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志和吃过晚饭，像往常一样启动计算机、开Winamp听音乐、用Outlook收信，接着打开OICQ，看看有谁在线上，然后阅读感兴趣的网页。电视反正是开着的，有好看的节目就看，没有就不管它。
"晚上好"
"你好。好久没有看见你了，最近忙吗？"
"是的，工作比较忙，没时间上网聊天。对了，你上次要的资料，我都寄给你了，收到了吗？"
"多谢，已经收到了，正是我所需要的，真是麻烦你了。"
"没什么。"
在OICQ上闪烁着的头像，是一只企鹅，这是个默认的头像，很少有人用，一般都要改一改，不过她是一直用这个。她的名字很简单，叫"理想"，信箱是：lixiang@redian.com。她在个人资料里写着："生活本来就是简单而充实的，只要你带着希望去体会，带着理想去感受。"陈志和认识她已经有一年了。
那时，陈志和正在读研究生，3年级。当时，他有个女朋友，很漂亮，也很温柔，她的脸上有着甜甜的笑，陈志和深深地爱着她，他们曾经一起走过四年的时间。
但是，一夜之间，什么都改变了。那个女人为了自己的"前途"，和一个英国绅士去了大不列颠。
走之前，她什么都没有说，只留了一张条子，上面写着："我知道，你是个好男孩，但是，我要的你不能给我，我不得不离开你，对不起。你不必难过，也不要再记着我了。我相信，在你的生活里，终究会找到自己的真爱。"
在那个漆黑的夜里，下着倾盆大雨，陈志和喝了酒，这是他这一生当中的第一次喝醉。他骑着自行车，泪水和雨水混杂在一起，陈志和像一匹孤独的狼，在寒冷的夜雨里横冲直撞--悲剧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当他醒来的时候，陈志和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里，医生告诉他，他的双腿都骨折了。白发苍苍的导师也到医院里来看望，带着深深的叹息。老教授答应，给他申请缓修一年，待身体康复后再回学校。
那段日子有着难以言状的痛苦，对于陈志和来说，他觉得一切都完了，他认为自己的生命将从此变得暗淡无光，被掩盖在厚厚的灰尘下面。短短的几十个小时，他的一切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陈志和很少说话，目光呆滞，唯一陪伴他的，就是那台笔记本电脑。陈志和把那些古老的游戏玩了又玩，一遍又一遍地打"空心大战"，一次又一次地去"挖地雷"。陈志和整个颓废了。
二、
一个月后，医院的新外科楼可以使用，陈志和搬了进去，非常幸运，他的床位旁边有个网络接口。无聊之中，陈志和上网了。以前，陈志和上网只是找资料，现在不一样了，他上网只聊天。陈志和在OICQ起了个名字，叫"死神的眼睛"。他到各种聊天室，但他从不说话，他只耐心的看，看着那些忙碌的人们，说着各式各样的谎话、废话、下流话。陈志和每次下网都不免冷笑几声。
"你怎么不说话？"
"噢，我在想些事情。对了，我的论文答辩过了！"
"是嘛，我真替你高兴！祝贺你终于成功了！"
"其实，这真要感谢你，如果没有你的话，我还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
"感谢我？我什么也没做啊，这可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不，我说的是实话，如果没有你一直在鼓励我、激励我，我真的很难想象自己现在什么样子。"
陈志和说的是实话。也许这可以称得上他生命的第二次转折。
很偶然，陈志和在OICQ的一个个人聊天室里认识了"理想"。那时她正在和别人讨论关于爱情的问题。
理想说什么只要用一颗真挚的心去对待别人，别人也会同样对待你。陈志和冷笑一声，第一次在聊天室里说话。
"我看，你可以把名字换一下。"陈志和对理想说。
"换成什么？"
"不要叫'理想'，叫'幻想'。"
"为什么？"
"因为你说：'用一颗真挚的心去对待别人，别人也会同样对待你'。"陈志和冷冷地回答
"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陈志和开始打字，他把一切都说了出来。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的故事，从四年前的相遇，到后来的相爱，再到后来突如其来地分离，然后是男孩的悲剧结尾。
陈志和太压抑了，这几十天里，他除了回答医生的问题，几乎从来不说其他的话。就连平日里的好朋友们来了，他也表现得很平淡，陈志和似乎相当累，他累垮了。而那天，他却把那么多的积怨、悔恨、愤懑，甚至可以说是仇恨，全都在这键盘上敲击出来，他把空间那端的她当作一个敌人，他用最刻薄、最冷酷的字眼来攻击她的言论，他蛮横无理地否定她的看法："用一颗真挚的心去对待别人，别人也会同样对待你？不，你错了，我看你的生活经历太肤浅，你完全没有体会，也许根本就没有机会去体会真正的痛苦，你对整个生活的认识，太浅薄了，还是收回你的话！是的，你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可是那不在现实中，如果你是个生活在幻想中的人，那你就坚持吧……"
最后，陈志和不再打字了，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再也看不清屏幕。陈志和默默的流下泪来。
空间的那端，却出乎意料的平静，没有任何反驳，没有任何指责，仅仅是静静地听着。过了很久，陈志和看看屏幕，整个聊天室就剩下他们两个人，陈志和觉得自己真的是完蛋了，和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说这些，有什么用。或许，对方早就不在听了。陈志和终于冷静下来，他一个字一个字的打着："对不起，我不是针对你说的，我的心情实在是太坏了，请你原谅。"陈志和不等对方有任何的动作，写了再见，离开那个聊天室。
三、
当他再次上OICQ时，他收到一条消息，有人把他加为好友，那个人就是"理想"。
"你昨天怎么走得那么突然？"
"这和你有关系吗？而且我已经很礼貌地和你说再见了，不算突然。"
"你昨天的故事很令人感动，你可以告诉我那个男孩现在怎么样吗？"
"没怎么样，还活着，没死。"陈志和冷冰冰的回答。他厌倦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
"你认识那个男孩吗？我有话想对他说。"
"你说吧，我会转告他。"
"我想对他说，他不应该在一次挫折后就把整个世界都当成灰色的……"
陈志和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他并不讨厌这个和他说话的人，但是，他对她的话也只是不以为然--空洞的说教而已。
他合上笔记本，准备睡觉。他躺在病房的床上，看着头顶上的天花板。昏暗的灯光照进房间，这些天来，陈志和一直在痛苦的挣扎中度过，他对一切的反应都是冷淡的，没有什么可以解除他心里的郁闷。但是很奇怪，和空间那边的那位陌生人的谈话，却使他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陈志和也知道，他不可能一辈子把自己封锁起来。
以后的日子，几乎每天晚上陈志和都合这位"理想"聊上几句，他惊讶于"理想"开朗的性格和积极的人生观，他想：她一定是个充满活力的，整日生活在快乐中的女子。"陈志和1逐渐被感染了。这是奇妙的，人毕竟不是动物，他们有情感，有意识。陈志和被一种积极向上的感觉所包围，他甚至钦佩这个从未谋面的朋友，他从她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勇气、责任、意志、乐观，这些是他在那段黑色的日子里所忘却的。后来，陈志和决定把名字改一下，"死神的眼睛"已经不适合了，他把名字换成了"希望的眼睛"。那位陌生的朋友非常高兴。
病房里的病友和照顾他的护士们，开始惊喜，他们发现陈志和在改变，他开始和别人说话，他学会了笑，他甚至还鼓励新来的病友，陈志和逐渐变得开朗。在别人眼里，他是个生气勃勃，热情而富有朝气的年轻人，房间里也充满了活泼的气氛。陈志和知道，这是那个"理想"改变了她。
陈志和的生活开始充实起来，他不再整日地待在聊天室里听别人谈话，也不再漠然地看着天花板上的电灯一言不发。陈志和开始了新的生活，他开始为来年的毕业论文做准备，开始为走出医院以后的日子做打算。半年以后陈志和可以出院了，医生说他康复得很好："我看，和你的愉快的心情很有关系，出院以后也要保持，知道吗？""我会的，医生，您不用担心。"陈志和离开了医院，回到了自己那个狭小住所--一切都重新开始了！
"对了，小希，我下个星期有个会议，就在南京。"理想对他说。自从陈志和改了名字以后，理想就一直叫他"小希"。
"是嘛……"陈志和突然之间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很想看看这位给与他无私帮助的朋友，他想知道她是什么样子。
四、
陈志和曾经提过这样的要求。
三个月前，理想由于工作的繁忙，很少再上OICQ了，不知道为什么，陈志和总觉得那几天缺少了什么，他感到有些焦躁和不安，几乎每次打开计算机的时候，陈志和都希望理想的那只小企鹅能够出现在OICQ里，而每每的失望却令他很难过。于是他开始写信，有时间就写，他把给她写信当成一种快乐。陈志和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他还是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他会认为自己只不过拥有一个甜美的幻想而已，可是，在经历了这么大的感情波折之后，陈志和懂得，自己的确是爱上了这位从未谋面的女子。
陈志和觉得自己情感很难控制，他尽最大的努力来说服自己："理想"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而并非自己的恋人，她给自己无私的帮助和关怀，但是他们是不会产生爱情的。陈志和给自己找了许多的借口来说明友谊变爱情的不可能性，他又想到自己和她甚至不知道对方什么模样，那么两人相爱就更加迷惘……
陈志和这样想着。他甚至决定找一个合适的借口，不再使用OICQ，也不再写信给她。可是一切都是徒劳的。正如一首歌里唱的："爱到尽头，覆水难收。"最后，陈志和还是下定决心，他要告诉她，自己是多么的爱她，他不能也没有办法把这个秘密放在心里，他需要她明白。
陈志和没有勇气当面说他爱着她。陈志和给她写了一封信，并不长，他告诉她，在那些寂聊的日子里。她给他多么大的帮助，是她让自己重新有了生活的勇气，她像母亲一样呵护他，像姐姐一样爱护他，像师者一样指引他，在黯淡无光的日里，他从她那感觉到了温暖，她成了他整个精神的寄托。
后来，当陈志和知道"理想"的真名和地址以后，他不再发E-mail，他给她写真正的信，他的字体端庄有力，他相信，她可以感觉得到他的真诚与眷恋。他给她寄了张了自己照片，这封信带着陈志和温热的体温，飞到她哪里去了。
而她像往常一样地给他写信，和他聊天，她显得很平静。
陈志和终于按奈不住，他要知道她究竟怎么想，他也很渴望看看她的模样。她问他，他对她根本算不上了解，他凭什么爱她呢？陈志和说，他了解她，从她给自己的帮助，他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她又问，他从来就没有见过她，他怎么能够相信这份感情的真实性呢？陈志和说，他并不在乎她什么样子。她却生气了，她说陈志和在撒谎。陈志和莫名的激动起来,他以从未有过的激情对她说，他爱她是无法否认的事实，他不在乎她是否漂亮，她的年龄是多少，她的工作她的身份，不管她怎么看待，但就陈志和自己而言，他对她是深深地爱着的，没有任何企盼。好久，她回话了，只有两个字：虚伪。
虚伪？这两各字刺痛了陈志和。陈志和也对自己开始反思，他真能够爱上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他真的不知道她是什么样子，他真的能够不在乎她什么样子吗？"理想"也许的确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子，在OICQ上就很普通，她的头像既不妖冶诱人，也不清纯可爱，只是最普通最平常最没有魅力的小企鹅，她的名字也很朴实无华，她叫--李乡芸。陈志和承认，在内心深处，他是对李乡芸存在一点幻想，他认为，她应该是一个不算很漂亮，但是充满魅力的女子，她的魅力不是来自于外表，而是来自她的心灵；她温柔，但不矫揉造作；她热情，但不轻佻肤浅；她活泼，但不幼稚可笑，总之，他认为李乡芸是他所需要，也是注定要和他在相伴一生的人。
陈志和也知道所谓"网恋"的危险，可是他不认为他是在"网恋"，他觉得了解李乡芸，她是活生生的一个人物，非常鲜明的角色，他是在一个有生命的人在交流，在沟通，完全不像少男少女那样在虚拟的世界里寻找刺激。
陈志和也曾经想过，李乡芸也许完全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样，可是那又怎么样？以前那个女人对他不是充满了诱惑吗？他们在一起经过了四年的风雨，最后怎么样？她丢下他，随一位英国绅士而去。陈志和爱着李乡芸，这是一种精神上的爱恋，他无所谓那位女子看上去是不是他所喜欢的，重要的是他对她有感情，这种感情凌驾于一切外部条件之上。就算两个人将来真的不能在一起，他也会把她当作自己最好的朋友，无论是爱情，抑或友情，那都将是最真挚、最纯洁的。
"HI，你有事儿吗？"李乡芸叫他
"没有，怎么了？"陈志和回答。
"你今天好像突然不爱说话了，又有心事了？"
"没有没有。对了，你说你要来南京是吧？"陈志和在问这句话的时候有些忐忑，他想这次应该是个机会，他想面对面的和她说说话，想真正的恋人那样，在咖啡厅，在茶馆，找一个没有人的角落，对她说自己心里的话。
"是的，我后天走，有什么事情？"
陈志和在屏幕上打出"我们有机会见面吗"，但是他犹豫了，他多么渴望见到她，可是真的可以见到她时，他却又有些不安。他把字又删掉。
"你没有什么话要说？：）"李乡芸打了个笑脸符。
陈志和笑了，他终于看出来了，李乡芸在暗示他。
"有！"
"什么？"
陈志和拿起旁边的可乐，一饮而尽。他像在完成一个重要的历史使命，表情庄重神圣。陈志和终于给李乡芸发了话："我们有机会见面吗？"
五、
陈志和穿着整齐，关上门，来到人群熙攘的街上。他要到火车站去，下午三点二十分，李乡芸到达南京站。
经过半年多的调养，陈志和现在差不多恢复了以前的体质。他是个高大英俊的小伙子，充满了青春的活力，表情温和平易。从他的眼睛里，可看出他的自信和勇敢，他风度翩翩，步态从容稳健，显然是一个很有教养值得尊敬的年轻人。
车站的人很多，各式各样的人都有，他们或者疲倦，或者兴奋，或者沮丧，或者期待。这个人来人往的火车站，肯定充满了故事，完成旅途与前来迎接的人，踏上旅途和前来相送的人，他们要有多少话说，多少情感流露在这片土地上啊。人海茫茫，也许今日相见永不分离，也许今日一别永不再见，生命何其短暂，又能有多少时间和心爱的人在一起？
陈志和有些感慨。他静静的站在那里，等待着564次列车上下来的旅客，等待一位从未谋面女子的出现。李乡芸告诉陈志和，她背着一个粉红色的旅行包，她会在包的背带上放上一朵红色玫瑰，那就是她的标记。
陈志和期待着火红色玫瑰的出现。
第564次列车终于到站了，人们很有秩序地从出口走出。陈志和有点激动，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反正就是有点激动。背粉红色旅行包的人并不多，这给他算是给了一点方便，不至于见到每位女性都要激动一下。
从那里走出一位女子，她身材窈窕，皮肤白皙，短发，戴着一副精致的眼镜。她穿着一件夹克，敞开着，衣角随风飘动，楚楚动人。她的旅行包是粉红色的。她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陈志和吃了一惊，难道就是她？但是他没有找到那朵红色的玫瑰。"或许她忘了？或者不小心丢了？应该是她吧。"陈志和不得不承认自己被她吸引了。那位小姐走过来，径直地走来，陈志和看着她。
"打扰一下，先生，现在几点了？"
这个问题很令陈志和失望，她并不认识他。"三点半。"
"谢谢。"小姐很有礼貌的说，然后向前走去。
陈志和有点遗憾，他很希望那个姑娘就是他要等的人。但陈志和很快就惭愧起来。他没有理由的被那个姑娘吸引了，他现在是在等人，一个曾经在心灵上拯救过他的人，他感激她，深爱着她。陈志和记得自己曾经说过自己并不在乎她是什么样子，可是现在他去发现自己真的有些虚伪，当他刚刚看到刚才那位姑娘时，陈志和甚至非常希望她就是李乡芸，为什么？难道就是因为她很漂亮？在那一刻，自己怎么忘记了那些痛苦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李乡芸是怎么帮助他鼓励他的，他居然在这个时刻被一个人的容貌所诱惑，陈志和觉得自己很可耻。
"心灵的美是任何事物也无法代替的！"陈志和对自己说。他看见了李乡芸。她背着粉红色的旅游包，上面有一朵红色的玫瑰花。
那真的是个很普通的女人，她大约四十岁，身材不高，体态丰满，嘴角露着和善的微笑，那个旅行包使她看起来有些臃肿。她头发被风吹得很零乱，使她显得略有疲倦和虚弱。她踌躇着向前走，看上去在等待着什么。
陈志和大步走上前去。
完。
"您好，您是不是李乡芸女士？我是陈志和，见到您我很高兴。"
那位中年妇女很温和的笑起来："你们这些孩子，真是让人弄不懂！"
她摇摇头，看着陈志和，笑着说："刚才，有个姓李的姑娘请我帮忙，要我把这朵别在包上——我多大岁数了，还要这东西？"，她温和地笑着，"她还说，要是有个小伙子把我当成她——就是"李乡芸"，就告诉他——现在就是告诉你，她在那个电话亭那儿，呶，就是那儿！"
陈志和转过头去，那里站着个人，就是刚才向他问时间的那位小姐。
她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下，正冲着陈志和微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