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
任飞
"老浑"这个绰号是怎么来的，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大概是这位仁兄最喜欢说别人是"浑球"，大家听得都腻了，就干脆叫他"老浑"。
老浑是山东人士，具体哪个地方我忘了。他的个头是标准的"大汉型"，身高一米八五，可惜太瘦，不是很威武，孤零零的往地上一戳，好像个电线杆似的。到了夏天就更加明显。老浑总穿那种很大很大的文化衫，因为个子太高，不大也不行，可是长头虽然够了，衣服里面却装不满，风一吹，飘忽飘忽的。尤其可笑的是那些文化衫背后，都是些什么"警察叔叔好"、"稻草人"之类的话。老浑也不介意，整天套着"警察叔叔好"招摇过市，常常有些大一的小女生在老浑后面窃笑。
老浑这人很厚道，几乎没什么脾气，我们都喜欢拿他开玩笑。他自己也跟着傻笑，大嘴一咧，哈哈哈哈，震的整间屋子嗡嗡响，然后用手指着捉弄它的人，大喝一声："你这浑球！"接着傻笑。
他的笑是很有特色的，首先，是他的那张大嘴，咧开着笑，好像个拉链，从鼻子下面一直开到耳朵；其次是笑的时间长，老浑肺活量极大，所以笑起来不用换气，人家都笑完了，他那还没停；还有就是他的声音，这恐怕很难有跟他媲美的。上大课时，二百来号人挤在一间教室里，每每哄堂大笑时，老浑的声音最明显、最浑厚、最有震撼力，比我音箱上的低音炮还棒。要是教室小一点，甚至可以感受到环绕立体声的效果。有一次上《古典文学鉴赏》，老师谈聊斋，曾把婴宁的笑和老浑的笑作对比，搞得老浑曾经声名大噪。
在我的印象里，老浑很少发火，我们开玩笑说他是一只特大号的澳大利亚绵羊。不过有一次老浑发火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中午，大家都在午休，有个小子把电视的声音开得山响，老浑说了他几句，结果那小子不知趣，故意和老浑对着干，老浑急了，大吼"你这浑球"冲上去就是一摆拳，这拳比较毒辣，带着阴风就上来，结果那小子不是对手，当时就不行了，鼻血嘀嘀嗒嗒就往下流，捏了一个多小时才止住。
那小子被揍以后，谁也不同情："老浑多好的一个人，能让他发火，绝对是你的错，他不揍你，我们也要揍你！"没办法，那小子捏了一个多小时鼻子，还要向老浑道歉。嘿嘿，那个被揍的，其实就是我。
老浑家住在农村，很困难，还有两个妹妹在上学。本来他家里人的意思是两个女孩子就不要念书了，老浑死活不同意，并说她们的学费有老浑自己包了。老浑这家伙，真的做到了！
大一才开学，老浑就开始到处找活干，先在超市，然后在餐馆，再后来搞家教。这一点我们对老浑，除了佩服还是佩服，吃的用的，全是自己挣的，一分钱都不要家里掏，还供两个妹妹上学。
大一的第一学期，老浑玩命的学英语，然后就把英语四级给过了，夸张的要死，八十九分！优秀啊！原来老浑想带家教，人家要求英语过四级，老浑毫不含糊，不但过，而且还要高分过！然后老浑就忙家教了，每天晚上都出去，回来还要看书，每学期的一等奖学金照拿不误。太厉害！
老浑生活一向俭朴，从不浪费。刚开学的时候，宿舍里几个都有点吊儿郎当的，吃饭是吃一半扔一半。老浑看了不爽，常说："你们这些浑球，不知道粮食来得辛苦！"有次，不知是谁顶了一句："我花钱买的，向怎么样就怎么样。"当时老浑脸色就变了，气得满脸通红，额上青筋直跳，嘴唇一颤一颤的，然后他一生不吭的下楼去了，坐到花坛边上，很晚才回来。
过两天上课时，有个女生问我，前天老浑怎么坐在花坛边上掉眼泪。我们哥儿几个回想起那天和老浑顶嘴的事儿，都给震住了。当时我真想骂自己！
后来我们哥儿几个约定，今后谁也不许浪费粮食，逮着谁就揍谁。偶尔是在吃不下，也是偷偷倒掉，是绝不敢当着老浑面的。
学校里谈恋爱是正常事儿，老浑有段时间还"谈了一个"。那个女人很漂亮，也很有钱。她是技术经济学院的，课程松的要死，整天没事儿做，不知怎的搞上我们老浑了。说实话，我们哥儿几个很不喜欢那个女人：头发染得黄不黄黑不黑的，衣服穿得乱七八糟，还抽烟，一看就是个不良少女（当然，她其实已经是妇女了，她同宿舍的常看见她买避孕药）。有几天那女人天天找老浑，我们觉得这里面实在是不对劲，可惜老浑这人老实，又单纯，还以为真的怎么怎么的了。
直到有一天晚上，老浑回宿舍，情绪相当低落。我们追问是怎么回事儿，老浑就哭了。这么大的人，可不是随便哭的。后来知道是怎么了。
那天晚上老浑做完家教回来，在校门外的人行道上（那条路又长又暗，树叶很茂盛，是情侣散步的好地方），看见一个小白脸对那个不良少女动手动脚的，老浑很激动，当时想"英雄救美"，结果那女人却和小白脸站在一边，说老浑神经病，那个小白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了不少难听的，比如什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之类的。
第二天我们找女生那边的"内线"一打听才知道，那女人是出了名的不要脸的，她和别人打赌，说老混这样的傻冒儿，凭她，只要一个星期就可以"搞定"，纯粹耍老浑玩儿的。
操！我们都听傻了，哪里有这样的事情！
后来就发生了一件轰动全校的事儿。那天晚上，全校熄灯以后，我们哥儿几个叫了其他宿舍的十几个弟兄，浩浩荡荡地开到女生宿舍区一号楼下，冲着楼上大叫："姓陈（那个女人姓陈）的婊子，给我下来！"那时整个校园是一片寂静，这一嗓子几乎使得所有窗户都探出脑袋来。
一顿瘟骂之后，宿舍的哥儿几个作总结发言："姓陈的小贱人听好了，第一，以后永远不许碰我们老浑，否则你以后不要想在南京混了！第二，要那个小白脸滚远点，否则我们见一次贬一次！第三，以后最好不要让哥儿几个看见你，不然出什么事情自己负责！
后面不知道谁又补了一句：以后小心点，把哥儿几个惹急了，让你永远生不了孩子！这句话到现在还有人说，看到不爽的女人，就用这句台词。
然后十几个人又浩浩荡荡的开回去。寂静的校园里，那几句话所有人都听得真真切切，真实大快人心！第二天全校都讨论这件事儿，后来的校学生会会议上，校长也谈到这起"类暴力事件"，说许多陈姓的女生整日诚惶诚恐的，要"组织人员调查"。当然，后来什么也没调查出来，不了了之。
那次风波以后，老浑又恢复了以前的状态，忙学习、忙赚钱、忙着拿奖学金。高兴起来，大嘴一咧，哈哈的傻笑，没事说两声："你这混球！"
上大三上学期时，老浑妹妹也考到我们学校里来了。别看老浑长得不怎么样，他妹妹可是相当标志，小家碧玉式的美女。真是很难想象，老浑这家伙怎么可能有这样妹妹。小姑娘很腼腆，我们哥儿几个请她和老浑去吃饭，她还不好意思。老浑是一贯的豪放："这都是我兄弟，这是你二哥、三哥、四哥。"把我们挨个数一遍。
后来老浑很少说"浑球"了，因为他妹妹不让他说粗话。这家伙，将来肯定怕老婆。
大三下学期，六月，有天晚上，老浑做完家教，从学校的西门回来。西门外是一条马路，叫虎踞路，车辆很多。老浑被撞了。
等我们哥儿几个赶过去，已经太迟了。老浑躺在路中央，穿着"警察叔叔好"的文化衫，全是血。哥儿几个当时都哭了，围在老浑身边哭，号啕大哭。他妈的！老浑，你狗日的太不行了！一米八五的个子，怎么这么经不起撞！你狗日的快他妈的起来啊！
不知道老浑在被撞的时候有没有说"你这浑球"。
后来，学校西门外装了个红绿灯。有谁知道，那是老浑换来的。
又想起老浑了，咧着大嘴大声傻笑，给我鼻子上的摆拳，穿着飘忽飘忽的“警察叔叔好”，还有那句名言："你这浑球！"
老浑是山东人士，具体哪个地方我忘了。他的个头是标准的"大汉型"，身高一米八五，可惜太瘦，不是很威武，孤零零的往地上一戳，好像个电线杆似的。到了夏天就更加明显。老浑总穿那种很大很大的文化衫，因为个子太高，不大也不行，可是长头虽然够了，衣服里面却装不满，风一吹，飘忽飘忽的。尤其可笑的是那些文化衫背后，都是些什么"警察叔叔好"、"稻草人"之类的话。老浑也不介意，整天套着"警察叔叔好"招摇过市，常常有些大一的小女生在老浑后面窃笑。
老浑这人很厚道，几乎没什么脾气，我们都喜欢拿他开玩笑。他自己也跟着傻笑，大嘴一咧，哈哈哈哈，震的整间屋子嗡嗡响，然后用手指着捉弄它的人，大喝一声："你这浑球！"接着傻笑。
他的笑是很有特色的，首先，是他的那张大嘴，咧开着笑，好像个拉链，从鼻子下面一直开到耳朵；其次是笑的时间长，老浑肺活量极大，所以笑起来不用换气，人家都笑完了，他那还没停；还有就是他的声音，这恐怕很难有跟他媲美的。上大课时，二百来号人挤在一间教室里，每每哄堂大笑时，老浑的声音最明显、最浑厚、最有震撼力，比我音箱上的低音炮还棒。要是教室小一点，甚至可以感受到环绕立体声的效果。有一次上《古典文学鉴赏》，老师谈聊斋，曾把婴宁的笑和老浑的笑作对比，搞得老浑曾经声名大噪。
在我的印象里，老浑很少发火，我们开玩笑说他是一只特大号的澳大利亚绵羊。不过有一次老浑发火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中午，大家都在午休，有个小子把电视的声音开得山响，老浑说了他几句，结果那小子不知趣，故意和老浑对着干，老浑急了，大吼"你这浑球"冲上去就是一摆拳，这拳比较毒辣，带着阴风就上来，结果那小子不是对手，当时就不行了，鼻血嘀嘀嗒嗒就往下流，捏了一个多小时才止住。
那小子被揍以后，谁也不同情："老浑多好的一个人，能让他发火，绝对是你的错，他不揍你，我们也要揍你！"没办法，那小子捏了一个多小时鼻子，还要向老浑道歉。嘿嘿，那个被揍的，其实就是我。
老浑家住在农村，很困难，还有两个妹妹在上学。本来他家里人的意思是两个女孩子就不要念书了，老浑死活不同意，并说她们的学费有老浑自己包了。老浑这家伙，真的做到了！
大一才开学，老浑就开始到处找活干，先在超市，然后在餐馆，再后来搞家教。这一点我们对老浑，除了佩服还是佩服，吃的用的，全是自己挣的，一分钱都不要家里掏，还供两个妹妹上学。
大一的第一学期，老浑玩命的学英语，然后就把英语四级给过了，夸张的要死，八十九分！优秀啊！原来老浑想带家教，人家要求英语过四级，老浑毫不含糊，不但过，而且还要高分过！然后老浑就忙家教了，每天晚上都出去，回来还要看书，每学期的一等奖学金照拿不误。太厉害！
老浑生活一向俭朴，从不浪费。刚开学的时候，宿舍里几个都有点吊儿郎当的，吃饭是吃一半扔一半。老浑看了不爽，常说："你们这些浑球，不知道粮食来得辛苦！"有次，不知是谁顶了一句："我花钱买的，向怎么样就怎么样。"当时老浑脸色就变了，气得满脸通红，额上青筋直跳，嘴唇一颤一颤的，然后他一生不吭的下楼去了，坐到花坛边上，很晚才回来。
过两天上课时，有个女生问我，前天老浑怎么坐在花坛边上掉眼泪。我们哥儿几个回想起那天和老浑顶嘴的事儿，都给震住了。当时我真想骂自己！
后来我们哥儿几个约定，今后谁也不许浪费粮食，逮着谁就揍谁。偶尔是在吃不下，也是偷偷倒掉，是绝不敢当着老浑面的。
学校里谈恋爱是正常事儿，老浑有段时间还"谈了一个"。那个女人很漂亮，也很有钱。她是技术经济学院的，课程松的要死，整天没事儿做，不知怎的搞上我们老浑了。说实话，我们哥儿几个很不喜欢那个女人：头发染得黄不黄黑不黑的，衣服穿得乱七八糟，还抽烟，一看就是个不良少女（当然，她其实已经是妇女了，她同宿舍的常看见她买避孕药）。有几天那女人天天找老浑，我们觉得这里面实在是不对劲，可惜老浑这人老实，又单纯，还以为真的怎么怎么的了。
直到有一天晚上，老浑回宿舍，情绪相当低落。我们追问是怎么回事儿，老浑就哭了。这么大的人，可不是随便哭的。后来知道是怎么了。
那天晚上老浑做完家教回来，在校门外的人行道上（那条路又长又暗，树叶很茂盛，是情侣散步的好地方），看见一个小白脸对那个不良少女动手动脚的，老浑很激动，当时想"英雄救美"，结果那女人却和小白脸站在一边，说老浑神经病，那个小白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了不少难听的，比如什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之类的。
第二天我们找女生那边的"内线"一打听才知道，那女人是出了名的不要脸的，她和别人打赌，说老混这样的傻冒儿，凭她，只要一个星期就可以"搞定"，纯粹耍老浑玩儿的。
操！我们都听傻了，哪里有这样的事情！
后来就发生了一件轰动全校的事儿。那天晚上，全校熄灯以后，我们哥儿几个叫了其他宿舍的十几个弟兄，浩浩荡荡地开到女生宿舍区一号楼下，冲着楼上大叫："姓陈（那个女人姓陈）的婊子，给我下来！"那时整个校园是一片寂静，这一嗓子几乎使得所有窗户都探出脑袋来。
一顿瘟骂之后，宿舍的哥儿几个作总结发言："姓陈的小贱人听好了，第一，以后永远不许碰我们老浑，否则你以后不要想在南京混了！第二，要那个小白脸滚远点，否则我们见一次贬一次！第三，以后最好不要让哥儿几个看见你，不然出什么事情自己负责！
后面不知道谁又补了一句：以后小心点，把哥儿几个惹急了，让你永远生不了孩子！这句话到现在还有人说，看到不爽的女人，就用这句台词。
然后十几个人又浩浩荡荡的开回去。寂静的校园里，那几句话所有人都听得真真切切，真实大快人心！第二天全校都讨论这件事儿，后来的校学生会会议上，校长也谈到这起"类暴力事件"，说许多陈姓的女生整日诚惶诚恐的，要"组织人员调查"。当然，后来什么也没调查出来，不了了之。
那次风波以后，老浑又恢复了以前的状态，忙学习、忙赚钱、忙着拿奖学金。高兴起来，大嘴一咧，哈哈的傻笑，没事说两声："你这混球！"
上大三上学期时，老浑妹妹也考到我们学校里来了。别看老浑长得不怎么样，他妹妹可是相当标志，小家碧玉式的美女。真是很难想象，老浑这家伙怎么可能有这样妹妹。小姑娘很腼腆，我们哥儿几个请她和老浑去吃饭，她还不好意思。老浑是一贯的豪放："这都是我兄弟，这是你二哥、三哥、四哥。"把我们挨个数一遍。
后来老浑很少说"浑球"了，因为他妹妹不让他说粗话。这家伙，将来肯定怕老婆。
大三下学期，六月，有天晚上，老浑做完家教，从学校的西门回来。西门外是一条马路，叫虎踞路，车辆很多。老浑被撞了。
等我们哥儿几个赶过去，已经太迟了。老浑躺在路中央，穿着"警察叔叔好"的文化衫，全是血。哥儿几个当时都哭了，围在老浑身边哭，号啕大哭。他妈的！老浑，你狗日的太不行了！一米八五的个子，怎么这么经不起撞！你狗日的快他妈的起来啊！
不知道老浑在被撞的时候有没有说"你这浑球"。
后来，学校西门外装了个红绿灯。有谁知道，那是老浑换来的。
又想起老浑了，咧着大嘴大声傻笑，给我鼻子上的摆拳，穿着飘忽飘忽的“警察叔叔好”，还有那句名言："你这浑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