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
友子
她止住脚步,又一次在干净的橱窗前欣赏自己的身影。然后她又叹了一口气。
马上她抬起精致的下巴。撇撇嘴。
她已经游荡了一天。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接触着裤袋里的仅存的两枚硬币,她拨弄着使它们被叩响,直到她又看见麦当劳的喜气洋洋的招牌,她进去换了一个甜筒。然后她坐在那一小条花圃的围栏上。
这是今天的第五个。她像猫喝牛奶一般小口小口地舔着。她伸直了腿,惬意地舒展自己,太阳已经累了,所以她也没有中午那种晕晕的想蜷在角落里睡一觉的感觉。她的右手仍然插在袋里。
有三个男孩子路过,微微笑地盯着她。她立时警觉起来,像平时一样漠然骄傲的表情。男孩子们走了,她竖起来的毛才不情不愿地倒下去。
算了,她轻巧地跳下地,还是走吧。舌头碰到冰凉芳香的奶油,让她舒适地眯起眼。第五个,最后一个,身无分文,T恤和帆布鞋,伊都锦店员的眼神,惯常的面具,……
她摇摇头,甩掉马上要浮现的讨厌的记忆。她快活地听着牙齿咬在外壳上的脆弱的声响,她天真满足地笑。
她跑了几步,把裹在外面的薄薄的绵纸丢进垃圾箱。她跑步的姿势很难看。她拍了拍手,现在她有把两只手都塞进口袋的自由了!如果她会吹口哨,她一定要发出最清亮的高音来庆祝!
她已经游荡了一天。
黄昏的风已经来了,以前她描写说它“柔软,暧昧,慵懒”,现在她决定推翻这个论断。路上的恋人开始出现,也许一直都存在,只是冰淇淋让她忘记注意。
一名男子将头伸进出租车窗吻别他的女朋友。她慢慢经过,忽然她认出了那个背影。很辛苦地追过她两年,然后他毕业了。记忆里也还有他受伤后离去的背影……
“学长。”她试探地叫,然而她马上后悔了。
“啊,是唯啊!”他转过脸,很自然地微笑,然后又回过脸,“我大学里的学妹。”
车里的女孩一笑。
她也一笑。“不打扰你们惜别了!”
“别,好久不见了,去喝杯咖啡吧。晚上再打电话给你。”后半句话却是对车内人说的。
“你女朋友很好。”吃完了一个起司蛋糕,她发现气氛有点尴尬,只好找句非常没有建设性的话开场。
他快活地笑笑:“是啊,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你呢,现在还是和他在一起吧?”
“嗯。”她胡乱应了一声。眼光游离闪躲。
“怎么了?”
她低头搅着咖啡。
“吵架了?女孩子不好太强硬啊,小心嫁不掉……到底什么事啊?”
“没有,上午不知为什么小事吵起来了……”
“然后你就赌气跑出来了?天啊,你还真是个小孩子……”
“不是!”她突然提高声音,“我不知为什么甩了他一巴掌!然后,然后我就很害怕,抢在他前面说,我讨厌你,我再也不回来了……”她的头微微仰着,好象这样就能盛住眼泪一样。
他却笑了起来:“唯啊唯啊,你还真是厉害,所有男孩子应该做的事情都被你做去了。那么你现在觉得接下来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她决绝地说,“而且我也不回去!”
“好吧好吧,不回去。那你准备流浪吗?”
“我……不知道。” 唯很紧张地看着他。
“好吧,就当我是保护动物协会的成员吧,我来收留你吧!”他一副救世主的样子。
“我不要!”
“那么你准备睡地铁站还是火车站?”
“那你怎么和你女朋友解释?”她迟迟疑疑。
“关你什么事?”他凶神恶刹状,“先管好你自己!我女朋友可不像你,她是天下第一温柔贤淑通情达理……”
“算了吧!”她总算笑了起来,“不过肯下嫁你,也算是菩萨心肠了。”
“你是什么话?!”他象征性地挥舞拳头,“好吧,现在你可以去收拾了。”
“收拾什么?”
“小姐,你总不见得白吃白住还想穿我的睡衣吧?当然把你赶回他那里收拾你的东西。”
“可是……”
“没有可是!我的耐心有限,现在就去!”他想了一会,“为了防止你半路潜逃,我陪你一起去!”
“你谋杀啊!”她委委屈屈地揉着手臂,“居然把我从车上推下来。”
“否则你准备赖到几时?快去,我和这位司机先生没有等人的好习惯!”
她只好拖了几步。
“你龟兔赛跑啊?”他在车里仍然嚷嚷。
她恼怒地白了他一眼,大步流星地走上前。然后她突然停止了。她的心有一点揪起来,皱皱的,酸酸的。他蹲在花坛上,像猴子一样。难看死了!她想。
他跳下来,“你回来了。”
“我才不是回来,我来收拾……”她飞快地说,眼睛盯着地,想绕开他。
“你肚子饿吗?你身上没有带钱……”
“我吃了五个甜筒,我的裤袋里有10块钱……”
“你冷吗?只穿一件T恤……”
“今天太阳很好……”
“那大概这里比较冷一点……”
在这种每个人都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的情况下,她清楚地听见了汽车发动的声音。她惶恐地回头,然而已经只有一片空旷。
他开始朝楼上走去。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你定在这里干什么?”他忽然回头,疑惑地看她,“快上来,我做饭的时候你要不要先洗个澡?”
她却仍定在那里,在他惴惴地怀疑她是不是真的不准备回来时,她忽然呜咽起来:“你也不来帮我,我的隐形眼睛不知道滑到哪里去了,你也不来帮我找,我怕我会踩到啊!我走了一天又饿又累,空气质量很差,吃冷饮吃到胃痛,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