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自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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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

任
任飞
2001-03-06 21:04

一、

晚饭以后,下了场雨,虽然不是很大,但是也把这几天的温度降了下来。 贵福走在那条又长又狭的细巷子里头,路是坑坑洼洼的,一脚高一脚低,一个个的小水洼,在不晓得哪年就挂在快腐烂的木头杆上的破马灯的黄光照耀下,反射出同样昏黄的光。贵福扶着墙走,墙很老,比镇子上最老的老太用的马桶还要老。贵福感到手上一阵子粘,他晓得,肯定是哪个狗日的把谈吐到墙上了。贵福找到一块干净一点的青砖,把手擦擦。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芬芳和阴沟里翻上来的臭水的味道,墙脚处有一两堆屎,狗屎,或者小孩拉的屎。天色已经晚了下来,就像一块深蓝色的布,在这块深蓝色的背景上,可以看到那些缠绕在木头杆上的纵横交错的挂衣服的绳子,它们组成一张网,一张无边无际不可逾越的网。多少年,多少代,镇子上的人就在这张网下生活,从来没有离开过,从来没有。 贵福看看深蓝色的幕布,以及幕布下的网,他知道自己其实是一条鱼,网里面的鱼。但是他希望自己不是普通的鱼,而是一条漏网之鱼,他要漏到网外边去过日子。不过他心里头有数,这只是一个梦,他老头子做过这样的梦,他老头子的老头子也做过这样的梦,可最后怎么样?到死都没有钻出这张网--仍然埋到这张网里。这一切也就注定,他,贵福,一个做梦的小傻X,也永远不可能成为一条漏网之鱼。贵福打了个饱嗝,从肚子里溢出些秽物,它们曾经是盐水花生米、咸菜煮鱼和老酒。贵福一屏气,又咽了下去。 堂屋里的老座钟敲了七下,那台老座钟有年头了,打贵福生下来就在,到现在还在,始终是那么严肃、深沉、正轨。这老座钟是忠实的,它没有任何越轨的行为,在这个家庭中,它的存在,就意味着长者至高无上的尊严和不可动摇的地位。 贵福被敲醒了,他感到头有点疼,里面好像塞进个有棱有角的砖头块子。贵福开始刷牙洗脸,然后出大门,穿过那条又长又狭的细巷子,来到大街上。 早上七点钟,雾很大,街上朦朦胧胧,一个个身影从雾里来,又到雾里去,神秘兮兮,跟鬼魅似的。 贵福走进老卢茶馆,小毛正在擦桌子,看到贵福,连忙笑脸迎上去:"小贵爷,你来啦。""嗯,"贵福很平淡地哼了声,"老格式。""好的,两个素菜包子,一盘炒干丝,马上就来哎--"小毛忙得的的笃笃。 早茶来了,冒着热气,这里的包子很有特色,皮很薄,可以看到里面的馅,馅是些鲜美的蔬菜。多少年,这里的包子从来没有走过样。贵福看着包子有些出神。他轻轻咬一口,诱人的汁水流出来,滑润、细腻。顿时,他干涩的喉咙爽快起来。 陆续又进来一些其他茶客,他们很客气地跟贵福打招呼。但是贵福听得出来,在那些柔和的毕恭毕敬的声音后头,隐隐藏出许些鄙夷。茶客们做到远离贵福的角落里,在发霉的阴影中冲着他指指点点。贵福感觉的到。素菜包子他只吃了一个半,剩下半个扔到很别致的青花瓷碗里,起身离去。 贵福没有望其他地方去,直接回了家。房子是有体面的,青砖大瓦,猩红门堂,门槛很高,下面铺着整块的青条石,这块石头已经被踩得相当光滑了。 走进堂屋,贵福看到叔叔贵财坐在凳子上。这个男人有着一张冷酷的面孔,他的脸很长,上面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嘴唇很薄,没有血色,他的鼻头有些尖,还带有点勾,眼睛亮的很,永远是凶巴巴的。贵财看到贵福,本来阴沉的的脸更加的冷。"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布店的生意照看了没有?""没有,我头有点疼。"贵福很小心地回答。贵财看着他说:"小贵啊,我看,家里头的生意,你还是早点学会打点起来,布店生意先做,以后其他的事情我会交给你办的,这样也对得起你的死老头子。"贵福不敢有半点反抗:"嗯,我晓得了,歇下子我就到布店看看。"

二、

兰芝大清早起来,头件事就是倒马桶。这也是镇子上所有女人都要做的。清晨的雾气中,沿河边到处听得到刷马桶的声音,很有节律,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如同唱大戏一般。 雾很大,十步开外就看不到人,在这死气沉沉的雾气中,兰芝真切地听到有人在说话。"你说小贵爷什么玩艺头,非要跟那个扫把星好,镇子上的姑娘,他挑哪个不行!""嗯呐,就凭他小贵爷,哪个好姑娘要不到,我看,肯定是那个扫把星勾引的。""是的啊,扫把星害人哪,先把自己男人克死,再勾引别的男人。""就是说的,你看还记得吴三子,被她勾得去,然后呢,被克死了!""唉,害人精……" 兰芝的眼泪流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音,她忍气吞声多少回,这次,她还是要忍。她的苦,她的痛,除了贵福,有哪个晓得。 五年前,她才十六岁,就嫁给王大山这个蠢笨的男人。这个男人,在一个风高月黑的晚上,无情地将她压在身下,于是,兰芝就成了他的人,成为他的附属品。在以后的日子里,她便只有埋头于苦累的活计和默默忍受那个男人的粗暴折磨。然而,这个虽然蠢笨可还能养她的男人,在两年后的一次醉酒中,掉进了前河里,一个月后才浮上来,整个身体已经变成一只充气的皮球。而她--兰芝,在十八岁那年,就成了寡妇,只能靠替人做些针线活维持生计。半年前,镇子上的吴三子看上了她,这个没有人性的东西,三番五次的骚扰她,挑逗她,企图把她占为己有。一个下着大雨的寒冷夜晚,这个禽兽摸进了兰芝的房间,认她哭嚎,认她捶打,没人理睬。是贵福,把吴三子打得屁滚尿流,让那个禽兽从此不准在看兰芝一眼。而上天报应,那个不是人的东西在第二个月就得了急病,全身长疮,很难看地死了。兰芝在贵福的怀里哭,眼泪把贵福的前襟都浸湿了,她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而贵福,从此就开始保护这个弱不禁风的女人。

三、

贵福穿过狭长的巷子,走在黄昏里。天空有一只大鸟,或许是鹰,它有尖利的爪和敏锐的眼。危险的动物。 贵福走到那间熟悉的破烂不堪的屋子面前,推开门,兰芝坐在里面,她脑子里还想着早上那些长舌妇的话。兰芝看到贵福来了,马上扑了过去,嘤嘤地抽泣起来,像只受伤的猫。贵福有点慌,他温柔地抚摸着兰芝苍白的脸和凌乱的头发,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兰芝不哭了,像蛇一样盘在贵福身上,两个人便纠缠在一起。 屋外高高的天空里,那只危险的大鸟一声怪叫,飞进黄昏,再也看不见。 贵福回到家,已经很晚,但是堂屋的灯还点着。昏暗的火光,在黑暗里微微摇摆,人的影子被投射到墙上,也开始摇摆起来,畸形而可怖。贵财坐在高高的大连凳上,死死地盯着贵福,他缓缓地开口问话:"你到那块去了?"贵福颤巍巍地站在堂屋中间,小心地回答:"我没有到那块去,随便转转。" 贵财冷笑起来:"随便转转?是找那个小寡妇去了吧!""没有。" "还敢狡辩!"贵财按耐以久的怒火就要爆发。贵福看看,纸是包不住火的,干脆明说:"不错,我是找她了,不行啊?" "不行!怪不得这几个月镇子上的人看到你眼神都不对,原来是勾搭上那个小狐狸精了,她是什么东西,克夫偷人的婊子,你让我们贵家的脸往哪块放?!" 这话是贵福最不喜欢听的,他的脸色也开始变了,对着贵财喊:"我的事不要你管!" 那张冷酷的面孔有些扭曲,贵财猛拍桌子,茶杯也被震翻,他叫道:"放你的狗屁!你的事?你他妈的有个屁事!老大先走了,只要我没死,这个家就是我说了算!你就要服我的管!你要敢再找那个小寡妇,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贵福也被激怒了,他强硬地扭过头去,努力不看贵财,大声地说:"你说不找就不找了?她早就是我的人了,我还要娶她过门!" 贵财没有想到,这个小东西居然真敢跟他顶嘴,自从老大死后,他这个家里的老二就开始照看一切,他的地位就和那台老座钟一样,神圣不可侵犯。而这个小东西,竟然和他对着干。贵财感到从来没有过的愤怒。"三子,小六子,代我把这个畜生关到柴房里头,没得我的话,不准放出来!干什么?还不动手,要我这个老骨头亲自来啊?"两个佣人硬着头皮,把贵福拽到柴房。 贵财的脸一片惨白,他在院子里转着圈,咆哮着,像一头狂怒的豹子。"小畜生,把贵家的脸丢尽了,镇子上的姑娘有多少,非要跟个小寡妇搞到一起,要是老大还在,非打死你不可!我们贵家几时出过你这种不肖的东西!在镇子上头,贵家也算是有头面的,我走外去人家还要客气地喊声二贵爷,你出去也算上个小贵爷,现在你这个畜生,做出不肖的事情来,要我如何见人,要我的老脸望哪放……" 贵财在喋喋不休的骂着,贵福蜷在柴房里,默不作声,他心里想:"你骂吧,我早晓得你就要这种鸟样,我不给你丢脸,我走,我和兰芝走得远远的,死都不回头!" 贵福老娘在房间里做针线,不出来。这个女人很本分,她每天做的,也就是到马桶,打扫屋子,准备一日三餐,做针线活。两年前,贵福老头子死了,她也明白了做寡妇的痛楚,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她只是一个女人啊。 贵福奶奶也躲在房间里,用枯树枝般的手擦着眼泪。贵福是她的大孙子,是贵家的后啊,小东西太不争气了,跟个小寡妇搞到一块,丢人啊。老太婆浊泪横流,不剩几颗牙的瘪嘴在蠕动着,她要为孙子祷告,求菩萨救救他,不能被那个小寡妇害死。 混乱污浊的夜。

四、

半个月以后,贵财终于让贵福出来了,不可能把他老关起来,家里的生意,还是要让他做。贵财一再威胁他,不准再找小寡妇。贵福似乎已经想通学好了,没有任何怨言。只是很冷淡地附和。日子似乎又恢复平静。 夜已经很深,全家都已经睡了,除了忠实的老座钟和机敏的猫,一切都像死一般。贵福穿上衣服,轻巧地打开门,向外走去。兰芝的灯还没有熄,他敲敲门,轻声呼唤:"兰芝,是我,快开门。"女人打开门,脸扭向一边。贵福带上门,一把搂过女人,他看得很真切,女人的脸上有伤痕,眼睛已经哭得红肿。"怎么回事,那个敢欺负你,告诉我,我宰了他!"女人把头埋到他怀里,默默的流泪。"你说唦?"贵福急切地问。"是你叔叔,他们找到我,说不准我再跟你好,你走吧!"女人哭出声了,把男人推开。贵福额上的青筋暴跳,他又把女人搂住,说:"这条老狗!我不管那么多,我要跟你在一块,我想好了,我们一起走!"女人抬头看着他,眼泪汩汩地流,"我晓得你对我好,但是你是有前途的,我不能害你,你走吧,走吧,不要再来找我了。" 男人不再说话,只是搂着女人的细腰,他用嘴唇轻柔地吻着她的泪珠,女人娇小的身躯紧紧地贴在男人的胸膛上,她感觉得到他的心跳,强健有力。女人搂住男人的脖子,两只口便相互吮吸。月亮升起来了,柔和地撒下一片银白,猫在孤独地游荡,小草上的露珠滴落下来,河水静静地流淌。在这宁静的夜,两条躯体交织在一起,木板床发出吱吱的声响,可以理解为痛苦的呻吟。 兰芝躺在贵福的臂弯里,她平静地说:"贵福,我想过了,我不能连累你,今天是最后一次,你以后不要来找我,永远不要。"贵福翻过身:"不要说傻话,我不会扔下你不管,我们一起走,这个鸟地方,已经容不下我们了。"女人又哭了:"我求求你,真的,不要找我,我也不会让你再来了,你走吧,现在就走。"她坐起身,把衣裳仍给贵福,"走吧。""好的,我走,但是我会回来接你的,你等我!"临出门,女人意味深长地说:"贵福,我晓得你对我好,但是这个世界容不得,我是个寡妇,是个婊子,你不要来了,真的,"她看着贵福,凄惨地笑了,"你来了也没用,我不会跟你走,我已经走不动了,我要歇息……"兰芝不等贵福回话,就关上了门。

五、

以后几天,贵福看上去一直很老实,很乖,乖得令人感到害怕。贵财倒是很满意,他那张冷酷的脸居然露出了笑容,他对贵福说:"嗯,不错,这才像我们贵家的人。" 贵福在暗地里已经打点好一切,他把随身的物品偷偷地装好,做了假帐,钱都带上了,就等跟兰芝远走高飞。镇子上的人还是像往常一样过日子,跟机器仿佛,每日每夜重复着重复了若干年的事情,吃饭、干活、睡觉、相互打骂、男女之事。贵福安稳地做着他自己准备的事情,也没有去找兰芝,他不着急,只要这几天不出什么事情,他就可以和兰芝永远离开这个地方,过上好日子。 又是一个下着大雾的早晨,镇子上是一片清爽,除了沿河边那些高高低低的刷马桶的声音。然而,一声凄厉可怖的尖叫,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等贵福赶到的时候,兰芝的屋子面前已经围了一大群闲人,张老妈子还在讲已经跟好多人讲过的话:"我早上到她房里拿针线活,她门呐,没有关,我一推就开了,后头我就看到她坐在那块,一动不动,我心里头就怪啊,怎么大清早就坐在这里闲,马桶还没倒,什玩艺?我后头再一看,我的个妈哎,没的气了,人都死掉咧!吓死我喽,我心里怕啊,就喊起来,后头刘婶子、马婶子还有细瘌头,都赶得来了,吓人啊……"其他的人都在纷纷猜测兰芝的死因,种种古怪的,莫须有的故事又讲起来。 贵福拨开人群,他看到兰芝半坐半躺在堂屋的藤椅上,她的衣服很整齐,很干净,一点也不乱,脸上也很平静,桌子上已经有灰了,看来她死了有好几天。兰芝脸上没有哭痕,她似乎死得很自然,很伏贴,没有任何的反抗。 薛老头在验尸,这个古怪的老家伙,把看死人当作一种乐趣。他撬开兰芝的嘴,拿些古怪的东西在里面掏,良久,薛老头说话了:"大家不要看了,小寡妇是吃老鼠药死的,真他妈个X,这种东西也吃!"薛老头露出得意而奇怪的笑容,他在为自己能够查出兰芝怎么死的而兴奋。 "这个扫把星啊,肯定是两个死鬼来报仇的,把她也拖下去了。" "不错的,她害死两个活生生的大男人,他们怎的也咽不下这口气啊。" "告诉你噢,前几天晚上我听到个声音,就跟死鬼王大山的声音一个样。" "是的是的,我好像也听到的,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就是死鬼报仇的啊。" …… 贵福走出人群,他想起兰芝最后和他说的话:"你来了也没用,我不会跟你走,我已经走不动了,我要歇息……"贵福冷冷地笑起来。他看到了贵财,贵财在微笑。"这条老狗!"贵福的眼里充满了血丝,他心里有一种灼痛在升腾。他看看周围的人,男男女女,每个人脸上都有笑容,甜美祥和,就像过节一个样。一个不守妇道的寡妇、婊子、扫把星、狐狸精的死去,使他们的生活更加好,一切污秽和罪恶都没有了,这群善男信女将不会再有耻辱感,一切被破坏了的规矩,又重新立起来。"你们这群狗!"贵福感到血脉贲张,他想起药房里的头的砒霜,那是好东西,这群狗肯定要吃!

完。

深夜,黑色的幕布盖住了整个大地,猫的眼睛发出幽幽的光,就像坟墓里的鬼火,一种说不出的美。堂屋的老座钟还在走,嘀嗒嘀嗒的声音,仍然是那么深沉和庄严。不过它的时间不多了,架子上的木头已经裂开,说不定哪天,这个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老东西,就会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轰然倒地,变得支离破碎,永远不能修复,最后被扔到无人问津的烂泥地里,腐朽得无影无踪。 贵福带好所有东西,出了那扇有体面的大门,走进又长又狭的细巷子里。破马灯依旧发出昏黄的光,照在那些纵横交错的挂衣服的绳子上,这些破旧的绳子在深夜凉爽的微风下,轻轻摇曳着,就像一面张开的网。 贵福感到后面似乎有双眼睛在看着他,或许就是那只大鸟,有着尖利的爪和敏锐的眼的危险动物。不过,贵福没有回头,回头做什么?那是一条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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