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奖
吴义迈着轻快的脚步从领奖处走出来。
数额一般,不大不小,两千块。不过也能过上几天舒服日子,至少这几天午饭不需要再自己做了。有钱,还不好办嘛。另外,几张CD可以毫不犹豫的买了;几本书,看了好几天,过上几个小时就是自己的了;运动鞋可以换新的;对,那展台灯不错,搬回来,还有还有还有……,多了,一时竟然无从想起。
吴义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可以中奖,简直不可思议,生平第一次。随便玩玩儿的,白拿两千块钱,也不错了。吴义看着快要落下去的太阳,他觉得太阳在冲着他笑。"我真是一个幸运的人。"
微风吹拂在吴义的脸颊上,带着初秋的凉爽,空气中有瓜果成熟的香味。他突然想起一句话,说什么生活是残酷的。生活是残酷的吗?不。吴义很迅速地否认了这条论断,他认为生活因该是一个随机函数,没什么残酷不残酷的说法,处处充满了不可知的因素,就像他中奖一样。"谁能知道下一个时刻会发生什么?神秘的事物总是富有魅力。"吴义摸摸放在口袋里的钞票,感慨万千。他突然觉得自己在猛然间变得才思敏捷,所有想法都富有哲理,很有思辨的味道。自己将来也许是个思想家,至少现在是。
吴义有点飘飘然。那个叫比尔的有钱的小子说过,当一个人拥有一亿块的时候,钱只不过是一个符号。他相信这话。不过吴义觉得自己只要拥有半个亿就可以把钱当成符号了。但是现在只不过多了两千,自己就这么兴奋,是不是有点轻浮,或者说庸俗。应该深沉一点,不能溢于言表,这点算什么?不值得手舞足蹈冲着路上的行人傻笑满脑子奇谈怪论,那是不成熟的表现。
吴义这样想着,来到公共汽车站台。其实他可以打的回去,来的时候就是打的的。不过吴义突然想发扬一下艰苦朴素的优良传统,这主要是可以多些时间缓解一下激动的心情。吴义的表情于是变得严肃而坚毅:"要保持冷静,不要溢于言表。"
公交车来了,吴义扔下一元的硬币,叮当作响。
相遇
车上还有空位置,吴义找了个靠后的,他要做到底站,然后转10路车,坐一段,然后再转66路,到龙江小区,就到家了。后面陆续有上来几个人,最后是位小姐,人很漂亮,已经没有座位了,她就站在吴义的旁边。
吴义觉得这位小姐好像面熟,噢,对,刚才在领奖处见过。她很动人,长发飘逸,穿着一件粉红色长裙,挎一只很精致的小包。简单的讲,她应该是一位"白领丽人"。
吴义并没有多看,他认为自己不应该是也不可能是登徒子式的人物。对于女性,吴义向来不会盯着人家看。"我是有身份的!"他总是这样对自己说。毕竟--大学讲师和小流氓要有些区别。不过这次倒有些例外,那位小姐站着,而自己是坐着的。吴义没有看她的脸,只是略微欣赏了下她那凹凸有致的身材。美女!
公交车突然一个急转,然后是刺耳的刹车声,吴义听到司机对着窗外大叫:"车怎么骑的,小心点!"与此同时,由于离心力的关系,那位小姐一个趔趄,坐到了吴义的腿上。空气凝固了。
漂亮小姐站起身,对着吴义露出非常抱歉和尴尬的微笑:"对不起先生,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吴义很平淡地回答:"没关系。"
车重新启动,人们开始抱怨刚才的有惊无险以及交通安全问题。
仅仅是几秒钟的时间,吴义已经思考了很多。显然,这只是一个意外事件,但仍使他心潮澎湃:"她居然倒在了我的怀里!"吴义感受到了她的湿热的体温,她肩上的凝脂,她头上的发丝。在那一瞬间,吴义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犹如一阵狂风吹过他的面颊,使他不能说话,不能呼吸,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混沌和迷惘;那颗炽热的心在猛烈地敲击着胸膛,有力而生机勃勃;血液沸腾起来,如同火山里喷发的岩浆,燃烧着漫过全身。内心深处似乎有一个新的生命,在勃发、在成长、在呼唤。他突然明白:爱情是多么的伟大和奇妙!
吴义还是冷静了下来,他很礼貌的站起身。
"您坐吧。"
"不不不,我怎么好意思,刚才真是太抱歉了。"
"哦,那没什么,不用客气,请坐吧。"
"那……太谢谢您啦。"
"不用谢。"
现在是吴义站着而那位小姐坐着。吴义控制不住自己,开始打量着她。她的皮肤白皙,那头秀发像瀑布披在肩上,睫毛长长的,眼睛明亮而清澈,嘴唇红润而饱满。她画着淡妆,一切都是那么协调,美得清纯,像一件艺术品。吴义觉得她周身透着一种高雅的气质。
吴义看着车窗外向后飞驰的景物,突然想起自己来。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谈过恋爱,在感情方面,他既没有喜悦,也没有痛苦,一切都平淡的很。读研究生的时候,他曾有一段时间,差一点就会有个女朋友,可最后还是差了一点,或者说慢了一点--那女生奈不住内心的寂寞,跟了别人。活到现在,可能也就是那次算是错过一次机会,不过吴义倒不惋惜,那样的女人,不要也罢。
工作了,从助教到讲师,换了三个地方,可是一个自己喜欢的也没有。吴义也承认,自己并没有多么的优秀,他看得上的,对方说不定还不愿意呢。办公室里有些年轻的姑娘,都没嫁人,也有朋友帮他介绍过,不过吴义都不是很满意。说实话,吴义要求也不是很高,他甚至对容貌一点要求都没有,但是他希望对方要有气质,"气质"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不过他就是喜欢这个"气质"。
多少个寂聊的夜晚,吴义梦想自己能有一天可以碰上一个真正值得爱的人,毕竟,吴义是一个男人,他需要温柔,需要宽慰,需要一个体贴的女人依偎在他的怀里。
也许……吴义忍不住要往那方面想,也许!对!也许那个刚刚无意倒在自己身上的女人,就会是自己的另一半,他期待以久,多次渴望的另一半。吴义想到这里,不禁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不过,这样漫无边际的遐想对吴义很不适合,他是个学理科的,长期的专业训练使得他在日常生活中也使用学科上的思维。幻想毕竟只是幻想,吴义轻轻叹了口气,他对自己刚才的冲动很不好意思:"多大的人了,又不是在青春期。"
感觉
吴义正在胡思乱想,车已经到了底站,他偷偷看了看那位迷人的小姐,然后表情严肃地走下车去。既然到了底站,她也是要下车的,不知道她是不是就从此消失在人群当中,就像一只轻盈的气泡,永远地消失在空气中一样。但是,她没有走。
"转车?"漂亮小姐问道。
"是啊,10路。"
"是嘛,太巧了,我也是,我们还可以再同行一段。"她莞尔一笑。
吴义那颗刚刚沮丧而平静地心,又悸动起来。难道真的是宿命?所谓的缘份,就是指这个吗?吴义想起刚才自己的思辨--生活并不残酷,它只是个随机函数而已。是啊,一切都不可预料,也许--他又想起刚才自己的"也许"--太美妙了!如果梦想成真,那中奖的两千块与之相比,简直不算什么:钱,什么东西,粪土而已!而红尘中的那份感情,逝去就不再来。
吴义有点憎恨自己的软弱,他觉得自己要勇敢一点,如果错过,可能将是一生中永远的遗憾。他明白,自己是爱上这个女人了,他相信自己的感觉,相信自己的选择。"让冷静见鬼去吧,灼热的爱情只需要激情!"
漂亮女人看着他,问道:"您不是本地人吧?不过您的普通话相当标准,我没法从口音听出您是哪儿的。"
"啊,是的,我不是本地人。"
"我觉得,您具有一般人没有的气质,您做什么工作?"
"哦,我其实很一般,我在高校任教。"
"我猜也是,您呀,书生气十足。"
"是的,我也就书呆子一个。"
"哪儿的话,那是一种气质,别人想要都没有呢!"
"也对,可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呆子的,现在人太聪明,傻不了了,实在不行,还有什么脑黄金脑白金的往下灌,那智商,要他降都不降。我为自己是书呆子而自豪"
"呵呵,您可真会玩笑。"漂亮女人笑得很开心。
短暂的沉默。
"就……您一个人出来?"
"哦,不,我以前买东西都有我妈管着,不过她现在离这有一千多公里,改电话指导了,具体实践工作我单独完成。"
"呵呵,又说笑,那……没……女朋友一起……"
吴义觉得被子弹击中了,是一颗燃烧弹,现在他浑身滚烫。他强装镇定,似乎很若无其事的说:"到目前为止,组织上还没有分配给我个女朋友。"
"噢……"
时间是宝贵的,现在对与吴义来说,每一分钟都有改变自己一生命运的机会。
吴义鼓足了勇气,温文尔雅:"小姐,我们以后会再见面吗?"
她低下头去,吴义想,那就是少女的羞涩,或许自己的问题过于直接了。
漂亮小姐仰起头,说了一句歌词:"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她的笑容充满了羞涩的迷人。
很好,吴义知道这句话的含义,这是一个两重选择:"对了,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你呢?"
"以前不信,现在相信!"吴义显得很坚定,果断而有力地吐出这句话,声音低沉、浑厚,比当年他在毕业典礼上的演讲还要有感染力。
"我和你不一样,我一直信。"
吴义认为无需再说什么了,新的生活从此开始。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了车。
遐想
车上的人很多,下午六点多,正是上下班的时间。
路面有些颠簸,他们站在一起,很近。有几次,漂亮女人都靠在了他的身上。吴义没有说话,漂亮女人也没有,不过吴义觉得她感觉得出自己的心跳,他们靠的是那么进。
"前方车转弯,请拉好扶手,注意安全。"公交车上的自动语音系统在提醒。
"可以吗?"漂亮女人微笑着问,她的一只手拉着吴义的胳膊,"我可不想再摔到别人身上。"
与其说吴义很有绅士风度,不如说他已经陶醉了,陶醉在这突如其来的甜蜜之中。吴义想,这个娇小美丽的女人,其实是需要人保护、爱护、呵护的,而他,将永不后悔的在她身边,守着她,爱着她。
到现在为止,吴义甚至还不知道漂亮女人的名字,而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可这算什么呢?一切都会好起来,只因为有了爱情。
刹那间,吴义又有一些迷惘,他知道自己并不突出,长得并不帅,个头不高,一个普通臭老九,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没有。一点也没有。可是,他感觉得到这个漂亮女人依偎在她身上,甚至感觉得到她的心跳,她的呼吸。这不是幻觉。不得不承认,爱情是多么的奇妙。
吴义陷入了美好的憧憬之中。数学上的演绎法这时发挥了作用,吴义的想象力是丰富的,风云变幻、沧海桑田,一切都在变,只有他们的感情不变。以至于吴义想到了若干年后,当两人白发苍苍时,回忆起这段浪漫历程时的表情,满足而会心的笑。
车停了,漂亮女人突然松开吴义的臂膀,跳下车。
吴义有点糊涂,她怎么走得这么突然?有一鼓莫名的力量,把吴义也推下了车。
吴义站在她的面前。她有些惊讶,突然满脸变得通红。她低着头,咬着下嘴唇,像是一个等待受责罚的小孩。
"小姐,你难道不能……留下你的地址吗?"
漂亮女人抬起头来,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像如释重负。吴义不明白。
"我刚才一直再想,你一定也会下车的,不管是不是你要到的地方,对吧?"
"是的,因为,我不愿……失去一次机会。"吴义没有想到,她居然在考验自己。
漂亮女人在包里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可以写字的东西。吴义递上"好易通"。漂亮女人接过来,写着。
"等我走了以后你再看好吗?答应我!如果你要找我,就打上面的电话。"
"好的。不过--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漂亮女人轻轻的笑起来:"如果你愿意找我的话,我能永远不知道吗?"
"我当然愿意。"
她拦住一辆Taxi,飞驰而去。临走的时候,留给吴义一个动人而诡秘的微笑。
推理
吴义看着远去的Taxi,突然哑然失笑,秋风潇潇,落叶飞舞,他孤独地站在的空无一人的公交车站台上。吴义毕竟学的是数学,拥有严密的逻辑思维,简单的推理就使他明白了一切。
早在领奖处,这个漂亮的女人就注意自己了,她在观察;然后是同路,倒在自己的身上;再然后,还是同路,她依偎在自己身旁,她需要一个机会;接着,她下车,自己也下车,她满脸通红,是因为她很紧张,很害怕,;她先坐公交车,然后却又换出租车,那是迫不得已;至于那个动人而诡秘的笑容,那可以理解为胜利者的姿态。
吴义很想看看她究竟写了什么。他打开好易通,在留言里,她用的是手写,字体娟秀:"我很抱歉。虽然我认识您不到半个小时,但我知道,您是个有素养的人,可是--生活,本来就是残酷的。对不起。"
"生活是残酷的?"吴义自言自语,"不,我可不承认,小姐,生活只是一个随机函数。""谁知道下一步会怎样?没人知道。充满诱惑的神秘,这就是生活的全部奥妙。"
吴义伸了个懒腰,哈哈大笑起来,"啊哈,可爱的钞票,可爱的女人,可爱的随机函数!"
愉快
夕阳西下,带着一抹惨淡的红色,那半边天却是湛蓝湛蓝的。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撞在吴义的身上,
"嗨,小心点,小伙子!"吴义摸摸他的头。
后面的母亲面露歉意:"对不起……"
吴义打断她的话:"你的孩子?小家伙很可爱!很机灵!"
吴义与母子俩说了声再见,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围墙的那边,就是他所在的学校。里面种着树,枝叶本来茂盛,在萧瑟的秋风中,落下片片的叶子。
他在想:"那个漂亮女人'拿'了我中奖的两千块钱,会做什么呢?买衣服?买化妆品?买首饰?做美容?女人嘛,离不了这些东西……"
他又想:"我花两千块就让一个漂亮女人告诉我生活很残酷,而且这个论断还是错的,很划不来,下次我要告诉她,生活只是一个随机函数而已,哦,不,不是两千块,是两千零二十三元人民币,还有路费呢,数值运算需要精确……"
吴义回忆刚才一给小时内发生的一切,再次笑起来:"呵呵,不得不承认,女人就是麻烦,尤其是漂亮女人,办公室里有三个未婚的漂亮姑娘,自己可以挑一个,至少她们不会告诉他生活是残酷的错误论断……"
吴义忽然觉得很愉快。
路的尽头,有一对恋人。男人,和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