅,雅雅说她在大街上看到她过去的男朋友,差一点吓死,雅雅看见 他穿着制服,腰间别着电警棍和手铐很威武地在街上走,他也是一个巡警。 他对雅雅说了很多话。 你知道吗?在和你分手的的第二个月,我在训练中受伤,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当 我醒来的时候,无边无际的恐惧和寂寞包围了我,我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对你的恨。 雅雅说,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你不会抓我吧。 我的心里面就出现了雅雅的脸,雅雅慌乱地说,你不会抓我吧。然后我笑了一笑, 抬起头来看着他们两个人,他们都有一米九吧,太阳光从他们的肩膀中间逃了出来,我 闭上了眼睛。 事情就是这样,从小到大,所有的老师都不喜欢高粱,他们说他是一个无可救药的 坏孩子。但他却去做了警察。 电话联系,啊?他从口袋里拿纸和笔,一边左顾右盼,我猜测他在顾虑别人的目光, 他不想损坏人民警察的形象,我知道,可我还没有介意呢,我在和他们互相凝视,然后 我们说话,然后他拿出了纸和笔,别人一定以为是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现在正 被睿智的人民警察盘问。 他的同事神秘地笑了一笑,偏过了头,不再看我。 我没有和他联系,我病了。 大概是因为着了凉,我总是生病,我从一楼爬到四楼也会累,我累得喘不过气来, 并且清清楚楚地听到自己的骨骼发出了格格格的声音。我在想我的将来,我会变成一个 婀娜多姿的淑女,我会一直坐在电脑前面,从年轻一直坐到年老,我不午睡,也不喝茶, 我不喜欢说话,我只会工作,工作就是运动。 我想起了我的初中,那时候我也同样厌恶运动,体育老师满怀激情地启发我们:“世 界上最幸福的事情是什么?就是刚刚跑完一千米后的休息!”我蹲在角落里,喘着气, 我看见高粱年轻的面孔上滚动着健康的汗珠,他黝黑的皮肤在太阳的照耀下散发着美丽 的光芒。 我想我爱上高粱了。 那已经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我们总是很容易地就忘记了小时候的小心思,而且它 再也不会自己逃出来了,虽然我们曾经羞答答地把它一字一句记录在日记本上,秘不示 人。有时候很偶尔地,它逃出来了,我们也只是淡然地看看它,心如止水,它便失望地 飘游一番,夺门而去。 我病了。我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头痛欲裂。下午雅雅来看过我,带来了一 个饭盒,她得意地打开那只饭盒,里面是一只油腻的煎蛋,蛋白焦了,蛋黄还是稀的, 上面重重地洒了一层盐粒。 我亲手做的。雅雅说,我知道你生病以后亲手做的。我说我不吃。 雅雅看着手里的饭盒,脸色马上就变了。于是我不得不从床上坐起来,哆哆嗦嗦地 拨弄那片金黄色的稀液。愉快地咬了一口。 好好吃。她温柔地俯下身,淡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满意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雅雅真是一个美女。我望着她的背影甜蜜地想道,如果我们一起走在大街上会使很 多男人撞电线杆,我们是珠联璧和的一对。 我认识雅雅已经十几年了,我们是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我们又同时考 砸了最重要的一次考试,和所有的破落生们一起,被扔进了C市工学院。可是雅雅不来 上课,她说与其念一个坏学校,还不如什么都不要念,雅雅跑到电台去,做了一个DJ。 当我坐在电脑前研究分支程序设计的时候,她却在电台如鱼得水,风光极了。我们 都很忙,我们不见面,也不通电话,但我们知道对方还活着,很健康。当然在我生病的 时候她还是出现了,难能可贵地显露一下她的手艺,随后她又会离我而去。 然后我就去开会了。这是我的第一个笔会,我在我们省会城市的一家纯文学刊物上 发表了两个中篇小说,他们给我的小说起了一个好听极了的名字——本省中青年作家作 品小辑。年终的时候,他们又给了我这个机会,让我得以看到他们的脸,同时也被他们 看一看我的脸,于是我必须要去,不仅要去,还要做出欣喜若狂的得宠模样。 我的头已经不太痛了,但我只想睡觉,我果真就在他们领导的讲话声中睡着了。 我开始知道,笔会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笔会就是领导讲话,吃饭和娱乐活动,男 人和女人由不相识到相识,他们聚集在了一起,在一种完全新鲜的状态下,他们眉来眼 去,演绎出无数动人的故事。总之谁也不是在自己的城市里,谁都可以随心所欲,在别 人的天空下做一做自己一直以来想做的事情,拖家带口消磨了人的激情,可是开会让人 海阔天空,活力四射,只有回到自己的城市,他们才会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他们很平 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向来如此。 我遇到了一个从我们城市走出去的男人,他们总是给我们的城市丢脸。整个会议上 我只看见他跑来跑去,献殷勤,讨好漂亮小姐。 最后他坐在了我的旁边。你说话的风格很象Fà国女作家萨冈,他说。他就是那么 念那个法字的,在此之前我从来也不知道法字是可以读成降调的,我想我要多看看港产 片。 你经常看她的书吧。他把脸凑了过来,但是我的眼睛都睁不开了,我只想睡觉,我 一心一意地想要睡觉。然后他放弃萨冈,开始叙述卡夫卡,他在我的耳边喋喋不休。卡 夫卡是什么?什么是卡夫卡?那三个字迷惑了我,让我不知所措。 他怎么不去勾引别人?大概是因为我最小吧,或者我看上去最容易被勾引,他想用 卡夫卡打动我?可是我不读他的书,我只读《西游记》,卡夫卡很难打动我这样的问题 少女。我茫然地看着他,做出一副很弱智的表情。 我看见美丽的徐娘在宴会上频频举杯,她们老气横秋。卡夫卡倾过身子,口齿清楚 地告诉我们一句名言:女人并不一定要守身如玉,但是一定要守口如瓶。这是名言,他 又重申了一遍。 女人们捂着小嘴儿吃吃地笑,但我不是一个徐娘,我还是一个学生,我的表情就很 弱智,我睁着大眼睛,我很茫然。然后我喝醉了。 我在酒精中回家,我摇摇晃晃地走过车站广场,我爬上了一辆奇怪的车,我发觉它 实在是太高了,我的窄裙子束缚着我的腿,在我抬腿的时候,裙的开叉滑开,露出了我 的腿。司机看着我,我不看他,我裹紧了长大衣,衣服的下摆终于严密地掩住了我的腿。 夜深人静的晚上高粱打来了电话,我正在吃地瓜干,现在它是天然食品,包装精美, 有益健康。 你一直没有给我打电话。他说。 高粱,你有枪吗?我问,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一句话,我可以什么都不说,但 是我说了。我问了一个古怪的问题。 有。他说。 你有没有受过伤?我歪着头,用我美丽的牙咀嚼天然食品。 你不能说这种话。高粱在电话的那头抽烟,虽然我看不见他的面孔,但是我听得见 他抽烟时的喘气声,那是一种很煽情的声音,特别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你连小偷歹徒什么的都没有碰上过吗?你只是扶老太太过马路,送迷路的小女孩回 家? 高粱又抽了一口烟,烟草味道已经通过电话线通到我的房间里来了。 你今天晚上怎么不用在大街上晃来晃去啊? 我今天在机房值班。高粱说,电话那头果然传来了电台的声音,有一个大嗓门的男 人在说着什么,然后电话被打断了,我听到高粱也在用大嗓门说话,很快地,他又回到 电话前面来了。 喂。他温柔地说。 你在上班时间打私人电话。我说,你们警长知道了会给你处分。 沉默。我想也许高粱正在屏息观察着门。 高粱你怕死吗?我说。 我不怕,高粱说,可是我知道你很怕死。他小心地说完了这些话。 他的话使我心情坏透了。我的确怕死,怕得要命,我比谁都要怕死,我想起了我的 学校,别人都不知道的事情,但是高粱知道,我开始害怕,因为他了解我的过去,提起 往事,我才意识到,其实在他的面前,我一直都是赤裸裸的,我做过的和我想要做的, 他都知道。我有些沮丧。 我的小学,那时候有许多飞鸟和虫子,它们讨人喜欢地到处乱爬,发出各种各样的 声音。我坐在太阳下面,语文老师正在用难听的方言讲课文,他的眼珠灵活地在我们的 脸上转动。我两只脚闲得发慌。书包带子垂在课桌下面,软塌塌地给我一种很舒服的感 觉,我就把脚伸出去踏在带子上,绷直了,马上就有了一种荡秋千的快乐。同桌的高粱 全神贯注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从铅笔盒里摸出一只纸管子,罩住了一只飞来飞去的绿 头苍蝇。 然后就下课了。 一只麻雀撞上了教室的玻璃,翅膀扑扑地响。坐在窗子旁边的男生一把就捉住了那 个小东西。他挤眉弄眼地冲着大伙儿笑,紧紧握住那只恐慌的鸟,它正在拼命地挣扎。 他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它的两只小脚爪,然后很动情地冲着满教室正在欢腾的男生女生笑 了笑,慢吞吞地把麻雀举过了头,一下子就把它撕成了两爿。他手里举着还在蠕动的鸟 的大腿,血肉模糊。我的笑僵滞在脸上,我一下子就吐了出来,吐了一地。 我的头象书包带子一样软塌塌了,周围都是呕吐物发出的气味,高粱面孔阴沉地下 座位,不情愿地去拿苕帚,他是当天的值日生。扫完以后他就从我的铅笔盒里抢我的橡 皮,我已经没有力气了,我的头歪在了课桌上,眼巴巴地看着他。他耐心地把我的橡皮 切碎成了小块,然后又放回到我的铅笔盒里去。我恨死了他。 有医生要来给我们打针,那是很可怕的事情呢。他们说,男生要打在脑门上,以后 就变成白痴,女生打在肚皮上,以后就不会生孩子了。他们交头接耳地讨论这件事情, 模样很诡秘,当然也有好心地女生告诉我,她们准备下午逃到隔壁横街小学去。 当然生不生孩子是无所谓的,那不是太重要的,只是打针会很痛,我打过针,我知 道那种痛。 那个下午我还是去了。整个学校都空荡荡的,校长正不知所措地在楼梯口徘徊,他 好像并不想管我,我就一个人往教室去了。 教室里也空荡荡的,只有高粱坐在那里,我昂着头走过去,坐了下来,我们先是装 模作样地看了一会语文书,教室里很寂静,除了他隐约的喘气声,只有鸟清亮的鸣叫声 回旋在树丛中。 好象除了我和高粱,这地方再也没有第三个人了,然后我们都坐到靠窗的位置上去 了,那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校门口。 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了,没有人来上课,也没有人拿着针筒走近学校,我们都有点坐 不住了。 我问高粱,你怎么不回家呢? 我不怕。高粱说,又转过头看我,你怎么不回家呢? 我没有家里的钥匙,又没有别的地方去。我撑着头看窗子外面的天,天空很晴朗。 他们要来给我们打针了。高粱说。 你怕死吗?我说。 高粱笑了笑,我不怕。他用力跳上了课桌,显得很威武。 我怕。我说,我怕得都在发抖呢。 那,我们走吧。高粱迟疑地说。于是我很快地就从教室的后门跑出去了,高粱紧紧 地跟着我。我们来到了学校花园的一堵墙下面,墙上爬满了小蔷薇花,只有红色和白色 两种,墙的后面密密麻麻地成长着浦公英金黄色的花。 他们肯定是找不到我们了。我吐了一口气,开始放松。整个下午我都在玩一种名字 叫做《向前进》的橡皮筋游戏,我一个人,兴致勃勃地跳,累了,就在花丛中寻觅夜来 香花籽,塞到裤袋里去,我想把它们带回家去种。 高粱已经翻到墙那面去了,那儿有一条河,里面的河泥黑油油的,散发出一种成熟 了的臭味道,还有探头探脑的泥鳅,我看见高粱捡来了两根树枝,他趴在那儿捞啊捞啊, 但他什么都没有捞到,只有河泥不断地溅到他的脸上。 然后我就升初中了。但是报到的第一天我就迟到了,我站在那张粉红色的纸前面, 寻找着自己的名字,眼泪都要出来了。 我的新班主任有着很慈祥的面孔,她的脸很滑,没有皱纹,她把我带进教室,我看 见我的新同学们从书本中抬起头来盯着我看,窃窃私语。 然后他们很客套地鼓了一会儿掌。 我坐了下来,发现高粱坐在我的旁边,他文静地抿着嘴笑,现在他是我们班的体育 委员。 我在操场上闲逛,上课铃响了,我在潮水般涌向教室的人群中迷失了方向,我撞上 了一棵梧桐树,我有一种花在盛开的感觉。没有人注意到我,我也没有立即地感觉到痛, 我只是在看见自己流出来的血以后才哭了出来,鲜血像花一样绽放,铺天盖地。我模模 糊糊地寻找我的同学,却不知道他们到哪儿去了。我躺在那里,觉得周围的声音越来越 小,我好像要飞起来了。我想我要死了。 高粱发现了地上的我,那个时候我正紧闭着双眼,头上很奇怪地开了一朵红花。高 粱抓住我的头发,扛着我的肩,把我从地上弄了起来,然后他从体育室里推来了一辆旧 自行车,让我坐到上面去。我上车,低着头,把红纱巾拉下来盖住了脸。 高粱用力地蹬车,我的眼泪和血都蹭到了他的后背上。 医疗室里有张旧桌子,上面还有没有擦干净的血迹,陈血和不断新鲜的血给了这张 桌子非常瑰丽的色彩。那个清闲的年轻医生用粗长的针缝补我的额头,尖利的针尖穿透 着我的皮肉,我还没有任何的痛觉,我只是怕,怕血再这样流下去,我就会死掉。我发 着抖,嘴唇惨白。 没事了。医生灵巧地穿针引线,安慰旁边显得十分着急的高粱。只是,剪刀放在哪 儿了?他一手提着线头,一手到处翻东西找剪刀,高粱也到处翻东西,帮忙找。 哦,在这里呢。年轻医生看到了剪刀,他一挥手把剪刀上面的苍蝇赶走,然后细致 地用剪刀剪下线。那根线始终长在我的额头上让我烦恼,当它被快速地抽走后,我知道 我光洁的额头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上面有了一条隐约的疤痕。 语文老师让我站起来回答问题,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我低着头,我根本就不知 道他在说什么。于是他命令所有的同学念课文,他走到我的旁边,脸凑得很近。我不敢 抬头,我只闻到一种强烈的臭,从他的嘴里散发出来。 我的手无措地放在课桌上,那是一双白晰的小巧玲珑的手,现在它正在散发着热气, 惊慌失措地动。一只粗壮的大手忽然抓住了那两只小手,粗糙的皮茧开始在柔嫩的手指 上滑动。 我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但是我不敢发出声音,也没有挣扎,因为我很懦弱,我没有 把手抽出来,我站在课桌的后面,倾斜着身体。我无助地看着他的脸,惊恐万分,我的 眼泪就要流出来了,但我拼命地忍住,让滚烫的眼泪再变冷再回到身体中去。 我已经站不住了,头在晕,眼前有金色的花在旋转,天旋地转,我想只要我死去了, 一切也都会结束掉了。但是我没有,因为我很怕死。 他在笑,眼白闪着光,那样的眼睛让我寒冷。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们在上课,他是 语文老师,但是现在他却抓着我的手。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动作开始粗暴起来,他盯着我的脸,反反复复地说,这个题目你怎么不会呢? 这个题目你怎么不会呢? 高粱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埋头念课文,他看语文老师,看我,最后一直凝视着我的手, 那双手已经没有了血色,象死去了一样僵硬。 老师,他突然说,你在干什么? 语文老师的手迅速地离开了,他恶狠狠地瞪高粱,眼睛里有火。高粱开始埋头看书,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很多女人都会因为这种童年经历而有了障碍,她们一遍又一遍地洗涤自己的手、身 体,洗得皮肤都要腐烂了,她们仍然以为自己不干净,也许在她们以后的生活里不会再 有健康的爱情了,很难。她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警觉地逃开爱抚的手,但这不是 她们的错。 我没有障碍,也许吧。我只是有一点儿恐惧。 我换了一只手拿话筒,展开另一只手仔细地看,手还是很漂亮的,温热细腻,在灯 光下有淡淡的晕。 高粱你还记得你曾经拿小刀切碎我的橡皮吗? 有这样的事?我不记得了。他说。 那么高粱你还记得别的什么事情吗? 沉默。我的记性不太好,过了很久他才说,我都忘记了。 睡吧。他挂上了电话。 我睡了,甜蜜地睡着了,我想明天就和高粱约会。 我被雅雅的砸门声惊醒,她像一个泼妇那么砸门,她问我想不想玩新花样。 她站在我的对面,化着新鲜的妆,暗香浮动。虽然我很累,但我也是一个喜欢新花 样的孩子,在我们出生的那一年所有该结束的都结束了,新生事物开始频繁地出现,我 们心安理得地享受,应接不暇。 我看见雅雅的背后,有一群男男女女正在探头探脑。 古怪的游戏,与战争有关。 我分到了一把枪,很像真的,我还穿上了防弹衣,非常不美。然后就开始了,他们 飞快地进入了丛林,水泥和荧光粉做的热带雨林,在灯光下,也很像真的。我听见有人 中弹,他发出了可怕的尖叫声。 我站在原地发呆,茫然极了。我亲眼看着雅雅向我走来,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她停 下,向我开枪,我的身体很重地震动了一下,她消失了。 周围都是子弹划破空气的声音,我看见很多人在我身边跑来跑去,灯光发暗,每个 人的脸都是绿色的,他们的牙齿闪着银色的光芒。我很茫然,我到处乱走,最后我找到 一个角落,蹲了下来,我想我很安全,我不杀别人,别人也就不会杀我了。 可是他们找到了我,他们仍然向我开枪,他们射中了我肩上的小机器,它开始声嘶 力竭地喊叫。 终于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雅雅帮我从电脑里抽成绩单,可是她嘲笑我,她说你 穿那么窄的裙子,怎么跑得动?如果真打起来,你早就死了。 我头痛,我对自己说,怎么办呢?我适应不了,如果真打起来的话,我不要自己被 淘汰掉,尽管我跑起来确实有点力不从心,也许果真是因为我的裙子太窄了。 我想起了高粱,我想起来他有一把真枪,但是他的枪不可以用来玩乐。 雅雅拉我去看电影,雅雅说那是一个由Fà国女人写的东方故事,自从我开过笔会, 我就一直那么读法字。雅雅说那个女人的名字叫杜拉斯,她的故事叫《情人》。我说我 不认识她,我不看萨冈,当然也不看杜拉斯,我已经看了几百遍《西游记》了。 我们没有脸红,我们二十岁,我们还是处女,可是我们看到了男人和女人做爱,一 点儿也不脸红,类似的东西在我们的周围跳来跳去,我们熟视无睹。 我和雅雅一边吃非油炸类健康食品,一边讨论他们为什么做。雅雅说,那会很疼, 因为她不爱,她只是为了钱,只为了钱,所以很肮脏,很疼。 可是他给她洗澡,他们会洗掉一切,血,钱,欲望,一切肮脏的东西。我说。 不对。雅雅说,有些东西是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的。 我点头,我发现这比《西游记》深奥,我一直想从孙悟空那里找到爱的痕迹,他怎 么不爱女人,美女他也不爱,他谁都不爱,是有人限制了他的爱?还是他的理想限制了 他的爱? 二十岁的雅雅和我严肃地讨论了钱与性的关系,在我们的问题少女的时代,我们讨 论得很隐晦。最后雅雅说,总之,那是一件很肮脏的事情。 我们对视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我在很多年以后才发现,所有年长的男人都喜欢给他的小女人情人洗澡,他们想要 洗去什么?时间?或者罪? 然后就是夏天了,我仍然没有找过高粱,我想是因为我太忙了,我总是有很多书要 念,我就像一只勤奋的虫子,不断地把东西搬来搬去。 我也不知道雅雅在干什么,我听说她有了新的男朋友。 她梳了两条麻花辫,戴着有黑色边的男式帽,她把帽檐压得很低,她穿着亚麻布的 直筒短裙,她纤细的腰际松松地系了透明的带子。她把脚架到栅栏上,然后我们城市里 一辆漂亮的涂着彩色马匹的城市猎人靠近了她,就像神话一样。 我想一定是雅雅主动地吻了玻璃窗后面的年轻男人,虽然她是一个风光的电台DJ, 她被所有听电台的男人性幻想,可她终究是一个小女孩。 我猜测雅雅坐在那样的车子里被安全带捆绑着,就像一只五花大绑还手舞足蹈的 猫,必然地,雅雅和她的情人行驶在高速公路上会酿造车祸,她的情人的三根手指必然 会被压缩成为两个?一个?然而一切都没有发生。雅雅在一个小时之内爱上了她的情 人,他们的爱情在高速公路上开始,超过140码了吧,车子盲目地往着前面飞,急切、 没有目标地,但是没有人会注意到的,上了这路,慢也是慢不下来的。 出了这城市,你没有约束了,你的情人轻松地驾驭着你就像轻松地驾驭着车一样。 你忘了你要的爱情了?你忘了你要的婚姻了?我们都知道从古到今钱权终是重要的,只 是,雅雅你怎么忘了,你曾经对我说过那是一件多么肮脏的事情啊,原来你一直都是口 是心非的。 直到一切都已无法改变,我才知道事情发生了。 我再也不会上街去看女人了,我的年纪越来越大,我爸把我弄到宣传部去做了一个 真正的机关公务员。我所学的计算机专业,它们一点用处也没有,我所学的一切,除了 五笔字型,它们全部都过时了。我越来越忙,我每天都穿着黑色的制服出入电梯口,我 脚步匆忙,文件夹里装满了公文。 一直没有高粱的消息,他不给我打电话,也不回我的传呼,我很担心他,我知道他 一直都是很潦草的,所以我担心。 我爱上了高粱么?不顾一切地爱上他了?只是因为我在大街上见了他一面,我就爱 上他了?还是因为那种爱陪伴着我的成长,所以我珍惜它。我不知道。 下雨了,天气潮湿,我给高粱打电话,这一次他消失得太久了,我想他又会在机房 值夜班吧,他的运气一直都是很好的,他从没有碰上过不法之徒,也没有执行过特殊任 务,他只是在大街上走来走去,过几年他就会平安地调去派出所,管理一些鸡毛蒜皮的 小事情。 他们告诉我高粱是一个很好的同志,他调到管理高速公路的路警队去了。那天天空 很晴朗,阳光明媚,但是他和他的车冲出了高速公路,他们撞坏了护栏,栏杆很昂贵, 他们撞坏了很多,他们滑行得极快,停也停不下来…… 我放下电话,我开始颤抖,我又重新体会到那种要死去了的恐惧,但是再也不会有 男孩子的眼睛沉默地看我,让我安静下来了。 原来这么多年以来,我始终都没有逃脱过那种被遗弃被伤害的梦魇。我深深地怨恨 自己,全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但一切都无济于事了,我知道他已经走了,从那一刻 开始我才知道原来我所有的支柱都是他,原来我一直都是爱着他的,然而现在所有的一 切都没有了。 我疼痛,疼痛极了,我哭都哭不出来,喊都喊不出来。 他是我的初恋情人。 窗子外面的空地里,有我当年种下的夜来香,她们挤在钢筋水泥的中间,散发着淡 淡的清香。夜晚的天空中,我看见星星向我眨眼睛,繁花似锦。

七、棉袄与通奸有什么关系

每天早晨我都起不了床,可是我每天都要赶七点的车,八点,我要准时坐在办公室 里,我实在爬不起来,于是我在唱机里放那张唱片,每天早晨Eagles唱到welcome to the Hotel California,我就挣扎着起床。 ——《从这里到那里》 不上网的人只看电脑广告就会认为,只要买他们的电脑,联上电话线,享受就由此 开始。你坐在电脑前面,拨号上网,你会得到一切满足,想吃什么就有什么,想看什么 就有什么,一切都由交由电子商务,只要你有电脑,又有钱,几分钟以后,就有人按你 的门铃,送上食品或书籍,满足极了。 而所有购买极品手机的人也都认为,只要去电信局办一下手续,就给你开通手机上 网,语音信箱,以及一切广告上宣扬你会拥有的梦想。 我们都错了。 即使我们给钱,他们也不干。就如同我们在北京深冬的夜晚饿了,我们想打电话叫 外卖,可是即使我们给很多钱也没人给你送,我们就会恍然大悟,原来电话和钱不是万 万能的啊。 很多人都以为我幸福。我是一个机关公务员,我二十一岁。生活才刚刚开始。可是 我想过如果我违背不了这种生活,我就死了算了。 后来我站在一幢九层楼的窗子后面卷竹帘子的时候,我想的问题就是,现在我要跳 下去,尽管天上的月亮很圆,可是我要跳下去。可是,为什么这张帘子就是卷不上去呢? 真可笑,他们把房子装潢得非常精美,但在窗子的处理上却非常失败,他们居然把 竹子挂起来当窗帘,当我终于卷起那几斤竹子以后,我又得旋窗把手,我非常用力,可 它纹丝不动,于是我用了更大的力……当我终于开了窗以后,我往下看了一眼,我又看 见了密密麻麻的晾衣杆,如果我要跳下去,我就得从那些竹杆间躲闪着跳跃着下坠。 我叹了一口气,把转椅挪到窗台前,我踩过椅子,顺利地坐到了窗台上,只几秒种, 简单极了。我没敢再往下看,于是我往天上望,我对自己说,月亮多么圆。月亮多么圆。 我以一种奇异的姿态蹲在窗台上,脸朝内,脚朝下,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我小时候 做过脑筋急转弯问题,有一个人从九楼的窗台上往下跳,为什么没有死?我小时候很聪 明,我会回答,因为他往房间里面跳。 但如果现在再问我这个问题,我只会说,他为什么跳?可不可以不跳? 我在爬长城的时候,看见过一个面如死灰的女子,一个人,死死抓住护栏,一步一 步,慢慢地,倒退着下台阶。现在我就像她一样。 好吧,我想我可以开始了。 在我终于做完了这一切,爬上了窗台,闭上了眼睛……一对年轻夫妇破门而入,冲 过来,勒住了我的脖子。 于是,我这一生的第一次自杀,就这么结束了。 后来我分析自己的行为,我想我并不想死,不然我做那么多事情做什么呢?我既卷 窗帘,又旋窗把,又移动椅子,我一定发出了巨大的声响。我也许是在等待,他们会知 觉,可以及时把我救下来,我就可以不去死了,但仍然有尊严。 至于他们为什么救我,我想到,这是他们的房子,如果我跳下去并且死了的话,会 是不吉利的事情。他们一定怕我的鬼魂认得路,又找回来。 我喜欢做点什么,即使是我的梦,它们也会做点什么。 我曾经每晚都梦见我赶飞机,赶火车,赶汽车,总之,不管我赶什么,我都赶不上。 现在我总梦见我招出租车,而出租车总是不停。 我做过一个梦,我在去坟场的路上,每一辆出租车都亮着空车标志的灯,可是我招 手,它们却不停,它们无视我,从我的身旁驶过,无数辆车,都这样。 我醒了以后在床头柜上记录下了这个梦,然后去找答案。如果我不及时记录下我的 梦,那么只要再过几秒钟,那个梦就会消散得无影无踪。梦境是所有秘密的答案,能够 到达梦的深处,难极了,而且即使进得去,一醒,就又全部忘记了。 所以,我保留着在床上放纸和笔的习惯,记录好了梦,我再睡去,多么好。 他们看了我的梦的记录后,说,这个梦是说,你还年轻,你要好好活着,所以你招 车,车不停,明白了吧。 我目瞪口呆,我说,哦。 我最新的一个招出租车的梦,发生在长沙,尽管我从来都没有去过长沙。下大雨, 我招出租车,当然梦里的我自己也知道,我是什么也招不到的,可是这个梦要好些,车 还是停了,不过每次都有男男女女突然冲出来跟我抢出租车。所以,我仍然什么也招不 到。 做完这个梦的第二天,我的一个南京朋友坐在上海的酒吧里喝酒,打了一个电话来, 问我,嘿,想去长沙么? 真令人吃惊。 好吧,我记录了从1998年6月1日到1998年6月26日的梦,它们完整极了。如 果有谁要研究它们,以及它们的答案,我很乐意提供最真实的梦境。 我喜欢的是这一个梦。它发生在6月23日。星期二,晴。 那时候我还在宣传部上班,那一天是我们体检的日子,我被抽了血,肚子上又抹了 一层不分明的油脂,在等待着做各项检查的时间里,我饿得要命,差一点眩晕。 有一个房间的外面居然排了漫漫的长队,多么可怕,当我试图与她们站到一块的时 候,有几个好心的阿姨问我,你结婚了吗? 我说,没有。 她们就说,那,你是不必要做检查的。 为什么?我说,这是我的福利,为什么我不要检查?为什么? 结果她们很生气,她们露出了狰狞的笑容,齐声高呼:那你就检查吧,检查吧,检 查吧……整条长廊里立即充满了她们的声音,余音缭绕。 这个梦是这样的,我在阴暗的房间里,我坐在电脑前写报告,申请去陕西安康地区 扶贫支边的报告,我热血沸腾,洋洋长言,结果,电脑死机了,什么都没有了。醒了。 做完这个梦的第二天,也就是6月24日,我和团委书记莫晓心,以及电视台播音 员钟丽儿一同走进了组织部长的办公室,我们的年龄分别是22岁和23岁,以及29岁。 在此之前,组织与我们进行了无数次谈话,未果,今天是最后的谈判。 我们三个人都表达了自己的决心,我们坚强地攥紧了自己的拳头,说道,不怕苦, 不怕累。 组织部长温和地看着我们,说,这样的,我也考虑了很久,莫晓心同志要主持团委 工作,当然是不可以去的嘛,而钟丽儿同志的播音工作也是走不脱人的嘛,至于小妖精 茹茹同志,倒是很合适的嘛。 谁也没有料到,我马上就跳了起来,我说,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凭什么?!! 我把他们都吓了一跳。我至今仍然深深地记得他们的表情,他们用很受伤的眼睛瞪 我。 我真怀念那段日子啊。从1996年8月到1999年8月,我做了整整三年的宣传干事。 他们给了我丰富多彩的故事和经验,所以每当我想写点什么的时候,我总想告诉大家, 我那美妙的宣传部的生活,我所遭遇到的一切,它们都奇异极了。 七月的最后一天,我上街买了我的第七件旗袍,那是一件结婚时穿的红旗袍,织锦 缎面,手绣了金枝玉叶,金丝绕的蝴蝶盘钮,嵌了珍珠。当然我买它不是为了要结婚, 而是希望现在买了它,将来可以升值。 同时我买了七件吊带小背心,之前我只有两件,一件宝蓝色,一件黑色,只两件, 我也和我的领导吵了一次架。领导说,你不要穿得太少,因为这里是机关。我说,真奇 怪啊,不可以穿着吊带裙做一个处女,倒可以穿着棉袄通奸。 当然我说完这句话以后领导暴跳如雷了。 但也不完全是我的错,因为我说这话的时候是下午一点钟,中午十二点我喝了一瓶 酒,我不可能在一个小时之内就把一整瓶酒精完全消化掉,所以我说完了那句话以后还 很得意。 后来我醒了,我开始后悔,因为穿棉袄通奸这句话深深地影射了不相干的其他人, 我并不想影射他们的,可我还是影射了,总之我很后悔。 于是我马上跑到外面去洗头,我想只要我洗过头,一切就过去了,水会冲掉很多烦 恼,然后我就把头发的一部分挑染成了银白色,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干,大概是 因为洗头店里的小姐都表扬我漂亮,我就染了,无论如何,即使染了头发的我不漂亮, 我也不抱怨,为了染它们我花了很多钱,我不可以跟我的钱过不去。 然后我就和我银白的新头发一起去参加经济工作会议了,几分钟以后有人把我从会 议上叫出来,他说了很多话,要我在下班前就去买一件厚衣服穿上,并且把头发弄回原 来的颜色。我微弱地反抗了一下,终于顺从了。买制服和染黑头发花了我更多的钱,所 以我的心情恶劣极了,因为买非工作用制服的钱和把头发染来染去的钱是不能报销的。 当然现在的年轻人和二十年前已经完全地不一样了。隔壁的组织部新来了一个年轻 人,年轻人喜欢在上班的时候打电话,有一天年轻人打电话,她的领导看了以后很生气, 当然他早就觉着她不是什么好东西啦,于是他走过去,说,你又在打什么电话? 年轻人冷冷地看了一眼她的领导,然后继续对着话筒说话,很无视他的存在,于是 他更加生气,他伸出手夺她的电话筒,当然他是无意识地,他很无意识地触碰到了她的 手,她马上就跳了起来,恶狠狠地甩掉话筒,尖叫:流氓! 从八月一日开始,我就坐在家里了,永远都不再需要上班,我穿着睡衣在房间里走 来走去,不知道怎么笑才好。 我睡了一天一夜。我妈说她听到了我在梦里笑,后来她问我,你笑什么?我说我笑 了吗?我笑什么? 我再也不用在食堂里吃午饭了,我吃了这么多年,终于有这么一天了,我不用吃了, 其实一切从七月就开始了。后来很多人问我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就不和我们一起吃饭 了?他们说,你要走了吗? 我说我不走,我爱你们,我亲爱的领导和同事们,我拒吃不过是因为铲子勺子们长 了眼睛,人不同,菜们就会有些不同,奇怪的是,部门不同,菜们也会不同。现在我生 气了,我不吃了。 这一次我影射了我们食堂的勺子,就如同我影射棉袄与通奸的关系一样。 与我的童年不同,我可以和我的同学们一起罢课,声讨学校,现在我却不可以和我 的同事们一起拒吃,声讨政府食堂。我一直在想,我要找一个机会,我要把那些汤汤水 水合理地泼出去的,我一直在找,可是直到我离开,我还没有找到。 当然这只是一个借口罢了。我不过是想在我工作的地方四处看看。我从来都没有关 心过我的周围,现在我要离开,于是我应该看到点别的什么,我不希望自己回忆往事, 就是一个热闹的机关食堂,每一张脸都很饥饿。 我们门前的街上有一家肯德基,十四家兰州拉面馆,两家中式快餐店,我把每个店 都吃了一回,后来我固定地在一家拉面馆吃面,每天都吃,他们的面成为了我固定的午 饭,直到我离开。 那个店订了份晚报,我看完一版副刊,面就来了。我每天都去,老板娘认得我了, 我再去,不用说什么,她就会端面来。我从不说话,也没有人来干扰我。我坐在那里, 可以看到很多人。 很多都是附近工地上干活的人,几个人一起,热闹得很,说着他们的语言,我每天 都看见他们,他们吃很多,从不抱怨,偶尔,他们会要一瓶啤酒,就着面喝啤酒,居然 也喝出了幸福。 有时候会看到情侣,呕着气,互不理睬,后来,慢慢地,就和好了,拉着手离开。 我坐在角落里,和他们不一样,可我很想融入到他们的里面,像他们那样,喝一口 酒就会幸福,像她一样,男朋友太穷,只请得起一碗面,却也还是幸福。 我想起来一个冬天,我在旅行中,夜深了,我在一个小车站等火车,那是一个很奇 怪的车站,它很老了,灯光昏暗,没有空调,也没有钟,有很多人躺在里面睡觉。 我提着我的箱子,到处找餐馆,那真是一个奇怪的地方,火车站的附近,什么也没 有,除了一个小报亭,什么都没有。我走了很多路,终于找到了一家店,两个老太太的 店,冷冷清清,卖砂锅。 我坐下来,要了个砂锅做晚饭,砂锅很烫,里面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可是,它 是多么难吃啊。我一个人,穿着很少的衣服,我面对着一个砂锅,旁边是我的行李,我 吃着吃着就哭出来了,那是很反常的,因为我经常出门,这样的事情我经历得太多,我 从不抱怨,可是,那个晚上,我因为一个难吃极了的砂锅哭得一塌糊涂。 后来我才知道,我哭不是因为砂锅难吃,而是因为,明天我还要赶回去上班。 现在我每天都去吃面,我在等待着离开,它太漫长,我知道他们在考验我,看我还 能够坚持多久。 有时候我去得太早,店的生意好极了,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老板娘也总会挪个地 方给我,就像我读过的一篇写咖啡馆的文章,他们总有固定的客人,咖啡馆里太挤,老 板娘总也会变出个位置来。 有时候我去得太晚,店里只有我一个人,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睡着了。太阳照着 她的小拉面店,它那么小,可是很亮。我就想,做一个机关公务员会很郁闷,做一个电 台DJ会很危险,做一个女作家会很不幸,无论我做什么,都不如这个老板娘,守着这 个小小的店,却是最大的幸福。 然后,有整整五个月,我的日子都在网络和飞机上渡过。我很好,我在网络里找到 了爱,尽管那种爱无比动荡,令我死去活来,而且还没有成功。我在飞机上看到了另一 架飞机滑出跑道,我们飞机里只有我尖叫,把空服都招过来了,因为我做过一模一样的 梦,在我的多梦的一九九八年,我每天晚上都做一个同样的梦,我其他的梦都是灰色的, 人物会变化,结局也会变化,我可以操纵我的梦,当梦里出现鬼怪的时候,我会对自己 说,我在自己的梦里会对自己说,嗯,现在有些恐怖了,醒过来吧。于是我就醒了。 或者我安慰自己,现在我在做梦,嗯,没什么可怕的,跳过这一段吧,继续。然后 我的梦就跳跃了,往我喜欢的方向发展。 真的。我从不欺骗我的梦。我发誓。 我不再像我的小时候,做了恶梦以后就哭泣,孩子们总以为梦境里的一切就是现实, 或者在以后的现实里,它总要发生。孩子们的梦清澈极了,孩子可以看到很多东西,长 大了,就看不到了。 只有一个梦,它不断地重复,而且我操纵不了它,它有剧情,从开始到结束,我改 变不了任何一个情节。这个梦就是,我的飞机飞不起来,它左拐右弯,就是飞不起来, 然后我往外面看,就看到另一架飞机滑出了跑道。每天晚上我的飞机都不断地飞不起来, 每天晚上我都往外面看,一看,那架不幸的飞机就又滑出了跑道。 现在它终于实现了。 如果我一直都坐在宣传部的办公室里,我就永远也不会亲眼看到飞机滑出跑道,我 的梦也永远都不会得到兑现,我会一辈子都生活在疑虑中。 我想起来了那个年轻人,年轻人还在组织部里,每天都闲着,没有人理她,她也不 理任何人,很快地,机构改革她就会下岗,并且饿死。我高兴得很,高兴极了。

八、男女都要

有些事情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结果的,就象我的第一次恋爱,我曾经有过无数次恋爱, 每一次我都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了,我迫切地想做一个坏男人的最后一个女人。可是每一 次都会结束,很快,我从来就没有耐心重复我做过的事情,尤其是恋爱,所有的恋爱都 只是在幸福中痛苦,或者在痛苦中幸福,我有什么必要让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幸福或痛 苦呢?我不想做坏男人的女人,不想做好男人的女人,不想做第一个女人,也不想做最 后一个女人,我什么都不想。而且要去分辨一个男人的好坏,根本就没有道理。于是我 现在的恋爱,连结果也没有了。 我的朋友们都认为我十五岁时候的那个电台DJ是我的初恋情人,那些认为显然是 错了。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件事情了,那时候我真的还是一个孩子,我从早到晚地欺骗他, 心安理得,于是那不是爱,真实的状况是,如果我爱那个男人,我会尽量克制住不去欺 骗他,也许很偶尔地,我说些谎,我解释那是一种轻度的精神病,很多时候我无法分辨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有时候幻想中的东西会跳出来,变成真的,把我自己都骗过 了。 我曾经用一天的时间来思考我写作的理由,活下去的理由,我显然是有些走火入魔 了,当我思考到最后,回到什么都毫无理由的时候,我停止。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恋爱, 婚姻,生活,一切都没有开始的时候,我就已经思考过了,我为什么要活着,这个问题 折磨了我很久,直到我父母站出来解释,他们说,就像你出生和死去都无法选择一样, 你活着,因为你必须成为我们的精神支柱,没有你这个孩子,他们说,我们会孤独,会 觉得没有意义,于是我们决定要生下你。我们从不怕自己死去,可是我们怕你死去。那 真是非常残酷的,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父母就对我说,我们怕你死去。我的局限在于 我有最爱我的父母,他们为了要我活着,把精神支柱拿出来做理由。可我在很长的一段 时间内都恶毒地认为,生孩子是一种自娱自乐,是违背自己必须死去,是想让自己生命 延续。可是生过孩子就会知道,什么都理解错了。于是我不去想孩子,不去想婚姻,不 去想恋爱,到最后,爱情只是在我无法选择的生活中,自个儿找的一点乐趣。 原因在我,从一开始我就是绝望的,我曾经妄想爱情能改变我,我哭了,笑了,我 快乐,我堕落,我思念,仇恨,焦灼,充满欲望,我想彻底死去,可我错了,我看待生 命都是绝望的,我还想怎么样呢?我的苦闷不是没有人爱我,而是我什么人都不爱,即 使强迫自己去爱,还是不爱。所以我真不知道以后要怎么过了。 ——《一直单身下去的理由》 梅花在常州做过一个主题派对,名字叫做“我们很IN,如果你不喜欢,你就很OUT, EQ很低,不再是很Q的新人类!!!”我们都对梅花说这个名字太长,而且攻击性太强, 会有奇怪的事情发生。 果然,那个夜晚的十一点一刻,音响烧起来了,不是那种形容人亢奋程度的烧,是 真的烧起来了,燃烧,火花,白烟雾,哔哔叭叭狂响。 梅花穿了一件蓝衣裳,我没有看她的脸,我只看得见她的蓝衣裳。音响烧起来了的 时候,我们都傻了。 中间是一段空白,因为我已经不太清醒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在梅花的房间里 了,梅花客气地让我不要烦她,于是我就很识大体地和乐队出去喝红酒了。 我高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这么高兴,这样的高兴只在一九九四年出现过一回, 那一年曹威来了,边唱边问,想什么呢? 那次的运动是雅雅做的,雅雅为了省钱,找了个三流舞厅,而且雅雅为了省更多的 钱,连那个三流也没有全部包场下来,于是舞厅就合情合理地卖了很多舞票出去,于是 曹威只唱了一小会儿,舞客们就自动地跑到舞池中央舞蹈起来了。 于是我就高兴,高兴极了,过了这么多年,我再也没有像一九九四年那么高兴过。 当时我们有很多人,当时我们的人都在做艺术,有个艺术女人就站在我的旁边,说,我 要回家去笑。我虽然高兴,可我认为笑是不必要的,于是我对她说,你回家笑什么?你 要笑就在这里笑好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些往事啊,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记得 我说过的这一句话,其他的,我都忘了。我怎么了。 一九九九年,朴树来了,这次的运动是雅雅的妹妹做的,雅雅的妹妹用了一种“企 业搭台文艺唱戏”的策略,于是雅雅妹妹省了比雅雅还要多的钱,虽然省钱,也有缺点, 那就是运动不再是运动,它成为了一台周年献礼工程,然而雅雅妹妹还是对的,对极了。 我们都长大了。 在雅雅去广州前,我们曾经计划过要做一个“红”的主题派对,因为我在21岁的 时候写过一个名字叫做《红》的小说,可是它出现的时候却叫《告别辛庄》了,后来我 就又写了一组名字叫《红》的实验散文,可它出现的时候已经叫《古典爱情》了,雅雅 很同情我,雅雅说,即使你再写一个名字叫做《红》的小说,你再写一个名字叫做《红》 的实验散文,到后来,它们必然会被改为《白》或《蓝》什么的。 于是我们就开始筹备这个命名为“红”的不卖门票的派对,我们只要求所有参与者 都有正当和健康的职业,我们希望他们自由发挥,或穿红戴红,或热爱祖国热爱人民, 可是第二天雅雅突然跑到广州去了,她连一件衣服也没有带就走了,她走了以后就再也 没有回来过,我百思不得其解,想想自己一个人,孤立得很,就此心灰意冷,什么也不 想干了。 后来迎春花替代了雅雅的位置,她每天都打一个电话给我,让我从床上爬起来,写 点什么,如果我不接电话,她就会发一个传真过来,让我接电话。 迎春花在电话里说她们电视台要做一个名字叫做“非常单身男女”的相亲活动,因 为现在大家都在相亲,或“非常关系”,或“非常三角”,或“非常情爱”,什么什么。 这是一台互动式的晚会式的大型活动,迎春花说。 我说,你们搞,关我什么事。 迎春花说,是这样,我们节目部所有的工作人员包括摄像和保洁员,我们全部都出 动了,我们积极地发动我们所有的亲朋好友,可那些小家碧玉们,她们谁也不愿意出这 个丑,那么,迎春花愉快地笑了一声,说,你就露个脸吧,观众们看了叫好,你又可以 扬名,同时你还可以找到一个丈夫。一举几得啊。迎春花说完,又愉快地笑了一声。 我很吃惊,我不敢相信我的朋友会这么没心没肝地卖了我。我说,啊? 迎春花连忙又说,有钱有钱,有很多钱,我们开过会了,你来我们给钱。 我更吃惊,我更不敢相信我的朋友已经把我给卖了,并且卖了个好价钱。我说, 啊?? 迎春花在五分钟之内来到了我住的楼,她坐在我的沙发上,连续不断地说话。她看 起来激动极了。我递给她一杯冰咖啡,然后我就看到那杯咖啡在她滚热的手掌里沸腾起 来了。她都要哭出来了。 我安慰她,我说你的节目不可以叫“非常单身男女”,因为那是一个台湾名字,他 们已经用得很出名了,别的地方台可以用但你不能用,因为你是一个新知识女性,应该 有道德观念。迎春花感激地点头。 我又说,你千辛万苦做这么奇怪的节目无非是想得到提拔,可你已经是文艺部主任 了,再往上还有什么,你要做台长吗,变成一个浓妆艳抹的老女人,穿着黑色的厚丝袜, 衣领上别一个硕大无比的金银花胸针,每天早晨八点半坐在市政府一号楼的大会议室里 开会?迎春花勇敢地点头。 我说那么我说完了。 迎春花说,你真会思考。 我说当然,我就又想起了我在宣传部的生活,我始终都认为我长期从事的宣传思想 工作对我的成长真有好处,我思考得多,所以每年都被评为先进,可是我又思考得不够 多,所以我到现在还不是领导。 雅雅说过,你每天都只要文件发发,横幅拉拉,标语画画,笔头划划,你还有什么 烦恼啊?我思考了一会儿说,确实没有什么烦恼,惟一的烦恼就是我每天都吃得太饱了。 雅雅你很压韵。 可是我一直在想,我们的思考方式长期以来都是苏南农村式的,我给我的每一个苏 南朋友做过河的题目时,他们中的百分之九十五选择了从牢固的绳索上滑过去,书上说 这是严重的性压抑,他们中的百分之五选择了从木头上慢慢地爬过去,书上又说那么除 性压抑外的其他都是性冷淡。而且很多苏南女人都这么认为,上海男人奶油,北京男人 不洗澡,当然这是很不正确的,因为北京男人也有一部分奶油,上海男人也有一部分不 洗澡,所以只有做了上海女人或北京女人,才能真正理解奶油和洗澡的关系,当然那并 不难,现在每一个女人都很自由,她们可以自己选择,做什么地方的女人。总之,我们 和我们的城市都充满了顾虑,我们有精神危机,我们阴郁,思考和行为方式总是很怪异。 那么,迎春花茫然,你到底来不来啊。 啊?我说,哦,我不来。 迎春花主任勃然大怒,拂袖而去。 迎春花在早晨九点打来了电话,那清脆的电话铃啊,它在我的梦中成为了巨响。 迎春花说她改变了主意,因为她昨天深夜回家翻到了一本海派时尚刊物,里面有一 篇描写主题派对的文章。 看了之后,我非常有感觉。迎春花说,首先,我的节目必须从一台纯粹的相亲活动 也变成一个主题派对,它的名字不再叫做“非常单身男女”,现在它叫做“男女都要”。 第二,我仍然这么说,你要出场,我仍然这么说,我们会全场录摄,但我们只在暗处安 排人拍摄,你放心好了,我作为我们台的文艺部主任,我用我的人格担保,我们绝不会 拍到你的脸,你的脚,你的背影,任何有关你的图像。第三,你要做一份有标准答案的 问卷,我们要在广播电视报上全文刊出,以选定高素质高智商的人,只有他们,才有资 格参加我们的这个主题派对。 我抱着电话坐在床上,不知道说什么好,我问自己,有什么问题可以测定一个人的 素质和智商?于是我拖延了几天,然后请追上门来的迎春花坐在客厅里喝茶,然后我坐 到我的电脑前面,开始写点什么,我坐了两个小时,最后我找到了一本《书城》杂志, 我把他们启思录的第38号题目送给了迎春花。 有机会往未来世界旅行一年,时代任择,回来后可保留全部知识,只是不许带回任 何物品,而且有五成概率死亡,您会去吗? 我的标准答案是,如果回答去,就入选,如果回答不去,就淘汰掉。 迎春花主任愉快地接受了。 我在现场给叶叶打电话,我问叶叶有没有参加过相约星期六。叶叶说,什么?什么? 我的周围有很多很多人,每一个人都在说话,于是我抬高我的声音,我说叶叶你有没有 参加过相约星期六? 叶叶说他只是做过亲友团,可是他在那一天比男主角还要帅,结果对方亲友团看中 了他,并且决定把女主角配给他,可是主持人制止了这一切,他们说那违反了我们相约 星期六的规定,以后亲友团不可以太帅,这是我们的新规定。他们说。 我笑了一笑,然后问他,那么任何一个有关单身的派对呢?你有没有参加过? 叶叶说,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问这些问题,你在什么地方,你好勿啦? 我很小心地装傻,我说,什么?什么? 我喜欢所有上海男人的声音,他们会在电话里问我,好勿啦? 我要感谢梅花,那次的音响烧起来以后,梅花让我不要烦她,我就和梅花带过来的 叶叶出去喝酒了。 叶叶在酒吧里问我怎么看他的音乐,那个时候我已经喝了很多很多酒了,于是我很 诚实,我说叶叶在技术上还是很熟练的。叶叶沉默,然后他悲凉地笑了一声,然后他反 反复复地说,技术?熟练?他真令我紧张。 然后我们说了点别的,叶叶说他的一个朋友刚刚死了,死了以后还变成一个好看的 鬼到他的梦里去和他说话。 我发现我有一点点喜欢他。 我的感情经历的确是很奇怪的,很多女人都是从喜欢艺术的无业者开始,年纪大起 来,她们就去喜欢先富裕起来的那一部分,最后她们选择下嫁的通常就是一个诚稳的公 务员。我却把什么都倒过来了,我自己是个公务员,可我不再是了,年纪大起来,我就 把所有的男性公务员都改名字叫小虫,无论他是不是我曾经爱过的,他们的名字都叫做 小虫,然后我和富裕的男人们出去吃饭,当他们的肚子和事业一起飞黄的时候,我离开 了他们,最后我爱上了无业者,他们在2000年以后还会是长头发。 过去了的一年,是新生代最热闹的一年,那些新新人类们,他们是太阳,他们说世 界归根结底不是你们的。新新人类的生活就是剃最简约的发式,比如板寸;穿最简约的 鞋子,比如黑布单鞋;吃最简约的饮食,比如吃素和喝白开水。 叶叶留着八十年代初的长头发,除了吃素和喝白开水,他的一切都逗留在八十年代, 不过他也有优点,他有些唯美,因为他给他的乐队起名字叫做——蝴蝶。 我希望他健康和平安,因为所有唯美的男子都不平安,我在很多年前有个朋友,他 忠于爱情,喜欢张爱玲,有轻度的幻想症,后来他走路把脚走成骨裂了,我的朋友都去 机场送我的时候,他来不了,他们说他躺在医院里,脚上打了很多石膏。 叶叶说他参加过一个“品味单身”的主题派对,叶叶说他收到传真的时候,有一种 很黑暗很耻辱的感觉。叶叶说他在那个派对爱上了一个放荡极了的女人,那个女人一直 坐在他的身旁优雅地吐烟圈,可是他放那个女人走了,叶叶说我不要和她做爱,像许多 一夜情的开始,我并不期望故事按照这样的步骤去发展,我所表现出的挑逗只是为满足 我暂时的空虚。我想爱她。 我打了个哈欠,然后关电话。 我蹲在地上,其实我为了避免被摄影机拍到,一直都蹲在地上。我的织锦缎旗袍已 经非常皱巴巴了,我所有出场的衣服,它们都是旗袍,它们惟一的缺点就是不能蹲和坐, 我崭新的织锦缎短旗袍啊,它是我在宣传部一个月的工资,可是它已经皱得像一朵花了。 我穿了旗袍以后就再也没有在我爸眼前出现过,因为我总是花掉了很多钱,却把自 己打扮成了一个天涯歌女。我爸已经很烦我了,他说他再也不想看到我,因为我骗他说, 我辞宣传部的职是因为我要调到文联去做专业作家了,我爸愉快地相信了,同时他愉快 地敦促我尽快办手续离开宣传部。但到最后我果真高高兴兴地辞了职以后,我才知道现 实是那么严酷,组织是一个老男人,委身于他的时候,是那么厌倦他,仇恨他,但是离 开他了,却总会惦记起他的好来。 于是我知道我设的局总是不高明的,我总是连男朋友都骗不过,更不要说是去骗经 验丰富的我爸了。 这时候一个在电视台做“午夜唱片街”节目的男人向我走过来,我仰着脸看他,他 马上也蹲下来,蹲在我的旁边,他说,嗨。于是我就白了他一眼,我的观念是,男人只 要以为这个女人是有上床的可能的,就会花费时间和精力与她搭话,如果那女人是得不 到的,那么她就是个贱货,但如果那女人是能够得到的,那么她就更加是个贱货,于是 我为了避免做一个贱货,从来都不与男人搭话。 他一直都蹲着,看我的侧脸,因为我已经不把正脸给他了。我们的上方就是灯光师 和摄影机,他们一直在低声地斥责我,要我离他们的电线远点。 开始了。 迎春花彻彻底底地欺骗了我。我蹲在她就座的沙发椅后面,我听见她与一个男人在 交谈,那个男人呼噜噜地喝水,在水中他说,我弄来了十六个呢,然后是迎春花的声音, 她说,我只弄来了一个,但是这一个会非常管用,然后是笑声一片。 于是我就站了起来,我的头把镜头全部都挡住了,但是我没有顾虑,我相信他们只 能拍到我的后脑,那是一个漂亮的后脑,黑头发,长及腰际。我看见前方有一个金碧辉 煌的舞台,上面已经坐了四男四女,男人普遍太矮,女人普遍太丑,还有两个节目主持 人,普遍太胖。 迎春花从我的旁边奔跑过去,她抓着四支枝叶有点秃的红玫瑰花儿,植绒布料,落 满了灰,女嘉宾们只要用鼻子一嗅,灰尘就会蓬出来,在强烈的灯光下变成四团颜色有 些脏的迷雾。 那些花迅速地从男人的手里到了女人的手里,果真是每人一朵,果真是她们一嗅, 灰尘都蓬出来了。 突然,灯光全部都打过来,把我罩在了一个明亮的光圈里面。我越来越热,而且开 始生病,我了解那些疾病,它们不会很严重,起初的症状还只是一天到晚地妄想,比如 坚信自己是还珠格格,到后来,也只是间歇性地思维空白,比如,我不知道我是谁,我 从哪里来,要到最后,才会彻底地思维混乱,比如,现在我所看到的一切,所有动着的, 呼吸着的生物,他们都很该死。 我想现在我很混乱,他们都很该死,我混乱极了。 混乱过后,我镇定了一下,我环顾四周,敏锐地发现整个现场安置了不下于五台的 摄像机,以及不少于二十个的便衣新闻工作者。 太胖的女主持人向我走来,她的话筒线像蛇一样爬行,她说,我们来问一下这位小 姐,你没有结婚吧,小姐? 我有点目瞪口呆,我说,啊? 她又问,那么你认为你未来丈夫的身高和年龄是不是很重要呢? 我仍然目瞪口呆,我仍然说,啊? 迎春花在暗处,她小声地提示我,快说快说啊,我向你保证,我们安排你出场只是 为了现场气氛,我保证,我以主任的名义向你保证,我们做后期的时候一定剪掉你的镜 头。 迎春花说完,从暗处的下方伸手过来拉我的旗袍,镜头上就出现了一个奇异的女人, 她的两只手都闲着,可是她服装的下摆在蠕动。 此时,“午夜唱片街”男人从我的旁边跳了出来,他一出现,顿时掌声雷动,还有 几个很酷的女孩子,她们尖叫,试图越过重重的座位,到他的面前,亲吻他的脸。 他深情地望了我一眼,缓慢地走到了舞台中央,摆出“午夜唱片夜”的片头动作, 然后遥远地望着我说,我喜欢吃饺子,你呢? 我已经来到了大厅的外面,这是一个五星级的东方酒店,地形极其复杂,没有地图 我是绝对走不出去的。 果然,我走来走去,就是找不到出口。 十年前我们的城市建造了一个全亚洲最大最好的影城,在那个影城里面,只要沿着 灯打在地面上的颜色走,就会到达要去的地方,那些颜色不是画在或映在地面上的,它 们是灯光的影子。可那是十年前了,什么东西过了十年都会败落,更何况他们投资错了 方向,影城先后从事过酒店业、旅游业、时装美容业,然后是游艺厅、饺子店、西餐厅、 淮扬菜馆,到最后,它就是倒贴钱,也没有人愿意与它合作了。就像一个年轻的美女, 如果男人给她钱,她把钱全部用掉而不是存在银行里,那么一过了十年,她的脸不美了, 就会败落下去,到最后,再也没有一个男人给她钱。 我走了很多路,可是我越走越暗,我一个人,穿着七寸高的高跟鞋,在坚硬的地面 上走,多么寂静啊,我听得见自己的呼吸。最后我来到了一个圆弧的走廊上,尽头是一 个房间,我充满了欣喜,我走过去,推开房门,却发现我回到了原来的地方。而且我再 也找不到我出来时的那个大厅了。 这样的情况在我的一生中只出现过一次,那是很久以前了,雅雅给我画了一幅画, 她要我晚上去拿。我与雅雅是十几年的老朋友了,她的家我从七岁开始就经常去,一共 四幢楼,她家是左边过去,第二幢,五楼。 那个夜晚,我去拿我的画,雅雅的家是旧式房子,楼道里没有灯光,我要去就只能 摸着黑跟着感觉走,但我像熟悉自己的家一样熟悉雅雅的家。我到了五楼,砸门,这时 候一个老太太出来开门,她的脸像纸那么白,她说,你找谁?我说我找雅雅。老太太说, 这里没有什么雅雅。这时候对面的门也开了,一个年轻女人,她的脸也像纸那么白,她 说,是啊,我也从没有听说过有雅雅这个人。 我客气地说,对不起,然后我下楼,她们站在楼道上看着我下楼梯,静静地,像死 那么寂静。我下到三楼,然后惊出了一身冷汗,因为楼道里没有灯光,她们出来的时候 我却看得见她们的脸,只是像纸那么白,却没有脸的轮廓,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是知 道,那是一张脸,惨白。 但是我不死心,我站在楼下面的空地上,我仔细端详了一下那四座楼,我对自己说, 也许我刚才走神了,所以上错了楼,于是我再次上楼。 这是我小时候的故事,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不太珍惜自己的生命,我什么都 不在乎,我不在乎活着,也不在乎死掉,我闲得太无聊就会说我要去死,因为我一直都 是个问题儿童,我从小就知道怎么标新立异,当我说我要去死的时候我母亲就被吸引过 来,她放下了一切手中正在做的事情,她惊恐地抱住我的头,把我紧紧地按在她的怀抱 里,那时候我是最恶毒的,我一直都认为,我要挟父母惟一的方法,就是去死。 我上到五楼,砸门,我砸了半天,没有人出来开门,我砸了半天,并且大喊大叫, 连白纸一样的老太太和年轻女人都没有出现。 我下楼,在黑暗中,我被一辆庞大的自行车撞了一下腰,那辆自行车是突然出现的, 刚才还没它呢。然后我给雅雅打电话,我说,雅雅你搬家了? 雅雅说,没有啊?我一直在等你,你怎么还不来,我甚至开了门等你,怕你看不清 楼梯。 于是我停顿了一下,说,雅雅,我就在你楼下,还是你下来吧。 沉默。 雅雅突然尖叫了一声,不,我绝不出来,我们白天再见吧。 我还是走来走去,越走越恼火,我还是没有找到出口。最后我找了一面墙让自己靠 上去,我想到了我可以打电话,我可以请求大厅里那些选择去未来世界旅行的男男女女 们出来找我。可是我的电话啊,我发现它没有讯号了,我疑惑不已,我对自己说,我现 在在地铁里吗? 最后我进入了一个很破旧的房间,这是一个五星级酒店,但是在它拐弯抹角的地方, 有一个很破旧的房间,水泥地,没有窗,却有一架电梯。 我没有按钮,真的,我发誓,我什么钮也没有按,电梯门开了,出来了一个男人, 穿牛仔裤,蓝体恤,背了一个硕大的包,我肯定我不认识他,可是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 眼。我赶紧钻到电梯里去,这是一架像房间那么破旧的电梯,这个运载人的箱子,它的 铁皮已经锈迹斑斑了,它的指示器上写着的最大的数字是,五十七层,可是这幢楼,这 整幢的楼也不过十层。这是一个旧式的酒店,占了很多地,有园林有桥,有山有水,水 里有红鱼,所以它永远只有十层,只是十层。我很愤怒,我痛恨这架写了那么多密密麻 麻数字的电梯,它要干什么? 我蹲在窄小的空间里,想要大哭一场。可是我一低头,又发现电梯的地面上有可疑 的血迹,我马上就坚强地站了起来,我使自己迅速地离开了那一堆深颜色的渍迹。 我到了一楼,多么奇异啊,我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天色很暗,空荡荡地,没有 一个人,可是我相信有很多动物的灵魂在游荡,我的观念真是很奇异,我所有信神的朋 友,他们都认为动物是没有灵魂的,可我相信神,也相信动物是有灵魂的。所以他们气 愤极了,他们要我多读书,多思考,才不会犯这么严重的错误。 天暗了,开始下雨。雅雅说她最喜欢一首名字叫做《夜半惊魂》的港台歌曲,不知 道谁的歌,用广东话唱,说的是一个女人,在晦暗的夜半回家,有男人跟踪她,这个女 人就唱,你不要想来搞我。可是那歌很奇怪,它毫无理由地快乐,唱歌的女人完全是不 要来搞我的意思,唱出来就会变成完全的来搞我吧。我所有的女朋友,她们都会唱那一 句,天晦晦灰暗暗。所有的港台歌曲都很奇怪,就像有一个很清醒的女人在她的歌里唱 “我HIGH过了头”,可是我们谁也没有因为听了她的歌而HIGH过头。真奇怪。 我往外面走,就发现我走出来的房间原来是这个酒店的厨房,那么我刚刚乘坐的电 梯,它一定经常用来运载水果和食物。所有的酒店,它们最好看的就是大堂,大堂里有 很多装饰材料,很多灯光,很多香气,很多鲜花,很多美女,还有很多钟表,尽管展示 那么多不同的时间是很不必要的。而所有的酒店,它们最不好看的就是厨房,厨房里有 很多动物尸体,皮肉,污水,胖男人,所以它总是被安排在楼的背面,最偏僻的地方, 秘不示人。牛排是美的,可在它还没有变成牛排摆好花式端上桌前,它就是一堆血水的 烂肉。厨房是一个制造美的地方。 我从厨房中走出来了。外面在下雨,雨越来越大,落到我的头发和脸上,但我只惋 惜我的衣服,我一直都认为衣服要比我贵,穿坏了它我会非常痛苦。 这时,一辆神秘但可爱的出租车开过来了,一个男人跳下车来,往酒店的方向跑, 他很快就跑进大堂里去了。 我也跑起来了,我靠近那辆车,拉开车门,把自己扔了进去。我喘了会儿气,捋头 发,掏面纸出来擦衣服,然后擦脸,司机一直在用奇异的眼神看我,我擦完之后也开始 看他,他太白,长得像女人,而且他的音响里在播放一个很清醒的女人的声音,那个女 人说,我HIGH过了头。 我们走吧。我说。 对不起。他羞答答地小声说,刚才那个乘客还没给钱呢。 我同情地看他,我说,你应该知道的,每个酒店都有很多后门,而且它这么大,人 进去了,你会找不到他。 他一下子就打开车门冲进雨幕里去了,我发了一会儿呆,他的音响还在唱,他的座 位还温热着,他的钱箱里还放着现金,他的车钥匙还在晃荡,上面是一个铜圈,再普通 不过了。我对自己说真奇怪,他就这么扔下我,和他的车,离开了?我想起来很多年前, 我和雅雅在南京时,我们也遇到过同样的司机,他把我们都扔在车里,跳出去了,我和 雅雅面面相觑,因为那个时候雅雅已经考到驾照了,可是我们什么也没有干,我们安静 地坐着,轻微地呼吸,等待他归来。 男人们总是很冲动,他们的冲动通常是无意识的,却打动了女人,因为她错认为他 信任她,于是女人会为了他的信任而发誓永远都要做一个好女人,即使她曾经是个非常 恶毒的女人,她不断地做坏事情,她也会因为男人的信任而变得善良。女人确定了自己 的位置以后,就会端庄地坐好,并且期望自己一辈子都这么端庄下去。 我端庄地坐着,感激他对我的好,车窗上已经白茫茫的一片,刮雨器不停地动,可 车窗还是白茫茫地,是我呼出去的气,凝成雾,遮住我的眼睛。 司机回来了,淋了一身雨。等很久了吧?他说,对不起。 没关系。我说,然后问他,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说,在一个IC卡电话机的旁边。 钱呢?要到了吗? 那小子,他居然说他没钱!司机声音大起来,恶狠狠地说,他说他没钱,我差一点 揍他。 那么后来呢? 我们对峙着。司机说,我差一点揍他。 再后来呢? 从电梯里出来了一个孕妇,他走过去,问她讨了二十块钱,算是付清车费了。司机 说完,喘了口气,发动,掉头。 一个男人,身上居然会一分钱也没有。掉过头以后,他又说了一遍,我真差一点揍 他。我记得那个奔跑的男人,他穿着一件白衬衫,皮鞋,腰间有一个明明白白的中文传 呼机,可是他一分钱也没有。 出租车把我带到了念儿工作过的西餐厅,他没有要我按照计价器上显示的数字给他 钱,他说,你看着给吧。真是一个聪明男人,他使我为难。 我要了一瓶葡萄酒,两份牛扒,一份苹果派,一份洋葱圈。我把它们都吃下去了。 然后我在疼痛和酒精中开始回忆念儿,念儿在最落泊的时候坐在商场的台阶上吃过盒 饭,念儿在最得意的时候坐在阳光海滩独自享用过一套法式大菜。念儿和我不一样,我 永远也不去吃盒饭,也永远不去独自吃一套大餐,我坐在我的房子里,月初我吃米饭, 月末我还吃米饭,总之,这样的日子我还要过下去,我的细水长流的日子啊,它总是过 不完,还是过不完,而我却觉得,我的一辈子都过完了。 旁边有四个孩子,他们都只是孩子,可他们多么奢侈啊,我相信那两个男孩子用父 母的钱招待他们的小女朋友,可我没有恶意,我喜欢他们,像他们那么简单的生活,简 单的爱情。可是到后来,他们开始不停地看我,他们的声音那么张扬,他们说,就是有 那样的女人,她们总是过得很舒服,她们有钱,她们有很多空,她们出来吃吃饭,跳跳 舞,找找男人,她们打扮得那么妖。 我已经哭都哭不出来了,我对自己说,我没有钱,没有组织,没有丈夫,没有孩子, 我的第一个女朋友生病了,我的第二个女朋友去广州了,替代她们的女朋友欺骗我,而 且我开始发胖。 这时候感应器开始亮,雅雅去广州前送给我的感应器,那是一只兔子,眼睛开始红, 就有电话要进来。 以前我们都喜欢拈着手提电话的天线,晃它们玩,因为我们很单调,没有娱乐,雅 雅晃坏了我的天线,它从手提电话上脱落下来了,断成很多碎片。我就开始哭起来。念 儿和雅雅都很吃惊,她们说,你为什么哭?我们赔你一根天线好啦。我说我的电话是我 爸送给我的二十周岁的生日礼物,我用了很久了,从来没有坏过一点点。她们伤感地看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雅雅去广州了,她送给我一只感应器,她说还记得吗?我弄坏了你的天线,可 是无论如何我都补偿不了你了,就送你一只兔子感应器吧,朋友的礼物。 那是一只兔子,眼睛开始红,就有电话要进来,我接电话,我一听到他说,好勿啦? 我的眼泪就滚滚地流下来了。

九、电话动物

我害怕夜晚来临的时候,我害怕极了。《善恶》的书里女巫说:午夜前半个小时是 为了行善,午夜后半个小时是为了行恶。我相信她说的话。 我最好的女朋友梅芸送给我一个木头雕的女巫,女巫的头发很长,戴着橄榄枝的手 镯,她的右手平放在胸前,她的脸总是笑着,我不明白她笑什么,我把她放在我的电脑 前面,我每天都看着她,她每天都在笑。我看到她,我就充满了恐惧。我不停地看她, 不停地恐惧。 有一天深夜,我写小说,我写到有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起先有些忧郁,后来开始懒 惰,后来她开始不知道自己是谁,后来她过马路,被车撞死了。然后我就觉得有一把刀 从窗口伸进我的房间里来了,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把刀,然后我打电话给梅芸,我问她, 为什么我如此恐惧?梅芸说,因为你不宽容,你的心里有太多恶了,你的心里有一把刀, 那么那一把刀就出现了。我认为她的话很有道理。 我不宽容,我的心里充满了仇恨,所以天一黑就果真什么都黑了。 很多恨是突如其来的。我翻杂志,我又看到了那个男人,他喜欢这样陈述故事:我 在桥洞下看见了一个小妓女,我给她钱可是我不要与她做爱,因为我可怜她;我上街, 我看见了一个下岗工人,我给他钱可是我不期望回报,因为我可怜他……几次三番,反 反复复,我恨那个男人,我恨极了,我不宽容他。 曼·亨利希说,每个孩子都有一个守护天使在天空抓牢他,让他没有危险,好好长 大。可是我恶毒地相信,那个男人的天使把手放开了很长时间,所以他才会这么陈述故 事。 我以为天使终有一天会出现,所以我每天都对自己说,对神要虔诚,对人要公正, 不伤害任何一个人,永远憎恨邪恶,永远维护正义。可是我的朋友有了欲望,他说他忏 悔,可是我说,即使你忏悔,神也不宽容你,我知道是我的过错,可是我哭了,可是我 的心中仍然充满了仇恨,所以我每天对自己说的话,一点用处也没有。 《天使之城》里天使受难,死去,又重生,可是他最终变成了一个人,他最爱的女 人在安排下死去,他在水里,他笑了。我不明白,他笑什么,我有很多东西都不明白, 我努力地想过了,我还是不明白,但是我知道事实,这个堕落的时代还要持续下去,还 要持续下去。 ——《天使有了欲望》 我什么也不想写,我也应该什么都不写,我说过,我厌倦了写作,想一想都会头疼。 既然我已经厌倦了一年,那么就应该继续厌倦下去,可是我又开始写了。 电话铃惊天动地响起来的时候,我盯着我的电话看了很久,我居然没有在网上,于 是电话可以接进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快地说,我们有一个专号,谈爱情的专号,你 弄一个访谈来吧。我说你真奇怪,现在的女人一听到爱情这个词马上就全部逃光了,我 到哪里去找人? 她好像吃了一惊,她说,怎么会? 我和她曾经在南京见过一面,我们在夫子庙走了很多很多路,她需要买很多很多雨 花石项链带回北京,我们还拍了一张可爱的合影,站在一棵大树下,靠得很近。我一直 都认为女人要比男人更容易靠近,可是不能比男人靠得更近。 给我们拍照的是一个每天都可以写一万字小说的男人,他到哪儿都抱着相机,他有 一个众所周知的坏习惯,那就是不管你乐不乐意,如果他要拍你,他就要拍你。 后来他终于趴在一条船的甲板上拍到了我这一生最奇怪的照片,我坐在一根空心钢 管上,穿着吊带裙,腿分得很开,侧脸,右手盘起自己的长发,背景是很多男人,有些 坐着,有些站着,那些男人直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曾出现在我的照片里,衬托着我的 脸和腿,使我看起来格外美艳。 后来这张照片成为了我第二本书的封面,它的全部制作都在电脑里完成,他们把我 的脸弄得太郁闷了,我没那么郁闷,而且他们居然把那些背景男人全部都抹掉了,他们 在我的背后画了一大片碧绿的原野,他们说,在电脑里看这本书的封面效果,有一种很 怀旧的感觉。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在爬泰山,下大雨,我扔了我的伞和鞋,爬了六个小时,夜已 经很深了,我只爬到中天门,我的心情很坏,他们还打电话给我,他们说,不管你乐不 乐意,书已经出来了,书名叫做《长袖善舞》。 我的左手捧着一碗热汤面,右手拿着我的电话,我的样子一定很古怪,我说为什么 我总是最后一个才知道? 我想我这一辈子都得憎恨书商,我的第一本书,他们弄了一个嘴很大的女人在我的 封面上,很多人都以为那个女人是我,可她不是我,而我的第二本书,他们把我弄在我 的封面上,很多人都以为那个女人不是我,可她是我。 后来摄影者打电话给我要那本书,我说我一本也没有了,但是如果你愿意把底片给 我,我就能再找到一本。他就在电话那边笑,他说如果一个人的眼睛生得很靠近,就很 像一个痴呆,茹茹你的眼睛生得很开,真好。我说我同意,可是你的眼睛为什么生得那 么靠近呢? 我还对他说,你不应该乱拍,你应该在人最丑陋的时候拍他们。他说他不知道,什 么时候人最丑陋。我说,也许是吃饱了饭的时候,人吃饱了才会满足,每一张满足的脸 都是丑陋的,你可以自己想,人还会在什么时候满足,总之所有满足的脸都是丑陋的。 我真的觉得他笨,他曾经问过我喜不喜欢他,我说我不喜欢,可是他又问,你要不 要想一想再回答,喜不喜欢?我说我想过了,我还是不喜欢,他就又问我为什么不喜欢? 我觉得他太笨了,就再也不想理他了。 其实没有一个男人是笨的,他们都很聪明,看起来越笨的男人就越聪明,真的。 来南京买雨花石的北京女人很快地又说了一遍,谈爱情的专号,你一定要弄一个访 谈。 我想如果我再说奇怪她就会真生气了,我好像经常会惹别人生气,上次她来我就惹 她生气了,因为我一直反反复复地问她,你要结婚了吗?你什么时候结婚呢?可是你为 什么要结婚呢?我问得太多了,问到后来她根本就不愿意搭理我了,可怕的是我在三亚 时又犯了同样的错误,我又反反复复地问一个上海女人,你要结婚了吗?你什么时候结 婚呢?可是你为什么要结婚呢?我想大概是因为我太恐惧婚姻了,我一直都认为所有的 女人一结婚就什么都不是了,我不愿意她们结婚,真的,直到现在我还这么想。 上海女人很善良地看着我,她说,女人过三十岁的时候心里会格登一下,就这样, 她把那个“格登”念出来给我听,果真是这样,格登了一下。 可这并不是我的问题的答案。 我说真奇怪,什么是访谈,我可从来都没有访谈过,要泡一杯茶吗?要有采访机和 话筒吗?还要找个速记员,把磁带上的话翻录成文字? 她在电话那边生气,说,是啊是啊,就是这样啊。 我说真奇怪,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费神费力的事情,以后所有的访谈都应该在ICQ 里做,只要把ICQ记录给你就好了,不过,你大概不知道什么是ICQ吧。 她在电话那边尖叫,我知道我知道,ICQ就是两个人开房间嘛,可以锁门的那种。 我说真奇怪,连你这么不喜欢电脑的人也知道了,不过我实在找不到有趣的女人联 ICQ,说完这句话我就想到了甜蜜蜜。 我是在一个繁荣的北京聊天室里认识甜蜜蜜的,每天凌晨两点以后,都有很多奇异 的人在里面互相勾引,然后互相谩骂。也有少部分只想说说话,只不过说说话的,他们 被认为性无能或者性冷淡。 那个晚上我进去只是因为已经凌晨三点了,可是我的房子外面还有一个人,她在踢 我的门,那是一个很凶恶的女人,起先她从她遥远的城市来电话,说她爱我的小说,后 来她就上门来拜访我了,再后来她要求住在我这儿,再到后来我就不得不呆在自己的书 房里,反锁了房门,任由她在外面踢我的门。我知道我的房门很坚硬,我一点儿也不担 心她会破门而入,然后我在房里打电话给我的朋友们,他们都要求我打110报警,当然 那是很糟糕的建议,我并不想第二天就上我们日报娱乐版的头条。 我小时候看过一部电影,说的是一个男作家,被他的女读者囚禁,那个女人长了一 张丑恶的脸,她用棍子打飞了他的腿骨,逼迫他改变小说的结尾。后来我又看过无数部 电影,它们纷纷讲诉被捆绑的故事,男人由于过了份地爱女人,绑架她并且带她到一个 阴暗的小屋,把她捆绑在床上,不侵犯她,并且给她饭吃,但是逼迫她嫁给他,不幸的 女人总是在他外出时,只找到一个拔掉了线的电话机,至于其他,连一个小指甲钳都不 会有,女人们通常选择在婚纱店逃跑,可她们总是逃不掉的,她们只在最最危急的时候 才被解救,而那些绝望的男子们,他们通常被警方击毙,鲜血梅花,真可怜。 所以我在小时候就知道,做一个作家是很危险的事情。 后来我的读者累了,她歇了一小会儿,随后再踢我的门,几次三番以后,她终于躺 在我的房门外面熟睡了。 我终于可以安静下来,可我又无处可去,于是我不得不上聊天室去说说话。 在我批评了一个矫揉造作的男人以后,有一个名字叫做甜蜜蜜的女人送了我一朵硕 大的电子花。我们都有点儿吃惊,因为我们俩好像都认识那个男人。 那是一个奇丑无比的男人,可是酷爱Gucci香水,他导致我从此以后一看到Gucci 香水就开始呕吐。我曾经在一组名字叫做《天使有了欲望》的文章里骂过他,我很爱自 己的文章,可是我从来都不知道它是一篇散文,并且出现在一九九九年中国散文排行榜 的提名里。真奇怪。 虽然我很爱自己的文章,可是它也为我招来了一大筐匿名举报信,那些信源源不断 地寄到我们的市委市政府,文联和报社,它们写得真好,方格稿纸,纯蓝墨水,一个错 别字都没有,真奇怪,最后它们都到我的手里来了。 原来它们都出自一人,他每天都写一首诗寄给我,那些诗赞美我,说我像太阳那么 美丽和纯洁,可是同时他又写信给我们的市长和文联主席,说我是一个婊子。总之正如 他每一封信的结尾所说,他不过是反映了一位勤奋的老读者的赤诚之心,因为他看过奇 文《天使有了欲望》以后吓得晕过去了,他建议文章应该改名为《一个堕落的女人的自 白》,他还建议把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七十年代出生的女作家都抓起来,为我们专门开设 一个“二十年来文艺健康发展的历史经验”的学习班。 可是他把所有的人都吓坏了。 我一点儿也不明白,现在的老同志们在想什么,我想我真是失败,我总是不明白现 在的孩子们在想什么,现在我连老同志们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了。 其实我很喜欢那些信,我把它们贴在我的电脑机箱上,每次心情很坏的时候我就会 看它一眼,心情马上就会好起来。 我从来都不担心他们每天寄一些奇怪的东西到我的电子信箱里,即使他们找到了我 住的楼,并且踢我的门,我一点儿也不担心,我曾经在凌晨一点,两点,三点到四点接 到几百个骚扰电话,那个男人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操你,可是我一点儿也不生气,我很 温柔地说,可是我不认识你,真的,请你不要操我,因为我不认识你。 我发现自从我开始写作,我就变得越来越温柔。真好。 我的一个在C市日报工作的朋友曾经对我说,他很想在他的副刊上用我的这篇文章, 如果我愿意把里面关于做爱的字眼删掉的话,我不过也只说了四个字,我是这么说的, 去你妈的。 那真是一篇好文章,我直到现在还很爱它。就像我1997年的小说《你疼吗》,它是 我的极致和绝望,我再也写不出那么漂亮的好小说了。我回不去了。 我知道我和它都没有犯错,如果我必须要改它的名字,如果我必须要把“做爱”那 两个字删去,我会死掉的。真的。 我不知道甜蜜蜜为什么要送我花,我不过是骂了一个我们两个人都认识的男人,她 就送我花。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甜蜜蜜说,我找了你很多次,第一次你妈接了电话,说你在睡觉,第二次你妈又接 了电话,说你在洗澡,第三次还是你妈接了电话,说你去海南了,这是第四次了,我终 于在聊天室里找到了你。 她给我来了电话,我们谈了谈她和老苏的爱情,我们还谈了谈我们共同的广州朋友 吉米,我们都认为她比我们要幸福。然后我们各自抱着电话睡着了。我们都喜欢电话, 我们只喜欢电话,即使有聊天室和ICQ,我们还是喜欢电话,在电话里我们可以听到对 方呼吸的声音,是声音,不是文字造出来的声音。 我们是电话动物。 后来一个经常与我在网络上大打出手的名字叫做菩提树的男人问我,甜蜜蜜是一个 什么样的女人?我说甜蜜蜜是一个电话动物,你可以在电话里和她做爱。 自从我在自己的小说里说,有时候在电话里做爱好过真正地做爱以后,我就被很多 人问这个问题,怎么在电话里做爱? 也是在那个晚上,我被一个名字叫做秋天的男人爱上了,那纯粹是因为甜蜜蜜的一 句玩笑话,甜蜜蜜说,我们过得多么没意思啊,我们或许应该这样,你和吉米到北京来, 我们杀掉一个男人取乐吧,或者我和你到广州去,我们杀掉一个男人取乐,或者我和吉 米到常州去,我们杀掉一个男人取乐……我让甜蜜蜜闭嘴,我说我们就是杀了全世界的 男人也取不着乐。 秋天总是夹在我和甜蜜蜜的对话中间,尽管那不是他的错,据说他是整个聊天室里 最天真可爱的好男人,每天都经过《IT经理世界》编辑部去上班。可是如果我和我的朋 友说话,他总是出现在我们俩的名字中间,就很多余。于是我说,秋天好孩子你真倒楣, 因为我和甜蜜蜜决定杀你得了,怕了的话您就别经过《IT经理世界》了,或者绕道可以 缓你几天活。 可是他爱上我了。 我再也没有在聊天室里见到甜蜜蜜,她忙于一台晚会,而我沉迷于网络,直到我在 一本杂志上看到了她的小说,漂亮极了的好小说,讲诉她和老苏的爱情,看得我心都碎 了。我认为每一个人都应该看一看甜蜜蜜的小说,我想每一个人都会心碎的。 在一个奇怪的深夜,我和甜蜜蜜再次在聊天室里相遇。我们开始谈论爱情。 我说甜蜜蜜老苏毁了你一生。 甜蜜蜜说可是我爱他,到现在我还爱他。 我说可是老苏爱你吗? 甜蜜蜜说老苏只会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说一个还会说对不起的男人,心里总还有一块柔软的地方,他就在那一块柔软里 爱你。 甜蜜蜜说你在干什么呢?嫁人了么? 我说,我们俩电话动物,也佩嫁人? 在我与甜蜜蜜说话的同时,一个名字叫做咖啡的男人开始追求甜蜜蜜,他是一个IT, 我第一次见他,不知道他长得帅不帅,也不知道他没有结过婚。可是我对甜蜜蜜说,希 望那个咖啡IT给你爱和幸福。我希望所有的人都在网络上找到爱。说完了这句话以后, 我被网管踢了出来。 然后我给北京女人打了个电话,我说现在我有一段关于爱情的对话了,你要吗?

十、那个下大雨的海南

我要了杯牛奶,睡不着才要喝牛奶,谁都知道。我要了牛奶。 那是很奇怪的,喝再多的咖啡我都不兴奋,吃再多的药我都睡不着,喝再多的牛奶 我还是睡不着,可是我喝了Modern talking的牛奶以后,我非常地想去睡,我的眼睛 都睁不开了。 后来他来了,他和他的朋友们,我看到他,在夜中,他是不老的,没有皱纹,还很 漂亮。他果真喝醉了,因为他说歌手们唱得好,我实在不觉着好来,可是我应酬他,我 说,好,真是好。 后来歌手唱了两次《Hotel California》,我感激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上海的夜在下雨,那些雨很凉,把我的头发弄湿了。我对自己说,我错了,可是我 原谅自己,我没有过份地投入,因为我的脑子里还有有很多别的,碎片,错,或局限, 它们飞来散去。 我紧紧地挽住他,希望能长久。心里什么都有,心里什么都没有。悲凉的爱。 可是,很多时候并不是爱,只是互相安慰。 ——《从这里到那里·Modern talking》 我在天涯海角走路的时候走到一块铁皮上去了,我看到自己的血马上就晕了过去, 然后我就被两个男人送进了三亚市人民医院。 医生是个很瘦很高的男人,像风一样飘过来了。医生开始缓慢并且温柔地处理我的 伤口。 两个男人中的一个就说,医生,是不是要给她打一针破伤风针呢? 两个男人中的另一个就说,是啊医生,我看见她踩到的那块铁皮很锋利,并且长满 了锈。 医生深深地望了我一眼,说,不必要打破伤风针的,不必要。 这时候我已经清醒了,我说,要打,一定要打。 医生望着我,如果你一定要打,也可以的。 我说,那么就不打吧,可是你告诉我,如果不打我会死吗? 医生望着我,这个,我是不能保证的。 我说,那么就打吧,就打吧。然后我又说,那么就不打吧,不打吧。 医生望着我,然后他就不理我了,他从后面的柜子里弄来了一堆棉花棒和一瓶红药 水,我看见他拿出红药水,我就尖叫起来了,不要红药水!不要红药水!! 那些红药水还是涂上来了,它像一朵花,开在我的脚趾上。 我本来打算从广州转机回家,可是我受伤以后,就不想再去广州了。 我按原路回上海,然后再从上海坐车回家。我到达上海的那一分钟,我往窗外看, 就看见有一架飞机滑出了跑道,我没有揉自己的眼睛,我只是叹了口气,然后对自己说, 是梦选择了我,还是我选择了梦。 我在床上躺了两天,然后打电话到日报社,我说我要找你们的副刊部主任,电话那 头是个娇娇的女生,女生说,主任不在。 那好吧。我说,请你告诉我他的传呼。 娇娇的女生说,我不告诉你,如果你要知道我们主任的传呼,你自己去问他。 我说完谢谢以后就在床上回忆她说的话,我想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呢? 我想完之后,就想再打一个电话去,我想我一定要弄明白,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 什么? 我按完号码,就听到小艾在电话那边柔柔地问,谁啊? 我吃了一惊,才发现我按错了,我按到晚报去了,那两个号码实在太相像,很容易 就会按错。我吃了一惊,然后说,小艾,你好吗? 小艾说,你呢? 小艾是一个很有味道的女人,可她在她们报社是一个异类,我曾经和小艾讨论过她 的问题。我说,你不要穿得那么破,也不要被很多人看到你抽烟,你做出放荡的姿态是 没什么好处的。 小艾说,你说什么话?每一个真正放荡的都做出了不放荡的姿态。 我说你的话当然很有道理,可你是不自由的,而且我们都在服装的问题上吃过苦, 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再在上班的时候抽烟,并且穿太奇怪的衣服,因为我已经自由了,而 你还没有。我当然是为了你好。 小艾又说,你呢?你好吗? 我说我走路不看脚,结果脚破了。 小艾说,打针了吗? 我说没有,医生不给打,你出来吧,我给你看一下我的脚。 我们约在肯德基,肯德基在报社大楼的前面,很多时候它就是一个报社食堂,肯德 基在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会成为茶酒楼,阳光吧,或者艺术家聚集的咖啡馆,它就是一个 食堂。中午十二点以前,里面的每一张脸都很饥饿,十二点以后,里面的每一张脸都很 蠢,因为很多人吃饱了以后就会露出一张蠢脸。 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两个男人的对话,一个男人说,阳萎怎么办才好呢?另一个男 人说,吃一下伟哥是必要的。我吃了一惊,因为那两个男人就站在报社大楼的台阶上面, 他们长得很健壮,他们面对着一条繁华的大街,光天化日,他们就说出了上面的那些话。 我太吃惊,就没敢靠近报社的门,我拐了一个大弯,绕过去了。 这样的事情我只遇到过一回,那是一个日暮的傍晚,我和一个长得美极了的女人站 在一家酒店门口等什么人,那个美少女说,你知道吗?那个名字叫做某某的傻逼,她跑 到某某城市去找某某睡觉啦。我吃了一惊,因为我们就站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台阶上面, 我们两个女人,打扮得都很文雅,我们面对着一条繁华的大街,光天化日,我们中间的 一个女人就说出了上面的那些话。我太吃惊,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敢靠近那个美少女,我 一直担着心,以后,她会不会把不是我的故事也算做我的故事生动地说出去呢。 我认为一句话也很重要,有时候比什么都重要。 比如我的电脑,那是一段屏幕保护程序,我的电脑说,能意识到自己的欲望就叫自 由。 比如小说《洛丽塔》,一个老男人对另一个老男人说,她真是一个尤物,好好享受 吧。 比如国产电视剧《牵手》,一个老男人对另一个老男人说,一个男人的状态,反映 了他的女人的质量。 比如电影《巴黎最后的探戈》,一个小女人对一个老男人说,你越来越老,越来越 肥。老男人说,可是我有个性。小女人说,哼,过时了。 最近我很奇怪,我总是看到很多奇怪的东西,它们说的都是一个小女人和一个老男 人的爱情。 我还听过一个故事,我总想把它写下来。年轻的女子和年老的男子恋爱,当然他们 的恋爱是很痛苦的,有一天,女人数着男人头上的白发,一根一根地拔去,男人就说, 如果,你每拔掉我的一根白发,我的年纪就可以减去一岁,那,该有多好啊。 我坐在肯德基喝可乐,我很恨肯德基,认为它反动,可是我又很喜欢肯德基,我可 以在肯德基看到很多孩子,我喜欢小孩,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我有一个小孩。 我曾经和我的父母商量过这件事情,我说我想要小孩,真的,我想极了。 我的父母就说,那么你去结婚好啦。 我说,问题就是我不要结婚,可是我要小孩。 我的父母暗暗地对视了一眼,他们其中的一个就说,你最好现实一点,不要做怪。 然后我又坚持了一下,我说,我的意思是,我不要丈夫,可是我要我的孩子,难道 我不现实吗? 我喝可乐,一会儿,小艾来了,过了一会儿,小艾的朋友小金也来了,再过了一会 儿,小金的朋友小陈也来了,我知道再坐下去,还会有更多的人出现。就像在网络聊天 室里,只要出现一条鱼,那么就会有第二条,第三条,最后聊天室里全部都是鱼。 小艾,小金和小陈都仔细看了一看我的脚,只有一个脚趾,它受伤了,包扎得很好, 藏在一只银色的高跟拖鞋里,其他的脚指甲都是银色,除了受伤的那一只,它现在是红 色的。 小艾说,一定是你干了什么,这是一个微妙的惩罚,它不太严重,可是足以警告你。 我有一点紧张,可是我假装镇静地说,小艾你给我闭嘴,我什么都没干,在那个下 着大雨的海南。我还可以干什么呢? 我在八月去海南,我到的第一天,我走的那一天,海南的大雨,像水一样从天上倒 下来。 我在虹桥机场,一群人,都是我不认识的,我们在等什么,我不知道,我等得要晕 过去了。早晨六点,我已经在机场了,他们说你不可以迟到,所以你要早一点到,所以 我早饭也不吃,我就拖着我的箱子到了。 我一晚没睡。昨夜,我跑到一间酒吧,看叶叶弹吉他,我要了一杯牛奶,然后哭了 一小会儿。这个可怜的孩子,他女朋友逼他结婚,他不肯,就是不肯,可是他多么爱她。 后来她结婚了。后来我说,你实在不愿意和她结婚的话,你就做她的情人好了。可是叶 叶说,我就是因为爱她,才要她生活得好,我怎么可以再出现,打扰她的生活呢?我觉 得他可怜,又觉得他自作自受,所以我矛盾得很,所以我只哭了一小会儿。 我喝完牛奶就出去了,然后我开始打电话,我打了很多电话,他们问我在哪儿,我 就告诉他们,我在上海,一条肮脏的大船上,明天我就到普陀山啦。 凌晨,我开始找车去机场,我找到了一辆漂亮的红色桑塔纳,后来他微笑着把我扔 在了一条名字叫做番禺路的路上,他说,我的车不能过去,前面的路分单双的,今天我 的车不能过去。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呢?我说,现在我很恨你。他微笑。 我提着箱子,站在番禺路上,前面在修路,有很多灰,很多石头,很多卡车,还有 很多民工,他们站在很远的地方观看我。我的眼睛肿着,我提着一个硕大的箱子,我的 白色吊带裙,它越来越黑。 我看到很多单数车,它们在我的面前掉头了,我看到很多双数车,它们都很满,它 们得意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绝尘而去。 我等到天也亮了。我终于等到了一辆三轮车,踩三轮车的是个老头儿,笑嘻嘻地, 看着我,我飞快地爬上了他的三轮车,我说,师傅帮帮忙,载我离开这条路吧。 我还是最早到机场的,我要感谢踩三轮车的老师傅,他使我赶上了飞机。 在虹桥机场,我实在累极了,我客气地问一个站在我旁边的女人,我说对不起,我 可以蹲下吗? 她看了我一眼。最好不要,她说,因为不好看,可是,如果你实在累的话,你可以 坐在你的行李箱上。 好吧。我说,谢谢。 我不知道我们还要等什么人,总之现在我很恨那个人,我想如果我还年轻着,我会 在他终于出现的时候踢他。在我还年轻的时候,我做过这样的事情,我踢过很多男人和 女人,我踢过椅子和墙,还踢翻过一桌好菜。 我一直在想我的旅行会没有意义,我已经开始后悔了,我拖着我的箱子,可是我怎 么也打不开我的箱子,里面有很多我爸亲手放进去的小零食,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就知识 分子的问题翻脸,我爸很关心我,可是他忘了告诉我新密码。 我打电话给我妈,那时候我妈和我爸都在周庄,他们每年都要去很多次周庄,我爸 喜欢三毛茶楼,他会关掉所有可以找到他的机器,坐在那儿,从早到晚,他只听《橄榄 树》,一首曲子,来来回回地听。 当我爸坐在茶楼里的时候,我妈就去丹桂园看兰花,我妈喜欢一切花,我一直都担 心她只喜欢花。我在小时候也喜欢花,我种过夜来香,自己采集的花籽,我曾经看到夜 来香在盛开,可是我再也不能看它了,一看到,心就疼痛。 后来有人在KTV唱《夜来香》,她们唱到“丧失了天良,满足了欲望”的时候我就 疼痛起来,我不停地喊,闭嘴,给我闭嘴!我差一点就疯了。 我妈的白茶花在冬天开放,真奇怪,我看着她的花,一直看,一直看,就觉得世界 上最好看的花就是茶花,我希望它永远都开在那儿。我就问我妈,明年还有吗?它还开 吗? 我妈说,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它已经死了,为了这次的开花,它已经竭尽了所有,它不会再开花了,它已经 死了。我妈平静地说,做茶花就是这样,它自己选择的。 我总觉得我妈在说很多话的时候,其实都是有别的意思的,可是我说不出来,她的 意思。我妈从来都不明确表示她的意思,当我长大以后,懂得说对不起,懂得说是我这 个坏孩子消磨了您这一辈子的时候,她却说,不是这样的,我以有你这样的女儿为荣, 我有一种莫明的愉悦。 莫明的愉悦?说不出来的愉悦?自己也不明白的愉悦?完全迷惘的愉悦? 当周庄还没有被发现的时候,他们每年都要去很多次扬州。他们是一对很会享受并 且恩爱的夫妻。 当我爸坐在富春茶社喝茶的时候,我妈就去瘦西湖公园看琼花,我又问我妈,琼花 有什么好看的?它太单调了,没有香气。我妈又说,所有没有香气的花都是最美的。 现在我告诉在周庄看兰花的我妈,我说,我打不开我的箱子。我妈说,那怎么办呢? 我说,我试过了很多密码。我妈说,那怎么办呢?然后我妈对我说,或者,你应该试一 下你机票上的编号。 我在十五分钟以后打开了箱子。我试过了所有客票行李票和保险单上的编号,如我 所愿,那是一个编号,取自保险单的前六个数字。我爸会把他看到的任何一个数字做密 码,这是一个很不好的习惯。 他们终于出现了。两个迟到的男人,神清气爽的脸,一定都吃过了老婆做的早饭。 他们看我,于是我低头,发现我没有扣好钮扣,它们上搭下绊,就像我在幼儿园的 时候,我直到四周岁还弄不明白什么是左,什么是右,我就会做出很多古怪的事情,我 会把“7”这个数字写反了,并且把扣子们扣得像一根扭曲的黄瓜。直到今天,我还是 会犯同样的错误,所以我从来就没有长大过。 于是我开始重新扣扣子。两个男人看着我。我扣好扣子以后就开始看他们。 然后领队说,人到齐了,大家走吧。 我坐在一个活泼得像太阳那样的男子旁边,自从我在机场认识他,他就一直帮我提 箱子,和我说话,照顾我。他很活泼,飞机起飞的时候他安慰我,不要害怕。 我说我不害怕,我说我在两年前每个月都要飞一次,去看我的男朋友。 后来呢?他说。 后来我遇到了一次强烈的气流。我说,那是冬天,深夜十一点,我的城市和他的城 市都下大雨,那趟航班人很少,连空服在内,一共才四十个人,我们都分散着坐,散得 很开,飞机颠簸得非常厉害的时候,有几个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他们在我的身边走来 走去,还有一个男人,他居然拿出了他的手提电话,然后,很突然地,灯都灭了,一片 寂静,什么声音也没有,时间都好像凝固了。我对自己说,如果我死了,就好了。 后来呢?他说。 后来飞机就着陆了。我说。 再后来呢?他说。 再后来我们就分手了。我说,就这样。 可是你来来去去的。他说,还是分手了。 我说是啊,不过我也没办法,因为那时候我要坐班,我不能迟到,也不能早退,我 们单位总是把我的年度休假折合成一天三十元的人民币给我,我说我不要钱我要休假, 他们就会取笑我。于是我不得不坐新疆航空公司的班机,我总是星期五下午六点的飞机 走,星期天晚上十一点的飞机回来,后来新航所有的空姐都认识我了。 我遇到过很多奇怪的事情。 有一次,坐在我旁边的男人不停地和我说话,每次我睡着了,他就把我摇醒,然后 不停地问我住在哪儿?要去哪儿?后来下了飞机,他还紧紧地跟在我的后面,他说他没 有零钱买机场车的车票,他诚恳地拉住我,小姐你是不是可以帮我买一张票? 有一次,我看错时间,差一点没赶上飞机,我是穿着睡衣和拖鞋上飞机的,当我在 洗手间里换衣服的时候,空姐拼命地敲洗手间的门。 有一次,我看到了一个英俊的无人陪伴儿童,我对他笑,我以为他会喜欢漂亮阿姨, 可是当我企图坐到他的旁边时,他白了我一眼。 有一次,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中年男人,飞机还没有起飞,他就开始穿桔色的救生 衣,我坐在他的旁边,很不自然,因为很多人在看他的同时也看我。我不得不瞪他,我 瞪了很多眼,我没有说话,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可是他说,小姐不要看的啦,我系自己 化钱买的啦。 当然我的朋友念儿遇到的事情比我惊险得多,念儿坐在去海南的飞机上,那时候海 南的机场还在市中心,念儿的飞机到达了海口上空才发现自己的起落架放不下来,它飞 来飞去,在天空中犹豫了半个多小时。念儿目不转睛地盯着下面密集的楼房,念儿安慰 自己说,如果他们能够把飞机开进海里的话,我的生还概率就会比在陆地上高一倍,多 么好。 好啦好啦。我说,我们马上就要到海口了。 那个像太阳一样活泼的男子笑了笑,说,你和你的朋友一定是什么都有了,所以你 们怕死。 你呢?我说,你不怕死吗? 我不怕。他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死了,我的小孩就可以得到一笔钱,他会生活 得好。 我笑了一笑,我说,你真蠢,我们的命不止二十万人民币。 这时候坐在我后面的一个女孩子开始难受,她说她和她的耳朵难受得要死过去了。 那个女孩子是从西安来的,比我大两岁,可是她做出了比我小两岁的姿态。 太阳转过头安慰她,太阳说,你闭上眼睛,深呼吸。 我说太阳你闭嘴,我说,好孩子你听我的话,你睁着眼睛好了,你把嘴张大,张到 最大。 西安女孩子看了我们一眼,然后闭上眼睛,深呼吸。 然后坐在她旁边的那两个男人开始笑,他们笑完以后从口袋里找出一包话梅来,分 给每个人吃。我说我不吃,可是有老婆真好,老婆会在你们的口袋里放话梅。 飞机着地的那一个瞬间,我听到了一片欢呼声。 海口在下大雨,那些大雨,像水一样从天上倒下来。 太阳帮我拿行李箱,太阳说你的故事真好听,可是后来呢? 什么后来?我说。 我坐上车,刚把头发盘起来,幸福的电话就来了,他说你在哪儿?我说我在海口。 他说,你和谁在一起呢?我看了一下周围,然后说,这些人你都不认识,不过,我又说, 也许你会认识健康。健康是那两个上海男人中的一个,有迟到的恶习,上飞机前他刷了 牙,刮了胡子,吃过了丰盛的早餐,口袋里有话梅。 幸福说,是啊,我认识他,他是一个好男人。我回头望了健康一眼,他坐着,头发 湿了。一个中年男人,我对电话那边的幸福说,可是他保养得不错。 幸福住在广州,是我最爱的男人。我爱他是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奇怪的男人。我 以前以为他是一个天使,能够带我上天堂,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一个堕落了的天使,他只 会使我下地狱。可是我宁愿下地狱,也要爱他。 我在车上睡过去了,可是导游不断地把我弄醒,导游是个土著,姓蔡,长得很瘦, 又很黑,如果他说话的声音好听,我就会乐意被他弄醒,可是他的声音很难听,像一只 成长期的小公鸭子。 我只要看到导游就会想起我的做兼职导游的时代,我挂着实习塑料牌,摇着我供职 的国际旅行社的小白旗,带着一大群成年人去杭州,因为我很可爱,所以我在花港观鱼 丢了他们中间的两个人以后,他们也不恨我,他们说,我们走吧,早点回家,我们都知 道不是你的错,就让他们永远留在红鱼池里吧。 蔡导游说,那位小姐,那位小姐请不要睡。 我睁开了眼睛,说,听着呢。 蔡导游就说,大家往左面看,左面的树名字叫做橡胶,大家再往右面看,右面的树 名字叫做椰子。大家都吃过椰子了吧。 没有,我说。 那么大家都吃过芒果了吧。 也没有,我说。 那么大家总该吃过西瓜了吧。 没有。这次是健康说的,他的声音很大,招了很多人回头看他,可是他若无其事, 他又说了一遍,没有。 不会吧,蔡导游和颜悦色地说,你们那儿会没有西瓜? 没有,健康说,我们那儿什么都没有。 可是蔡导游不理他了。现在给大家做一道脑筋急转弯题目,他说,答对有奖。 一只公乌龟和一只母乌龟,爬进一个山洞里,过了一会儿,公乌龟爬出来了,可是 母乌龟没有爬出来,为什么? 我听见有人吃吃地笑,我看见一些男人痛苦地思索,我还看见一些女人闭上了眼睛, 可是没有一个人说话,于是蔡导游又复述了一遍。还是没有人说话。 局势有点紧张。过了好一会儿。 那么,蔡导游小心翼翼地,说,我来告诉大家吧,答案是,母乌龟翻不过来啦! 没有人说话。 这时候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那清脆可爱的女高音啊,就像一把尖利的银制小 刀,漂亮极了。她说,她是这么说的,如果母的在上面,公的在下面,那就是公乌龟翻 不过来啦。 然后,很多人就笑起来了。蔡导游很高兴,他埋头在他的口袋里找,找半天,找了 一枚海南旅游纪念币出来,然后扔过来,那个清脆可爱的女生伸出手,漂亮地接住了。 女生来自上海,穿厚底鞋,指甲墨绿,有两个女伴,她们的眉毛挑得都很高,像三十年 代,蝴蝶在上海。 第二个问题,蔡导游说,答对还是有奖。 蔡导游,我说,对不起打断一下,请问我们晚上住的地方有没有艳舞看。 蔡导游装出吃了一惊的样子。没有,他说,晚上我们住兴隆,兴隆没有艳舞,不过, 晚上有一场人妖表演,一百五十元一位,如果哪位要去,请与我联系,一定要与我联系, 因为如果你们自己去,就要二百元啦,好的,晚饭后八点,要看表演的,找我,我会带 你们去,我们统一买票,人妖表演,也是很难得的啦,正宗泰国来的人妖,不是每天都 能看到的啦…… 好啦好啦。我说,你可以问下一个脑筋急转弯啦。 蔡导游意犹未尽,又说,大家都知道的啦,有一句名言嘛,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小, 不到上海不知道名牌少,不到海南,不知道身体不好。说完,往九十年代末的上海蝴蝶 飞了一眼。 好的,第二个脑筋急转弯,答对有奖。 我睡着了。然后就到了兴隆。 我和一个南京女人住在一个房间,她刚刚生完她的小孩,一进房间,她就扑向电话, 在我洗完澡,换好衣服,化好新鲜的妆以后,她还在打电话。我喜欢这样的女人,像母 亲一样的女人,全身心都给了丈夫和孩子。 她挂了电话,斜靠在床上,沉思了好一会儿。我真希望明天就回家,她说,我就可 以抱我的女儿了。 是啊,我说。 她说,我女儿会叫妈妈啦。 是啊,我说。 她掏钱包,说,我给你看我丈夫的照片。 看完,我觉得我也应该给她看点儿什么,于是我也把我的钱包拿出来。我给你看, 我妈的照片,我说。我的钱包里只有一张我和我妈的合影,照片上我们像姊妹,尤其我 妈,笑得人面桃花。 你妈很美。她说。 是啊,我说,然后有一点伤感。后来当我坐在海口的一条船上看日落的时候,我想, 生活多么美,可是我仍然悲伤。 她说,好了,我要去温泉游泳了,你不去? 我不去。我笑了笑。有人告诉过我,那是一个很诡异的男人,精通邪术,他说,从 你的眼睛里看出来,你不能近水,因为你会死在水里。然后,我就再也不敢靠近水啦, 也许就像太阳说的,我什么都有了,所以比谁都怕死。 我上街走了一走,我看到了健康和他的男伴,他们紧紧跟随在蔡导游的身后,往一 个阴湿的地方走,拐了个弯儿,不见了。然后我买了一袋波萝蜜,然后我坐在酒店的台 阶上吃那袋菠萝蜜,我一边吃,一边想,如果以后我恨人,并且要杀人,我就骗他吃菠 萝蜜,再骗他吃蜂蜜,毒死他。想完,得意得很。然后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我妈说, 你在吃什么? 第二天我没赶上吃早饭,我甚至连脸都没赶上洗,我就穿着睡衣抱着箱子出大堂了。 我一晚没睡,我想我大概接了几百个电话,其实我接第二个电话的时候就想把电话 拔了,我开大灯,研究那部电话,我发现兴隆的电话真是太奇怪啦,它没有连接口,那 根电话线就像是长在电话机里面的,除非把电话砸了,不然怎么也拔不了那根线。 接完第三个电话我就打电话到总机,我说小姐啦,我是4402房间,我是一个女生 了啦,请不要再转电话进来啦,OK? 总机小姐很镇定,对不起,我们这里是绝对没有这种情况的,这样吧小姐,你可以 把话筒拎起来放在旁边…… 我让她闭嘴,然后耐心地告诉她,有没有什么技术?可以让拎起的话筒不再发出哮 叫声?因为那种声音就像,就像尖利的指甲,在玻璃黑板上划啊磨啊,吱吱吱吱…… 我突然意识到我什么都没有说,于是我挂了电话,发了会呆。 我抱着箱子,眼睛肿着,有人给我槟榔。 我谢过他们,然后把槟榔放进嘴里。几分钟后,我开始呕吐。西安女人坐在我的旁 边,她说你的牙红了,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的脸也红了,我说我也知道。这时候健康说, 醉槟榔?我说我知道。 我趴在一个洗手池里呕吐,我把嘴里所有的槟榔都吐了出来,在我吐的时候,有人 问我,什么感觉?我说我很HIGH。 叶叶抽过大麻烟以后说他看什么都是静止的。我坐在叶叶的对面,很悲伤,我说叶 叶你看你面前飘着的那些烟,它们是什么样的?叶叶说,它们是直的,像一根线。 过了五分钟,我追上了我的团队,他们正在围观一棵名字叫做“见血封喉”的树, 那树长得很瘦弱,像一只猴子那么瘦弱,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它会见血封喉。 然后我想,如果以后我恨人,并且要杀人,我就在指甲里涂见血封喉的树汁,然后 划破他的皮,毒死他。想完,得意得很。 我小时候看过一部新加坡电视剧,一个女人要害死负她的男人,她架起一个烧烤炉, 然后用夹竹桃的树枝串肉在炉上烤,那个蠢男人不知情,他笑嘻嘻地,愉快地吃,吃了 很多串,然后往后仰去,仰去,嘴里喊,你,你,你……然后女人狂笑,哈,哈,哈…… 现在我有三种优雅的杀人方法了,我在心里想。我想完以后就跑到昨夜与我睡一个 房间,给我看照片,我也给她看照片的南京女人身旁,她供职于江苏省公安厅。 我小心翼翼地问她,我说,像这种原始的通过植物杀人的方法,现代的法医也可以 侦破吗? 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说,我不知道,我是做行政工作的。 下午,我就在天涯海角划伤了脚趾。 我想那是念儿的错,念儿在天涯海角最险恶的一块石头上拍了一张照,念儿在照片 上很美。于是,我找到了那块石头,石头在海里,有人架了一座木板桥,通向它。 上桥是非常困难的,因为它太高,而且离海太近,如果我只顾桥不顾打来的浪,或 者我顾打来的浪不顾桥,我都会脸朝下扑倒在海里。所以我站着旁观,我看到一个健壮 的女人,她爬了三次,都没有爬得上去。那些浪把木板冲得飞起来,又落回去,桥上的 人在尖叫。 我看了一会儿,健康和他的男伴来了。健康说,你想上去吗?我说我需要人看守我 的鞋子,然后我才可以上去。健康笑了一笑,然后吩咐他的男伴看守我的鞋,然后拉着 我的手,走向那块石头。他上去了,然后把我也拖了上去。 我们走到桥的尽头,我看到了很多很多水,于是我闭上了眼睛。可是我听到健康说, 我喜欢你。我就睁开了眼睛。 我从石头上下来就给念儿打电话,我想告诉念儿我去过你的石头了。电话接不通, 我关掉电话,突然意识到,念儿接不了电话,她需要休息。而且那块石头实在没什么好。 我看了一眼健康,他也在打电话,不过他找了一个树荫,离我很远,他的男伴笑咪 咪地望了他一眼,又望了我一眼。 我招手,把他的男伴叫过来,我说,他打电话给他老婆是不是? 他的男伴吃了一惊,他说,你怎么会知道的? 我微笑地看着远处健康的嘴,他会这么说,老婆,是啊,我在天涯海角,这里天真 蓝,是啊,我很想你,好好好,我不会的,你要相信我,我爱你,拜拜。 我就再一次对男人和婚姻绝望,如果我是这个男人的老婆,我就会哭,因为他对别 的女人说我喜欢你。可是我是这个男人的情人,我仍然会哭,因为他还对自己的老婆说 我爱你。 婚姻不过如此。很多时候婚外情不过是骑在墙楼上看外面的风景,身体还在城里, 心早已经飞出去很远很远了。 我是一个喜欢骑在墙楼上往里面张望的好孩子,通常我只看一小会儿风景,就被城 内的险恶吓坏,赶忙跳回原处,喝一口热茶,死了心。 他的男伴说,健康的老婆是有名的美女。我笑了一笑,说,可她不再是了。 我甩开了他,慢慢地走,然后我就踩到了一样东西,我又走了几步,才发现鲜血涌 出来了,我晃了一晃,跌倒在地,疼痛铺天盖地地来,我都要哭出来了。 我看到太阳和健康都奔跑过来,他们拦住了一辆旅游电瓶车,把我扛了上去。开电 瓶车的小男孩一点儿也不吃惊,他说,今天这日子可不太好,刚刚还有人被浪打到海里 去,才送到医疗室,现在又来了一个。 太阳让他专心开自己的车,而健康说,我要告你们。 我坐在风景区医疗室的小板凳上,太阳和健康站在我的旁边,医疗室的工作人员正 往我的脚上泼冷水。我们都看到了那个被浪打到海里去的男人,他的半边身体全部都碎 了,他坐在那里,痛得颤抖。他的导游警觉地看着我,最后她再也按捺不住了,她站起 来指着我说,你怎么可以先给她治? 医疗室的工作人员冷冷地看着她,说,那你说先给谁治? 然后太阳回过头看我的脚,太阳吼叫起来,你怎么可以用冷水清洗伤口? 医疗室的工作人员冷冷地看着他,说,那你说用什么洗? 健康说,这是你们旅游公司的错,好端端地走着路,还穿着鞋呢,怎么就划伤了? 她又说,那我怎么知道? 后来她问太阳和健康收取治疗费的时候,他们问她为什么?这个喜欢反问的医疗室 工作人员又一次反问,说,你不给我们吃什么去? 然后她把一个地产创可贴卷在了我的伤口上面,说,好了。 健康安慰我,这里就只有这种条件,我们简单处理一下,马上再去医院……你还想 说什么? 我站起来,对那个忧愁的导游说,别着急,会好起来的,毕竟人没丢,还在。 她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不理我。 我请求太阳帮忙丢了我的鞋,太阳问我为什么?我说,我不要看到它,我很恨它, 因为我穿着它仍然受伤,我要扔了它。其实也不能怪我的鞋,我所有的鞋都是露脚趾的 细带高跟拖鞋,它们非常不适合在沙子上行走。所有充满了风尘味道的鞋都会使我们受 伤。 在他们送我去三亚市人民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八月,我开始了第一次 真正自由的旅行,我再也不用赶上班了,可是,我怎么受伤了?为什么? 小艾的话真的很有道理,她说那是一个惩诫,点到即止。 三亚市人民医院的医生用酒精处理了我几个小时前被冷水冲洗过的伤口,并且给我 涂上了红药水,最后,他还是用了一张创可贴。 我赤着脚,到处乱走,其实我每走一步都很疼痛。太阳和健康都劝我休息,不要再 走了。我说,我很好,你们不用再管我了,你们应该追上团队,千万别为了我一个人耽 误你们的旅游行程。太阳说没事,他刚跟导游通过电话,现在他们都在一家茶楼喝苦丁 茶,喝完茶他们就得买,不去更好。 他们陪我坐在一个大凉棚的下面,我们谁也不说话,我们的周围有一群鸡跑来跑去, 我以前以为海南没有鸡,也没有牛羊,后来我才发现,他们什么都有。 太阳有点坐不住了,他说他到别处看看,然后他走进了路边的一家海产品超市。 现在只有我和健康两个人了,我们在晒太阳,我知道他很热,热得都受不了,可是 他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然后他说他喜欢我。我说然后呢?他说他爱我。 然后呢?我们做爱。 然后呢?我们做第二次。 然后呢?他爱我。 然后呢?他发呆,他说,什么然后? 我说,这不就是吗?我们已经把什么都说清楚了,我们谈恋爱,感情很深,然后我 们做爱,做无数次,然后我们的感情越来越淡,就会慢慢地断绝来往。那么一切就完成 了。还有什么呢?既然我们都已经知道了结果,我们还需要做什么呢? 健康说,可是我们会在过程中快乐。 我说,很多男人从过程中取乐,而很多女人更喜欢在美好的结局中快乐。 健康说你怎么这么说话,你是不是念工科的?我说我即使念中文也这么说话。 健康埋着头,有一点儿伤感,他说我不是你想像的这样,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说,我知道你喜欢,可是我们必须省略掉一些过程,这是一个节奏很快的社会, 我们都是成年人,就更不必要浪费双方仅剩的那一点爱的能力了。 不做爱和一夜情的性质其实很相似。一夜情是因为节奏太快,要快乐,不要爱的牵 挂和缠绵,所以做爱,一夜过后,忘得彻彻底底,可是没有爱的做爱只在瞬间快乐,过 后,身体和心才开始疲乏,就会深深地厌恶自己。 不做爱也是因为节奏太快,要快乐,可是做爱也做不出什么乐趣来,既然做爱这么 短暂,这么累,过后还会厌恶自己,还不如不做,于是就要快乐,不要做爱。可是他们 亮出了更漂亮的旗帜:没有爱。不做爱。果真是绝望极了。 健康说他总是不明白小女人想什么? 我说你还不明白?我们已经花费了整整一个小时了,我们已经讨论过了为什么做 爱?要不要做爱?以及一切与之有关的理论,我们还可能做爱吗? 健康说,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你不爱我。 我说也许是吧,不相爱就做不出来好的爱。最完美的做爱,就是相爱的男女,做使 对方幸福的爱,做完以后,会更幸福。你知道,我是一个精神女人。 健康说,你这个奇怪的精神女人,你会一辈子都找不到合适的男人做爱。 我甜美地笑了一笑,像一个孩子。然后我打电话给蔡导游,我说我要离团,我会自 己一个人在三亚住几天,我不会再跟你们去植物园、鹿场、民俗村,以及玳瑁珍珠宝石 专卖店,我想一个人呆几天,请把我回去的机票钱退给我吧。 蔡导游说机票早已经订好了,而且不可以签转。我笑了一笑,我说,那么就送给你 吧,我不要了。 我在酒店的沙滩上哂了三天三夜太阳,我穿着睡衣,像一个真正的泳客那样躺着, 我每天都喝掉五个椰青,我吹着海风,听着海浪的声音,和远在广州的幸福煲电话粥, 我把自己晒成了一个橄榄颜色的精神女人。 幸福说,怎么啦?一个人度假?是不是健康欺负你啦? 我笑了一笑,然后说,是啊,他欺负了我,你怎么着? 幸福说,不会吧,他是一个好男人,你来广州转机吧,我可以见你一面。 我说我的脚破了,我谁也不见,我只想回家。 我在上海停了一个小时,我打电话给叶叶,叶叶说你又没什么事,多住两天吧。我 说我不,你们的城市都像车站,不得不路过的时候才来,飞一样地飞过去。 然后我拦到了一辆很空的快鹿车,我上车,坐到最后一排,外面下起了大雨,我躺 在座位上,听着雨一直下的声音,我很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长久。 我回家,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上网。如果我没有及时把信箱里的电邮取走,电邮们 越来越多,多到我的信箱里塞不下了,电信局就会在我的帐单上扣掉很多钱。于是我一 回家就上网。 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刚上去,一个名字叫做平安的男人就冲过来,说,小贱人,你 终于来啦。 我说平安大叔,我从来就不认得您,您为什么骂我? 平安不理我。 我想了很多,因为平安在聊天室里很有权威,聊天室是一个等级分明的地方,如果 他每天都在聊天室里,他每天都聊足六个小时,他伶牙利齿,打中文字飞快,那么他就 是一个权威。于是我不敢放肆,我忍气吞声说,小女子不知天高地厚,多有得罪,平安 大叔您大人有大人量,放过我吧。说完,我开始后悔,于是我又说,平安臭小子别狂, 你等着。说完,我离开聊天室,去接电话。 电话那头是健康,健康说,我很想你。 我说谢谢。 你的脚怎么样了?真让我担心。 谢谢,好些了。我说,可是,我们很熟吗?

十一、最自由的花果山

他最早的名字是美猴王,后来他厌倦了花果山的生活,跑到灵台山学法,他的祖师 给他起了孙悟空这个名字。从此,他开始了动荡的生活。 ——《从这里到那里·天尽头》 九月,我去连云港看花果山,我想知道水帘洞,它是一个什么样子的洞。 有人在读书论坛上说,《西游记》说的是一个革命同志与一群恶势力艰险的战争。 他的贴子被点击了很多次,另一个人跟贴子说,《西游记》说的是一个名字叫做孙 悟空的男孩子的成长,那些形形色色的妖魔其实是他心里面的欲望,他与妖魔的斗争其 实就是自己与自己的战争。 所以我的九月应该在山东省,可是我先去了连去港看花果山,我想知道那是一座什 么样的山,有一个什么样的水帘洞,会出现那么一个令我着迷的神话人物。我发现我爱 上他了。 我相信《西游记》是最早的“在路上”的中国故事,那个名字叫做孙悟空的孩子, 他永远都在路上。 可是,我知道他和我一样,我们都不想长大,如果我们永远都留在花果山就好了。 这次我想晃久一点,整整一个月,我希望我的游荡能够使自己丧失所有的记忆。 我带着我的电脑,它总是在我爬山的时候最沉重,我穿着高跟鞋,我的脚还没有完 全好,在我上山的时候,我的电脑和鞋都给我痛苦。 我终于爬到了水帘洞,浅浅一个小洞,据说水还是假的。我在那帘水下面坐了很久, 后来有人赶我走,他们说他们要拍照,就在我坐的地方,只有那个地方最好。 我换了一个地方,在一棵树下,我打开了电脑,可是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我从小 就阅读的书上说,花果山乃十州之祖脉,三岛之来龙,自开清浊而立,鸿蒙判后而成, 真个好山,还有词赋为证。我读了几百遍了,熟烂于心。现在我终于坐在我从小就梦想 的花果山,水帘洞就在旁边,可是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有人请我吃饭,当一道绿色的菜端上来的时候,他们的脸都很怪异,我问他们这是 什么?他们不说,他们说你吃了我们再说。我说它会流血吗?他们说它不会流血。然后 我吃了,说不出来好吃,也说不出来不好吃。然后他们说这是一种虫子,在国内很难吃 到,吃的时候需要摘去它的头,然后用玉制的小圆棍挤压出它的肉,这种虫太小了,一 盘菜要用几十条。 他们说完,笑起来了,看我的表情。我没有表情,我说太浪费了吧,这有多贵啊。 然后我就到了青岛。 我在聊天室撞到了平安。平安问我在哪儿?我说我昨天在连云港,今天到青岛了。 平安说,多可惜啊,他也在连云港呆过,如果可能的话你应该去看看我战斗过的地 方。 我说,平安你忘了,咱们俩正吵着架呢,我会去看你住过的地方? 平安愣了一下,然后说,是啊,上次你骂我臭小子,还让我等着,怎么后来你就再 也不来了。我说我在搬家。 平安说,你有很多家当要搬吗?我说,我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电话,搬起来 很容易。 平安问我,你没有书可搬吗?你什么书都没有?我说,我只有一套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5年版的《西游记》,三卷本,售价五元七角五。我从小就翻它,翻得书都烂了。 平安说,你连售价都记得?我说当然,我还有一个硬面本,我手抄了满满的一本子 有词为证。 平安问我还去哪儿?我说我会去威海。平安说那么你应该去看看我住的楼了。我发 现平安去过很多地方,和我一样,我们年轻的时候都喜欢游荡。 我找有直拨电话的房间住,这并不是太苛刻的条件,可我总是要费很多周折才能如 愿,有一次我甚至说自己是一个娱记,我工作需要一部直拨电话,我要在房间里做一个 重要的访谈。 我换了很多酒店,因为有的酒店问我收很贵的电话服务费,有的酒店在广告上离海 很近,事实上却离海很远,还有的酒店自助餐里没有火龙果,我最喜欢吃火龙果了。 我很张扬,换来换去,换得他们都认得我了,尽管所有的人都对我很礼貌,他们笑 容可掬,可是他们一定也在心里盼望,这是最后一次了吧,她不会再换了吧。 就如同我买到了盗版书,当我告诉她们我很生气以后,她们平静地收回了书,可是 她们再也不允许我踏进她们的书店了,当然书店店员要比酒店总台要粗俗得多,她们直 截了当地就对我说,我们认得你的脸,你别想再来了。 我痛恨盗版书,我躺在床上看盗版会越看越生气,最后生出一种刻骨的恨来,它使 我忙碌极了,我习惯于一看到错别字就圈住它,划出一条线来改掉,我看盗版,我就得 做这些校对的工作,我累得要命。 我用盗版的软件,每次它总是用不同的方式当机,我玩盗版的光盘游戏,玩一半它 才告诉你这是一个盗版,你别想知道大结局。可是我都认命,因为我知道它们盗版。可 是如果我用了正版的钱,却给我盗版的货,我就应该生气。 我很张扬,因为我暂时有很多钱,我刚刚得到了卖第一本书的钱,我要把它们都用 掉。我从来不考虑我的明天会不会饿死,我曾经每天都考虑我会不会饿死,当我离开宣 传部的那一天开始,这个问题已经不存在了。 我已经不在乎怎么死了,饿死不会是最难看的死。 总之我不会存很多钱,我相信如果我有了钱我就会坐在钱上发呆,我会坐很久,我 也不会写很多书,我相信如果我写了很多书我就会坐在我的书上发呆,再也不写了。 我一直在抱怨,如果我能够坐在海边上网,那该有多好。我只找到了一个坐在海边 吃饭的地方,露天的大阳台,就在海的旁边,很多青岛人都不知道那个地方,被我找到 了,惟一的一家,就在栈桥附近。 我还找到了一条常州路,非常短的一条路,路两旁共种了九棵树,我整个晚上都在 数那些树。我数完树就去海滩散步,我提着鞋,走在海水里,经常有水草缠住我的脚趾, 我的伤口已经不太痛了,我相信海水能够疗伤。 有几个男人在游泳,夜已经很深了,他们还在游泳,他们看到了我就拼命地往海的 中央游,我猜测他们没有穿游泳裤,他们是即兴跳下去的,所以他们拼命往海的深处藏。 我只有一天没有上网,我去看教堂了。 早晨,我找到了一个天主教堂,可是一个人都没有,于是我坐在教堂的门口,等待 有人出来卖门票,我坐在那儿,有很多人看我,后来有一个老太太走过来问我为什么坐 在这儿?我说我想进去看看那些五颜六色的窗玻璃,它们是怎么拼嵌出来的? 老太太说今天要买门票才能进去呀,拾块钱呢,你应该在礼拜天的清晨来,和信徒 们一起进去,就不用买门票了。 我说对啊,可是如果我礼拜天来的话,人就太多了,会很挤,我还得唱点什么。 老太太不理我了,她很快地走开,我猜测她生气了,其实我会唱赞美诗,我最喜欢 那首《平安夜歌》,每次我的朋友们生起气来,我都要求他们唱那首《平安夜歌》,他们 唱完,心里就会非常平静。像神话一样。 后来从教堂里面走出来一个女人,她问我为什么坐在这儿?我说我要参观你们的建 筑。 她看了看表,说,是啊,应该上班了呀,可是人还没来,不然你就先进来看吧。 我说谢谢,然后她领我走了很多小路,来到一扇门前,她打开门,让我进去了。 我一个人,绕着那些椅子走了一圈,我走得太快了,很快就绕完了,于是我又走了 一圈,我发现我走了两圈用的时间还是太少,我又走了第三圈,然后我出去了。 我上出租车,让他带我去教堂。他说这里不就是吗?我说这里我已经看过了,还有 别的教堂吗?他说他不清楚,还有一个基督教堂吧,可能在一条什么什么路。 我说不管怎么样,我们走吧。 我们没有找到那个教堂,司机把我放在一条小路上,然后告诉我,已经很近了,只 需要随便拉住人问一问,就到了。 我就拉了一个人问,他说就在前面,我就往前面走去,我走了很久也没有看到教堂, 于是我又拉了一个人问,他也说就在前面,于是我继续往前面走去,我拉了很多人问, 他们都告诉我,就在前面,可是我怎么也走不到。 我相信我已经走了快两公里路了。 我的脚后跟开始肿,而且我的伤口已经开始流血。我都要哭出来了,我才看见了那 个教堂,藏在很多树的后面,有一个很像钟楼的尖顶。 我爬上了那个尖顶,里面果真有一只钟。 我在当天晚上的聊天室里说,孙悟空开始和各种各样的妖和仙打交道,有些妖要杀 他,有些妖会帮他,所有要杀他的妖最后都被他杀了,而那些柔弱的并且长得不难看的 女妖,就被仙收了去打扫庭院…… 平安问我,还惦着花果山呢,有没有在花果山上的大圣山庄喝茶? 我说没有,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去过那座山。 平安说,那么,你现在在威海? 我说我还在青岛,因为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坐船去大连? 平安说,你还是回去吧,你一路这么游荡,却什么都记不住,还是回去吧。 我说,我就是要什么都记不住,我要把一切都忘掉。 平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一天没在,我已经去过你的主页了,你吓着我了。 我说,什么意思?吓着你了? 平安说,是啊,绝对吓着了我,我已经把你的主页首页做成我电脑的桌面了,你的 眼神太神秘了,你笑得太神秘了,我…… 我说这儿是公众聊天室,大伙儿都看着呢,别这么一丝不挂的,大不了我也夸您几 句神秘什么的,好了吧。 我说完,然后下网。我恼火得很,我吓着他了,什么意思?我神秘?神秘得就像蒙 娜丽莎,能把一成年男人都吓着了? 我知道平安其实是在骂我,现在的人都很记仇,不仅记仇,而且越来越恶毒。 当念儿还在西餐厅弹钢琴的时候,她收到了一份礼物,来自另一位音乐系的美女, 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两袋鲜奶。念儿把鲜奶带回家,她高兴地告诉我,我们晚上 不需要出去买牛奶了,今天有人送我两袋鲜奶呢。 我关掉电脑,然后站起来,我把那个装着两袋鲜奶的塑料袋扔出了窗,我都哭出来 了,我说念儿你这个蠢女人,别人这是骂你包二奶呢,你没知觉啊,你怎么这么笨啊你? 我永远都记得念儿的脸,她好像死了一样,很久都没有缓过气来。 我总是说完了话才开始后悔,我知道我才是伤害念儿的凶手,真正的凶手,如果我 不告诉她,我和她一样,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就把那两袋奶当做善意的礼物,那么 一切都不会发生了。我后悔极了。 就如同我的广州情人幸福,他总是说他的妻子比我这个情人更可怜,因为她不知道, 她的丈夫已经爱上了别的女人。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你错了,只有知晓一切真相的女人才最可怜,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知道你不 可以爱我,我知道一切,可是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你有妻子,不知道你爱不爱 我,如果我和她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我也知道,我和她,我们两个女人,其实都很可怜。 我接电话,一个很北京的声音,很像很像我在电台做DJ时,我的搭档的声音,他 说,我是平安。 我说,平安?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平安说是甜蜜蜜给的。 我说甜蜜蜜不会这么不谨慎,她会告诉你? 平安说,你先别生气,我动用了比较不光明的手段。 我说我不生气,我会尽量克制自己不生气的。 平安说,我知道甜蜜蜜跟你熟,所以我告诉甜蜜蜜说我也是同行,我找小妖精茹茹 谈点公事。当甜蜜蜜开始犹豫的时候,我就告诉她,我在做网络杂志编辑之前也是做女 性文学评论的,我曾经评论过七十年代出生的女作家们,我说她们的忧郁很夸张,有强 烈的做秀欲,她们那种人就算自杀,也得先找几个记者,现场追踪报道,她们不可能真 有发自内心的绝望感,一群入世欲望如此之强的女人……一群名利狂而已…… 我让平安闭嘴,然后问他,甜蜜蜜就信了? 是啊,甜蜜蜜就信了。我与她套了多少的近乎绕了多大的圈子费了多少的口舌说了 多少的话啊。 我在心里对甜蜜蜜说,甜蜜蜜你这个蠢女人。然后我对平安说,你想干什么? 平安说,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我说,你有病啊。我们说了没几句话啊,你就喜欢我?还是崇拜我啊? 平安说,我要崇拜你?我还不如崇拜池莉去,全中国知道池莉的总比知道你的多吧。 我认为平安的话很有道理。可是,我又说,可是池莉结婚了,我还没结婚呢。 平安就说,不管怎么样,时间能够证明一切,你给我一点时间吧。 我说,好啊,我给你时间,不过,希望你永远都别打我的电话找我,我要安静很久。 平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吧,我答应。 我决定去威海,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还得回去收拾我的新房子,我找了很多房子, 可是没有一处是满意的,它们都不像家,就是房子,就是房子,我总怀疑别人的房子里 有很多恐怖和邪恶的东西,它们会在深夜的时候杀死我。 可是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已经成为了一个弃儿,被家庭遗弃的孩子,对于我来说,被家庭遗弃,就如同被 社会遗弃一样,我不知道我老了以后会不会这么写我的回忆录——《我这做为社会弃儿 的一生》。 我想一想都会觉得寒冷,我发现自己已经泪痕满面。 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我住的地方,就在我爸爸妈妈的房子的附近,可是很隐秘, 典型的江南民居,阁楼,木楼梯,就像我妈妈在青果巷的老家,就像我在初中时与校长 对话时走过的红漆楼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跟校长都说了些什么,我只记得那些木 楼梯,它们吱吱咔咔地响。 冰冷的房间,阴湿极了,现在是夏天,我不知道我的冬天要怎么样过,我希望我可 以在冬天来临之前找到一个有房子的丈夫,我可以嫁给那幢房子。 我太害怕寒冷了,我会胃疼,很多时候疼痛才是我迫切地要离开人的世界的理由, 我太疼痛了。 如果我那富有的父亲知道他最钟爱的惟一的女儿,会因为小小一幢房子的困境而萌 生出如此卑劣的念头,他会哭出来的,其实他是一个很柔软的男人,就像我一样,我已 经泪痕满面。 他们只在白天领我看房子,他们说,白天看房子有很多好处,光线好嘛,你可以充 分地看清楚房子的好和坏。 当我办完一切手续以后,当我坐在房子里看着天慢慢地暗下来,我才知道他们欺骗 我。房子里没有一盏灯,我的前任房客把所有的灯泡都拧掉带走了,我猜测那是一个残 酷极了的自私女人,如果我的房约期满,我会把灯泡留着,给下一个女人,我相信她和 我一样可怜。 我赶紧下楼,我看不清楚楼梯,我的每一步都很危险。我在对面的小铺子里买到了 蜡烛,我知道我的第一个夜晚,将会在烛光中度过,第二天,我得去买灯泡。我终于知 道,灯泡原来分为两种,一种是旋转着旋进去,一种是直着插进去的。我跑了两趟,才 买对。 房子里也没有热水,墙上挂着的是一个坏了的热水器,在看房子的时候它还是好的, 能够打出火焰来,水很热。当我搬进来住了,我终于知道,它只可以维持五分钟,五分 钟以后,它就会自动地熄灭了火,只有煤气,它们曼延着,悄无声息。 而且楼下的老太太跑上来告诉我,你不可以用抽水马桶,因为抽水马桶是坏了的, 你一用,我们楼下就会下雨,所以,你不可以用, 我呆呆地看着她,我说,对不起,阿婆,我同意,我不用。 可是当我在浴池里洗拖把的时候,老太太又敲我的门,老太太说,你也不可以用浴 缸,因为浴缸也是坏了的,你一用,我们楼下就下雨。总之,卫生间里你什么都不可以 用,无论你用什么,我们都会下雨。你看你看,我们楼下又下起雨啦,我刚刚洗好的衣 服啊…… 我只会说,对不起对不起。 厨房的每一个地方都沾满了油垢,而且下水道有点堵。他们告诉过我,不过,这些 都是小问题,只要找个钟点工就可以搞掂,很简单。可是当我把水倒进厨房的水池时, 那些水都泼出来了,泼了我一身,我根本就想不到它会有那么堵。 我坐在地板上,我什么都没有带出来。我妈试图偷偷地给我钱,我甩开她的手,我 说我不需要,我刚刚卖掉了我的书,我有钱,我有住五星级度假酒店的钱。我妈悲伤地 看着我。 我想当时她就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的,她的女儿将会面临怎样的窘迫,她知道, 可是她说不出来。 夜深了,我靠在窗口看月亮,我不可以看太久月亮,我会看出问题来。在我看月亮 的时候,有很多交通管制的拖拉机路过,它们只可以偷偷摸摸地,在夜间来,在夜间去, 它们选择了我的阁楼旁边的路,它们只在夜晚最嚣张,啪啪啪啪啪啪,冒着黑烟。 我开始了我的新生活。一个单身女人的新生活。 我还有一点儿不习惯,当我蹲在厨房里刷那些油垢的时候,还有很多人说我风光, 他们说你多么幸福,你真年轻,你还是一个作家。他们永远都不知道我得蹲在一个破房 子的旧厨房里,像一个真正的钟点工那样尽心尽责地刷油垢,我怎么刷都刷不掉,我怎 么刷都刷不掉。 我的手指开裂了,在夏天,被清洁剂和钢丝球破坏了,我打不了电脑了,也写不了 小说,我一碰键盘就疼,疼极了。就像我在四岁,他们逼我拉小提琴,我的指尖都被琴 弦磨平了,我很疼,我和我的手指一起颤抖,吃饭的时候连勺子都抓不住。 我坐在地板上失声痛哭起来。 念儿和小念的到来,使我快乐起来,可是念儿的疾病,又使我彻底地绝望,我怀疑 这间房子,它果真有邪恶和肮脏的东西,它没能杀掉我,可是它却使念儿生了病。 我出门旅行,旅行可以使我忘记掉不快的事情,把一切都忘掉。 我去了中国的最东,一个名字叫做天尽头的地方。我叫了一辆出租车,司机说小姐 你还年轻,不要去那个地方。我说为什么?他说那个地方叫天尽头,就是到了尽头的意 思嘛,所有的领导去了天尽头都会下台,所以领导是从不去那个地方的嘛。 我说我不是领导,我不过是去看风景,什么尽不尽头的?不过是字的游戏罢了。 就如同我导杭州团的时候,我每次都得告诉他们,“禹二”这两个字你们不认得吧, 就是风月无边的意思啊。我实在已经很厌烦了。 平安不打电话给我,可是他每天都写两封电子长信给我。他的每一封信都写在不同 的素雅信纸上,每一封信都有动画,不是作为附件发送的动画,而是做在信纸上的动画, 这样的信,如果由我来做,我就没有时间再做别的事情了。所以我可以肯定,平安不过 是一个闲人。我厌恶所有有闲钱上网的闲人。 我从威海去济南。清晨,我拖着一个大行李箱,和数以万计的人抢出租车,后来我 累了,我走了很多路,再也看不到一辆出租车,最后我和我的箱子爬上了一辆拥挤的公 共汽车,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坐公共汽车了,现在我在济南,坐了一回公共汽车。 我想起了我住在北京的日子,那时候我还有早起的好习惯,所以我总是起得太早, 没有事情做,我就出去买一个煎饼,站在公共汽车站上,哪辆公共汽车先来我就上哪一 辆,我和公共汽车,从这里,到那里。我喜欢趴在售票员的旁边,听她们说话,我惟一 的娱乐,就是一边吃煎饼,一边站在公共汽车上听人说话。 很多人对我怒目而视,他们都是上班的人,真难以置信,现在是清晨,如果我没有 旅行在外,我一定还在床上,可是他们却已经醒来,刷了牙,吃了早饭,坐在公共汽车 上,要去上班。 我的行李箱霸占了很多人的空间,他们对我怒目而视,我知道我已经不合适在公共 汽车上出现了,或者我已经不合适在白天出现了。 我也很久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了,我每天只吃两顿,下午茶和宵夜,有时候整整一天, 我什么也不吃,我总是听到小念尖叫才做饭,后来小念也变得和我一样了,吃得越来越 少。现在小念住在小艾那里,她会按时喂它,小艾是个好孩子,除了抽烟和穿得放荡, 她没有别的不好,她会按照喂小念。 我上网,一眼就看到了甜蜜蜜。甜蜜蜜问我怎么这么闲,总在聊天室耗着做什么? 我说我不过才上来几秒钟,而且你也知道,我不写就会饿死,我怎么会整天坐在聊 天室看大门呢? 甜蜜蜜说,这倒也是,你最近紧张吗?要不要在我们杂志开个专栏,先预付稿费给 你。 我说,你也知道,我又不是职业写专栏小稿的,我想重新开始写我的小说了。 甜蜜蜜说,无论如何,你得先吃饱了饭才能写小说,专栏小稿不仅可以使你吃饱, 而且可以使你吃得好。 我说,我卖了三本书,那些钱会慢慢地来,而且我吃得越来越少,连我的狗都不吃 火腿肠了,只吃素。 甜蜜蜜说她想哭,我说甜蜜蜜你哭什么呀? 甜蜜蜜说她就是想哭,小妖你这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笨女人,你怎么就这么拧呢? 你爸你妈那么好,你怎么就不回家呢? 我说甜蜜蜜你不懂,很多事情你不是我,所以不懂,我也不想说,而且你比我笨, 你怎么可以把我的电话给平安? 甜蜜蜜说,平安不是同行吗?北京一家网络杂志的,挺好的一个孩子。 我说,他要编网络杂志,还有空一天到晚坐在聊天室里,跟谁都说话? 甜蜜蜜说,现在就是有这种职业,每天坐在电脑前,从早到晚,记录并分析网民们 的生活,研究他们。 我终于坐上了出租车,我请求出租车司机带我去大明湖。他说大明湖有什么好看 的?我说这里不是济南吗?济南有大明湖啊?出租车司机说,是啊,济南有大明湖啊, 可是大明湖有什么好看的?然后,他说,到了。 我坐在车上,不下车,我说,那么,你还载我回酒店吧。 我回到酒店,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济南,去泰山。我在前台结帐的时候与小姐发生 了争执,她说你得按照一天的房价给付。 我说我在你们的房间呆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要一天的房价? 小姐说,这是我们的制度,我们有规章制度。 那好吧,我说,既然你们有规章制度,我就再呆一个小时吧,我的损失会少一点。 我上网,甜蜜蜜还在那儿,她问我去哪儿了?我说我去了一趟大明湖。 甜蜜蜜又问我大明湖什么样?我说大明湖里有荷花。 甜蜜蜜就又做出了一朵硕大的电子花,送给我,然后问我,平安喜欢你吧? 我很小心地调看了一下旁边的在线名单,没有发现平安的名字,我就说,他有病。 甜蜜蜜就大笑起来,说,你别骂他,他不进来,但他会在旁边看着,而且像他那种 老奸巨滑的男人,一定有很多名字,也许他刚刚才跟你打过招呼。 我说,不管他了,你的咖啡IT呢?甜蜜蜜说,他再也没有出现过,就像你一天到 晚在找的老天使,只出现一次,就再也找不着了。 我说,以后看到好男人,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搞到他的电话和E-MAIL。 甜蜜蜜说,谁在乎呀?这是一张多么庞大的网啊,这里每天都有几千几万个人来, 我还在乎一个鬼鬼祟祟的小IT? 我说,咱们可都不年轻了啊,学电脑都从娃娃们抓起,网民们也越来越低龄化,再 这么泡下去,我们都要被迫改名字叫老甜蜜和老妖精了。 甜蜜蜜说,是啊是啊,以前我出门碰到的人都比自己年长,我总是最年轻的那个, 现在啊,一出去,满街都是小孩,我都不敢再提年纪那两个字了。 我说我要去爬泰山了,不跟你说了。 甜蜜蜜最后说了一句,你必须要穿棉袄,因为看日出的时候会非常冷。 我果真只在济南呆了两个小时,我很快地就到了泰安,我试图坐车上中天门,可是 他们不开车,他们说人都没有,我们是不会替你一个人开一辆大巴士上山的。 你必须等,等一车的人都坐满了,再发车。他们又说。 我说我给你们钱,发车吧。 他们不理我,他们说我们有规章制度,人坐不满,就是不可以发车。 我等了很久,天都暗了,还是没有人。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我试图坐出租车上山,可是他们笑我,他们说,出租车不许上 去,任何车都不许上去,除了我们的车,谁都不许上去。 我说,我车票都买了呀。他们安慰我,有什么关系呢?明天还可以用嘛,你今天就 住在山下吧,住山上很贵的呀,看天色,又要下雨了。 可是我今天一定要上泰山,我准备从红门爬上山。 我给自己买了一瓶矿泉水,我给那个卖水的老太太五元钱,可是她找我七元,我拿 着水和钱,发了会儿呆。我叫阿婆阿婆。她不理我,我又叫,她不耐烦地回头,说,山 上要四块呢,山下只要三块,我怎么贵了你的?我说,不是的,你多找我钱了。 什么什么?老太太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抢过我的水和钱,像我一样,发了会 儿呆,然后问我,刚才你给我多少钱? 我说,你找我两块钱就够了。老太太就扔出来两块钱,同时又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一句话也不说。 她使我的心情糟透了,我想如果再有人多找我钱,我一定拿着多得的钱,飞快地离 开,再也不废话了。 我绕道去红门,我今天一定要上泰山,那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并且开始下雨。有 个老太太一路追我,要我买她的雨衣,她说你不买就会后悔。我怕我会后悔,就买了。 老太太又要我再买一件,她说你不买两件你也会后悔。我不信,我甩开她,开始上山。 我点担心我的电脑,它现在在一个阴暗的寄存处里,他们重手重脚地把它扔到了木 架子的最高处,我不可以告诉他们应该轻一点,里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我担心我告诉 了他们,我就会永远失去我的电脑,它现在是我惟一的财产和爱。 我打着伞,开始爬泰山,没有一个人,雨一直下。我听得到自己的声音,心跳的声 音,血液流动的声音,呼吸的声音,在这座空无人烟的深山里,还有雨的声音,沙沙沙。 有一对年轻夫妇追上了我,他们穿着旅游鞋,情侣装,蹦蹦跳跳地,问我要不要与 他们同行? 我微笑,我说,谢谢你们,可是不用了,我喜欢单独。 当他们的身影从我的视线里彻底消失的时候,我对自己说,我不要看到情侣,他们 一路谈情说爱,会令我生气,我生起气来就会疲劳,我疲劳了就会爬不动山。 两个小时以后,我开始无聊,而且我不生气,疲劳也一如既往地来了,我扔掉了我 的伞,雨越下越大,伞也变成了无用的累赘,我已经完全湿了,我的小伞挡不了雨水, 即使它是一把大伞它也挡不了,风太大了。我扔了伞,穿上雨衣,它很薄,而且太短, 可是我现在腾得出手提我的鞋了,我不担心我会再次踩到什么。 我看到了一丛灯光,就像我的希望,我愉快地向着那丛亮光爬去,可是那些石台阶 啊,它们怎么也爬不完,怎么也爬不完。 我终于爬到了,是一个灯光下的旅游纪念品小店,店主的表情很木然,他好像非常 不愿意见到我,当我问他还有多远的时候,我问了很多遍,并且用了很多种语言,他才 不耐烦地说,早着呢。 天已经完全黑了,深夜十点,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雨仍然很大,像瀑布一样泼 下来。我一个人,越来越绝望。我又扔了我的鞋,我的高跟鞋,可以谈理想,也可以放 荡的鞋。 薄雨衣已经完全破了,有无数小裂口,雨水从那些裂口里钻进来,抚摸我的皮肤, 它冰凉,并且很酸,于是我的皮肤和心情变得很坏。 我走过无数旅游纪念品小店,它们的灯很亮,可是我得问他们很多很多遍,他们才 告诉我,还早着呢,慢慢爬吧。 当我走过一道牌坊的时候,还有一个人突然跳出来检查我的门票。我的尖叫吓坏了 他,当他责骂我的时候,我争辩说,是你先吓坏了我。他也没有说什么。我知道我已经 很可怜了,深更半夜,一个单身女人,头发乱了,脸上都是水,眼睛都睁不开了,没有 鞋,也没有伞,只有一件破雨衣。谁见了我都会可怜我。 可是我不可怜自己,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念儿搬来住的时候也说过,她都要哭了。我问她为什么哭? 她说你真可怜,住在这个四壁空空的旧阁楼里,什么都没有。 我说我都不觉得我可怜,你可怜我什么?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这样的女人,她们曾经很风光,她们很美,住在小别墅里,开靓 车,有很多首饰,可是很突然地,一切都没有了,她们开始为了自己的三餐一宿到处奔 波,旁人都看她们可怜,她们却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可怜。 我们不是她们,所以永远都不会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我已经变得很麻木了,我不需要休息,也不需要喝水,我很机械地往上爬。以前我 爬台阶会摔倒,我总是搞不清楚我要先跨哪只脚,左脚?右脚?有时候我两只脚都跨出 来了,有时候我的两只脚谁也不跨出去,在我犹豫的那个瞬间,我就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我经常摔伤,可是我从不敢说出来,我怕别人知道了可怜我。 现在好多了,我上楼梯很慢,如果危险再来,我已经很熟练地知道用手去支撑自己 倾斜的身体,我已经不经常受伤了,除了手指,它们经常伤痕累累,在我敲字的时候就 疼痛。 我再次来到了一个旅游纪念品小店,看店的是一个女孩子,看起来比我还年轻。我 又买了一件雨衣,我已经相信山下面的那个老太太是个好心阿婆了,她告诉过我,我会 后悔的,我不信,现在我真的后悔了。 然后我坐在她的店里休息,我累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我也懒得问她,还有多远?我 也知道答案,还早着呢,慢慢爬吧。 我知道我不可以永远坐在这儿,于是我只坐了一小会儿,就扶着门板慢慢地站起来 了。我望着这座山,在雨中的深夜的泰山,它那么美。 我换雨衣,一边问店里的女孩子,什么时候下班啊? 她看了我一眼,很低声地说,很晚很晚。 我看表,说,已经十一点了呀,你要坐在这儿,整个晚上?她点头。 我开始觉得自己很幸福,因为我确实很幸福,我不需要每个晚上都值夜班,一个人, 守着店,听着鸟叫的声音,无所事事。有时候下大雨,整个晚上只看得到一个人,只卖 出了一件雨衣。我很幸福,我只需要坐在不漏雨的房子里写字,我多么幸福。 于是我深深地呼吸,准备继续攀登,我拐了个弯儿,来到了一座巨大的宫殿前面, 我看到上面写着三个字,中天门。我揉自己的眼睛,我对自己说,不要再坐在小店睡啦, 醒来吧。我抹去脸上的水,才发现我是清醒的,一切都是真的。我已经到了。 居然,就到了? 我看到了那对情侣,他们已经换了另一套情侣装,和旅店服务生坐在一起,他们看 起来不太快乐,他们说,我们就是赶在缆车下班前上中天门的,我们就是想坐缆车上南 天门,谁知道缆车不开了,我们只能自己爬上去了。 我给自己要了一碗热汤面,我说你们最好不要再爬了,因为夜已经深了,而且没有 灯光,爬起来会很危险。 旅店服务生也说,是啊是啊,会摔死人的,不如就住一晚吧,明天坐缆车上去?现 在从红门爬上来的已经很少了,再从中天门爬上南天门的就更少了,再说,还下雨,路 滑得很。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露出坚毅的表情,说,就是摔死,我们也要上去,我们今 天一定要上泰山顶。 我开始吃我的面,我又冷又饿,再不吃点什么,我会彻底眩晕。 电话总是在我最不愿意接电话的时候响,我腾手听电话。是我的北京书商的声音, 他说,书已经出来了,名字叫做《长袖善舞》。我说不可以换别的书名吗?我的书商说, 这不可能,书已经完全印好了。 信号没有了。我有点愤怒,可是我的愤怒很快就消失了,我想我会很快再得到一笔 钱,我会有更多的钱去更远的地方游荡,直到我把一切都忘记。 我把面放下。我说,好孩子,给我来一间你们这儿最好的房间,还有,你们还有什 么好吃的吗? 那个好孩子说,我们这儿只有方便面,或者,有火腿肠,你要吗? 他给了我一间有电视机的房间,而且还给了我比其他房间多得多的热水,可是我不 想看电视,我想坐在床上打电话。可是没有信号,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有的时候只 有几秒种,很快就没有了。 我很想打一个电话,很想很想。 我跑到外面去,天还在下雨,我刚刚擦干的头发又湿了,我不管,服务生惊诧地望 着我,跑出去。 我站在最空旷的地方,我看到我的电话有信号了,我打了我家的电话,我听到了我 爸的声音,他说,喂。信号就又没有了。可是我很快乐。我只想听一听我爸的声音,我 只想听一听他的声音。我站在泰山的中天门,我抱着我的电话,站在雨里,痛哭起来。 天亮了,有很多虫子,它们使我睡不着,我想起了被挤压的高蛋白质虫子,我躺在 床上想,在猪的眼里,再美的人也像魔鬼那么丑陋,人类的牙齿太锋利了,可以吃掉一 切可能吃的肉,在猪看来,再美的小姐咀嚼起猪肉来,也是最丑恶的。 我胡思乱想了很久,然后起床,我问服务生,有缆车了吗? 他说,今天不可能开缆车了吧,因为有雨,而且人太少。 我又问服务生,那对情侣呢?他们有没有连夜上山? 他说没有,他们又回来了,就住在你的隔壁。 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旅店的门口,看下雨。我看得见停车场的那些大巴士,它们 绝不会为了一个顾客工作,我也看得见半山腰的缆车,它们空无一人,动也不动。 有很多人走来走去,他们都穿着泰山旅游的服装,因为现在是夏天,所有的人都不 会穿很多衣服,可是现在又很冷,他们就在店里买衣服,穿在身上,组成一支统一的旅 游队伍。 我坐了很久,缆车仍然不动,已经有一部分人开始登山了,剩下的那些就和我一样, 等待着,等待着。 我要了一张煎饼,里面卷了一根大葱。我在早餐店里又遇到了那对情侣,他们看起 来睡得很不好,在我撕咬煎饼的时候,那个身在爱中的女人走过来问我好不好吃?我说, 这得看各人的口味,有的人说好吃,有的人说不好吃。 然后她就要了两张煎饼,她说,看你吃得香甜,一定很好吃。 我笑笑,抓着煎饼走出早餐店。我一边吃,一边对自己说,这是我第一次吃大葱煎 饼,也是我最后一次吃大葱煎饼,以后打死我也不吃了。 在我走向停车场的时候,有很多人问我是不是山上下来的?我不说话,他们又问我 山上的景色怎么样?冷不冷?有没有看到日出?我不理他们,我上车,车里只有一个空 位了,在我上车的那个瞬间,有很多人鼓掌欢迎我,然后他们纷纷扒开车窗,冲着外面 喊,满啦满啦。 一个司机不快乐地走过来,慢吞吞地,发动了车。 车里所有的人都对我笑,有人告诉我,他们等了很久很久了,就等你一个人了。我 不理他们,因为我很沮丧,我居然就要下山了。我从泰山脚下爬上了半山腰,可是我已 经没有力气再从半山腰爬上山顶了,我这根本就不算爬泰山,我没有看到云海,也没有 听到松涛,更没有看到著名的泰山日出。我所感觉到的泰山,就是在大雨滂沱中,那个 走也走不到尽头的阴影,压迫着我,使我上不来,也回不去。 我很累,我昨晚哭得太多了,可是睡得太少。我太累了。 有人安慰我,说我还不是最惨的,有很多人都是昨天下午就坐车上了中天门的,等 了很久,住了一晚,看看实在没什么指望了,才又坐车下山。 其实,我们也真想尝试一回,登山的那种滋味。他们羡慕地望着我,说,一定很有 FEELING。 我沮丧地坐着,什么也不想说。还有一个地方,曲阜,去完我就要回家了,那个不 是家,却是我惟一可去的地方。 我坐火车去曲阜,我在电脑里放了一张唱片,一张唱片刚刚唱完,曲阜就到了,真 好,从泰山到曲阜,只一张唱片的时间,真是太近了。 如果你晚些来就好了。他们说,会有一个孔子文化节,非常大的一个活动,现在你 来得太早了。 那么,我下午来吧。我说。 我们是说,他们纠正我,我们是说,还得过几天,如果你愿意多住一阵子,就会赶 上这个活动。 那就算了。我说,我跟孔子确实也没有什么关系,看看他住过的房子也就算了。 有很多小姐跟着我,愿意做我的导游,我说我不需要导游,我看得懂碑上的字,我 也知道那些故事。 然后我就看到了一道城墙,它挡住了我的路,城墙上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请 从侧门进入参观区。 于是我进侧门,门口要我买票,我买了票,上城墙,光溜溜的一道城墙,几个老太 太坐在上面卖瓷器和书。它与孔庙没一点儿关系,而且离开孔庙很远很远。我才知道, 我这么一个有着丰富旅行经验并且做过导游的聪明女人,也被骗了。在我下城楼的时候, 我问他们曲阜市旅游公司的投诉电话,他们不告诉我,他们当然也不会告诉我。 我在孔府的后花园里给自己买了一只银镯子,它很像念儿送给我的那只镯子,云纹 有些细微的差别,现在我有一对了。 我到哪儿都要买一样银,小时候的习惯,因为我在很小的时候看过一本书,我爸买 给我的书,名字叫做《玫瑰与戒指》,我一直都相信书里的神话会成真。书里说,这个 世界上有一件神奇的宝物,一只看起来非常普通的银戒指,无论哪个女人得到了它,都 会变成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她会得到爱和幸福。从此以后,我开始收集银戒指, 我总是相信,终有一天,我会得到那只戒指。 我已经买了很多很多的银戒指,可是我的小半辈子都过去了,我还没有得到爱和幸 福,我已经不太相信神话了,可我还是会买下去,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我终于回家了。 在我的电脑里,什么都没有,我一个字也没有写,我浪费了整整一个月。 平安写信问我,已经过了这么久了,我总可以给你打电话了吧。 我说至少还得两年以后,我们应该一年前就在网络里认识,然后再有一年谈理想, 然后再可以谈点别的什么,然后再可以开私人窗口,然后再可以通电话。 平安说,其实我们早就认识了,你认识甜蜜蜜的那个晚上我们就认识了,因为我就 是秋天,我的另一个身份,就是秋天,那个每天都经过《IT经理世界》去上班的秋天。 我说,那是一个公认的好孩子,话不多,而且很天真,一点都不像你。 平安说,是啊,当我是秋天的时候我就是一个好孩子,我很投入那个角色,可是当 我是平安的时候,我就是一个资格很老的超级用户,我可以随便踢人,我同样也会很投 入平安的角色。 我说,平安你应该和网络里认识的IT同行谈恋爱。 平安说,我可再也不敢了,我曾经和一个网络上认识的女孩子谈恋爱,我真心爱她。 可是后来她发错了一封信,她把她写给另一个人的信发到我的信箱里来了,她居然是一 个双性恋。 我说双性恋怎么了?双性恋就失去爱人的权利了? 平安说,我觉得恶心。 我说,哼。您老还是一边闲着吧。 小艾的电话冲断了我的网,小艾说,你回来啦? 我有点紧张,我说是啊,回来还不到一个小时,小念出事了? 小艾说,没有,小念很好,我想告诉你的是,你的搭档出事了。 我说,有一个女听众等在广电中心的大广场上,用水果刀刺杀了他? 小艾笑,说,不是不是,正好相反,告诉了你,你可不要高兴得睡不着啊。就在前 天,他干了一件建国以来从没有人干过的事情,他做直播节目,做了一半,然后放卡带, 然后他骑着摩托车出去,他找到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他对她行了不轨,然后,他飞 快地逃窜,可是,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那个女人,她一直跟着他,直跟到你们电台, 然后,事发了。 小艾说,我说完了,你高兴吗? 我说,我为什么高兴? 小艾说,他不跟你换节目啊,害你长期精神紧张,甚至从此以后一看到百合花就精 神紧张。 我说,哦,我想起来了,好吧,我高兴,高兴得觉也睡不着了。不过,我说,不过 我早就知道了,他喜欢老一点的女人,这不奇怪。 小艾警觉地问,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和他是搭档嘛,我怎么会不知道? 其实是因为我和他有过一段短暂的恋爱,非常短暂,一个星期。那时候我念高中二 年级,他念高中三年级,我们都太小了,所以我根本就不承认他是我的初恋,我们心平 气和地分手,说好做朋友。这个办法真是太好了,我们在很多年以后居然就在不知情的 电台领导安排下,做了搭档,如果我们当年翻了脸,谁也别想做好那档节目。 无论如何,高梁才是我的初恋,如果一定要连小时候的恋爱都算进来的话,那么也 不会是他,而是幼儿园里那个坐在我旁边的弱智小男孩,他才是我的初恋,那时候我四 岁。 我心里有点火,可是火早已经消了,我写过一篇文章骂他,其实我也不是骂他,而 是骂他现在的情人,因为那个女人舔着嘴唇,骄傲地告诉我以前的同事钟丽儿,我比他 要大八岁,可是我征服了他,我比她要大九岁,可是同样地,我也战胜了她。 我在电话里安慰钟丽儿,我说,别生气别生气,可是,她为什么要舔自己的嘴唇呢? 钟丽儿说,咦?这也不懂?就是表示自己性感的意思嘛。我说,哦,我明白了,可是我 又能够怎么样呢?老女人们,她们总是有着那么丰富的性经验。我说完话才后悔,我知 道我把钟丽儿也骂了进去,我总是说错话,我不可以再说话了。 其实我真生气了,如果她不是这么喜欢到处告诉人,她战胜了我,一个年轻漂亮的 女作家,于是她比我更有魅力的话,我也不会这么生气,我一直想要告诉她,您这是什 么话?我们两个中学生分手的时候,您还在另一间学校教同年级语文呢。 但是后来我越来越温柔,我的脾气也越来越好,我不大容易生气了,怎么样我也不 生气。我变成了一个很善良的女人。 所以后来小艾问我为什么,你的搭档会那么没品味,去喜欢一个比自己大八岁的老 女人呢?她没有面孔,没有身段,没有钱,总之是一无是处啦,一定是那个老女人勾引 了他……我还让小艾闭嘴,然后我为她申辩,我说,绝不是女人的错,我相信他们有爱 情,因为有爱情而居住到一起,是好事情。 既然我能够认同双性恋,那么我当然也能够认同有一定年龄差距的爱情。 可是我现在真的很难再为他申辩,他为什么会跑出去袭击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我只 能说他现在生了病,可能是一种轻微的精神创伤,所以他非常需要被爱,像母爱那种, 安全地,温暖地,一心一意地,从头到脚无微不至的爱。而最大的可能却是,小艾,你 听到的传闻是假的,我的搭档绝不可能做这种事情,他与我合作的时候非常正常。 小艾吃惊地问我,为什么这么护着他,你又不做电台了? 我说我们合作的时候我煮过一次方便面给他吃,他吃了很多方便面,我问他什么味 道?他说真是难吃啊,可是他都吃下去了。只要有这么一次想起来就温情的片断,我就 会为他申辩。 小艾说算了算了,没什么可说的了。 挂了电话,我就觉得我很不幸,我幼儿园的男孩子死了,我第一个爱的男人也死了, 而我的搭档,曾经与我相爱过一个星期的搭档,他居然袭击别人,我真是不幸。 我就想出去给自己买一杯酒喝。在我住的地方,不远,新开张了两间酒吧,一间是 德国人的啤酒吧,他的啤酒很清淡,合适女士饮用,后来一个加拿大男人又在他的啤酒 吧旁边开了一家酒吧,他的酒很奇怪,只要喝一杯,就可以醉得连自己都不认得自己。 我要了一杯pina colada,然后在酒精开始泛滥前跑回自己的房间。 我坐在地板中央,开始回忆自己的恋爱,我对自己说,真不幸,真不幸,我怎么这 么不幸? 当电话铃响的时候,我听到了我的搭档的声音,我说,怎么这么巧啊?刚刚还提到 你呢,你就来电话了。 他说,你没事吧。 我说,我没事我没事我没事我没事……我也不知道我说了多少个没事。我已经醉得 不省人事了。 然后我睡着了。 我在阳光中醒来,可是我头疼得厉害,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庆幸自己没有醉在酒 吧里,那么现在我一定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我决定再不也去做那两间酒吧的生意了, 他们一定在酒里放什么药。 电话。我听到了平安的声音,他说,你昨晚喝醉了,头还疼不疼? 我说你怎么知道? 平安说昨天我们通过电话了呀? 我说,什么?你说什么?我和你通电话? 平安说,是啊,你突然掉线了,我很担心你,我太担心了,就不顾一切打电话给你, 我还以为你会骂我一顿呢,可是你的声音很温柔,你对我说,怎么这么巧啊?刚刚还提 到你呢,你就来电话了。我说,你没事吧。你说你没事。可是我知道你已经喝醉了。我 问你头疼不疼?你说很疼,很疼,不知道他们在酒里放了什么药。 我真是担心极了,我想连夜飞过来看你,可是我又没有你的地址,我找甜蜜蜜,可 是她说她也不知道。 我说你等一下,别挂,然后我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我洗了脸,重新拿起电 话。我说,现在你把我所有昨天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平安说,你说的话太多了,你说了两个小时呢,我怎么都记得住? 我说你慢慢回忆,想起来什么就说什么。 平安说好吧,你说,我要戒网。 你说,广州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你说,我有罪。 你说,我会被烧死。 你说,我这是过的什么日子。 你说,我死了算了。 我说够了,闭嘴吧。然后我又说,对不起,我还说了什么? 平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了。 我说,好吧,别再打电话来了,以后在网络里看到了我,也不要和我说话。永远。 平安说不要,请等一下,你还在电话里说,我们做爱吧。

十二、身体的契约

我吃了最大的一份冰淇淋,我想即使我以前厌世,那么现在我就应该为这一份冰淇 淋而不再厌世。 我非常专心地吃冰淇淋,其他我什么都不管,他们载歌载舞,他们眉来眼去,我什 么都看不见了。 我坐在一群年轻女人的中间,我们每人一杯冰淇淋,给我们买单的,我不知道他是 谁,我觉得我们都像他的宠幸,他很公平,给我们每人一份冰淇淋,一模一样。可是我 总怀疑他,觉得他偏心另一个孩子,我一直都嫉恨那另一个孩子,她总是我的对手,可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不放,我认为她是一个好女人,可是后来发生了很 多事情,可是我仍然认为她是一个好女人。 张爱玲在乱世里出去找冰淇淋吃,她步行了十里路,终于吃到了一盘昂贵的冰屑子, 实在是吃不出什么好来的,却也很满足。 女人都是简单的,只一杯好冰淇淋,就可以让她对生活不绝望。 ——《从这里到那里·Park97》 我在厦门,十月。我看到的所有的树都悬挂在墙壁上,像拙劣的盆景艺术。 念儿说过,在台风季节,一停电停水,她就抱着她的书和衣服跑到街上,可是街上 都是水,浸到小腿肚的水,她只找到了一辆三轮车。在很多危难的时刻,惟一出现的只 有三轮车。她坐在三轮车上,都要哭出来了。 念儿打电话给他,她说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他马上就飞到海口去了,他把她送进酒店,然后说,你怎么这么傻?难道你不知道 可以住到酒店里去吗? 我知道。念儿说,可是我在最惊慌无措的时候只知道打电话,找你。 那个像父亲一样的男人,他真的很像一个父亲,他悲凉地看着她,他说,你回来吧, 别在海口住了。 念儿说我回来住在哪儿呢?我又没有家。 念儿在海口有房子,不过也就是房子,她没有家,即使她以后结了婚,那也不是她 的家,而是她丈夫的家。念儿说过,这种动荡的生活,即使我每天一睁开眼都发现自己 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我也不会惊慌。 我看到了被台风侵袭过的厦门,这个高高低低的城市,它很小,我走来走去就会走 到厦大,我往右边走,我往左边走,最终我总会走到厦大。 平安告诉过我,他在厦大念过德语,你什么时候去厦门旅行,会看到我住过的芙蓉 楼。 现在我果真站在厦大里面了,我问很多人,芙蓉楼在哪里?他们说,这里的每一幢 楼都是芙蓉楼。 我打电话给福州的杜郁,她听到了我的声音以后就尖叫起来了,她说你来福州玩吧, 我招待你。 我说我不去福州,福州没有鼓浪屿。 杜郁就说她会在两个小时以后赶到。 我说你不用上节目吗?她说放卡带。我就笑了一笑。 杜郁是我在网络上最要好的女朋友,在我还没有认识甜蜜蜜之前,我只和杜郁一个 女人说话。 杜郁在电视台做新闻类节目主持人,最早以前她在澳门,后来她回福州了,她爸妈 要她回福州,她是他们惟一的孩子。 她真是一个好孩子,和我一样。我们真的很相像,我们都很听话,愿意留在父母的 身边,可是我们的心都很动荡,我们总想飞起来,我们像风筝一样飞得很高很远了,线 的另一头却牵在父母的手里,我们飞得越高,父母手里的线就会勒得越紧,后来勒进他 们的皮肉里,渗出血来,使我们的心疼痛。 所以我们都决定不飞了,所以杜郁放弃了澳门的工作,而我最终也没有留在北京。 杜郁和我还不太一样,她有很多很多朋友,她可以和网络上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成 为朋友。我不能,我会和每个人都吵一架,然后决定要不要与他交往下去。 杜郁总是在我与别人争吵的时候拉架,她问我为什么总要进攻别人?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在现实中越温柔,在网络中就越粗暴。 就如同女人勾引男人,很多时候并不是因为爱,进攻只是一种姿态。 我和杜郁约在巴黎春天见面,我等了很久,也没有见到白衣杜郁。杜郁在电话里描 述自己是一个穿白衣的娇小女人,笑起来会有酒窝。 我又等了很久,仍然没有见到杜郁,我开始打电话找她,可是电话打不通,于是我 准备离开。我走过巴黎春天的另一扇门时,看到了一个穿白衣的女人,她不笑,于是我 停下来,站在她的对面,等待她笑,她还是不笑。 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始打电话,然后我就听到了自己的电话响。 然后杜郁就扑了上来,她挽住了我的手,说,小妖精茹茹,我是杜郁呀。 我们都等了很久,各自站在巴黎春天的两扇门口,我们都打过一次电话,可是对方 的电话打不通。现在我们终于互相找到了。 杜郁说她下了节目就不化妆了。杜郁说她的皮肤已经很坏很坏了,每天每天上妆毁 掉了她的脸。 我说我的皮肤也很坏,我扑了散粉,可是我的皮肤仍然很坏。 怎么会?杜郁关心地看我的脸。 我说我在爬泰山的时候被雨淋坏了,杜郁就笑起来了,杜郁说皮肤不会被雨淋坏, 只会被太阳晒坏,你晒过什么没有? 我说我只晒过太阳。 我们一同躲过一辆飞驰而过的出租车,我很小心地拉了杜郁一把,她在过马路的时 候有点笨拙。杜郁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杜郁说她必须要去买一件衣服,在厦门最好的一家商场。我说巴黎春天不够好吗? 杜郁说当然,这个土里土气的巴黎春天,我已经逛了两圈了,没一样是好的。我微笑, 我说,我第一次来厦门,我不了解它,你带我去吧,以后我知道在哪儿买衣服了。 我们上了一辆出租车,司机开到一半就说对不起。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需要去加 一点点油。杜郁冷冷地说不行,杜郁说,你必须把我们送到我们要去的地方,才可以去 加油。司机陪着笑,说,好好。 我们来到了一座表面上看起来很陈旧的楼,可它确实是最好的商场,因为它的衣服 少得很,每一层楼都只有几款,而且每一款衣服都由一名店员看守着。杜郁选了里面最 难看的一款,可是她问我好不好看的时候,我却说,好看,真好看。 在杜郁试衣服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双银色的高跟鞋,我试了那双鞋,我发现无论是 我的脚还是我的鞋,它们都难看极了。 后来杜郁试完衣服出来,我问她好不好看,她也说,好看,真好看。 然后我们逛了一逛内衣店,杜郁说她只穿Triumph,我说我只穿Embry Form,我们 一起走到了各自喜欢的内衣处,它们放在一起,Triumph和Embry Form,我们相视一笑。 我希望杜郁穿一件酒红色的内衣,杜郁说她只穿黑色,我说红能避邪,于是杜郁愉 快地答应了。 在杜郁试内衣的时候我想起了那个被水果小刀刺伤的女主持,我陪她买了性感吊带 睡衣后的第三天,她就被害了。我想等杜郁一出来就告诉她,下了节目要赶紧回家,千 万不能逗留,尤其是这几天。 杜郁说她还是穿黑色。我说为什么,你总得换点别的颜色穿。杜郁说不,她说她的 情人只喜欢她穿黑色。我担心地望了望她娇小的身体,我说,有时候你得为自己穿内衣。 然后我们找地方吃饭,我和杜郁,两个女人,我们买了一些东西,现在要去吃饭。 我们坐在出租车上,我们一起望着夜了的厦门,它那么小,可是每一幢房子都有灯 光。我说杜郁你的情人一定很优秀。杜郁笑了一笑,说,没有,他是一个普通人。 我说杜郁你真纯净。 杜郁笑了一笑,说,我要得并不多,我不是一个物质女人,只希望以后我想要买什 么都买得起,不需要想很久。杜郁说完,叹了口气,又说,我要得不多。 我说,你想要什么? 杜郁惨然一笑,说,我不过是要想一幢小小的别墅,一辆普通的宝马车。 我说,他没有吗? 杜郁又惨然一笑,说,他只有一辆桑塔纳2000。 我很小心地别过脸,不再问问题了。过了一会儿,杜郁又说,其实我要得真是不多, 像我这样的女人,我是配得起那些的,这是我的价位。 对。我说,非常配,这是价位。然后我们就到了。 我们被一群穿旗袍的小姐领向座位,她们微笑着,引导我们坐在水和石头的旁边。 杜郁坐了下来,脱掉外套,过了一会儿,她又穿上了外套,再过了一会儿,她把一个很 帅的领班叫过来,她说她要冻死了,如果你们不关掉空调的话。 领班看着她,很忧愁。 杜郁挥挥手,让他迅速地离开。然后她坐到我旁边的位置上,我也忧愁地看着她, 我说,即使你坐到我的位置上也无济于事,什么地方都冷。杜郁说,可是我的心理感觉 会好一点。 我们要了一瓶红酒,我们举杯祝愿对方健康,然后互诉对对方的倾慕之情。 在我们喝第三杯酒的时候,服务生端了两杯白色的液体过来。她很快乐,她笑得花 都开了,她说,那边八号桌的两位先生送小姐们的酒。 我们往八号桌望去,就望见两个奇丑无比的男人,正举着他们的酒杯向我们笑。 杜郁皱眉,说,小姐请你端回去,我们不要。小姐也皱眉,小姐嘟哝了一句,然后 放下酒杯,飞快地逃走了。 我和杜郁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我们的说话。 很突然,有一个男人站到我们的桌旁,他很高大,几乎遮住了我们的灯光。我和杜 郁都仰头看他。 敬的酒怎么不喝?他说,然后拉过椅子,坐下来。 谢谢,我们不会喝酒。杜郁说。 不会喝酒?这是什么?他指了一指我们酒水架上的红酒。杜郁很镇静地说,那是果 汁。 好吧好吧。他说,那边坐着的是我的好朋友,从香港来,这是他第一次来厦门,希 望厦门能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还请小姐们赏脸。 那个香港男人还举着他的酒杯,像一个弱智那样笑。 杜郁说,哦,我们从澳门来,这也是我们第一次来厦门,同样也希望厦门给我们留 下一个好印象,对不起,请您暂时离开一会儿,不要来打扰我们,我和我的朋友很多年 没见了,我们想好好聊聊。 高大的男人很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离开。 几分钟以后他再次端着酒杯来到我们的旁边,这次他说,我们一起聊? 我和杜郁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然后说,我们只想单独聊。 那好吧。他又坐下来,这次他说,只要小姐们喝掉这两杯酒,我马上就走,给你们 完全自由的空间。说完,趴在我们的桌上,动情地看杜郁,而另一个男人,他在远处动 情地看我。 杜郁站起来,说她需要去洗她的手,然后离开了。 我和那个男人互相看了一会儿,然后我开始打电话给幸福。我说,幸福这次我在厦 门,我离你很近,可是我仍然不从广州转机。 幸福说,你为什么要折磨我,你以折磨我为乐吗? 我说我是在折磨你吗? 幸福说,我爱你。 我有点悲伤,我说,对不起。 我打完电话,那个男人仍然坐在我的旁边。于是我打第二个电话,第三个电话,在 我打第四个电话的时候,那个男人问我手机号码,我说我的手机摔坏了,只能往外面打, 接不了电话。我一说完,电话就响了,男人用受伤的眼神看我,然后绝然地离去。 杜郁在电话里问我有没有打发掉那两个男人? 我说没事了,你回来吧。 我们重新开始我们的饭局,我们很愉快地喝酒、吃菜,期间我和杜郁打了很多电话 到北京的网友聚会现场,他们说你们俩来北京吧,这儿正网上直播呢,还不过来露露脸? 杜郁说只要你们看卫星电视就会看到我的脸,只要你们看书就会看到小妖的脸,我们还 需要在网络上露脸?我说杜郁你太狂,他们会封我们的IP。杜郁说不会,他们很爱我们。 我们打完电话,喝最后一口酒的时候,服务生端了两碗粥过来,她仍然很快乐,笑 得花都开了。这次她说,那边八号桌的两位先生送小姐们的粥,先生说,喝酒伤胃,吃 碗粥暖暖胃。这次她没有逃掉,她看着我们。 杜郁问我怎么办?我说吃吧,多好的粥,粥又没有罪。 杜郁就对小姐说,请你告诉他们,谢谢,非常感谢。 然后我们吃粥,果真是很好的粥,以后我们喝过酒都应该吃粥,真好。 然后我们买单。小姐这次告诉我们,你们的帐单由八号桌接过去了。 我们的脸吃惊极了,我们厉声道,请把帐单还给我们。小姐更吃惊地看着我们,好 像我们俩在说班图语。 我干过很多这样的事情,每次有不认识的男人为我付酒钱,我都拒绝他,如果他坚 持,我就会把人民币扔到他的脸上,当我这么干的时候,在座的其他女人就说我很傻逼。 我相信杜郁和我一样,所以即使杜郁说过她只配住别墅开宝马车,她也是一个好孩 子。我们终于要回了帐单,愉快地付清了我们的消费。 他们一起走过来了,他们的脸都很伤感,他们说,我们不过是想和你们做朋友,你 们为什么这么警戒呢? 我和杜郁漠然地看着他们。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一个房地产商,只要你们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受过 伤的男人递给我们名片,我和杜郁礼貌地收下了。 我们一起去隔壁的有福城堡玩好吗?那个想把好印象带回香港的男人终于说话了,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不和你玩。我说。然后我站起来,离开座位,杜郁和我一起离开。几秒钟后,他 们在我们身后破口大骂起来。 我和杜郁一边走一边伤感。杜郁说,现在的男人多么无耻啊。我说,是啊,我们生 活在一堆垃圾中。 过了一会儿,杜郁说,其实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不让他们买单呢?他们从头到脚地 骚扰我们,他们破坏了我们一整晚的好心情。 我说,是啊,我也在想,为什么不让他们买单呢?我们可以坐车飞快地离开,就让 帐单陪他们一起去有福城堡玩吧。 我们走了很多很多路,为了找一间网吧,我们找到了烤肉吧,JAZZ吧,陶吧,水吧, 就是没有网吧,然后我们打车,我们对司机说我们要找一间网吧,我们又换了很多司机, 终于找到了厦门市惟一的一间网吧。 网吧的生意好极了,每一台电脑都隔得很远,我们各自要了一台电脑,很快就进入 了各自的网络。 很多时候我更喜欢与杜郁在聊天室里说话,我宁愿用键盘说话。当然杜郁也是这么 想的,一进入聊天室,她看都不看我一眼了,她停止呼吸,鼻子贴到屏幕上,眼睛眨也 不眨,就像一个病态的网络狂热分子。 我看着杜郁的鼻子慢慢地渗出很多油来,而且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可是她仍然 贴在屏幕上,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给她要了一杯红茶,我说,喝口水吧。她也不看我, 她只看电脑。 我从我各处的信箱里取信,有很多广告邮件,它们真像硬挤进门来的推销员,被我 们礼貌地拒绝,请出门去,可是他们充满希望,他们会来第二次和第三来,永远都不厌 倦。 我看到了杜郁,她在和任何一个人说话,我放在她手边的红茶越来越凉,她看都不 看一眼,她在说话:我和小妖精茹茹在厦门的网吧里,我们吃过饭了,我们很饱。 很快就有一个鹭丝问我们,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说。当然是真的,杜郁也说。 我也在厦门,鹭丝说,我会见到你们。 好耶,我说。好耶,杜郁也说。 小妖精茹茹长得怎么样?有人问杜郁。杜郁长得怎么样?有人问我。 我扭过头看杜郁,我看到杜郁也在看我,然后我们同时打上了两个字,美女。 在我站起来为自己的茶杯续水的时候,有一个女人推开门走了进来,她走到中间, 然后喊,小妖精茹茹?杜郁? 她把网吧里所有的人都吓坏了,我端着我的茶杯走过去,我说,你是谁?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说,你是杜郁? 这时杜郁也走过来了,她说,你不看卫星电视?鹭丝? 然后我们互相拥抱,又叫又跳。一个一直坐在我旁边的金发男生看着我们,他有点 忧伤,因为只剩下半个小时了,网吧就要下班了。 鹭丝说没关系,我们可以去她的公司上网,于是我们再次尖叫,并且互相拥抱。然 后我们安慰那个男生Don't worry, be happy。他一直看着我们,我想他几乎要喊出来 了,带我一起去吧。 鹭丝的公司还有很多人加夜班,他们都叫鹭丝老板,鹭丝傲慢地点头,我和杜郁也 傲慢地点头,我们缓慢地绕过那些桌子,然后来到鹭丝的大办公室,鹭丝傲慢地关门。 在她关上门的那个瞬间,我们都尖叫起来,杜郁冲到鹭丝的电脑前按下开关,而我第一 眼看到了鹭丝的书架,它庞大极了,摆满了所有精版世界名著和经济管理辞典。 鹭丝很不好意思地说她其实不看那个,她什么都不看,书架和书不过是室内设计师 的安排,他为她放了那么多的书,使她看起来很文化。 杜郁已经开始聊起来了,她不再理我和鹭丝,看都不看一眼。 我和鹭丝坐在她的旁边,看着她聊。杜郁说,我和鹭丝,小妖精茹茹在一起,现在 我们有三个人啦。 他们就问杜郁,鹭丝漂不漂亮?我们一起大笑起来了。杜郁打上,漂亮。他们又说, 详细一点嘛。杜郁就打上,很漂亮。 确实,鹭丝是一个混血美女,眼睛和鼻子尤其漂亮。我觉得我比所有的男人们都幸 运,他们总在抱怨网络上没有美女,他们确实也很少看到网络美女,可是我看到的所有 上网的女人都很美,真的,多么奇怪,当然我也只看到了杜郁和鹭丝两位,玫瑰啦啦不 能算,我说过了,大雨淋化了我的睫毛膏,我没能看得清楚她的样子,可是玫瑰啦啦的 男朋友会为了她放弃了整个澳大利亚,想来也不会丑。 越来越多的美女会上网,越美的女人就会越厌倦现实,到最后,网络是惟一的生活。 将来的趋势。 我说我不想聊了,我有点头疼。鹭丝说我们去飙车吧。杜郁说她不去,她宁愿坐在 电脑前头疼。 于是我和鹭丝一起去了,鹭丝开一辆漂亮的凌志车,她像一个真正的疯子那样开车, 我们很快就飞起来了,在这个高高低低的厦门,我再一次看到了厦大,现在我知道了, 它所有的楼都叫芙蓉楼。 我和鹭丝一起尖叫,后来我再也喊不出声音来了,我累极了,我软在座位上,一句 话都不想说。鹭丝仍然神采飞扬,鹭丝说她每天晚上都是这么过的,生活的压力,没有 地方可以发泄。 我说把杜郁叫出来吧,我们找一个地方喝粥。然后我打电话给杜郁,我说杜郁出来 吧,我们去宵夜。杜郁说她不出来,她要整个晚上都呆在电脑前。 鹭丝抢电话,鹭丝说我会让公司的保安把你扔出来。 然后我们等在公司的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杜郁才慢吞吞地走出来,一脸不悦。 我们来到了一家西餐厅,里面有很多人,已经是凌晨两点了,还有很多人,他们都 在半夜三更出来喝粥。 在等待粥的时间里,杜郁睡着了。 鹭丝说,我知道你,小妖,我知道你写小说,很多人都在聊天室里讨论你。 我说我怎么不知道?我对你一点印象也没有,鹭丝?我们说过话么? 鹭丝笑了一笑,说,我不过是个小人物,写字又慢,你们不会注意到我的。 粥来了,三碗漂亮的粥,两碗生滚牛肉粥,一碗鱼生粥。我把杜郁叫醒,我说杜郁 喝粥吧,杜郁懒懒地睁开眼睛,看了我和鹭丝一眼,再看了粥一眼,又睡过去了。 我没念过书。鹭丝说,我所有的朋友中没有一个是文化人,你不知道你和杜郁来厦 门我有多么高兴,真的,我觉得你们说话很有水平,你们很有知识,我喜欢你们,我也 崇拜你们。 我看着熟睡的杜郁,我说,鹭丝你别这么想,我也没有念过很多书,我们都一样, 我们不过从事不同的职业,可是你要比我成功得很,你把自己的公司操作得多好啊。 鹭丝说她仍然崇拜我们,她看着我和杜郁,眼睛闪闪发光,她说她高兴得要疯了。 杜郁睁开了眼睛,她开始吃粥。我们慈祥地看着她,我说,粥都凉了,鹭丝说,多 可怜的孩子。 在鹭丝去洗手间的时候,杜郁说,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我说,你想说什么? 杜郁笑了一笑,什么话都没有说。 鹭丝回来了。杜郁说她必须回去了,她们台在厦门有一个公寓,她不能总让他们等 门。 鹭丝把我们都送回去,鹭丝说她不累,她要看着我们各自进了房间才回家放心睡觉。 我们恋恋不舍地拥抱,我们约定明天再见。 我很小心地刷卡,开门,我希望我没有弄醒别人,和我住在一起的是个四十多岁的 北京女人,她在生病,她的行李箱里有很多药。 我发现她还没睡,她斜在床头看书。我说对不起。她说没事,她睡不着,她很不舒 服。 我问她有没有吃药?她说吃了,仍然不舒服。 我说,你在生病,为什么还要出门呢?她说她每年都要来一次厦门,她很忙很忙, 每次她都得事先安排好工作,才能来,这次的病太突然了,可是她不能不来。 我问她为什么?她叹了一口气,她说没有为什么,很多事情都没有为什么。 然后我睡着了。 早晨,我发现北京女人很糟,她起不了床,我问她想不想吃点什么?她说她什么也 吃不下。 然后我出房间,敲另一个房间的门,我告诉里面的男人,我说,她不能自己起床吃 早饭,你是这个会的主办方代表,你得安排一下。 他很仔细地看了我一眼,他说,谢谢你。 我回房间,北京女人还在床上。我告诉她,我给你叫了送餐服务,他们马上就会来, 不,不,你不用起床。然后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帮她找药。然后我出去,我和鹭丝杜郁 有约,我要出去。 我在电梯里看到了那个男人,他的身后有一辆精致的早餐车,还有一枝新鲜的玫瑰 花。我向他微笑,我说她好多了,已经吃过药了。 在我出电梯的时候,他说,谢谢你。 我和鹭丝又等了很久,杜郁才下楼,她说她在换衣服,所以这么久。我说杜郁你是 和女朋友们约会,你可以什么都不穿。 我们去一家潮州茶楼吃午茶。我有一个潮州朋友,他的脸很忧郁,我的朋友们都说 他会一辈子忧郁,我问他们为什么?他们说他离婚了,可是对于一个潮州人来说,离了 婚就像杀了一个人那么严重。 我们几乎没有找到座位,我相信他们都是昨天半夜三更和我们一起吃粥的人,我们 都在中午时分醒来,我们不太饿,于是我们只喝午茶。 杜郁提议我们下午去网吧。我说我不同意,我要去环岛路看风景。 杜郁恶狠狠地瞪我。 鹭丝说她同意小妖精茹茹的提议,现在是两票对一票,我们去环岛路。 我坐在鹭丝的旁边,杜郁坐在后面,她一句话也不说。鹭丝说她以前有一个情人, 她和她的情人在深夜游车河,她最喜欢环岛路。 你的情人一定不敢坐你的车,你会使车飞起来。我担心地看了鹭丝一眼,你迟早会 出事,被交警扣很久。 鹭丝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会把车开得很温柔,她和她的情人,他们在环岛 路慢慢地走,吹着海风,多么幸福。 你的情人在哪儿?杜郁突然问。 鹭丝说,他在北京,我要他来厦门,他要我去北京,于是我们各自在厦门和北京过 着,就这样。 杜郁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的情人也在北京。 我再一次请求杜郁下节目的时候小心一点儿。杜郁说她会小心的,她必须回福州去 了,她的导播不可以每天都放录播卡带。 离别的日子总会来,也许我们永远都不会再见了,这么大的一个世界,很多人一生 只见一次。 我最后问了杜郁一个问题,我说我们那儿接收不到你们台,可是,你是不是你们台 的台柱子?任何大型的现场晚会和重要的新闻直播都会交给你做? 杜郁犹豫了一下,说,算是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说,因为我想起来,我很突然地打电话给你,你也可以在两个小时之内赶到,而 且你可以离台整整两天,也没有人敢管你。我笑了一笑,杜郁,你的未来会很灿烂,你 会得到你想得到的一切。 杜郁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谢谢你,小妖精茹茹。 我和鹭丝再一次经过了厦大,我让鹭丝停车,然后我跑到厦大旁边的一家小书店, 我买到了我的第二本书,我趴在他们的柜台上写下了“送给好女人鹭丝,茹茹,1999 年10月16日”,然后问他们要了一个大牛皮纸信封装好它,然后跑回鹭丝的车旁。 鹭丝问我买什么?我说给你的礼物,回家再拆。 我也要走了,晚班飞机,飞广州。 我回房间,北京女人已经起床了,她浅浅地化了一个妆,很美,四十岁的女人的美。 我很匆忙地收拾行李,我说我要去鼓浪屿,我一个人去,然后我会直接去机场。会 议主办方代表坚持送我走,他说他要谢我,问我要什么?我笑了一笑,我说我什么都不 要。他说无论如何,请你要一样什么东西吧。 我们又来到了厦大,我要了一个麦当劳的冰淇淋,我说我有了冰淇淋就会幸福。他 给我买了,他说你真是一个小孩子。我像一个孩子那么笑,我说你真像一个父亲。 在我上车的时候,他问我,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聪明嘛。然后,我问他,多少年了? 他说,二十年啦,像你的年纪,那时候她也喜欢冰淇淋。 我说,你应该在二十年前就娶她。 他说,我们认识的时候,她已经结婚了,在第一次会议上,我是主办方代表,她来 参加会议,过了这么多年,我仍然是主办方代表,她仍然来参加会议,有时候她来不了, 我就去看她,我们一年只见一次。 我坐在车上,我一直在想,他们的隐秘的爱情,二十年之久。 我在鼓浪屿看日光岩和菽庄花园,我一个人,到处乱走。最后我吃饭,我请他们上 最奇怪的菜,所有我没有见过的东西,他们很快端来了海蛎煎,面线糊和一种名字叫做 土笋冻的东西,我发现它很难吃。可是他们说,这是最好吃的东西,很多厦门人一天不 吃就会想。我忧愁地看着我面前的菜,我说那么有没有什么不允许你们出售的海菜,隐 秘一些的。 他们互相使了一个眼色,然后给我端来了一个很像洗脸盆的动物,拖着一根硬硬的 尾巴。我问他们这是什么?他们不说,他们只说这是很好吃的菜。 我吃了一口,发现它比土笋冻更难吃,我再一次问他们,这是什么? 他们说,它流蓝血,如果要抓它,就会一下子抓到两只,它们永远是公母两只,一 生一世都在一起,一抓就抓两只。 我从船上看鼓浪屿,它真美,流光溢彩,很像鹭丝的眼睛,闪闪发亮。 我要去机场,我会在很深的夜到广州。谁也不知道我去广州,雅雅都不知道,幸福 说过,你什么时候来广州,要隐秘地来,而不是大张旗鼓地来。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他是为了我好,他不希望我像红玫瑰那种,贪玩,渐渐地,玩得名声不太好了, 就随便捡了个士洪嫁了。 我说我不玩,我在谈恋爱,而且我只跟一个男人谈恋爱,结束了不成功的恋爱,再 开始新的恋爱,我很严肃。 我问他,为什么你来的时候不隐秘一点? 幸福经常跑过来看我,可是每一次我们都会遇到我们的熟人,那真是一种非常奇怪 的事情。 那不奇怪。平安在聊天室里说过。 有一次我在聊天室说,我的心情恶劣极了,我在一个陌生城市坐地铁,可是我看到 了我的同班同学,小时候他总是和我打架,一个城市有那么多地铁站,一个地铁站又可 以坐到那么多班地铁,一列地铁又有那么多车厢,可我偏偏就看到了他,他戴着无框眼 镜,吃惊地看我。 平安说,那不奇怪,我有两个念俄罗斯语言文学的同学,他们毕业以后都去了莫斯 科,两个单身男女,有一天,他们在红场上偶然地相遇,可是他们只是互相看了一眼, 就各自散去了。 我说,真的? 平安说,真的。 我说,真可惜。 平安说,没什么可惜的,世上的事情本来如此,没有爱就是没有爱,命运安排他们 在最需要爱的时候相遇,他们还是不相爱。 所以,如果命运安排我和幸福必须要让熟人看到,我们也没有办法。 我和幸福在南京约会,我们在河海路上看到了我的老师,他看着我们的手挽在一起, 他吓坏了。 后来我和幸福在北京约会,我们又在西单的商业街上遇到了我的出版商。他带着他 的小孩,起初他没有看到幸福,他愉快地向我走来,后来他看到幸福了,他有点错愕, 然后他说,对不起,你们继续。真奇怪,这句话可以用在很多地方,比如服务生走错房 间,比如丈夫出差早归遇见妻子的外遇,说对不起的人就会像一个骑士,风度翩翩。可 是他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你们继续。 幸福在机场接我,他一点儿也没变。我们在机场拥吻,他说他多么思念我,他说你 两个月前在三亚,为什么不从广州转机? 我冷静地看着他,心里充满了厌恶。我说,你什么时候和你老婆离婚? 然后我们默默地出机场,一路上我们谁也不说一句话。他拖着我的行李箱,我抱着 那只流蓝血的动物的壳,我一路上都抱着它,我在飞机上差一点哭出来,我想多么可怜 的动物,它已经死了,被我吃了,不知道它的伴侣在哪儿? 他开门,房间里昏黄的灯,多么温暖,然后我们做爱,在这个温暖的很像家的地方。 他问我快不快乐快不快乐?我说我快乐啊,快乐得要死了。 我听着他喘气的声音,我伸出手抚摸他的头发,然后我开始哭,我深深地厌恶自己。 他很小心地看着我哭,他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我要一个冰淇淋。他有点为难,他说 这么晚,我上哪儿给你买冰淇淋?我说我不管。 我只喜欢麦当劳的冰淇淋,不是新地,也不是圣代,就是蛋卷冰淇淋,我最大的愿 望就是每天都可以吃一个蛋卷冰淇淋。 后来我睡着了。我醒来的时候他给我带回来了一个麦当劳的冰淇淋,我想如果我以 前恨他,那么现在我为了这个冰淇淋就不能再恨他了。我多么简单。 我们还很年轻的时候就相遇了,可是那个时候他已经结婚了。 那时候我像一个女孩子那么美,那时候他像一个男孩子那么单纯,我们做爱,疯狂 极了,从早到晚,我们做完就睡着,醒来再做,我们什么都不管了,我们好像能够做一 辈子,当高潮再次来临的时候我想我应该嫁给他。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有妻子。 我问他为什么,我有什么错,你要骗我? 他说他爱我,他多么痛苦,我说我知道你痛苦,可是我比你更痛苦。 后来我不许他再碰我。我们没有再做爱,我们各自睡着,我没有再睡在他的怀里, 我总是想起来我曾枕在他的手臂上入睡,我们说话,他抱着我,使我温暖,可是,那是 多么久远的事情啊,不会再来,永不会再来。 后来我再也睡不着了,我到外面的房间,坐在沙发上翻他的书,空调对着我吹,冷 极了,我什么都没穿,我拉过他的衬衫盖住腿,还是冷,从心里来的冷,彻骨的冷。他 在里面的床上,他在睡梦中问,你怎么不来睡? 我没有说话。我翻书,在昏黄的灯下,后来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我快要冷僵了,我 回去睡,因为被子会给我温暖,身体的温暖。我不哭,哭不出来,我知道自己坚强得多 了,泪水和伤痛,变成石头,整个人都变成石头,不再有爱。 我对自己说,这是一个大错误。 我离他很远,因为我突然就不爱了。我总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不爱,也做不出 爱来,我最担心的,不是被遗弃,而是我突然发现,我不再爱他了,或者我从来都没有 爱过他。即使我强迫自己,我还是不爱。 可是到早晨,他抱住了我。 我们做爱,他说,我整个晚上都在想你。我说,我知道。 我们做爱。 他问过我,为什么你会爱我?我说,因为你爱我呀。然后我们一起悲伤。 后来他又问我,为什么你会爱我?可是我说,我已经不爱你了。 他说不会的不会的,我要给你快乐。可是当快乐像潮水一样缓慢地流动的时候,我 睁开了眼睛,我说真的,我已经不爱你了。 他说不会的不会的,我要给你高潮。 我说,没有爱,怎么会有高潮呢?我的身体和爱,他们是两样东西,身体欢愉,爱 却压制住它。只有彼此相爱的两个人,才能做出爱和高潮来。这个男人,我身体上面的 男人,他只是在操我,他使我觉得自己一钱不值。 他凶恶地操我,可是高潮一如既往地来了。 我想如果这种快乐一年只有一次,我真的死了算了。我闭上了眼睛。 我说我饿了,我需要吃点什么,然后我坐起来穿衣服,在我伸手够文胸扣绊的时候, 我感觉到了他的手,他在我的耳边说,我爱你。我疲倦地摇头,离开床。 我又想起了念儿,我和念儿住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每天都是自己扣文胸扣绊。我说 过,只要有一个男人愿意为自己扣一回扣绊,那么就应该嫁给他。 可是我犯了一个大错误。 天已经大亮了,我们又做了一整晚错误的爱。 可是我们像情侣那样挽着手逛街,我们买了一只Modem,我们还在天河城门口买了 一只小猫。那只小猫很瘦,幸福说卖猫的人不给它吃饭,所以它瘦,我就要幸福马上买 它下来,我给它起名字叫做小念,我要求幸福每天都喂它。然后我就在一家湘菜馆的台 阶上滚下来了,我躺在那儿,半天都动不了。 幸福急死了,他要送我去医院。我说我不去。 他不敢再碰我,他一直问我疼不疼? 我们没有再做爱,我开始给幸福的电脑装上网软件,装完,我上网,收邮件,我看 到了鹭丝的信。鹭丝说,你走的那一天晚上,陈小春在有福城堡唱歌,如果你和杜郁不 走就好了,我们一起去看。我喜欢你的礼物,我的脑袋一直处在兴奋的状态中,西西, 我无法形容我的心情,我笨,但我以有你这样的朋友感到自豪。真的。 幸福说你不打电话给雅雅吗?我说算了。 幸福说你什么人都不见吗?我说我见一见Tina吧,Tina是我小时候的笔友,我们 一直都在通信,通了有九年了,我们从没有见过面,我们也不打电话,写电邮,我们一 直在写信,用手写,九年了。 Tina在电话里说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九年的笔友了,我们要见第一面。 我们约在Tina写字楼下面的麦当劳,我有很多Tina的照片,从15岁到24岁,每 年她都给我寄一张。 可是我仍然认不出她来。我坐了很久,然后走到外面去问一个也等待了很久的女孩 子,她真的很像照片上的Tina,我问她是不是Tina?她警惕地看着我说她不是。 我开始变得很焦虑,我打电话问幸福几点了?幸福说我们的约会你也没这么紧张。 在我打电话的时候,Tina站在了我的旁边,她和照片上一点儿也不相像。 我们坐下来,互相看了很久。 九年了,我们都已经长大了,我们的第一封信,Tina告诉我她喜欢看郑渊洁的童话, 我告诉Tina我也喜欢童话,我喜欢《西游记》。 最近的一封信,Tina说,一个没有恋爱可以打发时间的女人,就是这么狠。 我回信说,那个狠字用得好。 现在我们终于见面了,我们都已经由女孩变成了女人。 我问Tina,你的那个Kenny,你们怎么样了?Tina苦笑,说,我们彻底地分手了。 Tina又问我和幸福怎么样了?我说那个坏男人,他又要我,又要她。 Tina说其实他们也痛苦,比我们还痛苦,活在两个女人的中间,左右为难,还不够 痛苦吗? 我说Tina你太善良了,很多男人都不这么想,他们活在犯罪感和紧张中才有快感。 Tina说你还是这么刻薄,从小到大,可是你就是狠不了心,我都已经和Kenny分手 了,你还和那个坏男人纠缠在一起。 然后我和Tina去超市买菜,两个小女人,装模做样地胡乱拿了几样菜。Tina笑我 想学一个家庭主妇煮饭。我说我不会煮,幸福会煮,这几天我都没有吃过他煮的菜,所 以买些菜考验他。 Tina笑,说,你这么爱他,干脆就做他一辈子的情人好啦。 我说我不做情人,我宁愿做一个煮饭婆,有名有份的。 Tina就收敛了笑,说,你啊,很难找到人嫁的。 Tina说完,看手表,她说她必须要赶回公司上班,我们又互相看了很久,我说再下 个月我会再来广州,我会住久一点。Tina说好啊,来吧,我带你去吃上海菜。 我把菜放进厨房,然后上网,收电邮。平安疯了似地找我,塞了几十封信在我的邮 箱里,我不理他。我去聊天室看了看,我看到了杜郁和鹭丝,她们夜以继日地混在那儿, 我进去,告诉她们应该戒网,她们说她们也很想,可是实在也戒不了,而且越上越凶, 惟一可以救她们的只有神了。她们又问我在哪儿?我不再理她们,退出了。 幸福在厨房里忙,忙半天,摆出一桌子菜来,琳琅满目的,问我他是不是一个好男 人?我说你这样的男人也算是好男人,那么全天下的男人都是好男人了。 然后我们做爱,幸福还问我疼不疼?我说我又不是处女了,怎么会疼? 可是我的心疼痛极了。 然后我们一起出去,到体育馆散步,很空旷的广场,有很多中年人在跳舞,露天的 广场,他们就舞蹈起来了。 我穿着很长的裙,没有盘起长发,有很多人看我。 我说幸福你多么幸福,我这么美,这么多人看我。幸福笑笑,低下头吻了我一下。 我说我们真像一对年轻夫妻,吃了晚饭出来散步。幸福笑笑,又吻我。 我说,幸福你为什么还不和你老婆离婚? 幸福的笑凝在脸上,很低声地说,她一直在外面呀,又不回来。 我说,即使她在国内你也不会和她离。 幸福说,离了又怎么样?你又不会嫁给我?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不嫁给你?我嫁给你啊,我嫁给你。 幸福不说话了,他说,我和她有契约,合法的契约。 我说,可是我们有身体的契约。 幸福说,如果来一次地震就好了,把一切都毁掉,那就好了。 我说,你不必祈求你的神来一次地震,你会残杀掉很多与我们无关的人,你只需要 在我明天上了飞机以后,祈求我的飞机掉下来,那么一切就可以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这要比地震要漂亮得多。 幸福抱住了我,他疯狂地吻我,他说你这个小疯子你这个小疯子,你说的什么话? 我感觉到我们的脸上有泪水,我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 在我过安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看到幸福很苍老地趴在栏杆上,他的脸绝 望极了。我没有再看第二眼,我抑制住了自己的眼泪。 我们已经经历过了无数次离别,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次。 上一次的离别,是在上海的夜中,我们在地铁站拍了卡通快照,像两个孩子。然后 他挽着我的手,他说,我带你去找冰淇淋。我假装很快乐,我快乐极了,我们坐着,说 无关紧要的话。他说,不要走。可是我说,我必须走了。 我们走过广场,听得见王菲的声音,你快乐,于是我快乐。 我们在车站,我要走了,他转过头,不让我看他的脸,我把戴了一天的白兰花给他。 我说,花还没谢呢,留着吧。 那朵花至今还在幸福的钱夹里,干枯了的花瓣,和我的照片放在一起。我说幸福你 怎么可以这么明目张胆?你也不怕被人看到?幸福说,我爱你,我什么都不怕。 所以我相信,他是真的爱我。我就是这么简单。 可是我要走了。 我走了,不回头,我提着行李箱,走进车站,我不回头,可是,我的眼泪已经流下 来了。 我相信,我回到常州,他回到广州,就会回到现实,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就不 会了。 我坐在火车上了,我拿着我们的合照看,我泣不成声。 手提响,他的电话,他说,你不要走。很久,我都不说话。最后我说,不,我要走, 我要回家。我还说了些别的什么,我说,以后忙起来,充实起来,就不痛苦了。我说。 …… 我听到幸福喊我的名字,可是我假装没有听见,我继续走,走过那道门,它发出了 短促的尖叫声。 小姐,请你站上来。安检员对我说。

十三、这是一个结婚的季节

半坡村在青岛路上,我至今还记得它,我在那里见到了我小时候的偶像。他走过来, 我就发抖,我抖了很久,最终也没有平静下来。他的小说和他的脸不太一样。 后来,我坐在那里,忽然发现一切都没有意义,我决心要打一个电话,用他们的台 式电话机,我拨了很多次,没有通,一个短发女人,眼睛很亮,她站在吧台后面,帮我 拨那个号码,拨了很长时间,电话通了,就这样。 后来来了很多很多人,这个人,那个人,现在我连他们的面孔都不记得了,我有很 多事情都忘记了,只过了一两年,我就什么都忘了。我们坐在一起,口是心非地闲聊, 进来了一群韩国学生,吱吱喳喳地说话,没有人听得懂他们说什么,他们坐了会儿,又 出去了。 后来,有一对夫妻坐在我的对面,他们凝重地注视比萨,他们操作刀叉,手指像花 朵一样美丽。我注视他们,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结婚,今年?明年? 后来,我和我的北京情人吵架,我们的脸都很难看,我要离开,他要留下,我们正 在吵架,我不想见到任何人,可是每一个人都坐在那里,他们都忧愁地看我,希望我不 再邪恶。他的朋友的妻子对我说了很多很多话,让我对爱情执著,可是我已经不太清醒 了,我什么都听见了,我什么都没有听见,我们都站着,我知道她和我一样,我们很疲 倦。 直到我们都走出去叫车,有一个人从暗处走过来,说,你还好吗?我什么都没有说, 我把头别过去,我知道我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从这里到那里·半坡村》 深夜十一点十五分,平安打电话给我,说,我现在在长安楼,我想见你。 我说,平安你太没有礼貌了,你应该先打电话预约,别搞突然袭击,而且,也没有 下次了,我不会见你,你回去吧,没有晚班飞机了,只有一趟快客,也还赶得及回北京 上班, 平安说,你怎么这么熟去北京的航班和车次?你经常去北京? 我说,是啊,我最爱的男人就在北京。 平安说,可是每一个人都知道你们结束了。 我咬自己的嘴唇,说,这就是我的事情了,总之,我不会见你。 平安说,你真会干得出来吗?我千里迢迢地来,只为见你一面,你不见我?也太狠 心了吧,我给你写了106封情书啊,你都无动于衷? 我说我很忙,所以从来都不看情书。 平安说,那么,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网友,他特意飞来看看你,你也不见? 我迟疑了一下,说,如果你只是我普通的网友,我就来见你。 然后我换鞋,因为长安楼是我的城市最优秀的茶酒楼,不可以穿拖鞋进去。换好鞋 我打电话给小艾,我说我今晚来接小念,我要带小念去西安。 小艾说,这不可能,我已经躺在床上了,要不是看见来电显示上是你的电话,我才 不接呢,这样,我明天中午给你送去好了吧? 我说我明天中午就到南京了,我又不会进房间去检查你的床,五分钟以后,你把门 开个小缝,让小念自己钻出来就行。 小艾轻轻地笑,说,我的床上有什么?只有你的小念。 我也笑了一笑,我说,小念不喜欢女人,小念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喜欢女人了。 小艾穿着睡衣,扶住门,很小心地掩住了她身后的一切,问我,你披头散发的,要 去哪儿? 我说我去长安楼,一个网友跑过来了,要见我。 小艾就说,他要么很帅,要么很有钱。 我说你怎么知道? 小艾说,不帅并且没有钱的男人一定不敢跑来见你,也许帅和富有是他惟一的优点, 他实在没有别的什么可以打动你,就用脸和钱来打动你。 我笑了一笑,我说,你后面的那个男人是用脸还是钱打动你的呢? 小艾脸色大变,回头,什么也没有看到,就尖叫,再也不管你的狗了!砸上了门。 我和小念来到长安楼,这里果真是我们城市最繁华的饭店,已经过凌晨了,每一张 座位上都坐满了人,每一个人都很饥饿,他们不喝粥,他们像吃正餐那样叫了八盘四碟, 隆重地吃他们的宵夜。 小姐们果真看都不看我抱着的小念,只注意了一眼我的鞋,就领我入座了。 我看到了一捧硕大的玫瑰,颜色很张扬,把整张桌子都盖住了,于是我走过那张桌 子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捧花,我在心里想,下次去看念儿一定不买吃的了,就买这么 一捧玫瑰花,我得让念儿知道,年轻女朋友的那一捧花,就是幸福。 然后我听到平安叫我的名字,我就看到了玫瑰后面的脸,他果真是帅极了。 平安说,你和照片上不一样。 我说那是当然,网络上流传的是我18岁的样子,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当然和现在 大不一样了。 平安说,当然现在更美。 我笑笑,眼睛望着别处,我说平安你合适做公关。 平安不生气,平安说,送你花,我知道这很俗套,可是我们都没有办法,礼貌嘛。 我看了一眼花,我想真可惜,明天我就走了,这捧花会放在我的房子里腐烂,再也 没有人看它一眼,它悄无声息地腐烂了,就像我一样。 平安又说,这是北京的玫瑰,你没看出来? 我说怎么可能?你怎么过安检? 平安笑笑,说,我随身行李只有这一束玫瑰,怎么不让我过? 我也笑,笑完,严肃地问他,你随身带了钱包没有? 平安也敛了笑,严肃地回答我,带了,如果现金不够,还有信用卡。 我叹了一口气,想想还是小艾聪明,什么都被她料到了。 然后平安问我想吃点什么,我说我要一碗粥,给我的狗来一根火腿肠和一个橙。 平安吃惊地望着小念,说,你的狗吃水果?小念也吃惊地望着他,小念看到陌生人 就会吃惊,眼睛更大。 我说,橙是玩的,火腿肠才是吃的。 我们不要再斗智斗勇了。平安说,我觉得你过去的事、过去的人对你的影响是那么 巨大,乃至成了你衡量一切男性和爱情的准则。 我说你知道什么? 平安笑笑,说,从你上网,我就知道你了,很多权限不止网管一个人有,我一直在 看着你。 我说,你看出来什么了? 平安说,我看出来了思念。 我说,你有病。 平安不生气,平安说,思念就是一种病。上次你突然掉线,我等你,一直在等你, 可是你始终没有再上来,我越来越烦燥,虽然也知道你不会出什么事儿,可就是想打电 话给你,否则坐立不安,感觉自己正在从悬崖上往下坠……直到听到了你的声音,才安 心下来,就像下坠的瞬间抓住了你,你把我从虚空中拉到大地上,我爱安全,在你身边 的安全…… 小念大叫了几声,很多时候它都不太乖,可是没什么大碍,它的声音淹没在人声鼎 沸中,没有人听到它说了些什么。 我说,平安先生,您在做网络杂志编辑之前是写诗的吧。 平安说他从没有写过诗,也没有写过评论,他与文学没有任何关系,他在计算机界, 一家IT媒体,编技术版。 小姐端来了一只龙虾,它在柠檬中抽搐,终于没有活过这个晚上。 我说,这么晚了,不要吃太生冷的东西。 平安说,没关系,因为你要的是一碗粥,我知道,龙虾咸泡饭是菜单上最好吃的粥。 我说,咸泡饭是咸泡饭,粥是粥,它们是两回事儿。 对不起。平安说,我不太懂这个,或者我们另外再叫一份粥来,皮蛋瘦肉粥? 我说,算了,你别对我太好,我心里难过。 不要紧。平安说,你得吃点肉,因为你看起来非常不好,而且你不吃,我也得吃, 我已经很饿了,我和你一样,不吃飞机餐。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飞机餐?你还知道些什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调查了 我多久? 平安说,你别生气你别生气。 我说,平安我知道你有钱,可是我不喜欢钱,我有自己的钱,我最恨有钱的男人, 你别跟我来这一手。 在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发现所有的人都停止咀嚼的动作,转过头看我。我不看他 们,我发现小念在玩火腿肠,而那只橙在它的嘴里,它发出了吭吭吭的声音。 我蹲下来,让小念把橙吐出来,它不吐,并且用爪子拨开我的手,我想都是小艾教 坏了它,我真不知道怎么把一只已经学坏了的狗还给念儿。我放弃了,重新坐好,说, 好了,你也见过我了,还有什么吗? 平安悲伤地望着我,然后说,我会坐明天的飞机回北京,没别的了。 我说,好吧,明天只有一班飞北京的航班,傍晚六点,737飞机,如果你不喜欢737 飞机,你只有去上海转机了。 平安仍然悲伤地望着我,说,好吧,我知道了。 然后我招手让小姐埋单,在帐单还没有到来之前,我和平安都掏出了各自的钱包。 我说我来付吧,你是客人,我是主人。可是平安真生气起来,他说你是女人,我是男人, 应该由我来付。 我很温柔地看着平安说,这是性别歧视。平安也很温柔地看着我说,这是礼貌。在 我们互相凝视的的时候,小姐款款地走来,把帐单交给平安,小姐还说,是啊是啊,总 是先生付帐的嘛。 我笑了一笑,然后收回钱包,然后说,谢谢。 然后我看了一下表,已经凌晨两点了,我拿了一张卡给平安,我告诉他,这张卡只 可以在我的城市里用,出示它你就可以在任何一家酒店打到非常大的折扣。 念儿的卡,她说,你总有一天会用到它,可是我和她都不再需要用它了。 然后我介绍平安去长安楼酒店住,因为它就在饭店的旁边,方便极了。平安说好吧, 我就住长安楼,现在我送你回家吧。 我说不用了,你是客人,我是主人,应该由我送你到酒店门前。 平安说,你是女人,我是男人,应该是我送你回家。 我们就一起笑起来了,我接受了那捧花,它太美了,而且花没有罪。 我下车,再次为平安请我和小念吃宵夜道谢,还有花,谢谢。还有什么吗? 平安说,我只想你知道,你不要以为我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我来自一个你从来都 没有听说过的地方,直到现在,那儿都没有通上公路。我出身贫寒,放过羊,种过地。 我在念书的时候经常捱饿,可是我很会干农活,村里没有人比我干得更好。在念大学以 前,我从来都没有穿过皮鞋。我不是一个很有钱的男人。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我抬头看月亮,它那么亮。我说,对不起,平安,不是我不愿 意和你多说话,而是因为我再过几个小时就要走了,这次我去河南和陕西,会很久,我 很感谢你来看我,真的。 平安微笑,说,我给你电话。 我点头,上楼。我有点快乐,于是我左手抱着花,右手抱着小念上楼梯,我知道平 安还会在楼下站很久,我知道他是真的喜欢我。在我开门的时候,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就是你,我这么多年来等的人就是你,你是我的。 我笑了一笑。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网友跑来跑去,千辛万苦,只为了见他们的第一次面。可是所 有经历过网恋的人都知道,见面,就意味着网络爱情的终结,可是他们甘愿冒这个险, 因为到最后,网络和电线话已经承载不了爱情了,他们必须见面。 那个在BBS上贴“网络爱情百分之九十九见光死”的家伙,一定是个承载了无数次 失败网恋,终于彻底死了心的可怜虫。 可是网络给予我的却很多,我所见到的网络女人,她们都很美,而爱上我的网络男 人,他们总还有一些优秀的地方,我不讨厌他们,虽然我也不爱他们,网络对待我已经 非常宽容了。 我接到了一个不太熟的北京朋友的电话,他跟我谈完稿,就支支吾吾地说,我一直 在想,要不要告诉你。 我说,什么? 他又支支吾吾地说,我真的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告诉你。 我说,没事,我知道,他结婚了。 我的不太熟的北京朋友就吐了一口气,呀,你知道了呀,那就好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坐了很久,再也没有动过。 我从一个电话意识到,所有的人都结婚了,除了我。 我突然发现我身边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结婚了,好像就在一夜之间。 我想起了一个故事,一个真故事。故事里的男人和女人都已经五十岁了,他们在像 我这么年轻的时候开始恋爱,整整七年,那时候所有的女人都不可以穿裙子,只有她可 以穿裙子,因为她是一个日本女人,可是她也买不到花布,她就买了很多很多花手绢, 她用那些手绢给自己缝了一条裙子。 真美啊,他说,多么美啊,我永远都记得她的美。 1976年,她和她的全家一起回日本,她可以不回去,留下来,和我结婚,我们的家 人,所有的人都以为我们会结婚,可是到最后,她坚持要回日本,她的父亲和母亲都不 太明白她的决定,或者,她要我也去日本,可是我有我的自尊,而且在那个年代,一个 中国人要出境是多么的难,我们就分了手,1976年。 十一年以后,她回到中国,她找到了他,对他说,我知道你已经结了婚,有了孩子, 可是我只有一个愿望,我希望我们能够重新开始。 他说这不可能。 在他说不可能的时候她开始哭,她一直在哭,哭了很久很久,后来她说,我惟一的 一个愿望,我希望我能够在中国住一段时间,只要怀上了你的孩子,我就走,永不会再 来打扰你。 他说这更不可能。 后来他在她的哭中说,明天我请你吃饭,就在我家,你会看到我的妻子和孩子,希 望你能来。然后他回家,发现自己的妻子坐在沙发上,还没有睡,已经凌晨一点了,他 的妻子还不睡,在等他。 他说,我请她明天来吃饭。他的妻子说,她不会来,我知道,她不会来的。 他说,你怎么知道她不会来?他的妻子笑了笑说,我和她都是女人嘛。 第二天他打电话给她,他们告诉他,她已经走了,就在下半夜,她连夜走了,到上 海,转机回日本了。 两年以后,她写信给他,那是她这么多来惟一写给他的一封信,她说她已经结婚了, 和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中国男人。 现在已经是又一个十一年之后了,他的朋友们都写信告诉他,她变得很古怪,她越 来越胖,而且经常发脾气,连她的家人都无法容忍她越来越坏的脾气。 她的母亲已经八十岁了,也写信给他,说,我给自己的女儿写了一封遗书,现在我 把日文翻译成中文,寄给你看。 这位母亲的最后一桩心事,就是希望他能够照顾她,因为她不幸福,她的一辈子都 已经无法幸福了,所以,无论以后发生了什么,希望你能够照顾她,你是我惟一可信赖 的人。他答应了。 那位母亲在遗书里写,我的女儿,神给了你爱,可是你从一开始就错了。 讲这个故事的人讲完了故事,问我,你为什么哭了? 我说,我哭是因为我的将来,我会和她一模一样。我想知道,你还爱不爱她? 他抽了一口烟,很淡地笑了一笑,不说话。 我想起了那段被我一个人发现的厦门的爱情,二十年之久的爱情,发生在两个中年 男女身上,二十年了,他们一年只见一次,整整二十年了。 我想起了我和幸福,幸福说过,她不能没有我,她没有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而你 没有了我,你还有小说呀。 我说,是啊,我可以没有你,因为我还有小说,我可以嫁给小说,和小说做爱。 我不再想下去了,我擦眼泪,开灯,洗完脸,然后打电话给那个不太熟的朋友,我 问他,为什么大伙儿都忙着要结婚? 他已经在睡梦中了,他说,哦,是这样的,你知道王小波的吧。 我说我知道。 他说,王小波突然死了,这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个大刺激,于是所有不想结婚的, 同居的,离了婚的,若际若离的,就都结了婚,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可以再这么混日子 下去了,应该赶快结婚,不然就像王小波,突然,就过去了。太亏了。 我说,哦,我明白了,谢谢你。 第二天我就在郑州了,我要在河南卫视做访谈节目。其实我最恨做访谈节目,它和 电台节目非常不同,它很耗精力,也很耗时间,耗了大半天,做出来的只有短短几分钟。 上次我从石家庄回来,我就对自己说,我这一辈子再也不做访谈节目了,我再也不去什 么河北卫视河南卫视了。 可是我偏偏又要做了,还就是河南卫视。 因为我的一个在网络上认识的小妹妹,她最爱的男人,需要我做这个节目。而更重 要的是,我妈的第三个姐姐在郑州,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我三姨了,我想去看看她。 我打电话告诉我妈我要去郑州。 我妈说她会打电话给她姐。你就住在三姨那儿吧?我妈说。 我说不用,我只在郑州呆两天,我还带着一只狗,我会和我的狗去西安。 我妈说你要小心。我挂电话,我最烦我妈说这句话,她从我四岁的时候就开始说, 说了二十年了,她还说。 而我到了郑州才发现,我的小妹妹深爱着的那个男人,居然是我的朋友大河,我们 在很多年前就认识了,每逢过年过节,他就约我写新年新打算稿。 我说你怎么不自己来找我,要你的小情人来找我? 大河说我知道你最烦做电视,我打电话给你,你一定不来,你这种人懒得很,每年 我要你为我们的报纸写寄语,你每年都写同样的一句话,我爱《大河报》。 我说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写过我爱《青年文学》,我也写过我爱《青年报》,我爱了 那么多杂志和报纸,谁也没有提过意见,你提什么意见? 我根本就不能想像,大河那么一个说起话来都那么单纯的男人,会有一个在网络上 认识的小情人,那个女孩子比他小十岁,比他还要单纯。 所以,所有的人进入了网络,就会变得不像自己,他会变成两个人,自己也控制不 了。 大河问我要不要住在郑大?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可以在傍晚的时候出来买零食 吃,郑大的蜜三刀做得好吃极了。我说大河你怎么知道?大河说他吃过了,确实很好吃。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们都坐在郑州最著名的烩面馆里,我的小妹妹不在,她还在一个 离郑州很远的学校里念书。 我问大河,怎么会喜欢这么一个比自己还小十岁的小女孩?她还什么都不懂呢。 大河说你错了,她什么都懂,我爱上她了。 我说,你身边这么多女孩子,你怎么偏偏就爱她呢?整一个小孩,她还不知道什么 是爱情。 大河说,我们的爱情由一次蹦极开始。 我笑,我说大河你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敢蹦极? 大河说,我还真不敢蹦,是她蹦。 我说,她那么柔弱的一个小女孩,也敢蹦极? 大河说,是啊,我现在想想都觉得后怕。我不过带她去郊外玩,我们看到有人蹦极, 我就说了一句你去蹦极呀,我想看你蹦极。她就真上去了。我只看到她在发抖,她害怕 得话都说不出来了,脸色惨白。我有点心软,我说,算了,别蹦了。可是她说,我爱你, 我为了你什么都肯干。然后她就真跳下来了,我真没有想到,她在下坠的同时,拼命地 喊我的名字,她拼命地喊,声音都哑了。后来,她回到地面上,整个人都软了,她吓得 眼神都散了。我真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爱我,我紧紧地抱着她,我对自己说,我必须珍 惜她对我的爱。 我问大河,你准备怎么处置自己的老婆?大河说,什么处不处置?我又不会跟我老 婆离婚。 我说,那你准备怎么处置你的小情人?大河说,什么处不处置?我和她不是好好的 吗?我们很相爱,她又没有要求要做我的妻子,她也不逼我离婚。 我说,现在她当然不会逼你,再过段日子她就会逼你了。 大河说,你还不知道现在的小孩想什么呀?她们很清醒,她们知道自己要什么,不 要什么,她们绝不会深陷爱中,干出任何蠢事,倒是我,我会越来越爱她,我会为了她 不顾一切,到最后,如果她要去找别的幸福,我也许会疯,我会杀了她。 我笑说今天一天没见她了,想不想她? 大河说,很想很想,一直在想,你不提我还真不敢说,我们赶快去找一个网吧吧, 她那儿没有直拨电话,我只有要上网,才能够找到她。 大河带我走了很多网吧,我发现郑州居然有那么的网吧,比任何一个我去过的城市 都要多,而且每一间吧都很满,没有空的电脑。我们终于在一条很偏的街上找到了一间 还有一台空电脑的网吧。 我让大河用这最后的一台电脑,我说你快上去吧,我的小妹妹已经等得非常焦虑了。 大河有点过意不去,可是他也没有多推辞,我知道他快要疯了,他一路上都在奔跑, 他在冒汗。 大河飞快地登陆,进入网络,我看到大河的小情人在生气,而且就快要走了。 大河苦苦地挽留她。她仍然生气。 大河用最温柔最甜蜜的语言安慰她,乞求她留下。 我看了一会儿,就走出去了,我靠在一棵树上,看了一会儿星星,平安的电话就来 了,问我在做什么?我说你在做什么? 平安说他在大街上,他在报摊见了一花枝招展的老太太,在那翻来翻去,引起我的 注意,最后老太太买了《时尚》和《知音》各一本走了,又看见一撞车的,男的和女的, 吵架,吵得特好,我一边喝可乐一边看,就给你打电话……我说你别用北京话跟我说话, 我烦听北京话。 平安说那我就不说北京话了,我跟你说德语吧。我说我更烦德语。 平安就笑,说,那我就跟你说咬牙切齿的普通话吧,我知道你们那儿都咬牙切齿说 普通话。你房间里没有电话吗?我打过去,陪你聊天。 我说我过会儿去郑大住,你可以打郑州的114问郑大总机,然后让他们转我房间。 我挂了电话,想笑一场,却发现我的面前站着一个陌生男人,他说他是那边卖冰糖 葫芦的,今天他穿了一双新靴子。 我茫然地看着他,我说我不要买冰糖葫芦。 他说,我不是要你买我的冰糖葫芦,我是要你看好你的狗。 我说我的狗怎么了? 卖冰糖葫芦的男人说,刚才,就在刚才,我站在那儿,只顾忙着找钱,一低头,就 发现你的狗靠在我的鞋旁边撒尿。 我说这怎么可能?这儿有这么多棵树,我的狗不找树找你? 卖冰糖葫芦的男人把他的脚抬起来给我看,我看到他的鞋帮果真湿了,而且是新淋 上去的,看上去新鲜极了。小念若无其事地坐在我的旁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说对不起,然后很忧愁地望着他。我说,现在怎么办呢?我也是头一回,我的狗 以前从没有这样过,我也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你要我怎么样呢? 卖冰糖葫芦的男人微微地点了点头,说,我就是要你看好你的狗,没别的了。然后 他回到他的推车后面,不再理我了。 我想走过去买他一串什么,这时大河在网吧门口喊住了我。 我说,大河你不玩了?还早着呢。 大河说,嗯,不玩了,我要早点回家,我要对我老婆好一点。 我说,所有的男人只要在外面干了坏事,就会早回家,而且对老婆格外地好。 大河说,现在所有的老婆都知道这么回事啦,我也不敢对她特别好,被她看出什么 不对来,我只能像往常那样,若无其事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说,以后我要是做了老婆,我会查他的电话帐单,我也会查网络聊天和ICQ记录, 我是一个电脑高手。 大河说,那谁还敢娶你呀,不过我是够警惕的了,我就从不在家上网,我总是在外 面的网吧上网,今天我能够请假出来,就是靠着你大老远地来了,我得陪客这个借口。 我笑了笑,我说大河快回家吧,别再让老婆等啦。 我安静地看着大河上车,我向他挥手,然后对着车的烟尘,轻轻地说,大河,你真 卑鄙。 我进房间,放下行李,我就抱着小念倒在床上大笑起来了,我不知道小艾还教会了 它什么,它已经变成了一条彻彻底底的坏狗。 我也一直在奇怪,我以为我带着小念,我这一路都会受到很多限制,我得多办很多 道手续,可是真奇怪,我和我的狗一路都很顺利。没有人管我抱着的是什么,他们看都 不看我一眼,小念安静地躺在我的怀里,一声不吭,我用一条大浴巾包着它,它刚刚生 完病,身体还很弱,不可以玩得太疯,也不可以走得太累。或者他们都以为我抱着的是 一个婴儿,我果真很像一个母亲了吗?小念是我的儿子? 床上柜上的电话铃响,我吃了一惊,我想电话怎么会响?然后我接电话,平安的声 音,很得意地说,没想到吧。 我说平安?你怎么找得到?平安说,打114呀,你教的。 我说总机怎么会给你转?平安说你登记住宿的时候总不会用网络名字了吧,你身份 证上是什么名就得用什么名。 我说平安你真聪明。平安说,这不是我聪明,这是常识。 我就笑起来了。我说你在做什么?平安说,我刚刚看完了一部西班牙电影,可是不 知道它的名字。 我说,电影里说什么?平安说,一个严重人格异常的男人,用绳索绑架了他爱的女 人,可是他得到了她的爱。 我说,那可能是阿尔摩多瓦的电影。平安说,我看完电影以后非常冲动。 我说,我厌烦冲动这个词,在你嘴里它变得很下流。 平安说,我真是有冲动,我想立刻冲出去买一根绳,然后再买一张去郑州的机票。 我说,你要干什么?真令我厌烦。 平安叹气,说,真是觉得你的生活状态有问题,一天到晚来来往往的,就没有平和 的心态去写东西。 我说我的生活状态没有问题,我去海南是因为我终于离开了宣传部,开始职业写作, 我要庆祝我的新生活,我去山东是因为我想忘记一切过去,我去厦门是因为我想看一看 鼓浪屿,我去广州是因为我想看一看我的情人,我写不写也是我自己的事情,只要我身 上没有一分钱了我就会平和下来写字。 然后我又说,你是什么东西?可以管我的事情? 平安说我们做过爱了。 我说你太不要脸了,电话里做爱也算做爱? 平安说,当然,电话里做和真实地做没有什么分别。 我说,那么真对不起,我认错了人,我喝醉了,把什么都搞混了,我只和我的广州 情人做爱。 平安说,可是你自己也说,广州的事情过去了。 我说,怎么可能过去?我爱他甚过一切,谁都不能和他比! 平安不说话了,电话里没有一点点的声音,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了,像死一样寂静。 很久,他才说,我一直都抑制着绝望的情绪,下飞机以后我都快崩溃了,可是我活着回 到了北京,我庆幸我还活着。我必须强忍着进入你希望的角色,尽管我不情愿,可这是 能留住你,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惟一方式。进入这个角色后,就不能随心所欲地表达爱和 嫉妒是吗?我尝试着进入角色,做你的朋友,网络上的好朋友。 我说,你是我的好朋友,网络上的。 平安苦笑,其实我回北京以后一直在努力忘记你,淡化自己的情感,可我心里一直 非常矛盾,我难受极了,我还是想你,想向你求婚,我们结婚好吗?来北京吧。 我说,我不去北京,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去北京了。 平安说,我们也可以不住在北京,你要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无论如何,我得向 你求婚。 我说,可是我不去北京,我也不想结婚,我这一辈子都不去北京,也不结婚。 好吧。平安说,我会等的,只要你给我时间,我相信时间会改变一切。 我说,拜拜。 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想起来,有一个女人说过,什么是婚姻,婚姻就是 和一个他爱你一百分,你爱他九十九分的人结婚,那么,就会幸福。 也许我真的应该结婚了,和一个不爱也不讨厌的人,只要他爱我,我就会幸福,即 使我真的不幸福,只要我对自己说,我幸福,我幸福,多说几次,也许我就真的幸福了。 大河打电话吵醒我,问我有没有尝一尝郑大的甜食?我说我不喜欢甜的东西,什么 时间录节目?大河说就在下午,还有几个小时了。我说主持漂不漂亮?大河说你问这个 做什么?我说如果她太漂亮,我就得出去洗头,然后用两个小时化妆。 大河就笑,说,还有两个北京过来的嘉宾,都刚刚从日本回来,下午他们和你一起 录节目,你就当玩儿似的吧,不说话也行,过会儿导演和主持会到你房间跟你最后谈一 次,你等着吧,你会看到主持长什么样。 我说别,我还有事,过会儿我直接去电视台谈吧。然后我让大河给我订晚上去西安 的票,大河说那趟夜车太脏,你还是明天走吧,明天有去西安的特快,特干净,特新…… 我挂了电话,赶紧起床,跑到大街上挡了一辆出租车,我告诉司机,我要去买点水果什 么的,你载我去有水果的地方吧。 司机说,大街上到处都有卖水果的。 我说,我要的是那种装在篮子里的,有提子,有椰子,有菩苓,有火龙果,有奇异 果,总之装着各种各样奇怪水果的篮子,还要有花,做得很漂亮很体面的那种水果篮。 司机想了好一会儿,说,这倒是没有,或者你去丹尼斯商场看看? 我在丹尼斯给自己买了一件银,然后去我三姨家。我在一路上发现了很多卖银的小 店,我一家一家地停下来,在每一家店里都买了点什么,最后我还买了一串红珊瑚石的 西藏链子,因为店里的小姐不肯卖她的银制筷刀,我说你不卖为什么要挂在店里呢?小 姐说那是装饰用的,就是不卖。 我走进三姨家的小院子,我在小时候和我妈来过,我还记得,一点都没变。我真的 爱上郑州了,它一点都没变,就和我小时候看到的样子一模一样,一切都像我的小时候。 我三姨在晒太阳,安祥极了。 三姨和我妈长得像极了,如果不是在郑州,我真以为她就是我妈了。 三姨看着我,问我找谁?我说我是小茹。我三姨就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三姨说, 这么多年啦,都长这么大了,不认得了。 我们家就我妈的三个姐姐了,是我们家惟一的亲戚,我没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我 也没有兄弟姐妹,我妈妈的姐姐们又都远嫁他乡,各自散得很开,在没有电话的时代, 她们的信要在邮路上走大半个月,才到。所以我从小就孤单极了。 我小时候看到过一个故事,原版,不知道故事里的孩子们说什么,可是我一直都记 得它,记了二十年了,永远都不会忘记。 一个生重病的男孩,躺在床上,很快就要死了,他的姐姐很悲伤,一直流眼泪,后 来她出门,看到一个长相恐怖的巫婆,巫婆带她去一个地方,她们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来到一座山,那里有很多很多蜡烛,长长短短的蜡烛,有的蜡烛燃烧着,有的蜡烛快要 熄灭了。 巫婆领她来到一根快要熄灭的小蜡烛跟前,告诉她,这就是你弟弟的生命,他快要 死了。巫婆又指着旁边的一根纤细的蜡烛,告诉她,这就是你的生命,你的生命才刚刚 开始,看,它的火苗多么旺盛啊。 小女孩趴在她弟弟的蜡烛旁边,哭得眼泪都快要流干了,突然,她站起来,折断了 自己的蜡烛,连接在她弟弟的蜡烛上,她弟弟的蜡烛很快就恢复了活力,亮起来。 后来我告诉我妈,我说我在电视上看到,在一个神秘的地方,竖着很多蜡烛,每一 根蜡烛就是一个人的生命。 我妈说这根本不可能?电视里怎么会有原版的动画片看?那时候我们家有电视,黑 白的电视机,我妈说电视里不可能播这种东西给小孩子看。那是八十年代初期,我快要 上小学了,是一根一天到晚站在地板上拉小提琴的蜡烛,我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直到现在,我仍然认为,每一个人的生命就是一根蜡烛,可是我怎么会记得这么清 晰呢?如果不是电视,我看到的是梦境还是现实呢?可是我一点儿也不恐惧。 如果我有一个弟弟,我想我也绝不会用自己的生命来交换他的生命,一天都不可以。 我没有弟弟,我根本就没有兄弟姐妹的概念,我生来自私。 可是我特别珍惜我惟一的这点亲情,特别是在我爸把我赶出家门以后,我特别珍惜, 希望能够挽留住最后的这一点点亲情。 韩国人说,六十年代是他们最后的一个纯真年代,从此以后,经济开始发展,一切 都变得不纯真起来。也许对于中国人来说,五十年代也是中国人最后一个纯真的年代, 从此以后,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赶上,我在想像那些年代,想像当然是和现实是有差距的, 很大的差距。 如果我可以回到从前,我也不愿意回去,我更希望我出生在2000年,我一睁开眼 睛,就是一个计算机和网络构造成的世界,所有邪恶的念头都被删除掉,所有美好的念 头都会得到不断地升级。父母与子女的关系,男与女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所有的关 系,都变成最简单的一种关系。那就好了。 我三姨说,你妈打过电话来了,说你要来,我就一直坐在门口等呢。 我看到三姨摆了一桌子好吃的。我三姨还说,你妈说你还像小时候,最喜欢吃饺子, 我们晚上就做饺子。我说好啊,录完节目我就回来吃晚饭。 节目录得非常不愉快,因为那个从日本回来的男人不停地说话,他不停地说小酒馆 里的妈妈桑品格非常高尚,她们很温柔,很女人,她们非常非常地懂男人,无论如何, 她们绝不会使男人生气。 有一个故事,当一个男人和他的妻子在森林遇到熊的时候,那个男人开始奔跑。那 么,那个日本籍男人就在现场问我,你知道那是为什么吗? 我说,因为那是一个坏男人,他想要抛弃掉他的妻子,自己跑掉。 那个男人得意地笑起来,说,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可是如果这个问题由一 个日本酒馆里的妈妈桑来回答,她会说,那是一个多么好的男人,他为了使自己的女人 不受伤害,就跑起来,他牺牲了自己,宁愿让自己被熊吃掉,谁都知道,熊只吃活动着 的动物,而且,难道他会跑过一只熊吗? 我说,我又不是妈妈桑。 在所有的人都大笑的同时,我站起来,问摄像师,这一段会删掉的吧?摄像师不理 我,导演在旁边说,会的会的,我们也要后期制作的嘛。 我回我三姨家,三姨正在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 在三姨忙碌的时候,我陪着她,端个碗儿,搬个椅子,说说话,我真的就以为我面 前的这个女人,就是我妈妈了。 三姨让我在家里多住几天,还说带我去开封看菊花,去洛阳看牡丹,我发现我妈和 她的姐姐们都喜欢花,她们的爱好太相似了。 我说我不去开封,也不去洛阳,我得回郑大去住,因为明天上午我就去西安了,我 怕我赶不上火车。 三姨有点难过,然后她执意要送我到门口,并且为我叫了车,直到车已经开出去很 远很远了,她还在挥手,她真的很像很像我妈。 我在车上接到了我的非洲男朋友的电话,他说他明天去肯尼亚,汇报一下。 我说,你怎么什么都要告诉我?你上哪儿出差为什么都要告诉我?你去就去嘛,跟 我说做什么?你这么喜欢汇报工作,打电话给你妈和我妈不就行了? 他说,怎么回事?你的脾气怎么越来越坏? 我说,你就是这样,我以前就这样,现在还这样, 他说,我最近真的很忙很忙,不过也只两三个月没打电话给你,可现在不是打了吗? 我也打电话给你妈了。 我说,好啊,你怎么这么乖? 他说,我刚刚才知道你搬出去住了,你…… 电话铃响。我说,我接电话,不说了,先这样吧。 平安的电话,他说他一整天都在打电话,终于打到你接电话了。 我说你总是惹我生气。 平安说,我知道,我也检讨了整整一天了,因为无论我做什么都会惹你生气,于是 我拿起电话前就下定决心只听听你的声音,可是我还没说话呢你就生气,要你对一个朋 友好一点就那么难吗? 我说,我的朋友会一天到晚打电话烦我? 我和小念在郑州火车站遇到了一些小麻烦。他们正在装修车站,乱得很,所以我把 小念装在了箱子里。我爬了一半楼梯,发现前面有个警察,他在查看所有人的行李,他 要每一个人都把行李放到传输带上,没有人反抗他。他的眼睛很亮,所有试图混蒙过关 的,都被他拦住,他要他们统统放下行李,重新再走一遍。 于是我停留在楼梯上,开始发愁,当一群民工走过来的时候,我进入了他们,我和 他们的被子和扁担们挤在一起,感到了万分的安全。我顺利通过了安检,那个眼睛很亮 的警察正忙于斥责他们,要他们把所有的一切都放上传输带。 然后我又付了一点微薄的小费,被一个戴红帽子的中年妇女从一扇隐蔽的小门领进 了火车站,提前上了火车。 我请坐在我对面的女孩子吃瓜籽,因为她在哭,车窗外面是她的男朋友,他趴在完 全封闭了的车窗玻璃上,安慰她。当火车开动起来的时候,那个男孩子追着火车跑,一 边跑,一边喊,我爱你。 我请女孩子吃瓜籽,她不吃,她一直在哭,火车都开了快一个小时了,她还在哭。 她真的很像很像两年前的我,每次我从北京回家,我也会哭,我当然哭得比她厉害得很, 因为每一次我都以为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了,我和我的北京情人,我们没有未来。我们 果真就没有了未来。 可是后来我和她成为了很要好的朋友,我去洗手间的时候,她帮我抱小念,她去洗 手间的时候,我帮她看行李。 所以后来我得以探问她的隐私,我问她,你们是在什么地方认识的?女孩子回答我 说,商丘热线,他叫轻轻海风,我叫白云飘飘。我就又叹了一口气。 车到西安,女孩子希望请我吃一顿同盛祥或者老孙家的羊肉泡馍。我说不了,我还 得找地方住,我们会在网络上再见面。 我请出租车司机载我去大雁塔,他说大雁塔已经下班了。 我说我要去那边住。他又说那边风水不好,不适合居住。然后他说,我带你去一间 新酒店,设施都很新,风水也好。我冷冷地拒绝了他,我说我偏要去住大雁塔,谁也阻 止不了。 在我下车的时候,他留给我一个呼机号码,他说他可以带我去玩兵马俑和始皇陵, 很低廉的租车费,你会喜欢上西安的一切。 我在早晨拷那个司机,他飞快地来到了酒店的门口。 他开车很快,我们一路上赶超了很多旅游公司的小巴士,当两辆车并行的那一个瞬 间,我看到了他们烦恼的脸。只有我知道,他们还得经历更多的烦恼,他们得去看各种 各样的博物馆、珠宝店和地宫鬼城,没有经验的自助旅游,就会变成最烦恼的旅游。可 是他们的导游春风得意,踌躇满志,所有的导游都知道,怎么应付将要发生的一切。 下午三点,我回到了西安。 我坐在钟楼饭店接到了平安的电话,他问我去了一些什么地方?我说我什么地方都 去过了,兵马俑,泰始皇陵,华清池和半坡村遗址,没有什么地方没有去过,我甚至已 经逛完了碑林和一条仿古街。 平安说你是飞的吗?这么快?你看到了一些什么? 我说我什么都看到了,可是我也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在夜深的时候爬上了南门,我在城楼上坐了很久。我很饿,可是我什么也吃不下, 我去过了同盛祥,我掰了半个小时馍,其实它是一块坚硬无比的面饼,我很耐心,并且 像小姐要求的那样,使每一块馍都均匀得像我的指甲那么大,可是后来他们端上来的那 一碗东西 ,我一口都吃不下,它与我想像中的羊肉泡馍差距太大了。 平安又打电话来,我不接,他就孜孜不倦地打下去,我想如果我再不接,他就会把 我电池里的电全部都打光,可是我也不能关电话,我从来也不关电话,我总是以为,我 爸会打电话给我,也许他一高兴就打电话给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他喝了很多很 多酒,一高兴,就让我回家了。我一直都这么心存着希望。 平安问我在哪儿?我说我在南门,城楼上到处都张挂着红灯笼,不知道他们要干什 么?还有一个矮胖子向我招手,有人告诉我,那是他们的市长,在等待他的日本客人。 然后我问平安,我像一个日本女人吗? 平安说,不像,你不像日本女人,你太残暴了,尤其对我,态度极其恶劣,可是不 管你怎么对我,我都要对你好,你吃过饭了吗? 我说,我吃过了一口羊肉泡馍,现在饿得很。 平安说在南门附近,有一家攀记肉夹馍店,你给自己要一碗涝漕,再要一份最好的 肉夹馍,你就可以享受到最温暖的晚餐了。 我问平安,你是什么时候来过西安的? 平安说,那是很多年前了,我总是念念不忘攀记的涝漕。 我说,那还会有啊,也许早拆了呢? 平安说你现在在西安,不是在北京或上海,西安几百年来就那样,而且再过几百年, 它还那样。 我下城墙,真是奇怪极了,我发现了一辆人力车,孤零零地等在城楼下面,在夜色 中,显得特别古怪。我相信那是西安市惟一的一辆旅游观光用人力车。我要他带我去攀 记,可是他却对我说,这么近,你不可以自己走过去吗? 我惊讶地看着他,我说你不想做生意?如果你觉得太近,我们可以多绕几个圈子, 观光一下,总之,我不想自己走过去。 人力车很愉快,他带着我绕了一个非常巨大的圈子,当我们终于来到攀记的时候, 他们已经下班了。 我最后坐在一家小餐厅里,给自己要了一个小火锅。和我一起吃宵夜的,是餐厅的 老板娘,只有我们两个人,面对着两只沸腾的小火锅,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后来餐厅 老板娘说她很高兴,这么晚了,还有人做她的生意,她送了两只青口贝给我,她说希望 你明天再来。 出租车司机告诉过我,什么时候想去乾陵,再拷他。 可是早晨,无论我怎么拷他,他都不回了。于是我打电话到总台,要他们给我找一 辆去乾陵的车,他们愉快地答应了。然后我下楼,就发现一辆旅游公司的巴士车等在酒 店的门口,我上车,问司机,我们不需要这么大的一辆车吧。 司机说,又不是坐我的车,我们现在去火车站,马上就要发车了,你是最后一个。 像在泰山一样,我得到了全车人热烈的欢迎,然后车开动起来了。有人告诉我,他 已经等了三个小时,现在终于开车了,真高兴。 导游小姐长得很漂亮,可是她终于遇到了一个对手,那个奇怪的女人,她除了法门 寺和乾陵,什么地方也不去,赶她下车她也不进去。 最后导游跟我商量,你得合作一点,至少你得假装什么都不明白,收费方面我们可 以私下里解决。 在我们密谈的时候,坐在我后面的老太太很注意地听我们说话,后来导游开始收取 门票及导游费的时候,她指着我说,她交多少,我就交多少。 然后她们就吵起来了,最后老太太生气,说,接下来,无论你带我去哪儿,我都不 进去了。导游也生气,说,随你的便,你只要把去过的景点门票钱交我就行了,其他的, 你不去我也不管了。 我很小心地告诉老太太,我说,阿婆,接下来我们去乾陵,这个景点您得去,不去 就很可惜,究竟您也是难得来一回。老太太不信任地瞪了我一眼,说,我就不去。 回来,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坐在车上,昏昏欲睡,我要求司机播音乐,他只有一盒 磁带,他不得不放进那盒惟一的磁带,开始消耗自己的电池,然后我就听到了陈小春的 声音:我没那个命哪,她没道理爱上我。 我想起了鹭丝,鹭丝说,你走的那一天晚上,陈小春在有福城堡喝歌,如果你不走 就好了,我们一起去看。 我真怀念鹭丝。我想,上个月我还在厦门呢,现在我已经在西安了,这几个月我居 然去了这么多的地方,而更多的地方我去过也不记得了,更没有记录下来。我只知道我 买了三十七只银戒指,每一只戒指都来自不同的城市,整整三十七座城市,可是我什么 都忘记了。 我总觉得我在梦游,因为我好像去了太多的地方,我这么频繁地飞来飞去,连我自 己都讨厌我自己了。 以前我总是早晨一酲过来就开始厌世,可是到了晚上我就会好了,现在我到了晚上 也厌世,真可怕。如果我每天早晨醒来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就不会太厌世了。我这么 想。 我喜欢陈小春的声音,他好像什么都无所谓,而且在唱片公司的安排下,他做出了 与体制不合作但是非暴力抵抗的姿态。 我说过,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陈小春的现场,会毛骨悚然,浑身的毫毛都竖起来。 可是我听过很多男人的声音,我还是最喜欢陈小春,以前我喜欢齐豫,她是如此地奇异, 轻度的神经质,现在我喜欢陈小春了,所有敢于说自己找不到老婆的男人都是讨人喜欢 的。 在西安的整整五个小时,我听到的都是陈小春一个人的声音。他反反复复地唱,唱 完“我没那个命”就唱“一把年纪了,一个爱人都没有。” 所有的人都睡着了。 我比别人听更多他的声音,因为司机故意捉弄我,他把每个人都送到他们要去的地 方,最后只剩下我。他和他的车载我走遍了西安的角角落落,最后把我放在一个名字叫 做竹笆市的地方。他以为我不熟西安。 我确实不熟西安,可是我非常非常熟竹笆市。 我去过竹笆市的春发生,为了看传说中的葫芦头,我在春发生对面的类型小店里洗 了头,我还在在竹笆市附近的清真大寺古董街买了一串红珊瑚石的印度链子,现在我有 两串了,一模一样的链子,之前的那串是在郑州买的,那时候它叫做红珊瑚石的西藏链 子,当然郑州的链子要比西安的贵很多,不知道为什么。 我在西安住了很长时间,我发现我应该永远都留在西安,它太适合我了。 每天我都接到很多支支吾吾的电话,他们都是要告诉我,他结婚了。但是他们说的 版本都不一样,他们有的说,他的妻子是四川人,有的说,她的妻子是湖南人,还有的 说,他的妻子是山西人。他们惟一说的一模一样的话,就是,他骂你。 我说怎么会?我在一年前就听到你们说,他在骂我,怎么过了这么久,他还在骂呢? 或者,要么是你们在说谎,要么是他在说谎。我说完了才开始后悔,因为我不可以怀疑 一个我爱过的男人,我怎么可以不信任他呢?两年前,就是因为我们互相不信任,才导 致了我们不再相爱。 我打电话给他,我说,是我。 他啊了一声,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说,你可不可以不要再骂我了,你心里也知道,事实并不是你所说的那样。 他说,我从来都没有说过什么,更没有骂过你,你所听到的一切只是因为有很多闲 人在搬弄事非,你怎么还和以前一样,喜欢听传闻,并且相信,那是真的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不起,我错怪了你。 我挂电话,开始流眼泪。 我一直都认为,我的北京情人是我惟一应该嫁的男人,可是爱上他,却是我这一辈 子最大的错误。 我居然会找一个与我一样,写字为生的男朋友,我真是太蠢了。 大部分写字的男人和女人成为了夫妻都不会幸福。据说,端木蕻良在最危难的时候 抛弃了萧红,使她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死去。据说,张爱玲得以成名是因为胡兰成写了吹 捧文章,可是后来胡兰成变成了汉奸,又跑到农村去另寻了新欢,张爱玲还得拿自己的 稿费接挤他。据说,杜拉斯的某个过去了的情人认为她品格很恶劣。最幸福的大概只有 萨特和波伏娃了,可是他们各自又有各自的外遇,这样的奇迹,我这一生都无法创造。 我只知道,再怎么轰轰烈烈的爱情,都可以结束得这么惨淡。 可是无论他做什么,即使他杀了我,我都会原谅他。 我始终都相信,我爱着他的那个年代,是我这一生里最纯真的年代。而我们的爱情 是在北京的大街上走出来的。我再也不敢去北京,是因为我只在心里面想一想,都会痛 苦。 我甚至为了爱他背叛自己的父亲,第一次惟一的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那对于我来 说比死都要严重。我说过,我被家庭遗弃就如同我被整个社会遗弃,我的家庭,它比什 么都重要,无法言说的重要,我生活在一个没有亲戚也没有兄弟姐妹的家庭中,我和我 爸我妈的全部,就是我,和我爸我妈。 我居然坐在回家的飞机上哭,我认为自己有罪,并且希望我的飞机掉下来,让一切 都消失,可是飞机没有掉下来。只是后来,我非常奇怪地,自杀了一次,又被救活了。 大概是因为我背叛了他的爱情,还用“我生活在一场局限中”欺骗他。微弱的惩罚, 真是不够。 也许我真的会像那个等待了十一年的日本女人,她的母亲在临终前告诉她真话,神 在最初就给了你爱,可是你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坐在石家庄看到的那部电影,仍然与陈小春有关。电影里,陈小春的女朋友出去 吃饭,觉得饭很好吃,就又要了一盒饭,捧在手里,然后坐飞机,去他的身边,她到的 时候天已经黑了,而且雨一直下,她翻过墙去,爬在窗台上,终于,把饭送到他的手上。 这是一个日本故事,来自吉本芭娜娜的《我爱厨房》,书里是这么说的,一个女人, 她爱的人在另一座城市,有一天,她独自出去吃饭,觉得饭很好吃,就又要了一盒饭, 捧在手里,然后坐上出租车,去他的城市。 是啊,很远。她说,可是我要去。 她爱的男人听到敲门声,开门,发现她站在门口。 她把那盒饭给他,说,我在吃饭,觉得这饭很好吃,就买了一盒给你送来了,现在, 我要回去了,出租车还在楼下等着呢。 这个故事是我的北京情人在电话里告诉我的,他最喜欢日本小说,我没有想到我们 分手以后,我会看到由书改编的电影,我不知道世界上的事情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这是一部很好看的日本电影,很多人都笑起来了,陈小春一出场他们就笑,只有我 泣不成声,我一直在想,也只有日本女人,才有这么疯狂的想像力。 我的工作伙伴问我为什么不跟车去北京?我说我要看电影。可是在我哭出来的时 候,他们又问我为什么哭?我说很多年前了,我爱过一个男人,他离我那么远,但如果 坐飞机,也只需要两个小时,可是我不能每天都坐飞机。 在我爱着他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会不会像一个日本女人,吃了好吃的饭就想与 他一起分享?我已经很久没有出去吃饭了,他那么远,不在身边,一切都是兴味索然的。 现在一切都过去啦。我说,我们继续看电影吧,这些日本电影,它们真是好看极了。 我想起来我还告诉过念儿和雅雅,即使一切都过去了,我仍然相信,他是这个世界 上最爱我的男人,以后再以后都不会有一个男人像他那么深地爱他。 可是现在,他结婚了。 所以,我的纯真年代真的已经过去了。 我直到走的那一天,才去看大雁塔,尽管它就在我的旁边,我每天都看着它入睡, 可是我从来没有靠近过它。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日子,所有的车都堵在西影路,动都动不了。有人告诉我,他们 都要去坟场,今天是一个看望故去亲人的日子。 我想那个怎么拷也不回电话的司机原来也有他的道理,这里风水不太好,所有的车 去坟场,都要经过这儿。 我看完了大雁塔,然后蹲在路口吃我的早饭,一只烤得很好看的红薯,我拦了几次 出租车,都没有拦得住,那些车愤怒地从我面前飞过。 我想起了我的梦,我做过这样的梦,在去坟场的路上,我招出租车,可是他们不停, 他们亮着空车的标志牌,他们也不停。 我所有的梦都会实现,真令我高兴。 我蹲在路口,又给自己买了第二只红薯。当又一辆空出租车飞过来的时候,卖红薯 的老头儿跳上了大街,为我拦下了它。 我有点惊奇,因为这个画面没有出现在我的梦中,它只在现实中发生,卖红薯的老 头儿,他为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这个时候我已经很熟很熟西安了,我熟所有的路,书院门,东大街,解放路,我也 熟所有的商场,民生,世纪金花,我熟悉西安的一切,我很乐意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西 安女人。小念也很快乐,它吃了很多,连一种名字叫做晶糕的东西它也吃,我知道小念 也很乐意变成一只彻彻底底的西安狗。 我告诉司机虽然现在堵车,我们得绕道走,但是我知道有一条隐蔽的小路,可以使 我们少绕五公里路。 在西安的最后一个晚上,我的一个西安朋友打电话给我,他说他看到了一个很像我 的女人,在街上走来走去,已经两次了,都在南大街上,是你吗? 我说,是我吧,我已经在西安住了一个月了,可是再过几个小时我就要离开了。 我的朋友执意要请我吃点什么,他带我来到一家西餐厅,我又要了一碗生滚牛肉粥, 我想知道,是厦门的牛肉粥好喝,还是西安的牛肉粥好喝。 我的朋友要了一壶茶,在他喝第二口茶的时候,小姐端来了一碗猪肝粥,我没有说 什么,因为现在是我的朋友请我吃粥,我不可以生气。 我的朋友说他听到了一些传闻。 我说为什么我走到哪里都有传闻呢?而且它们飞来飞去,走得比我还要快,他们这 次说什么? 我的朋友笑了笑说,他们说,小妖那个女人很古怪,她去青岛的时候,只带着一只 笔记本电脑,她只和她的电脑说话,谁都不见,谁也不理,她去西安的时候,只带着一 条狗,她只和她的狗说话,谁也不见,谁也不理。 还有一个荤段子,他们都说那是你原创的。 年轻夫妻的新婚之夜。男人对女人说,你疼吗?女人说,疼。男人就说,那就,算 了吧。女人说,不要嘛~~~~~~~~ 我不笑,我皱眉,说,你看过我三年前的小说《你疼吗》吗? 我的朋友说,有点印象吧,好像所有的人都说那是你最好的小说。 我说,不错,那是我这一生写得最好的小说,小说里的女人是一个处女,她问所有 的女人,你疼吗? 我低头喝粥,我无法分辨得清楚牛肉粥和猪肝粥,它们谁比谁更好吃。 我左手拖着行李箱,右手抱着小念,我和我的狗,我们都很脏,可是我们终于回家 了。 我穿越马路,突然发现平安站在我的楼梯口,他像上次那次,捧着花。 我没有什么表情,我说,等了多久了? 平安说,昨天才到,我在网上查到了你的航班,居然要飞四个小时,还经停武汉, 根本没必要嘛,坐火车都会比坐飞机快,本来想在机场接你的,想想,还是在这儿吧, 给你一个大惊喜。 我淡淡一笑,说,上来坐吧。 我开门,放下东西,开始收拾房间,当然我的房间里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然后我 打电话叫净水,然后我抱歉地说,要过一会儿,我们才有水喝。 平安说,没关系。然后他环顾我的房间,然后他说,离开这个泥沼般的地方吧,来 北京吧,我们结婚。 我说,这儿不是泥沼,这儿是我的家,我爱它。 我想起了我的非洲男朋友,我已经开始厌恶他了,不过是因为他在电话里说,他想 念我的信想疯了,于是他不管有多忙,都会偷个空去邮局取信,自己开车,三十公里啊, 颠来颠去的,每天。 我说,为什么?要自己去取信的吗?难道当地的邮局不送过来? 他居然就说,我不信任他们,我总是怕他们遗失我的信,黑人办事不行的,不可以 信任他们。 我说,你现在自我感觉这么好么?你在一个比我们还穷的国家,你可以为所欲为 了?你可以斜着眼看他们?歧视他们了??你太过份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巴黎的时候, 法国人看你的眼神就如同你现在在雅温得看黑人的眼神,在你歧视黑种人的时候,白种 人也在歧视你,这个黄种人。 就如同,再落泊的临近下岗的夜班女工,望见街边拉客的小妓女,也是有优越和虚 荣的,就因为这一丁点儿的优越和虚荣而挣扎着过下去。 我说完,开始后悔,我想我不可以这么伤害他,我的话太难听了,于是我准备道歉。 可是我的非洲男朋友什么都没有意识到,并且他高声为自己申辩,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歧视黑人,而是真的,他们这种人种,他们天生的懒,就是办 事不牢靠,也不是他们自己可以决定的,他们生来就这样,就像他们的文化,非洲没有 文化,他们有的,只有殖民文化。 我叹了一口气,说,你别跟我谈文化,我不懂这个。 可是我开始厌恶他,很多时候,越了解才会越遥远,我发现我和他,即使我们结婚, 我们也不会幸福。 我对平安说,这儿再怎么破,也是我的家,你不可以歧视它。 平安,我们应该好好谈一谈。 平安微笑,我也正想跟你好好谈一谈。 我说,我们不可能的,爱情不可以这么随心所欲,太快了。 平安的脸很错愕,他说,我的爱情就是这样。我喜欢网络,也就是因为网络比较舒 服,自由主动,我属于酷恨章法的人,我就是这样,随心所欲,不顾一切,要表达我的 情感。 我说,我也喜欢网络,可是现在我们是在现实中,不是在网络里。即使我们每天都 在网络里看到很多像闪电一样的爱情,它们就在我们的身边,可是它们与我们无关。而 且,网络也是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每一个地方都有肮脏的东西,网络也不例外,很多 人不过是在网络里找寻性伴侣和婚外情人。 平安说,可是我们不一样,没有人能够比得上我们,我已经越来越意识到我们之间 爱的不同寻常,越来越意识到这种爱的真实。你不是普通的女人,我是配得上你的男人。 我苦笑,所有的人都以为只有自己的恋爱才不同寻常,比任何其他人都高尚。 其实平安,我真的已经在想,我是不是应该接受这段突如其来的网络爱情,真的, 我已经想了很久很久了。 平安认真地看着我,他有一点儿紧张。 我说,也许我们真的可以成为网络情人,可是,你知道我们的问题在哪儿吗? 你心太急了。 如果你不是这么快地,两次飞来看我,如果我不是这么一个慢热的女人,也许我们 就真的变成情人了。我们开始得很好,像所有网恋的一开始,可是我们没能处理好许多 中间的问题。我们太快了。 即使很多时候不是爱情。从一开始就不是爱情的,那么到最后也不会是爱情。那种 慢慢地培养出来的,牵牵扯扯磕磕碰碰的感情,不是爱情,只会是婚姻。就如同同居久 了,两看相厌了,最后还是结了婚。 可是我们也不可能结婚了。我们做朋友吧。 平安很伤感地望着我,说,小妖当不了我老婆,这点我一下子还接受不了,以后我 可以按照情人的方式爱你吗?求你无论如何别离开我…… 我大笑,却又开始流眼泪,做不了老婆,就要做情人?笑死我了。你们男人就只有 这么一种处理女人的方法?太搞笑了。不做不做,就做朋友。 然后我说,回北京去吧,我们都有很多事要做,别浪费时间,你也可以重新去找一 个网络情人,如果你动作够快,手段够狠,目标够准,她又像火一样热情和新新人类的 话,你会在二零零零年之前找到,并且幸福。 平安最后对我说,小妖,不要把写作当做工具,它能实现你的虚荣,但实现不了你 的梦想。 嗯。我说,这是只有朋友才说得出来的漂亮句子。谢谢你。平安。

十四、我和我们都寂寞

Peace road在环市路上,有很多硬木椅和方格桌布。我们还看到了一支乐队的演出, 他们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 我和我的女朋友坐在一起,那是很怪异的感觉,很久以前她来到了广州,除了她做 的节目偶尔会卖到我们的调频电台,没有任何她的消息。现在我们坐在一起,好像我们 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我们自己的城市,我们还是在老地方,坐在一间小酒吧里,无所事事。 她坐在那里,抽很多烟,喝很多酒,我为她担着心,但我说不出来,我只是注视着 鼓手的手指,细棒翻滚得很快,出神入化。 我去洗手间,我看见一个孩子,深褐色的头发,背着双肩包,对着手提电话絮絮地 说话,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我发现我和一切都格格不入,酒吧,酒吧音乐,还有酒吧 里打电话的孩子。 褐色头发的孩子和她的父母一起出去了,她走在最前面,什么都不看,仍然背着她 的双肩包,从我的身边走过去了。 酒吧外面有露天的座位,惨白的塑料圆桌和圈椅,围在木栅栏里面,木头已经很陈 旧了,缠绕着绿色的枝蔓,都不是真的。广州深冬的夜晚也这么寒冷,没有什么人再在 外面,这里却坐着很多人,夜了,看不分明他们的脸。走过那些栅栏和桌椅,他们中有 人说广州话:“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好吗?” 我走开,没有搭理他。他又用普通话问了一句:“你的电话号码?” 我已经走到大街上了,我回头张望,什么也看不见,只有Peace road 的灯火,繁 花似锦地闪着亮光。晚上很冷,没有人会坐在外面。 ——《从这里到那里·Peace road》 我打电话给幸福,我问他小念好不好?幸福说小念死了,它不吃饭,后来就死了。 我不说话。 幸福又说,小念太小了,很难养活。 我仍然不说话。 幸福说他12月7号的飞机到上海,他开完会,就来看我。我说我知道了,然后我 挂电话,我的手里拿着我的机票,12月6号,飞广州的机票。 我开始收拾我的行李,我带给雅雅一盒罗卜干,她说她想家乡的罗卜干都想疯了, 还有葱花小馄饨,如果不太麻烦,她希望我能够端一碗过去,她会在机场等。 我说那不行,安检不会让我端着汤汤水水的一碗馄饨登机,而且飞到广州也已经凉 了,两个小时啊,什么都凉了。 那么,雅雅说,你就带点有江南风味的工艺品过来吧。然后她问我,我们有什么? 可以送朋友们送得出手的工艺品,苏州有苏绣,无锡有泥人,宜兴有茶壶,常州有什么? 我说常州有宫梳名篦,还有一座贞观年间的天宁寺,要不要搬过来? 空服是一个很帅的男生,可是他心情很坏,看得出来,有人问他要水,他恶狠狠地 说,没有。有人问他要面纸,他恶狠狠地说,没有。 我怯怯地看着他,我希望过会儿送餐的时候不要是他,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然后我听到一个女人哭泣的声音,我解开安全带,站起来,往后面看,一个孕妇, 她抱着自己的肚皮,哭得越来越厉害。 有人拍我的肩,让我坐下,系好自己的安全带。我回头,看到了那个恶狠狠的空服, 我很乖地坐下了。 在两个空服的帮助下,孕妇停止了哭泣,可是她昏迷了,空服们架着她往前舱走, 那时候飞机刚刚飞了几分钟,我不明白,她哭什么?她有了身孕,她还要哭什么?我没 有丈夫,也没有孩子,我都不哭,她怎么哭了? 几分钟以后,我也开始哭,眼泪流过的地方,紧绷绷的,可是没有人管我。我哭得 睡着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午餐送来了,居然是那个恶狠狠的空服,居然就是他。 一切都很自然,他把一盒饭都翻到了我的身上,我以为他会说对不起,我看着他,衣服 上沾满了纸巾和水,那盒饭在我的膝盖上,已经一塌糊涂了。可是他没有,当事故发生 的时候,他说,啊——。另一位空服奔过来,连连地说对不起,并且用湿纸巾拼命地把 那些汁水揉进我的套装里。 我推开她的手,直视那位恶狠狠的空服。他终于说,对不起。 我进洗手间洗那些油渍,当我路过第一排座位的时候,我发现了我父亲的朋友,也 就是我曾经打过暑期工的那家民营呼台的老板,他安祥地坐在那里,咀嚼那盒很硬并且 很难吃的飞机餐。 他看到了我的脸,他很激动地想站起来,可是安全带牵住了他,他说,你也去广州 啊?我很妩媚地笑了一笑,然后说,您还认得我呀? 他最喜欢的娱乐活动就是给呼台的小姐们看手相,我想如果不是那天我冲进他的办 公室找他理论,撞见了我爸,那么他迟早也会对我下手的。可是我却把我爸吓坏了,我 爸居然逼着我要礼貌一点,管他叫叔叔,而且我爸说,小孩子玩闹。 我笑完,去洗手间,一边洗衣服,一边暗暗地对自己说,他为什么选择今天这趟航 班去广州?如果我和他死在一块,真是不明不白。我想完,发现那块油渍洗也洗不掉, 我想我不得不再一次在飞机的洗手间里换衣服了。 我第二天一早还得从广州飞三亚去,自从我从三亚回来以后,我就一直念念不忘那 个美丽的地方,这次我想再过去住几天。可是我没带什么衣服,只两件旗袍,当然不是 每个女人穿旗袍都好看的,而我有很多很多旗袍,因为我的身材最适合穿旗袍,可我也 不能每天都穿着旗袍。 我要求那位恶狠狠的空服把我的行李箱拿下来,然后我蹲在走道里翻我的箱子,我 找出了那件旗袍,我想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很有理。 当我换了旗袍出洗衣间以后,我昔时的老板眼睛发亮,他又一次试图站起来,我像 一个空姐那样请他坐下,然后微笑,问他,娜娜现在怎么样了? 娜娜就是那位喜欢排我值夜班的小姐,当年我还是一个学生,没什么姿色,她也警 惕我,她警惕每一个女人,怕她们抢走她的荣宠。我知道。现在那位娜娜小姐已经成功 地被她的老板,也就是我面前坐着的这一位包养了,她终于没有任何顾虑了。 他很专业地说,她很好,她很好。 我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我回自己的座位,然后坐在我后面的小姐生气,她说 我的靠背太斜倾了,压到了她的身体。我请求她说普通话,于是她又说了一遍,然后我 说完对不起就换了一张座位。飞机实在太空了。 我一下飞机就打电话给雅雅,雅雅说她来接我,我说不用了,我另约了人,我们深 夜再见吧。我约了Tina,我在电话里说我只有一个晚上,明天我就飞三亚,我们晚上去 吃上海菜吧。 当我走进那家上海菜馆的时候,所有的服务小姐都看我,我也看她们,因为我们穿 着同一系的服装,旗袍。 我飞快地跑到座位上去,我很怕有人招呼我埋单。Tina已经坐在那儿了,戴着眼镜, 气色很差。我笑,我说Tina你原来是一个近视啊。说完我才发现不对,Tina戴着一副 太阳眼镜,现在是冬天,她戴了一副太阳眼镜。 Tina说她现在和Kenny 同居,可是Kenny 打她。 我悲伤地看着Tina,我说你不是已经和他分手了吗? Tina摇头。结果我们的上海菜吃得很糟糕,我要Tina离开他,可是Tina说她离不 开他,她越来越爱他,即使他打她,她还是爱他。他也爱她,他打完她就和她做爱,做 完爱他也许会抚摸她,也许又会打她。我说Tina你找了一个施虐狂,可是你没有受虐 倾向。Tina说她慢慢地就会有了,像O娘。 我说我有点上火,Tina问我要不要喝点凉茶,我说我的火凉茶浇不了。 这时幸福打电话给我,问我在哪儿?我不说话。他说你到底在哪儿?我打了你一天 电话,一天都是电话录音。我说我在广州。 幸福吃了一惊,然后说,我要见你。我说我不想见你。然后我关了电话。 我说Tina我们去和平吧消磨时光吧。Tina说她不去。我说只隔了一个月你就变成 一个陌生人了。Tina说你也变成陌生人了,只隔了一个月你就不爱幸福了。 我说,我不见他不等于不爱他,我就是太爱他了才不见他。 Tina说她不懂。我说那就算了。我们不欢而散。 我发现我和Tina的友谊只有在手写的信里才最纯真,现在我们见面了,通电话了, 用电笔通短讯了,什么都变质了。我想起来我们已经很久不写信给对方了,我惟一的写 信联系的朋友,我已经失去了她。 我和雅雅约在和平吧,我仍然等了很久,我发现我经常得等我的女朋友们,大部分 的女人都有迟到的恶习。 雅雅终于来了,染着红发。我说你每次染头发之前通知一声好不好,我会认不出你。 雅雅说她平均每个月染一次,怎么通知?我说算了,你这么染下去,最后你就没有头发 了。 雅雅笑了,说,我听说你染了头发以后,你们机关食堂里有人把勺子都吞到肚子里 去了。我说雅雅你怎么知道的?雅雅说她偶尔也看报纸,一看就看到了。 我把那些木梳交给雅雅的时候她很漠然,她说其实我已经没有一丁点儿家乡的概念 了,我越来越像一个广州女人。 我问雅雅我是不是可以住在你那儿?雅雅很为难地看着我,不说话。我说没事,我 们聊点轻松的吧,你的那个他会不会煮饭? 后来我坐在酒吧里,对着寻欢说,这是一个同居的时代,没有性伴侣的人是可耻的 时候,寻欢说张楚会找你要这句话的版税。 那个时候雅雅已经回家了,我不打算再为自己找一个只睡三个小时的房间,我很感 谢寻欢,他一直坐在我的旁边,当和平吧里已经没有一个人的时候,他又带我找到了另 一家通宵营业的酒吧,我不熟广州,所以我感谢他。 我不问寻欢是做什么的,他也不问我是做什么的。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叫寻 欢。他问我的名字,我说我叫小念,我的狗和猫也叫小念,不过我的猫已经死了。 寻欢就说,小念,你很美,我想吻你一下。 我说不行,除非我喝醉了。 然后寻欢就为我叫了很多支啤酒,可是我都喝下去了也不醉。醉不了也是一种痛苦。 可是我对自己说,就当是已经醉了吧,开始笑吧。 我没有把人民币扔到他的脸上,惟一的一次。 寻欢没有碰我,他一直陪着我,在我去机场的时候,他说,愿你幸福平安。 我的飞机延迟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没有任何通知,直到九点,我才开始登机。 我靠在墙壁上,等待机场车,在我走向通道口的时候,我往右边看了一眼,我就看到了 幸福,只隔了两条通道,他在等他的机场车,就像神话一样,他是九点的飞机,飞上海, 我也是九点的飞机,飞三亚,我们擦肩而过。 我一直看着他,他在抽烟,和我一样,等待机场车。我已经看到他了,可是我喊不 出他的名字,我紧张得喘不过气来,我想我要窒息了,我张着嘴,就快要喊出他的名字 来了。我见到了他,我才知道,我还是这么地爱他,我还是这么爱他。 我的通道口已经打开了,我必须要走,不得不走。 幸福终于看到了我,他扔了手里的报纸,那些报纸散了一地。他喊我的名字,横跨 那些栏杆,向我跑过来。所有的人都看着我们,还有很多人站在机场车上等我,他们将 要和我一起去三亚。 我拖着自己的行李箱飞快地逃走,我太匆忙,行李箱都翻过去了,我不管了,我跑 起来了,我跳上了车,车开动了。 幸福最后看到我的样子,就是我拖着箱子逃跑的样子。 也许就像我们的关系,我不得不走。我走了。 我一进房间就哭,我哭了整整一天,天都暗了。我打电话叫送餐,那时候已经很晚 了,电话那边问我要什么?我说我要什么?他们很人情地等待着。我说,对不起,给我 一盘沙拉吧。什么沙拉?他们固执地问。厨师沙拉吧,我说。 一个月前,在幸福煮饭的时候,我做了一次沙拉。我会做一手漂亮的水果沙拉,我 一直都以为哪个男人吃过了我的沙拉就会娶我,就如同我以前认为煲一手靓汤,就会牵 住男人的心。我总是犯错误。 我给服务生小费,他说他不要,No tips。我坐在床上吃我的沙拉,看电影频道, 我在石家庄的时候也坐在床上看电影频道,每一次我看完电影,都得结束些什么。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我又让服务生送一瓶喜力啤酒来,可是他送来了一瓶科罗娜, 我也不埋怨他,我想是我的发音有问题,我的口语实在是太糟了,中国人和不是中国人 都听不太明白。 我就把那瓶啤酒藏在睡袍的大口袋里,然后下楼,去海滩。 有人站在游泳池旁边,他告诉我现在海滩上很冷,我不理他。 我坐在海滩上,我仰头看天上的星星,我想找到我的水瓶星座,可是我找不到,我 不懂那个。然后我开始喝啤酒。我的电话一直在响,我看一看上面的号码,一个都不接。 十二点,我的电话上显示了一个很奇怪的数字,我知道那是一个国际长途,我接了, 是我的非洲男朋友,他说他在巴黎,他很想我,他会很快回来,娶我。 我说我已经不记得你的样子了,你不用回国,你就呆在你的喀麦隆或者肯尼亚吧。 他说你怎么了?他说他不喜欢非洲,他不会永远都呆在那儿的。 我咳嗽。 他说你喝了酒了。 我说,我没事,我们分手吧,你不用娶我。然后我关掉了电话。 我在床上醒来,我头痛欲裂,我已经记不起来我是什么时候回房间的,我头痛得厉 害。我想起来我把电话忘在海滩上了,我立刻起床,去海滩。 我没有找到我的电话,我想它也许被海浪卷走了,也许是被工作人员收走了,最好 的可能是被人收走了,这个五星级的度假酒店,一定会有人收拾海滩。 我坐在遮阳棚的下面,想让自己彻底醒过来。我想我已经把所有卖书的钱都花完了, 这五个月,我所有的版税,一分钱都没有剩下,我得重新开始写作。 一个淡黄头发的小男孩跑过来,问我午安,我也说午安。小男孩又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Jill,你叫什么?他说他叫Jack,我说你很可爱。他笑了一笑,说,Jill你 很不快乐。我说没有啊,我很快乐。Jack说是啊,这里有太阳,海,沙滩,为什么不快 乐呢?我们没聊几句,Jack说他要走了,最后他祝我这个女孩快乐,我就确实快乐起来 了。我喜欢女孩那个词,我多么希望我能够回去,做一个女孩。 我回房间刷牙,洗脸,然后去餐厅吃饭,我看到了Jack,他和他的父母在一起,他 们给他要了一个椰子盅,他正在研究里面的东西,我就想起了我的父母,不知道他们怎 么样了。 我吃完饭,在大厅买了一件手织的筒裙,那个织挂包和筒裙的女孩子,我看了她好 一会儿,她每天都在那儿上班,她的身体真柔软。 然后我去前台要了一张纸和一个信封,我趴在大堂副理的大桌子上写字,没有人问 我问题,我想大概是因为我穿旗袍,而这里所有的酒店服务生都穿大花薄衬衫,戴花环。 一件衣服,在不同的地方,会有不同的遭遇。 我写“爸爸妈妈,我爱你们”,写完,我交给前台寄出去,前台的男孩子很帅,他 说没问题。我点头,走开,我走出去一两步了才回头,我问他没有人捡到手机交到前台? 他说什么型号什么颜色的手机,我说松下500,宝蓝色。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果 真掏出了我的手机,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用了很多年的机器,它很老了,可它是我爸送我的二十岁生日礼物,是我爸给我 的爱,如果真丢了它,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还有那台电脑,它们都是生日礼物,每一年我都会得到非常昂贵的生日礼物,可是 我从来都没有快乐过。我惟一带出来的两样东西,就是电脑和电话,可是我砸上了家门, 我还恨恨地说,我会自谋生路,我什么都不要,你们的东西,我一样都不要。我没敢说, 我会回来的,我成为了一个作家以后,我会回来的。 我在四岁的时候听我的提琴老师说,她十九岁离开家门,她绝决地推开门,一只脚 踏出门外,又回过头微笑着说,我回来的那一天,就是我功成名就的日子。 我四岁,我望着她,脑海里就出现了一个年轻美貌的愤怒青年,门板碎裂着,而主 角又幻变成了我自已,我想我长大了以后,一定也要那么干一回。 而我的提琴老师,她没有实现她的梦望,她很快结婚,生了一个孩子,又被那个男 人抛弃,那个男人每天都打她,打得她终于答应离婚,她不再拉琴,独自带着孩子,生 活在一间小阁楼里。很多年以后,她的家人终于让她回家了,她的母亲在电话里流眼泪, 回家吧,一切都过去了,我们给你找了个人嫁,你回来吧。 她回家了,可是她永远都不再拉琴了。我的最后一课提琴课,拉的是《罗德二十四 首随想曲》第24页,Allegro brillante,我永远都记得。 我没有想到,长大了以后,我真的成为了一个愤怒青年,像她那样,重重地砸门, 可是我与家庭绝裂,我微笑不起来,我每走一步,眼泪都洒在地上。 只有真的离开了家,才知道,做一个愤怒青年的代价,是那么地惨重。 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可是我多么希望是一场梦啊,我可以在梦醒以后,把眼泪 擦干,一切都回到从前,像我的童年,只要给我一架玩具飞机,我就可以飞。 于是我希望我能够在梦里回家,可是我梦不到,每天早晨,我的眼泪都会把枕巾弄 湿,可是我回不去。我可以控制自己的梦境,可是我的梦不让我回家,我一直都在幻想, 我可以回家。 而我一直带在身边的,电脑和电话,还是我爸的爱。 如果不是大厅里竖着醒目的No tips的大牌子,我真要掏出点什么来表示我的兴奋 了。我以前在自己的小说里说念儿从海口回来就有了掏钱包的恶习,现在我有些明白是 为什么了。 我回房间拿了几本杂志就又下楼了,去海滩。 我看到很多人在太阳下睡觉,他们睡得很香甜,我很高兴,如果每个人都睡得着, 吃得下,不需要酒精和药,多么好。 我走了很远,才找到一张空床,我躺上去,舒展了自己。太阳多么美,伞都是多余 的,我听着海说话的声音,心里安静极了。 我很少见到海,我们那儿只有园林,小桥小水,所以我总是不明白,阳光,沙滩, 音乐,好心情,什么意思?念儿住在海口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吧,可是她说不出来,可 是现在,什么都不同了。 想要享乐,是这么简单,又是这么的艰难。 我睡着了。 我把所有的饭厅都吃了一遍,我没有像在鼓浪屿时那么嚣张,请他们端奇怪的动物 出来吃,这里的菜都是很贵的。 我走的那天,碰到了那个交还我手机的前台接待,我告诉他,我前几天坐在床上吃 沙拉的时候,一个小蛇果滚出盘子,掉到床底下去了,我没办法弄它出来,我的手不够 长,可是你们得把它弄出来,不然它会在床下暗暗地腐烂。 他笑的时候很上海,脸上出现了酒窝。 我回到广州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了,雅雅打电话给我,说,来我这儿住吧,他有事 出门了。 我说不用了,我已经订了房间,我只在广州住一晚,第二天一早我就飞回去。 雅雅说你别这样,我们都几十年了,你在广州过千禧夜吧。 我说我要回家去过千禧夜。 我一个人,逛了逛天河城,那个卖小猫的人还在,他已经不认得我了,我看了看我 吃过饭的湘菜馆和上海菜馆,还有一些我去过但是不知道名字的菜馆,我发现我很熟广 州,我去过了这么多的地方,可是我不愿意再看到它们。我不是一个广州女人。 夜深了,我叫了车,我说师傅,请载我去一个有趣的酒吧吧。 他把我带到了海印,有大湖,很多人在寒风中吃烧烤,他们都抬起头来看我,我穿 着短旗袍,裸露着腿,我的鞋跟太高了。 我重新叫车,那个司机载我去了一个新酒吧,里面有一个大电视机,我看到了“美 在花城”的选美比赛,他们都披挂着绿颜色的鱼网状薄纱,走来走去,我不觉得好笑, 也不觉得不好笑,我不想笑。 我再一次叫车,这次我和出租车在广州游来游去,我们游得太久了,后来司机都很 不耐烦了,他说,靓女,你到底要去哪儿啊? 我冷冷地说,别叫我靓女,我不是广州人,我不适应你们的语言习惯,我们去和平 吧。 我看到了寻欢,他还坐在那张桌子上,像上次一样,我喝酒,他喝木瓜珍珠奶茶。 这次寻欢问我是做什么的了。 我说我是一个歌女,来广州发展,想签一个唱片公司,可是他们都不要我。 寻欢说,小念,也许我能帮你。 我说,你是做什么?寻欢说,你会知道的。 寻欢又问我在哪儿唱过?我说我没唱过,但我会拉小提琴,我基础很好。 当我说自己是一个歌女的时候,我真的很像一个歌女,我穿着银色的旗袍,银色的 高跟鞋,好像马上就要上台去卖唱一样。 我喝醉了。我开始呕吐。 寻欢说我需要喝一杯热红茶,然后他带我换地方,他带我去了他住的地方,我知道 会发生什么,我知道,可是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 他把我压在身下,他吻我。我推他,我发不出一点儿声音,我推他,他像一座山推 也推不掉,后来我闭上了眼睛,我就看到了幸福的脸。 寻欢说对不起,然后他放开了我。 我捋我的头发,它们乱了,我说让我走。 他说小念不要走,我想和你做爱。 我很茫然地看他的脸,他很帅,可是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 我看到他的房间里有很多书和电脑,我说你是做什么的?寻欢说他活在网络里,写 字为生,他宁愿活在网络里。 我就惨淡地笑起来了,我说我很崇拜你们写字的人,你们品格很高尚,可是我要走 了。 寻欢不放我走,在我开门锁的时候他再一次抱住我,吻我,他说,小念,好孩子。 我踢他,他不放我。 很多年前,我在酒吧里看到了我的偶像,我就抖起来了,我喝了一大杯酒,我仍然 在抖,我没想到我能够亲眼看到他,在我眼里,他帅呆了。 那时候我像一个孩子那么美。后来他带我回家的时候,我还在抖。 可是后来他动我的时候我踢他,我不想踢他的,我爱他,爱他的思想,爱他的一切, 他是我的偶像,我不想踢他的,我还是踢了他,本能的防备。他喘着气问我是不是处女? 我小心地点头。他叹了口气,他说他最怕处理处女。 然后我们谈了点别的,我们没有做爱。可是过了一会儿,他的一个朋友来看他,那 个时候我正在钉我的扣子,它们被他扯掉了,我不想我回去的时候被我爸妈看出什么来, 所以我在钉我的扣子,尽量使我和我的衣服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他的朋友看了我一眼。 可是后来他们都说,我和他做过爱了,他们说我是一个坏女人。 所以我在小时候真的很笨,我想我再也不会了,如果我没有和那个男人做爱,我必 须得马上离开,至于扣子,它们可以到外面去解决。 寻欢问我为什么?我说我性冷淡,我不想做。 寻欢说小念,我爱你,我们不是一夜情,我们有将来。 我说我累了,我不能做,也不可以做,我想回去睡觉。 可是我们做爱了,像恶梦一样,真像一场恶梦。我一直在想,我不能发出声音,我 会叫错名字,我不能发出声音。我一闭上眼睛,就是幸福的脸,他会杀了我,就让他杀 了我吧,如果我实在也伤不了他,伤不重他,那么我只能伤害自己的身体,他会不会感 觉到受伤呢? 多么悲惨的一件事情。我和一个陌生男人做爱,像一个彻彻底底的婊子。 我重新画好唇红,然后我打开他的影碟机,里面是Jennifer Paige的声音,我不 爱听,我换片子,一张最拙劣的色情片,放进去,屏幕上出现了鬼怪,性交,丑恶的生 殖器和脸,我忘不了,太丑恶了,像恶梦一般。 在我打开电脑的时候,寻欢给我倒了一杯红茶,我不看他。 我在他们虚假的淫声浪语中上网,我说,我被人操了,大家一起喝一杯吧,为我的 婊子的生活干杯吧。 寻欢很悲凉地抽烟,看着我,他说,小念我爱你,真的,我爱上了你,你在渲泻什 么? 我不理他,我想起来我要误航班了,我还得回我的酒店去拿行李。 我穿衣服,我在发抖,我知道我很美,我知道寻欢会真的爱上我,可是我在发抖。 广州的早晨,也这么寒冷,寻欢脱他的衣服给我,我没有拒绝。 我在车上,我的电话响了,是幸福的声音,他说他回广州了,问我在哪里? 我失声痛哭,我一边哭一边咳嗽,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一个坏女人,我对不起 你,幸福你忘了我吧,我对不起你。 寻欢皱着眉抽烟,他望着窗外,广州的早晨,雾茫茫的一片,没也看不见谁。我15 岁发表的第一首诗,就发在广州,那时候我还没有来过广州。 我是在长大了?还是堕落?长大是最大的惩罚,让人永远失去某种快乐,无比珍贵 的快乐,没有任何一种其他的快乐可以替代。 寻欢问我饿不饿?我摇摇头。 我进机场,已经很迟了,我是跑着过安检的,我听到寻欢叫我,小念! 我回头了,看着他,他给我一块DOVE黑巧克力。他说,你没吃早饭,会饿。 我说我不要,我只喜欢冰淇淋,不喜欢巧克力。 他说,小念…… 我嘶哑地说,我已经把嗓子哭坏了,我说,别再叫我小念了,我不叫小念。 我会给你写电子信。这是寻欢最后说的一句话。 飞机延迟了,他们说,很抱歉,CZ3815航班的乘客们,因为对方机场的气候没有达 到飞行标准。 我打电话给雅雅,我说我的飞机延飞了,飞上海和南京的都飞了,就我的不飞。 雅雅说,那你出来吧,我们一起吃午饭。 我说我得等通知,又不是签转,今天不飞了,说不定过会儿就飞了。 雅雅说,你的声音不对呀? 我说,没事,有点感冒,你过春节回家吧。 雅雅说,我不回来了,我不想回家,太冷,我只想呆在广州。 我说好吧,然后挂了电话。我又打电话给Tina,没有人听电话,打她的手机,关着。 我买了一份《南方周末》,看完,开始登机了。 我回来了,真冷啊,我的家乡,已经开始下雪了。 寻欢的电子信早已经来了,很淡很淡的几句话:居然会有点想你,希望还能见到你, 吻你。这么淡的句子,却使我的心里,动了一动。可是我与他的爱,只发生在瞬间,即 使是瞬间的爱,也那么稀薄。 我妈打电话来,说,信收到了,你爸爸把那张信纸放在床头柜上,每天都看,下个 月的28号是你24岁的生日,你知道你爸给你买了什么生日礼物吗? 我说,什么,先告诉我吧。 我妈笑,说,两个好消息,第一,我说,小茹这次回家吃一顿生日饭吧,你爸没有 再发火,他默许了。第二,你爸马上就出去给你买礼物了,一只爱立信T18SC的手机, 宝蓝色的,你最喜欢的颜色,你爸说你的手机太老了,你爸说茹茹这孩子恋旧,他知道, 你舍不得换,所以这次还是爸爸给你换。 我一边写字,一边听电话, 我妈说,你还出去吗? 我说我不出去了,我没敢告诉我妈我已经没钱吃饭了。 我妈又说,小然从巴黎打电话回来,说你要和他分手。 我说,我们已经分手了,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他,一切都是你们安排的,我也没法跟 一个影子谈恋爱。 我妈说,不管怎么样,你不是一个小孩子了,你得明白,结婚以后,什么都不同了。 我说,妈,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找寻我厌倦婚姻的原因,我想我生活在一场婚姻假 面中,厌倦极了。 我小时候偷看你们年轻时候的情书,会感动,两个年轻男女,身在爱中,什么都不 顾了,什么都不管了。可是现在,结婚那么久了,两看相厌了,再没有激情了。一起过 着,因为老了要做伴儿,因为老了不得不这么过了,因为要负责任要过日子要承认,夫 妻两个人过了几十年,就是亲人了,没有爱情还有亲情,很多时候,孩子也摆出来做过 下去的理由和借口,可是,爱在哪里? 我在自己的小说中为这一切圆场,我说爱情是不会消失的,爱情转变啦,变成亲情 啦,多好多好多好啊,我们一起笑吧,为美好的生活,我们笑吧。所有的家庭和婚姻, 都这样,只是有人放纵了,有人克制了,有人摆脱了,有人还看不清! 我妈说,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我是你妈!然后我妈扔了电话,我知道她开始流眼 泪。 我责备自己,我要这样的婚姻和小孩子吗?我将来也生这么一个像我这样不听话不 懂事的小孩?这种会流眼泪的婚姻和家庭? 我不要。

十五、我在千禧夜做什么

我有一个朋友,她生活在有罪中。因为她有很多问题,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她没有爱。 不是不爱什么人,而是根本就没有爱。可是她从不爱,却与不爱的男人做爱,她解释说, 她被欲望战胜了,她被诱惑了,于是那个做爱的女人不是他,是她心里面的恶。而那个 男人却误认为她爱他,他深陷其中,所以她觉得还是伤害了他,觉得有罪。 我无法解释这些问题。我给我的朋友写信,我说,你没有投入到爱情中去,所以你 不会明白身体和爱情的关系。这样吧,如果你爱,你去爱,如果你从来都是不爱,或者 是已经不爱了,就不必要再爱下去了,总之,不要用“爱”这个字来欺骗你们和我们, 你自己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也非常清楚你该做些什么好,你又是这么聪明的一个孩子。 我的朋友说,不管怎么样,我都是有罪的。 我说,那我就不懂你的意思啦,如果没有爱,与他做爱就是有罪的,若是有爱,与 他做爱也是有罪的,因为你不想要结婚。我不懂,我只相信你是没有爱的,却去做爱, 是因为肉体和魔鬼引诱了你,你沉迷在欲望中,可这迷恋也只是一时。爱,再想想,还 是没有的。偶尔的郁闷,也多是出于曾做过爱的原因,那种全不是爱的东西。 我的朋友说,我希望他忘掉我。我要求他恨我,可是他说他不恨,我要求他爱我, 可是他说他不爱,他说要我怎么恨你和爱你呢,我真是一头雾水。 我说,那我就懂啦,你碰上同道中人了,你们谁也不爱什么人,你们都根本就没有 爱。 我的朋友说,那我就开始痛苦了,你明不明白你明不明白?你明白什么是痛苦吧。 我说,我的痛苦比你少吗?你的神救你,我自己救自己。我把自己弄疯了。 我的朋友说,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有罪的。 我说,这样吧,你要相信,你与任何一个什么人做爱的时候,你是爱他的,虽然只 是一瞬间。好了吧。 ——《身体和爱的关系》 一个电话,上海男人的声音,问我,你会在千禧夜做什么? 真让我疑惑,他是谁呢?对我来说每一个上海男人的声音都一样,所以我从来都搞 不清楚他们谁是谁。 我说你可不可以再多说几句话。 他说他有点儿想我。 他说我是喜欢你的。 他说现在的上海女人真无聊,说了没几句话,就跟回家,就不走了(不走了?)他 说我有一个计划,我要在这剩余的几天里,轰轰烈烈地爱一次,爱那个女人,真正地爱, 然后在千禧夜的时候,和她千禧之交(性交?)然后在新千年的第一天,对她说再见。 他说我要紧锣密鼓地找,一定要找到。 他说算了还是我们俩爱一次吧,真正的爱,我太想知道了,爱人并且被人爱,是一 种怎么样的滋味。 我说可是我不爱你。而且我们似乎都一样,我们都没有爱,一丁点儿爱也没有,爱 不起来也不要爱。 他说可是我多么想知道啊。 我说我都不知道,你也配知道?然后我说,你是叶叶? 叶叶说是啊,你终于猜出来啦。 我说,我寄我的书给你了,叶叶,我在小说里写你很唯美,长得像印度人,如果在 月光下谈论鬼魂就很像一尊佛。 我说叶叶长得像印度人是因为他的眼睛和耳朵太大,我发现我所有的男性朋友,他 们的眼睛和耳朵都太大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原因。 叶叶说,我可从不跟你谈论鬼魂。 我说,可是我记得,你说你新死了一个朋友,那个朋友年轻,有前途,但是他突然 死了,死了以后还化做一缕清魂到很多人的梦里去告别。你说过那句话以后我就再也睡 不着了。 叶叶在电话那边笑,然后说算了,去他妈的千禧之交,我还是去买两公斤大麻,抽 死掉算了。 我说,两公斤太多了吧,一斤就够了,别太浪费了,好孩子。 叶叶真是一个奇怪的男人,一切都如我小说中所说的那样,梅花到常州来做主题派 对的时候带来了叶叶和叶叶的乐队,后来音响烧起来了,梅花让我不要烦她,我就和叶 叶出去喝酒了。 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没有发生,那么以后就再不会发生了。即使 叶叶的手指像蛇一样滑上我的肩,他搂着我的腰,吻我的脸颊,而且我的朋友和叶叶的 朋友都说我们应该干点什么,他们说烛光多么美,可是我一直在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了,可是我很严肃地问他,你在干什么? 很久以后,在一个下雪并且下雨的冬天,我和叶叶见了第二次面,在他空荡荡的房 间里。真奇怪,他的房间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唱片,也没有唱机,只有一个烟缸和一张 看起来温暖极了的床,我发现烟缸是叶叶还很年轻的时候得的一个MTV奖,他就用那个 奖杯做烟缸。 我说叶叶你真奇怪。 即使我已经在他的手指下盛开,我被他挑逗得颤抖起来,欲死欲仙,可是我仍然说, 真糟糕,我还是不想和你做爱,真的,无论如何都不想,而且我安慰他,我说以后我爱 上你了就会做了。多么寒冷的冬天,我裹着叶叶的大棉袄,飞快地逃走了。 难以置信。 后来我趴在一个冷清的酒吧里快要睡着了的时候,我旁边坐着的一个女人说,真难 以置信,她说,茹茹是一个很冷酷的女人。我的朋友们眼神和耳朵都不大好,他们中间 的一个问,冷漠?而另一个问,残酷?她摇了摇头,说,冷酷。 我已经站都站不起来了。我想说其实我这样的女人真好,不爱就不会做爱,身体和 爱,怎么也分不开,真好。如果我还站得起来,我会吻她,她真可爱,她说我冷酷。 关于身体和爱的关系,我早已经解释过了。如果你和不爱的男人做爱,心里非常不 安,并且觉得自己有罪,那么就必须安慰自己,你要相信,你在与他做爱的一瞬间是爱 他的。 很多时候我真不明白自己,我总是花很多时间去解释别人的问题,我好像从来都不 解释我自己的问题。 后来我收到了一本名字叫做《心理辅导》的行业内杂志,他们告诉我,关于您解释 的这种身体和爱的关系,很抱歉,我们没有经过您的同意就转载了它,我们认为它很有 道理。 我很得意,我保存着那本杂志,如果再有人称呼我小疯子,我就会把杂志扔到他的 脸上,我会说,现在我是一个心理辅导啦,我不是疯子。 凌晨六点,我过马路,差一点被车撞死,我听得懂他们说的话,他们很温柔地问我, 寻死啊?我摇了摇头,我摇了很多次,仍然清醒不过来,于是我继续摇摇晃晃地,又过 了第二条马路。真可怕。在这个时间,凌晨六点,所有的酒吧和咖啡馆都下班了,而所 有的商场和餐厅都还没有上班,我没有地方可去。 只要我离开自己的城市,我就是一个孤儿,没有地方去了。现在我在上海,这个令 我厌倦的城市,我从网上看到一句话,那个悲伤的家伙说,早安,这个操来操去的上海。 我大概走了两个小时,最后我找到了一家麦当劳,我抱住他们门前的一根柱子,我 再也走不下去了。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的玻璃门看,当他们把“CLOSED”翻进去的那 个瞬间,我飞快地跑进去了,很高兴,我是第一个顾客,我把那个戴着小红帽的小男孩 吓吓了,他给了我一杯热红茶,然后我趴在他们可爱的卡通桌子上睡着了。 后来叶叶上网了,他打电话告诉我他的电子信箱和他常去的聊天室。 后来我去他的聊天室看望他,那是一个很小的聊天室,只有一百多个人,可是所有 的人都用上海话说话,叶叶在里面叫Q,我在很多年前写过一个魔幻小说,小说里那个 神通广大无恶不作的魔鬼就叫Q。真奇怪。我一直都认为Q是全部字母里最好看的字母, 可是它在我的小说里是恶魔。 叶叶一看到我的名字就尖叫起来了,他变换了一种颜色,他说他很快乐。 可是除了叶叶别人也很快乐,我知道他们都是第一次看到我,尤其是一个名字叫做 桂园的,他(她?)比叶叶还要快乐,他(她?)不停地呼唤我,小妖精茹茹。小妖精 茹茹。小妖精茹茹。 叶叶说我们私聊好不好?我说我不喜欢私聊。 网络上的小妖精茹茹就像一种名字叫做Happy99的病毒,那是我见到过的最可爱的 病毒,它不过是喜欢传播和暴露,它把自己伪装成一张会放烟花的小卡片,红的绿的黄 的蓝的烟花,喜气洋洋地放,放完了它就在你的电脑里安了居,可是它会生很多孩子, 它的孩子们就和电子邮件的附件一起,再传递给下一台电脑,它从不作恶,真的,也许 偶尔地,会在某一个它喜欢的日子里捣一捣乱。 这个疯狂的小病毒,它不过是有一点儿自暴倾向,就这样。 我相信《午夜凶铃》作者的灵感一定来自Happy99,他不过是把烟花改换成贞子的 诅咒,它们都一样,不可避免地传播和杀人,一时之间,绝找不到破解的方法。 其实我并不喜欢《午夜凶铃》,可是我所有的新闻都来自于网络,如果影视论坛上 的每一个人都在谈论它,我也会去找来看一看,但是很奇怪,很多别人身上不会发生的 事情都会在我的身上发生,我不得不有一点儿害怕。 就像有一天我正在看《去年烟花特别多》,突然,窗子外面真实地放起烟花来了, 我以为我做了一个梦,因为太戏剧化,我已经有十年没有看到烟花了,可我在看电影里 的烟花时,我也看到了真烟花。他们要告诉我什么? 我也很久没有见到彩虹了。《圣经》上说,我把彩虹作为与你们立约的记号,只要 天上出现彩虹,我就会记住与你们所立的约,我就不会用洪水灭绝你们,也不会毁坏这 地。没有什么可说的,没有彩虹了,是人自己做的恶。这句话是我说的。 我爱陈果,我从他的电影《香港制造》里学会了说“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1998 年11月,于南京召开的江苏省青年文学创作会上,领导和我的讲话中都深情款款地提 及了那段话。可是,那位领导说完了这句话以后,全场掌声雷动,而我说完了这句话, 他们的脸却如此紧张,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我想我再也不能参加任何会议了,我会使 别人的脸很紧张。 很多时候我都这么想,陈果和我一样,我们都很关心社会问题和青少年的成长。我 试图不流眼泪,当电影中的那个男人被子弹射穿头部,他绻在地上回忆往事,我的眼泪 还是流下来了,可是另一个孩子,他被残酷地虐杀,我一点儿也不可怜他。 我有很多次在自己的小说中说,那些比我们小的孩子,他们用冷峻的眼神看我们, 他们说,你们老了。他们使我触目惊心。可这是事实,我一闭上眼睛,就老了。 《去年烟花特别多》说的是六十年代出生的那些人,他们的生活和苦痛。我还是不 太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那样活,如果他们愿意妥协一点的话,也许就不痛苦了。 在电影的最后,男人失去了一切记忆,他不爱,也不恨,他的脸上充满了幸福,向 着阳光,健康地走。我想起来我看过的一幅广告画,画的旁边有一行字:幸福生活,就 是白痴的生活。 也好。 一切都如我所愿,在我观看《午夜凶铃》的时候,我接到了无数电话,每一个电话 都没有声音,可是我偏偏不拔掉电话,我对自己说,真好,愈恐惧愈快乐。 贞子说,我不过是要你们感受一下,我所感受到的黑暗和恐惧。 我不过是喜欢在网络上暴露自己,我喜欢所有的人都看到我说话。 桂园孜孜孜不倦地呼唤我。 我说桂园我不认识你从来也没有认识过你我也不想和你说话请你不要再叫我的名 字了,然后就像所有现实中的流氓一样,桂园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 他说小妖精茹茹你是不是潮湿了呢在我的抚摸下。 他说小妖精茹茹我真喜欢你劈开着腿在我的身体底下的样子。 他说小妖精茹茹你会不会叫床你尖叫了吗或者你呻吟了吗。 他说小妖精茹茹你会不会感受到高潮不会吧因为你是性冷淡。 他说小妖精茹茹我这么操你你高不高兴。 他说小妖精茹茹你这个淫妇贱货婊子。 我就在那个陌生的聊天室里,在那么多陌生的眼睛的注视下,被那个名字叫做桂园 的陌生傻逼这么操了一把。 我目瞪口呆。 我相信叶叶和我一样,我们都目瞪口呆,而且叶叶一定比我还要吃惊,我已经上网 三年了,而叶叶只有三天,他最初只是想使用电脑来作曲,聊天不过是我们的娱乐生活, 谁也不想深陷网络出不来,可是谁也出不来了。 我说桂园您似乎患有一种勃起机能障碍的疾病,如果您每次都必须使用这种方式才 可以勃起并得到快感的话,我希望您去看一看医生,不看医生对您的身心健康是很不利 的…… 叶叶在旁边让我闭嘴。我说叶叶你真奇怪,你不让他闭嘴,却让我闭嘴。 我说那么叶叶我再也不来这儿了,因为这儿没有网管,而且最大的可能是,桂园就 是这儿的网管。 这时候出现了一个荔枝,荔枝安慰我说,不要走,小妖精茹茹,我们这儿的大部分 人还是挺好的,真的,你别走,小妖精茹茹,你是中国医科大学毕业的吗?如果真是这 样的话,我们就是校友啦…… 桂园很冷静地看着我们,不再说一句话。 我非正常地离开了。 后来叶叶打电话给我说他已经不喜欢上网了。 我说,哦。 叶叶说,都一群孩子,前两天他们玩得不爽,就把一个网管的眼睛打瞎了。 我说,哦。 我突然意识到,只剩下几天了,就要跨世纪了。新千年了。新世纪了。新新人类了。 我比谁都要茫然。 寻欢在电子信里说,你在酒吧里说过,男女关系,是一种很简单的关系。可是,我 想破了头也不明白。也许用做爱来表现会更直接更干脆一些。 小念,别再唱了,你应该去做点别的,看你的信,那么淡若止水却又韵味深长的文 字,你应该去写字,把你的生活都写下来,或者你去做一个DJ,你知道吗?你的声音很 迷人,是那种,带着缠绵而又散发出诱惑的,那种声音。 我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给寻欢回信,我说,好吧,我不唱了,我已经把嗓子哭坏了,我也唱不了了。可 是我也做不了女作家,我没那么幸运,我是一个很平凡的女人。我只喜欢网络,我愿意 像你,活在网络里。别再叫我小念了,叫我小妖吧,是我网络里的名字,也是我最纯真 时用的名字。 寻欢说,小妖,我在千禧之夜有一个决定,很迷人也很童话,完全与新人类无关。 我翻杂志和报纸,我想知道别人的打算。我看到的最聪明的一个答案是,睡觉。我 看到的最傻的一个答案是,千禧之夜随便拨个电话号码,祝那个不认识的人快乐。而最 多最常见的一个答案,他们说,做爱,从二十世纪做到二十一世纪,做一个世纪。 我想我要在世纪末找到一个不讨厌的男人做爱真是比登天还难,我想我无论如何也 来不及了,我开始觉得我被整个新新人类社会抛弃了,当然我早已经被他们抛弃了。 我打电话给寻欢,我说你告诉我吧,你会在千禧夜做什么,告诉我吧。 寻欢说我不告诉你,我就是不告诉你,即使我什么都不做我也不告诉你。 我又打电话问了问其他的所有人,真奇怪,他们居然都不告诉我。但我知道他们会 干什么,即使他们什么都不说我也知道。当然,我们实在也没有什么别的可干。 我又打电话给寻欢,我说,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你别来,我不喜欢突然袭击。 寻欢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机票都订了。 我说,你可以退掉,总之,你别来,我最恨这种突然的袭击。 寻欢说,我只想要你知道,所有的人都惧怕在千禧年来临的时候飞,谁也不知道会 发生什么,我为了去看你,决定在最危险的时候飞,只为了看你一眼,你让我退掉? 我说,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算了,总之,你别来。 我上网,我很想问一问聊天室里的孩子们,你们会干什么?可是如果我问就会很蠢, 我当然也知道聊天室里的孩子们会干什么。 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千禧夜他们当然仍然在网上,也许他们也会庆祝一 下,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和某个比较亲密的异性或者同性开一个单独的窗口,说,跨世 纪啦,真像一场闹剧,可是身在闹剧中,不投入也难呀,总也得为快乐找一个合理的借 口吧,这个堕落的时代啊,如果没有千禧的希望,也许就什么都没有啦。 祝你新世纪快乐。

十六、猫的前生是小姐

我在夜晚听音乐,十一点钟的时候,他们播放了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探戈,说的是一 个放荡的女子,失去了少女的小辫,又没有女人的快乐。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他说,哎 啊,米隆加。 我想起了两个相爱的男子,他们的故事就发生在布宜诺斯艾利斯,那真是一个放荡 的城市。 我在等待男人的电话,我等待他们说,爱你啊。我不管那是一个什么男人,他说, 睡去吧,好好的。我就会去睡,我从不管他是谁,即使男人每天都在变换着,即使那爱 还是假的。 我的女朋友,她也许在十年前就应该死了,可她到现在还活着。我很怕她死去,在 睡梦中,我怕她睡着了就再也醒不来,我怕极了。我很孤单。 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她说,我睡不着,所以我每天都要听着鼓点睡着,那些有规 律的节奏,像我心跳的声音。我看着她的样子,她说过,有一天我醒来,我发现我变成 了另一个女人,我看她的样子,其实,每天醒来,她都变成了另外一个女人。 每天,我都要路过一片夜店。那些店很类似,紫色的灯光,门面和女人的脸都模糊 着,我看得见那些女人们,她们很胖,妆很浓,她们生意清淡,她们互相仇恨,她们有 竞争。我穿着保守的衣裳走过去,我看她们,她们看我,各自生出一些奇怪的恨来。但 是又有什么不同呢,她们用身体取悦男人,我用文章取悦男人。 张爱玲说,上等妇女,有着太多的闲空与太少的男子,因之往往幻想妓女的生活为 浪漫的,那样的女人大约要被卖到三等窑子里去才知道其中的甘苦。 我同意。 ——《上帝的孩子都有枪》 新千年终于来到了,真好。不停电,不断水,商店里有东西卖,电脑还可以用。 幸福打电话给我,问我,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束? 幸福说,我们不可以结束。 幸福说,你是故意的,我知道,我不可以娶你,我就不得不选择分手,可是,看上 去,却全部都是我的错,我无话可说,只因为我娶不了你,我就犯了天大的错误,什么 都是你对。 我的心在隐隐地痛,我按住心口,不让它痛。 幸福说,你也有过想嫁人么?有过吗?一瞬间,有过?没有过?你根本就不想嫁人。 我说,算了,别说了,婚姻对于我们两个人,却是一种武器,用来互相杀害。 幸福说,如果我说,好啊,我离婚,娶你,你还有什么话可说?你根本就不想嫁我, 一天到晚放在嘴里说的,偏偏就是最虚假的。 我努力按住心口,它越来越痛,变成了生理的痛,疼痛极了。 我说,你没有错,是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我已经犯了大罪, 不可以再犯下去了。我们结束了。可是你不要像一个坏男人那样,把答应离婚做为对付 我的最后一个招数,你自己也知道,你不过又是在拖延,你根本就做不到,所以你不要 再用这一招了。你真是坏得不够。 我们的电视台现在有了一个新的频道,电话点歌的MTV频道,二十四小时都有歌。 我想起来我住在北京的时候,每天都经过一家饭馆,那家饭馆的名字就叫做二十四小时 都有饭。现在我不仅可以听音乐了,我还可以看图像。真好。 可是那个值夜班的孩子真可怜,一定会有人捉弄他,他们会在夜已经很深很深的时 候还打电话进去点歌,他们故意地,不让他睡觉。 没有一种电脑可以自己值夜班,它们都还在成长中,没有完全发育好。 可是每个人对夜的认识都是不同的,我曾经在晚上十点半打电话给念儿,念儿的后 妈接了电话,刚从梦中惊醒的沙哑声音,你是谁?你太过份了,你知道现在几点?你怎 么可以在半夜三更来电话??念儿后妈的话把我吓坏了,我一直都以为我的生活还没有 开始,十点半,一切都还没有开始。 我才知道,原来别人的日子和我过的日子是不一样的。 也许值夜班的孩子像我,我们的生活要从凌晨一点才开始,我们都在黑暗里工作, 在阳光里睡觉,我们有很多人,每一个人都这么过。那么他就不可怜了。 我从没有拨过那个号码,我只是喜欢看别人拨号码,听别人点的歌,我很想知道别 人在想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可是电话越来越少了,也许是因为所有的人都聪 明起来了。于是值夜班的孩子只能自己为自己点歌,我总是看到他点谢霆锋的歌。 每次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就会笑,我会对电视机说好孩子你又点他的歌了,你真可 爱。 新新人类就是IN。新新人类就是IN。新新人类就是IN。新新人类说。 我最喜欢看的网络新闻就是娱记和明星斗智斗勇,可是无论如何他们都是这个世界 上最痛苦的提问者和被提问者,他们每天都得提很多问题和回答很多问题,如果问题和 答案不惊天动地,就没有人看他们。 他们问谢霆锋,什么是新新人类?谢霆锋说,IN。 我得到的最IN的问题就是怎么在电话里做爱。 问题来自一个八十年代出生的孩子,他往我的163信箱里发了一个手机号码,只有 一个号码,单独的一个号码,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只要去过我的主页就会知道我的信箱,我很容易被别人找到,可是回不回复,决定 在我,或者那封信的奇怪程度。 我打了那个电话,我听到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很奶油地说,我想和你在电话里做爱。 我说我不懂。 他说,你要么答应和我做爱,那么现在就开始,要么就不答应,我离开,我不会浪 费时间和你拐弯抹角,我要很直接的答案。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多大了? 他说他生于1980年。 我说好孩子,早点睡吧。然后我扔了电话。我对自己说,我应该悲伤,因为这个比 我小四岁的孩子,我已经不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了,他们的生活,小男孩的生活,也许 他们就是这样,一夜情,什么痕迹都留不下来的一夜情,或者连情都没有吧,只是一夜 身体与身体的关系,肉欲,性欲,与野兽果然没有什么分别。 我悲伤了一会儿,然后睡着了,可是八十年代出生的孩子把我吵醒了。他说,对不 起,我想问你一切有关作家和写作的问题。 我说,你想知道? 他说是啊,我想知道,想极了。 我笑了一笑,说,可是我不知道。然后我想再一次扔电话,可是我突然意识到,那 个孩子有我的号码,他真聪明,他把我的号码保存在他的手机上了,他可以孜孜不倦地 打电话给我。 于是我盯着我的电话看了很久,我对自己说,我真生气。 八十年代出生的孩子说,好吧好吧,我们不谈做爱和写作了,我们谈一谈木村拓哉 吧,我们总还有一点点共同语言的吧。 我说别跟我提,千万别提,日剧,日本人,日本小说或者日本电器,什么都别提。 我以前有一个很爱我的朋友,可是我从认识他的第一天就开始感冒,然后他得以每 天都打一个电话来问我感冒好了没有?我知道他很爱我,可是他越爱我就越喜欢烦我, 我知道不是他的错,可是我实在也受不了了,我终于在一个暧昧的傍晚逃离了他,和他 的城市。 我想我付出的代价总是那么惨重,我经常会因为失去一个男人而失去一整座城市。 甜蜜蜜也说过这种话,她在那篇令所有的人心都碎了的小说里说,我把自己打扮得 很美,可是老苏没有来,我觉得自己失去了一个夏天的美丽。 我逃掉以后他就悲伤地去了日本,可是他还会打电话给我,每次他来电话,我就会 得一场感冒,像神话一样,我就很怕别人在电话里跟我提日本,我很怕他会突然出现。 类似的事情还发生在我与念儿的约会中,每次我和念儿约会就下大雨,我们早就预 订的约会,我们临时的约会,不管我们怎么约,到时候,就会下雨。 我在第二天就收到了八十年代出生的孩子寄来的一个MP3,一分钟的音乐,却花费 了我五分钟的接收时间,电子邮件就是这么一种东西,它逼着你接受,什么都由不得你, 即使知道对方故意搞你,他们寄垃圾给你,他们寄广告给你,他们寄病毒给你,不管他 们寄什么给你,你都要接受,不得不接受。 八十年代出生的孩子给我来电话,他说,你收到了吗?我给你寄了伯原崇的MP3音 乐,那个自称世纪末最后的一个美男子。 我说真不要脸。 他说你是说我?还是伯原崇? 我果真又接到了我的日本朋友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说,你好吗?然后我就又感冒了。 像神话一样。 八十年代出生的孩子问我千禧夜做了什么? 我说我拔了电话睡觉。你干了什么? 他说,我和一群不太熟的人跳舞,跳了一半,我们都累了,有一个女孩子说她要找 一个地方睡觉,我就带她回家,然后我们做爱,然后我送她回家,我们走了一半,她说 她爸爸妈妈还在家,要再过一会儿,家里就没有人了,然后我们就找了一个地方唱歌, 然后我送她回家,我们又做了一次爱。 我说,你说完了? 他说,是啊,我说完了,可是我还是想和你做爱。 我说,别再这么想了,你要做一个好孩子,你和你的女孩开始谈恋爱吧。 他好像想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也许吧,昨天我们又在一块儿了,可是她来月经了, 我们不得不用另一种方法做爱。 我说,那么那个女孩子已经开始爱你了,你应该对她好一点。 他说,可是我很烦她,她太粘我了,一天到晚找我。 我笑了一笑,然后什么也没有说。我们很礼貌地互道了晚安,然后挂电话。 我在上床前总是会想一想甜蜜蜜和老苏的爱情,很多时候我还是不明白自己,我总 是花很多时间去想别人的爱情,我好像从来都不想一想我自己的爱情。 我想老苏并不爱她,可是我安慰她,我说一个还会说对不起的男人,心里总还有一 块柔软的地方,他就在那一块柔软里爱你。 甜蜜蜜说她看了我的这一句话就哭出来啦,在我被网管踢出去以后,她就抱着电脑 出去找老苏了,并且把那一句话点给他看。 可是我再也不想跟甜蜜蜜说任何一句什么话了。 可是一个只会说谢谢你的男人,他的心里也有一块柔软吗? 寻欢像以前一样,每天都写电子信给我,每一封都很长很长,可是他在电话里什么 也不说,不管我说什么,他都说,谢谢你。 我说谢我什么?谢我和你做爱?谢我给你爱? 他就又叹了口气,很悲伤的声音,说,谢谢你。 我在想,我好像开始和他谈恋爱了,在做了爱以后。或者我们的爱已经结束了,在 做了爱以后。 寻欢说他E了一篇很重要的信给我,我说我忙得连上网的时间都没有,你可不可以 把你E给我的东西直接告诉我。 寻欢说他昨天晚上又去做了一回派对动物,他跑到吧台上去和一个自称自由画家的 女人聊天,她的眼睛很大,不是像猫的那种,而是像猫头鹰,他产生了与她对眼的欲望。 这是我屡试不爽的招数,他说,只有一次,我败在了一个长着像猫一样可爱眼睛的女人 瞳子里。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喜欢我? 他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啊,我喜欢你。 我说,那么你什么时候才开始爱我呢?他说他不可以爱我。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 你不爱我。我说你真聪明,听过你的电话就觉得一切都很绝望。 然后我喝了一口水。我说,今天有一个小坏蛋打电话给我,我要他和做了爱的女孩 子谈恋爱,可是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不明白。 寻欢笑了一笑,说,那就算了,你不用管他。你还是应该看一看我E给你的信,很 多时候写的东西和说出来的是很不一样的,电邮的主题是《猫的前生是小姐》。 小妖,你是什么样的一个女人?为什么你会那么痛苦?你的痛苦像魔鬼一般潜伏在 你心灵最脆弱的那一根神经处。 想到了你的眼睛,有点像猫。幼时我最喜欢与猫亲嘴,我深深地爱着它,因为我的 母亲告诉过我,猫的前生是小姐。看你在我怀里的样子,看你瞳子里流出的眼泪,我想 到了那只猫。 你说你是一个歌女,所以崇拜写字的人,认为我们品味高尚,可是小妖,你错了。 我有几个好朋友,都是所谓的文化人。一个见女孩便要交换电话,然后逐个击破,他常 常与我交流心得,尽管我什么精采的故事都没有,他会在做完爱后打电话给我,说他今 天是如何如何的爽。还有一位,身边美女如云,但都与他无关,也有愿意与他上床的, 还没解掉扣子便一本正经地说,上我可以,但不能讲出去,好歹我也算个影视名流。但 我这位朋友却一下子变得阳萎起来。 你很女人地向安检处走去。我慢慢地踱到一边,偷偷地看你安检。本来我想拥吻你 一下的,但我们都没有,很绝情的样子,这有点像我们骨子里所渗出的那种虚伪,即使 在乎也会作无情状,有点像迪克牛仔歌词里的味道。 然后我昏天黑地般睡了。睁开眼我以为自己在做一场根本没有发生的梦。打电话给 你,你说,别烦我,我在睡觉。原来这世界上如我一般疲惫的并不只我一人。 我笑了。小妖。 其实,我很爱你。

十七、第一代网络情人

我不谈那么高深的问题,我不会参加网络生存测试72小时,我不会竞选网络小姐, 我不懂电子商务,也不经营网上书店,我不过是使用网络谈恋爱 ——1999年1月28日 我明明记得我关紧了所有的水龙头,可是现在,我所看到的,就是我的房间里到处 都是水,那些水把所有的东西都淹没了,还有我的鞋,它浮在水上面,只有一只了。 我不知道是哪儿出了问题,我淌着水,把所有的房间都走了一遍,然后我搬了一把 椅子,坐在水中央发呆,我都要哭出来了。 有人砸我的门,我开门,发现是我们管区的派出所民警,姓王,我认得他的脸,我 曾经交给他一只捡来的钱包,在四年前,可是他不认得我了, 他说他是接到110报警赶来的,然后问我是哪里来的?有没有暂住证? 我给他看身份证。 他惊奇地瞪着我。他说,那你为什么在这儿住?他环顾我的房间,他只发现了电脑 和电话,还有一张床。他说,你有家,上这儿来住干什么?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只可以说,家里环境不太好,我搬出来住一阵子。 他体谅地点头,说,我也知道,你的那个情况,也有大半年了吧。 我点头,有点紧张。 他说,我知道,那个情况。也是,就你们家楼旁边的那家卧龙KTV嘛,天天唱到深 更半夜,你也打了几次110了吧,不过我们的工作也难开展,你要说他们这是严重扰民 吧,它偏偏又在居民区的外面,被小区那圈铁栏杆挡出去了,你要说他们和居民区没关 系吧,谁又都知道,只离你们家楼五十米,再说,这种噪声污染问题,还不是我们公安 局的事儿,你还得找环保局,或者街道办事处。 我松了口气,说,哦,那事儿,是啊,我环保局也打过电话,可没用,他们不管, 那时候我还在宣传部,就托了同事去打招呼,才提仪器上门来了,要换普通老百姓投诉, 他们根本就不理你。可是环保局的人还在房里,他们居然就大开了窗,拿一支高音话筒 冲我喊话,就你事儿多,人家都睡了,你凌晨两三点不睡,干什么呀你? 也太张狂了吧。 王民警大笑,说,知道知道,这些情况我都了解。 我又说,这家KTV既然与西市路街道办事处共用一幢楼,可能也是相熟的。 王民警敛了笑,一本正经地说,这可不能乱说,借了街道办事处的地方开店,就和 街道办事处熟啦,他们也是规规矩矩交租金的嘛,一切都照合同上办事。 我说,总之到最后,什么也没有解决,我只能给自己的窗多加了一层玻璃。 王民警又笑,说,你们小区那么多楼那么多人,他们都不投诉,耐着忍着,大不了 捂着耳朵睡,就你有意识。 在王民警盘问我的时候,楼下的老太太在窗口张望,张望了一会儿,就缩回去,一 会儿又探头出来张望。我说阿婆什么事?您进来说吧。 老太太有点尴尬,慢慢地走进来,说是她打的110,因为楼下大雨的时候她跑上楼 来敲我的门,可是没人开门,她看到水慢慢地都溢出来,一急,就报了110。 王民警瞪她。 我说对不起,是厨房的水管爆破了,我刚用胶带缠上,过会儿,我会把积水都铲出 去。老太太陪着笑,下楼去了。 王民警站起来,上厨房看了看,说,胶带是没用的,管子还在漏,你得叫个管道疏 通公司来,把这根水管修一修,下水道也通一通。 我不说话,然后王民警说,我走了。 我送他到楼梯口,听到老太太和邻居们说话,她说,那个小姑娘笨得要命,都水漫 金山了,她居然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客厅当中发呆。 王民警走了几步楼梯,又回头,说,我知道你,我看过你的书,你应该回家,别再 在这儿呆了。 我抓着电话,我想打电话给所有的人,问他们,我应该怎么办?马上就要过年了, 我会在哪儿? 也许我真的应该去布宜诺斯艾利斯,我发现一个人只要彻底消失几个月,那么关于 他的一切,绯闻,负面报道,所有的一切也就会消失,多么好。 我的那个喜欢百合花的听众终于投资移民去了加拿大,他到了加拿大才打电话给 我。他说,我直到现在才敢给你打电话,我怕我又吓着了你,其实我有你的一切资料, 电话,住址,所有的一切,我都有,可是我怕我吓着了你,我只去广电中心找过你,可 我还是吓着了你。现在我离你这么远,你不会再害怕了吧。你不应该对所有的人都怀有 过份的戒心。 可是我说,无论你们有多远,我仍然害怕。 平安说过我们将会是第一代网络情人。我说,这怎么能够算是呢?我早在两年前就 知道了,我的那个北京书商,他就是和他的老婆在网上认识的,当年他们俩都是网痴, 重伤也绝不下火线,他老婆发高烧躺在床上,还念念不忘网络,遥控指挥丈夫上网代说 话。 平安说所有在新千年之前成功的网恋,都是第一代网络情人。 我说我们不是没成功吗?我们说好了只做朋友,即使我们开始过,我们也已经结束 了。 我已经结束了一切,我的错误的北京情人,我的错误的广州情人,我的错误的非洲 男朋友,他们都结束了。我要开始我的新的恋爱了,和一个活在网络里,宁愿活在网络 里的男人,他直到现在都以为我是一个歌女,可是他不歧视我。 我真的很喜欢我的网络身份,一个歌女,从四岁开始拉小提琴,从此以后,再也没 有干过别的,没有写过诗,也没有写过小说,她不喜欢读书,只喜欢到处游荡。 网络上有一个真正的歌女,我们都是老朋友了,我,杜郁,鹭丝,甜蜜蜜,菩提树, 平安……我们像现实中的朋友那样了解对方的真相,很少的一部分人,只有我们,才互 相了解,互相熟悉。我们用了很久很久的时间,才得到对方的信任,成为朋友。再有新 人来,他们进不来,我们也不愿意告诉他们真相。 在网络上,隔了五个月,就像隔了五年那么,所有的人都在变化,很多老人走了, 很多新人来了,很多人谈过恋爱,从此开始互相仇恨,很多人正在谈恋爱,谁也不知道 将来。 那个歌女名字叫做紫衣,我看到过她的照片,长相平平的一个女子,可是像我这么 张扬。杜郁说过,紫衣是一个极度无耻的女人,她不可以没有男人。 我说杜郁你的脾气太坏了,大家都是兄弟姐妹,不可以互相伤害。 可是后来,紫衣一上网就说,小妖精茹茹,我认为一个女人做成你这种样子,真是 悲哀。 我很吃惊,因为我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什么悲哀。我写作,自己养自己,就像苏青所 说的,连买一根钉子也是自己的钱。 不仅钉子,我住的房子里连下水道都是我自己通的,我自己装门锁,自己扛煤气罐, 我付自己的房租,上网费,电话费,从来都没有拖欠过,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用自己 的手养活了自己。 我有房子住,我又有饭吃,我悲哀什么? 可是我仍然很慎重地反省了一下子自己,我回答她,我说,谢谢你,紫衣,我明白 你的意思了,可是没有男人,也不是什么悲哀的事情。 杜郁就在旁边说,紫衣你太过份了。 甜蜜蜜也在旁边,说,紫衣你这个坏女人。 我让杜郁和甜蜜蜜不要说话,我说,紫衣也很可怜,所有的女人都很可怜,很多时 候我们都得互相宽容。 可是紫衣又说,哼。杜郁,甜蜜蜜,小妖精茹茹,我们早就看你们不顺眼了,你们 也太张狂了,别以为你们有什么了不起。 后来杜郁在与我谈到这种问题的时候就说,我也觉得很奇怪,毕竟紫衣只是一个小 公司的小职员,业余时间在三流歌厅驻唱,有一群捧她的闲人,她就这么嚣张,我猜测 她是在嫉妒我们,而且一定还有很多女人,她们都嫉妒我们。 我说,也许我们的确太张狂了,令所有从事其他职业的女孩子们生气,可是杜郁,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们和紫衣又不熟。 杜郁说,网络上的人,到最后,总会互相了解。 杜郁又说,他们只在网络上占优势,如果在现实中,我理都不会理他们,我什么身 份?他们也配?说完,又说了一遍,如果在现实中,我理都不会理他们。 我笑了一笑,我说,对,非常不配。 杜郁又说,现在有网络文学大赛,你赶快去参加吧。 我说我不参加。 杜郁问我为什么,现在到处都有网络文学大赛,这么多的比赛,你不参加? 我说我不是一个网络作家。我也许会写与网络有关的小说,可是我不在网络上写小 说。 所有不进入网络的作家做评委,也没有什么不好。网络写作,不能因为它是网络写 作就可以享受某种特权,就如同手写与电笔写作的分别,它们果然没有什么分别。 而所有X代或者Y代的孩子们,他们更没有什么分别了。给他们贴标签只会使他们 痛苦,当他们永远都无法撕掉标签,他们的脸会笑,他们的神情会飞扬,可是他们的心 很痛苦,而他们的灵魂,会哭泣。毕竟那是他们的生活,与任何人都无关。 任何沉重的标签都会使我呕吐。 所以我喜欢极了莫言说过的话,他说,网络?像梦一样。 所有的第一代都很艰难,有很多问题和矛盾,都由第一代人来解决,而第二代,就 简单多了。 杜郁问我还记得菩提树吗?我说我记得,我永远都记得他,菩提树是一个完全生活 在网络中的人,他已经真正地,成为了一个网人。 一个从早到晚都在网上的人,连睡觉的那四个小时,他的电脑都不关上的一个人, 算不算一个真正的网人呢? 只有一次,我有整整一个小时都没有见到菩提树,我写信问他,你病了? 菩提树在几秒钟以后就回信说,我很好,令我飞舞的是我的爱琴海。 菩提树问过很多人,什么是哈根达斯? 他们都不告诉他,他们在暗底里取笑他。 我不笑,我认为菩提树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人,尽管他有一点儿钱,比国内的很 多人都有钱,他在海牙和阿姆斯特丹都有自己的房子,他也有性伴侣,可是,他不知道 什么叫做哈根达斯。 哈根达斯冰淇淋最小份是三十一元人民币,如果菩提树回北京住,就可以在国际俱 乐部的甜品店里买到。我一直在想我要不要告诉他。我没有告诉他,因为他会想三十一 元人民币真是不够贵。 为什么网络里的人都在谈论哈根达斯,就如同网络里人都在谈论轻舞飞扬一样,那 是一个故事,与爱情有关。 美国的冰淇淋,哈根达斯,小小一桶,也许也有人认为它太贵,毕竟只是一小桶冰 淇淋,可是如果从中国运冰淇淋到美国,也会那么贵。 即使它这么贵,我仍然不喜欢它,我只喜欢麦当劳的蛋卷冰淇淋,我这一辈子都只 喜欢蛋卷冰淇淋。 所有的人都恨菩提树,他们认为他无耻。 因为菩提树喜欢女人,他喜欢所有的女人,他勾引每一个女人,使她们心里存着美 好的希望。 后来所有的人都识破他了,因为菩提树太喜欢夸耀自己了,他喜欢告诉所有的人, 他有多么大的魅力,他会一边打电话给那个女人,一边又在公众聊天室里告诉大家,他 正在勾引那个女人。 他的爱,果然就没有一分是真的。 男人们更恨他,男人们说,菩提树的品行中有许多是真正的男人所不齿的,不懂得 义务,不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而被他骗过的女人们虽然也恨他,却仍然表扬他。女人们说,菩提树有才华,内心 敏感。 可是后来,再也没有女人爱他了,新来的女人也不爱他了,他太著名了,却成为了 一个悲剧。 所以在过中秋节的时候,菩提树告诉大家他给比利时的父母买了月饼。 却有人公然问他,你是为过去赎罪还是为将来的罪恶做预支? 菩提树说他是赎罪。 他们却告诉他,算了吧,你还不是为将来犯罪时心里踏实点,到时候你可以劝自己 说,我已经交过罚款了。 我和杜郁站在旁边看,杜郁很小心地说,菩提树被我们伤害了。 他们就劝杜郁说,菩提树这家伙,说个“爱”字和说“来瓶啤酒”一样轻易,说完 就忘。别理他。 我在很久很久以后才知道,杜郁爱他,他们短暂地相爱过,每天都通很长时间的电 话。可是后来,杜郁也成为了一个大笑柄,在杜郁之前,还有很多女人,她们都成为了 笑柄。 可是,不是菩提树的错,菩提树生来如此,没有一个女人可以改变他。 对于杜郁,却是一个更大的悲剧,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杜郁,我不知道都发 生了一些什么,我问过平安,他说他也不知道。 后来,菩提树写信给我,他说他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杜郁,他很累,他为小妖写了一 首长诗。 不要问我沉睡之外弥漫的是什么/那些红色的棋子/或者豁嘴的星/它们不是/也不 是小妖精布置下的迷香/酷似某个春夜/红色的石榴突然绽放…… 我就大笑起来了,我说,菩提树你真的很有才华,你知道对付不同的女人应该使用 不同的方法,可是你丧失了爱的能力,没有人比你更无耻。 虽然我理解你,可是我不得不也远离你,我怕我也成为一个笑柄。 我似乎看到了菩提树忧郁的眼睛,我想菩提树真可怜,真的,没有人比他更可怜。 叶叶在酒吧打电话给我,他说他看到有人在做秀。我问他,做的什么秀? 叶叶说,有人在酒吧里写作,浓妆艳抹。 我说,如果我有很多钱,我也会去酒吧写作,有空调,有音乐,有酒。可是我现在 冷得要命,我的手上长满了冻疮,而且我的左腿膝关节正往死里痛。 叶叶说,你应该买一只取暖器,用取暖器烤你的关节。 我说,没用的,这是老毛病了,因为我小时候喜欢坐在阴湿的地板上看《西游记》, 看了二十年,就患了二十年的关节炎,这一辈子都好不了啦。 现在我痛得死去活来,这该死的阴天。 而且我只剩下几百块钱了,如果我买了米,我就没有取暖器,如果我买了取暖器, 我就没有饭吃了。而我的小说还没有写完。 我听到了叶叶啜泣的声音,我说叶叶不要,你是一个男人,不要在酒吧里哭。 叶叶说,我哭是因为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 我说,没事的,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生气,你是一个奇怪的人嘛,你可以什么都干 得出来,是什么? 叶叶说,我用你的书挡住所有人的目光,我把粉藏在你的书里,我在最暗的角落里 吸粉,我现在不抽大麻了,我开始吸粉,我进了两次戒毒所了,花了很多钱,我戒不掉, 现在我又开始吸了。 我强装冷静地吐了一口气,我说,哪一本书? 叶叶说,《我们干点什么吧》。

十八、心破碎的声音

奇怪 我们听到你在千里之外哭 ——2000年1月28日 我妈打电话来。我接电话,我说,好了好了,我知道,我会回来过我的生日的,我 没忘,我正在写我的网络爱情小说,最后一小段了,我要给它一个最完满的大结局。 昨天我妈也打过一个电话来,让我别忘了,要回家过生日,还有,过完生日,我们 全家就去澳门过春节,机票都订好了。 我说我怕,我不敢回家,我害怕极了。 我妈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很恐惧,我又矛盾又恐惧,我怕我回了家,吃饭的时候表现不好,我爸又 赶我出去,我不敢再经历一次了,我害怕得很。 我妈说,不会的,你爸对你多好,你爸又给你买了一只手机。 我说,你们从来就只知道买东西给我,从小到大,你们只管我吃饱穿暖,你们看到 我吃得下睡得着,你们就快乐了。可是你们从来都不想一想我的感受,你们永远都不知 道,我到底要什么?总之,我就是怕,我就怕我爸又一次赶我出家门,再来一次,我会 死的。 我妈说,回来吧,不会的,一切都过去了,回家来吧。 我挂完电话,有点激动,我想我得连夜写完我的小说,我希望我能够飞快地写完它, 明天,我就可以回家了,可是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和我爸,我们会不会再吵一次, 他会不会再提知识分子和流氓无产阶级,他会不会再让我滚,滚了就永远别再回来了? 我不知道。 我的心动荡极了,我朝思暮想,希望自己能够回家,可是,现在我要回家了,我又 害怕,可是无论如何我都得写完我的小说, 我已经写了十个小时了,我没有喝过一口水,也没有合上过一次眼睛,我不能停下 来,一停下来,我就会睡过去,我就再也完成不了了,我的小说。 所以我很不耐烦地接电话,我说我马上就来,就快好了,我换件衣服就来,放心, 妈,我不会穿旗袍的,不然爸见了我又生气。 可是我妈在电话那边哭,我妈说,你爸出事了。 我扔下了电话,我什么都不管了,我披头散发,开了门就跑出去了。 我从楼梯上滚了下去,然后我又重新爬上楼,我穿上了鞋,然后上街拦出租车。 我和很多人抢出租车,我从来没有这么疯狂过,我管他们叫傻逼,都给我滚!我像 一个真正的疯子那样,抢到了一辆出租车。 我来到了第一人民医院。 这个着过火的第一人民医院,在它着火的同时,念儿抱着她的狗站在外面看,她看 到了烟雾,大火,很多人在砸玻璃,很多人在尖叫,还有很多人跑来跑去,那些坐在窗 台上犹豫的人,他们全部被烧死了,而那些从楼上跳下来的人,他们全部都摔死了。 还有个漂亮的怀了孕的护士小姐,她也跳下来,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死了。念儿 说,我永远都不要怀孕,我想一想,就会想到那个跳楼死的孕妇,我看到了她的腿骨, 碎裂了,惨白。 他们试图遮掩一切,他们不说话,可是他们没能遮掩得住,一切都发生了,火烧过 的地方,在几百年以后,一定会有奇怪的事情发生,可是他们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他们 若无其事。 我很恨这个医院,可是现在我又要来了。我多么恨它。 两年前,我递过一份辞呈,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我等待着与领导的又一轮战事, 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切答辩的资料,我深呼吸,然后微笑。 可是有人打电话来,他们说,你不要急。我说什么?他们又说,你不要急。我说你 们再说不要急我就真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说,是这样,你不要急啊,你妈现在 在我们医院里,已经抢救过来了…… 我爸那个时候在南京,而我妈在昨夜告诉过我,她有点不舒服,她需要去挂一瓶盐 水,尽快好起来。我冷冷地说,哦,我知道了。我正在和我的领导进行着最艰巨的战争, 我要辞职,他们不许我辞,他们每天每天都找我谈话,他们说,如果你辞,你就会是我 们机关里第一个辞职的公务员,你会使我们很难看。 早晨,我妈独自一人,来到了医院。医院里有很多很多人,医生护士们都忙疯了, 于是我妈做了皮试两分钟以后,他们就给她挂水,我妈很多时候就像我这么笨,她没有 告诉他们,她的严重的心脏病史,她什么也没有说,就让那根针刺进了自己的身体,她 什么都没有说。 我妈那个时候惟一思考的问题就是,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呢?所有的座位都坐满 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于是我妈举着她自己的盐水瓶,站在了走廊里。 过了一小会儿,她的嘴唇开始发紫,她的心跳也开始减弱,我妈很轻微地喊,护士 小姐,护士小姐,没有人理她。我妈就从包里掏手机给我打电话,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 按号码了,她一下子就晕过去了,摔在地上,盐水瓶也碎了,那些使她过敏的液体流了 一地。 后来我坐在我妈的病床旁边流眼泪的时候,邻床的病人对我说,你不要哭,小姑娘, 你妈还算是幸运的,因为他们抢救她,很多时候他们在抢救前都会问一问病人的家属, 你们有没有支付医疗费用的能力?可是当时只有你妈,一个人,躺在地上,已经完全昏 迷了,可是他们抢救了。所以,你和你妈多么幸运啊。 我妈坐在病床上,在我哭的时候,她安慰我,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可是我再也不提辞职的事情了,因为医生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他对说,你是病 人的女儿吧,你要听话,不要惹你妈生气,不然,病人的心脏病就会发作,你懂吗?这 次已经非常非常危险了,如果不是我们抢救及时,你妈就…… 我瞪着他,我说,这是一起明明白白的医疗事故,我要告你们。 于是那个医生非常迅速地跑掉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陪我妈在医院里住了两天,没有人管我们,给我们药,也没有人赶我们走,没有 一个人,能够告诉我和我妈,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我到处找那个医生,找不到,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告诉我,他在哪儿?于是我妈就出 院了,也没有人来问我们收取病床费,就像是一个故事。 可是它真实地发生了,在第一人民医院。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提过辞职那两个字,我妈的心脏病在一年以后又发作了一次, 又过了一年,她没有再犯病,我就果断地辞了职,用最快的速度。 可是我被这个医院拖延了整整两年,于是我仇恨它,我发誓我再也不来这个地方了, 可是我现在,又得来。我比以前更恨它。 我冲进医院,电梯怎么按也按不下来,我找楼梯,我想立即就找到楼梯,跑上去, 我不管,我要找楼梯,我到处找。 电梯门终于开了,我冲了进去。他们问我要两角钱,电梯费。 我强装冷静地看着他们,可是我一直在发抖。 两角钱。他们又说,还不给?马上就要到啦。 我开始哭。他们被我吓坏了,可是他们绝不放弃,他们又说,二角钱。 我一边哭,一边说,我不给,我也没钱,一分钱都没有。 电梯门开了,我跑出电梯。走廊里有很多人,他们都看着我,我推开他们,从他们 的身边跑过。我跑到走廊尽头,推开门,我看到我爸躺在床上,还在昏迷中。房间里有 更多人,他们都是我爸的朋友和下属,他们每一个人都捧着硕大的鲜花和水果篮,他们 把我爸的病房弄得滑稽极了,我不愿意看到这幅场面。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 我妈从那些人中间走出来,红肿着眼睛说,今天早晨的事情。 我说为什么?为什么到晚上才告诉我,为什么? 我妈一边哭,一边说,我都乱了我都乱了。 我爸的现任的副职,一个戴眼镜的胖子,挤到了我的面前,对我说,小茹,是这样 的,今天早晨,你爸和你妈一下楼,就有三个人从一辆车里跑出来,摁住你爸就打…… 他们还捅了你爸一刀,幸好你爸的手机,挡住了那一刀……他们坐上车,飞快地逃离了 现场……早晨,太早了,没有人看清楚凶手的脸,也没有人看到那辆车的车牌号…… 我站着,连连地摇头,我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他又说,我们现在都在排查,你爸有什么仇家…… 我冲上去踢我面前的这个胖子,我踢他,我说你这个傻逼,你会不会说话?我爸这 么好的人会有什么仇家? 我妈拼命拉住我,她又开始哭,她说,小茹小茹,别这样。 深夜,我和我妈,我们一起回家,我们谁也不说话,冰冷的夜,我的生日,我的二 十四岁的生日,就发生了这一切。 我妈不睡,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着,突然说,给你订了生日蛋糕,也忘了去取了。 我说,我以后再也不过生日了,我这一辈子,再也不吃生日蛋糕了。 我妈又开始哭,我妈说,这和你的生日没有关系,小茹,这和你没关系。 我说,是我的错,我做了坏事,都是我的错,这是给我的惩罚,却发生在我最爱的 人身上。 我妈无力地看着我,小茹,你是一个好孩子,听妈妈的话,这和你没关系,这是一 场报复,是你爸以前的副职,他干的,这一切。现在事情终于发生了,我也应该告诉你 一切,半年前,你爸因为他的一些经济问题把他调离了原岗位,从此他就怀恨在心,这 大半年来,他一直在外面放风,要对付你爸,绝不让你爸过好这个年,还有你,小茹, 谁都知道,你是你爸惟一的孩子,你爸爱你甚于一切,他甚至也扬言要对你下手,他的 风声放得有多紧!知道吗?小茹,那几天里,你爸爸的朋友们都跑过来,他们坐在小客 厅里,关着门,窃窃私语,他们每一个人的脸都很紧张,他们谈的,就是这事儿。 我说,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妈苦笑,就是怕你知道,我们就是怕你知道,我们惟一瞒的人,就是你了。所有 的人都听到了他放出来的话,谁都知道,是他。 我说为什么每一个人都知道是他,还要装模做样地排查呢? 我妈说,因为没有证据,扬言的话是不能做为证据的。 我说,可是我们有很多线索,我们一定会找到证据。 我妈说,确实,这是一起最典型的雇佣伤人案件,可是我们一点证据也没有。他们 计划得太好了。他们的车就停在正对面的建设银行门口,当他们下了车以后,那辆车缓 慢地开到西市路口,当他们动完手,就抄小区花园的近路跑到了西市路口,然后上车, 逃掉了。这一切都是精心筹划了大半年才能完成的,时间,地点,一切都掐算得刚刚好。 我说,妈,你没事吧。 我妈说,我没事,他们一上来就把我推倒在楼梯上了,只管对你爸动手,我的腰撞 到了楼梯扶手,我只能躺在地上打了110,可惜的是,110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跑了。 太快了。 我发现我妈的手掌都磨碎了,那些血凝固着,像干枯了的花,我还看见我妈的腰间, 已经青紫了一大片,我的眼泪就滚滚地流下来了。 第二天早晨,我坐在西市路派出所里,接管这个案子的,是王民警,我从派出所的 宣传栏里看到了他的职务,他是一个探长。 我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所有的线索,我一夜没睡,我把所有的线索都整理出来了。 我说,这是熟人做的案,因为他们选择了在我的生日动手,他们了解我爸我妈什么 时间下楼,他们熟悉我们家的地型,知道在哪儿动手,从哪儿逃走,他们认得我爸我妈 的脸,所以一上来就动手,绝不会认错人。只有一个非常非常了解我爸的人,才能够做 出这样的案子来。 我说,这是一起买凶伤人案,因为那些凶手们非常有经验,反刑侦的经验,他们知 道应该选择早晨,因为街上的人会非常少,大部分的店铺还没有开门,他们不会留下任 何证据。而且,他们第一拳打的是我爸的眼睛,第二拳打的是我爸的太阳穴,第三拳打 的是我爸的心口,而第四刀,就捅我爸的后腰,然后,他们很从容,并且熟练地逃走, 这么专业的手段,不是职业打手又是什么? 我说,所以,这是一起有组织有预谋的黑社会卖凶伤人案件,性质极其严重,手段 极其毒辣,社会影响极其恶劣。 王探长皱眉,说,你倒是已经给这个案子定了性质嘛。 我说,我知道你们都是按后果的严重程度来办案,我不说得严重一点,你们会重视 这个案子吗?你也体谅一下我的心情好不好?马上就过春节了,我们家还有过年的心情 吗? 王探长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爸好些了吧。 我摇头。 王探长说,可是现在不同以前了,可以抓他过来,关上二十四个小时,打出证据来, 问得出来还好,问不出来,他就会反过来告我们。 王探长又说,总之,现在没有任何证据,抓人过来,效果不会太好,现在我手里还 有个杀人碎尸案,才十七八的小姑娘,被人杀了,连一丁点儿的线索都没有…… 我打断他,我说,我和碎尸案有什么关系,我现在关心的是我爸这个案子。 王探长一脸不悦,说,你听我说,我们是一定会重视这个案子的,可是…… 我说你是在应付我,我不爱听。我站起来,走出了西市路派出所的大门,我从来都 没有这么张扬过。 我决定自己去找证据,我一定要找到论据。 我每一间店都问过去,我问他们有谁看到过那辆车的车牌号码?他们都很好心,他 们问我,你爸怎么样了?没事吧。他们还告诉我,尽管我们没有看清楚车牌号码,可是 我们看到,那是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自备车,A字头的牌照。 还有个卖水果的老太太,告诉我,那三个人都只有二十多岁,其中的一个,穿着一 件黑色的皮茄克,染着一撮黄头发。我向她道谢。 可是我找到的这一切,都只是线索,不是证据。 我又重新走了一遍,那一大片店,我想我不可以放过任何一个人。 我终于找到了一个重要的线索,它可能会成为一个证据。建设银行的保安,他说他 看到了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坐在车里,他说如果再看到那个人的话,他能够指认得出 来。 我就开始发抖,我抖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我跑到医院去。我爸已经醒了,他躺在床 上,睁大着眼睛,想心事。 我没想到我和我爸的见面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我爸没有再骂我,让我滚,可是我 付出了这么惨重的代价,我的心都碎了。 我很小心地坐到我爸的旁边,叫,爸。 我爸应了。我的眼泪就又流出来了。我想止住眼泪,我拼命想止住,可是怎么也止 不住,怎么也止不住。 我和我爸一起呆了很久。 我爸问我,你妈呢? 我说昨夜我妈和我一起收集整理线索,她忙了一天一夜,她太累了,睡着了,我没 吵醒她, 我爸说是啊,这事儿把你妈吓坏了。 我说没有,妈很聪明,也很镇静,她知道打110,也知道分析案例,提供一切可能 的线索。 我爸说可是我们去不了澳门啦。 我说等你好了我们再去嘛。 我说爸你还疼吗?我伸出手去摸了摸我爸被单外面的手,冰凉,惨白的手。 我爸笑了一笑,说,不疼了,女儿回来了就不疼啦。 我说既然他这么嚣张地扬言,为什么不让保安部抓他起来呢? 我爸说保安部也找他谈过,可是保安部也没有扣留一个人的权利呀,他们只可以问 他话,找他谈一谈,他们只有这个权利。而且我也没想到,他还真敢。 我爸的脸开始抽搐,我知道我爸疼,他的脸上有很多深极了的伤口,我不知道那是 什么尖利的东西划的,我只知道,那些凶手很恶毒。 我说别,爸您别说话了。 我爸说没事,他心里高兴。 我说您那么狠心赶我出去,是不是也有这个原因在里面呢?这次他们选在我生日那 天动手,可能就是以为我生日总会回家的,就可以连我一起对付了…… 我爸不笑了,说,不是,赶你出家门跟这件事情无关,是你这个孩子真的太令我失 望了。 我说,爸,我没饿死,我每天都有饭吃,我又刚刚写完了一个长篇。 我爸笑起来了,那些伤口使他疼,可是我爸说他心里高兴。 我最后告诉我爸,我说,我找到证据了,过会儿我就再去一趟派出所。 我爸担心地看着我,我爸说,你要小心。 我甜甜地一笑,我说,没事的,很快我们就会抓住凶手了。 我走出医院,我有点快乐,我掏出我的二十四岁的生日礼物,我的宝蓝色的新手机, 我想打电话给我妈,告诉她一切。 我要开始我的新生活了,我的一切,都重新开始,从24岁开始,一切都是崭新的, 我要回家了,我要永远离开那幢租住的破房子了,我也要开始新的恋爱了,我在想,我 可以和寻欢在网络里谈恋爱,我们会越来越相爱,我们的关系,真的很像革命时期的爱 情,先结婚,后恋爱。 我笑了一声,然后我按号码,它的声音很好听,是我爸给我的爱,从来都没有改变 过。 同时我伸手,招出租车,我想我得尽快去派出所,希望王探长不要这么早下班。 我看到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向我开过来,我在微笑,然后我看到了那个A字,越来越 大。可是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仍然在微笑。 我最后看到的,只是一道宝蓝色的弧线,飞出去了。

后记

我在医院里完成了这篇小说,我没什么事,不过是些轻度的软组织挫伤,我刚刚拿 到了我的CT报告,我没事,一切都好好的。 那是一场令我茫然的车祸,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境。 可这一切导致了我的小说延迟到现在才出版,那辆黑色的A字开头的桑塔纳使我受 到了轻微的惊吓。至今为至,我们还没有找到那辆车。 我只知道,我还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风
风花雪月-月
2000-11-29 06:14
怪了。。
为什么所有评论都是负数?
毛
毛妮子
2000-12-06 21:10
我怎么没发现??
你这个也叫评论??
毛
毛妮子
2000-12-06 21:12
我也看见了,奇怪~
乱
乱舞
2001-01-18 01:40
她的书我看过了!
我认为她是比较真实而大胆的叙述了真实的网络!我喜欢!
G
Guest
2003-01-03 16:51
你的天空是灰色的吗
经朋友介绍看了它,以为会很精彩,不过精彩的东西太多了,偶尔看看低调的文章,也别有一番味道.
我也喜欢写点东西,可是总觉得自己水平有限,并没有真正写出点什么.看到你的成绩感觉很好,年龄不大,竟有如此业绩,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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