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白色丝线
一只苹果的不老传说
序幕
我已经不记得这个故事是从哪里听来的了。
也许是个苍苍的老者，也许是个无知的少年--但是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当千年的传说凝固在尘封的时间里，虚无的人们又为什么而喜，为什么而悲呢？
一
火红的肌肤……在阳光里透出晶莹的水色……
这就是我，一只美丽的苹果。
从小我就知道：我是诱人的，尤其对于那些顽皮的孩子。可我无法想象被那些肮脏的小手触碰时的感觉，那使我难受，浑身打颤。于是，我拼命地向着太阳的方向生长。如果可以，我永远都不想离开这棵老树，直到我遇见一个年轻人--一个目光深邃的少年。
每天，他都盘着腿坐在树下，用手支着脑袋仰头看我。但似乎又不是真的在看我，他的目光很远很远，好象可以穿过我，到达他的未来。
二
我已经越来越大了。现在，我必须压低树枝才可以看清那个少年。但我依然深深地眷恋着这棵树，我明白我一旦离开他，就会重复无数苹果要经历的老路……而我不想那样，我是一只与众不同的苹果，我应该可以实现与别的苹果不一样的人生。
可是终于有一天，老树对我说：
“孩子，你已经熟透了，我老了，载不动你了；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不！”我仍旧盯着那少年。阳光透过我照到他身上。他感觉到我了么？
我听见老树沉重的叹息声。它一字一顿地说：
“下去吧，到他的身边去，如果那是你的归宿。记住，你永远是苹果中最出色的，你是我们的骄傲，只有你才有能力选择自己想要的东西。”
声音渐轻，我挨近它，它已经很老了。
“不要忘记我的忠告：宁可成为人类的口中之物，也不要看着自己垂垂老去；看见自己逐渐腐烂的躯壳是身为苹果最悲惨的下场--”
它死了。
一阵风把我吹下枝端，它的确载不动我了。
我落到少年的面前，我看见他深邃的眼睛闪闪发光。他缓缓站起，在阳光中，周围的空气荡漾开来，在他的周围形成一圈圈螺纹线，闪着银白色的光。是因为我的缘故么？他向我走来，轻轻托起我。好温暖，一种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
“他，我的归宿。”我对着已经开始枯萎的老树说，“我不相信我只可以成为人的口中之物。我会找到我真正的价值，虽然我只是一个苹果。”我看见一滴泪从它苍老的身体顶端流出，滑过枝干，消融在泥土里。
“我会幸福。”我笑着看它。最后一次。
三
他的书桌上摆满了稿纸，不分昼夜地写。
“有发现了？”天籁之音传来。我看见一抹微笑爬上他的脸。循声望去，是一个美丽的女孩。
“它帮了我大忙，一只苹果。”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我的心被温暖的阳光浸透着。
少女捧起我，背对着他，向着阳光。我的视线无法投射到他身上，但他在看着我，就像我在树上的时候，他无数次的望着我一样。
“好精致的苹果！它好像有生命呢！”少女的惊呼声传来。
“送给你。”他温暖的声音说：“关于万有引力的论文一写完，我就把它送给你。”
一瞬间，我听见命运惨败事的悲鸣声：是的，他爱她，正如我爱他，即使我只是一只苹果。我感觉到她飞奔入他怀中的欢欣快乐。
我笑了，流着眼泪。
四
他静静地凝视着我，我也微笑着面对他，即使我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引力”之类的词语，祖辈父辈们从未提起过。我知道他在进行一项前所未有的研究工作。可是我知道他会成功。他没有超乎寻常的智慧，可他拥有卓然的气质和一双洞察一切的眼睛。他是我所见过的唯一一个能清楚预见自己未来的少年；他注定为后人景仰。
但是，若干年后，其他的人也许会知道是一只苹果帮助他成就了他的理想，可他们会知道那是一只怎样的苹果么？
老树错了。
它死前犯了一生中唯一一个错误。所有苹果都没有权利决定自己要什么，包括我。
我的生命开始衰竭，皱纹爬上我的皮肤，细菌啃噬着我的心。我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千万不要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那是身为苹果最悲惨的下场--”老树的遗言清晰的响起，逐字逐句转为悲鸣声。
隐约间，我看见它的眼泪朝我扑来，打在脸上，一片潮湿。冰凉。没有温度。
我知道我也错了。
我只是一个苹果。
五
“兑现承诺哦！”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到我身上的时候，女孩来了，手里捧着一篮子苹果，“这么多换你的一个，够了吧。”微笑在眼里荡漾。
“呵呵，谢谢。”我能想象他右手摸着后脑勺大智若愚的样子。
然后，我的视线被一篮晶莹的苹果挡住了，我仔细地看着自己的同伴：鲜活，具有我曾经有过的蓬勃的生命力。
“你，悔么？”它们中最漂亮的一个盯着我满布皱纹的苍老的面容，一字一顿问道。我看不清它的表情--我老了，视觉功能在衰退。
但是我不语，只是笑着。直到它进入女孩口中，我仍然笑着。它倔强的问着：“你悔么？”一直到死。
六
这是间整洁的屋子。女孩把我放在她实验室的玻璃柜中，跟那些动物标本放在一块儿。我讶异生命竟然可以以这样一种方式存在。
玻璃柜中一片死寂。我还记得女孩把我从他身边带走时他眼神里的那抹眷恋；他看见我含着泪向他微笑么？
每天，女孩都跑到玻璃柜前看我，眼里写满温柔；我知道她感激我成就了他的梦想。
后来，细菌开始加快繁殖，它们由外向里侵噬着我，我的表皮变的坑坑洼洼。女孩不再来看我，我知道他们正在从事新的工作。我永远是一只待在局外，跃不过那道鸿沟的苹果。
我看着自己的躯体腐烂，听着心破碎的声音。
我终于明白，当我从树上落下，怀着期待的心情扑向他的时候，我就死了。我丧失了生命的源，我是没有根的苹果。
再后来，他们对我进行了防腐处理，我被送进了博物馆。
但在死前的最后一瞬，我想起了他--现在他已是举世闻名的科学家，他们叫他牛顿。我的那一次下落，造就了他一部伟大的科学著作。我想象着他憨憨的样子，安详地笑了。
我终于可以对自己的灵魂说：“我，不会后悔。因为可以做到了真正的与众不同。”
尾声
多年后，我祖父的祖父的祖父在翻新那家博物馆时，打开了放有那只意义非凡的苹果的柜子。在接触之前，它便化为一片灰烬，剩下裂成两半的果核。他坚持说他看见一滴眼泪从果核中冒出，消融在小小的一片废墟中。
原来追求与梦想的距离，只是包容在一颗小小的眼泪里啊……
序幕
我已经不记得这个故事是从哪里听来的了。
也许是个苍苍的老者，也许是个无知的少年--但是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当千年的传说凝固在尘封的时间里，虚无的人们又为什么而喜，为什么而悲呢？
一
火红的肌肤……在阳光里透出晶莹的水色……
这就是我，一只美丽的苹果。
从小我就知道：我是诱人的，尤其对于那些顽皮的孩子。可我无法想象被那些肮脏的小手触碰时的感觉，那使我难受，浑身打颤。于是，我拼命地向着太阳的方向生长。如果可以，我永远都不想离开这棵老树，直到我遇见一个年轻人--一个目光深邃的少年。
每天，他都盘着腿坐在树下，用手支着脑袋仰头看我。但似乎又不是真的在看我，他的目光很远很远，好象可以穿过我，到达他的未来。
二
我已经越来越大了。现在，我必须压低树枝才可以看清那个少年。但我依然深深地眷恋着这棵树，我明白我一旦离开他，就会重复无数苹果要经历的老路……而我不想那样，我是一只与众不同的苹果，我应该可以实现与别的苹果不一样的人生。
可是终于有一天，老树对我说：
“孩子，你已经熟透了，我老了，载不动你了；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不！”我仍旧盯着那少年。阳光透过我照到他身上。他感觉到我了么？
我听见老树沉重的叹息声。它一字一顿地说：
“下去吧，到他的身边去，如果那是你的归宿。记住，你永远是苹果中最出色的，你是我们的骄傲，只有你才有能力选择自己想要的东西。”
声音渐轻，我挨近它，它已经很老了。
“不要忘记我的忠告：宁可成为人类的口中之物，也不要看着自己垂垂老去；看见自己逐渐腐烂的躯壳是身为苹果最悲惨的下场--”
它死了。
一阵风把我吹下枝端，它的确载不动我了。
我落到少年的面前，我看见他深邃的眼睛闪闪发光。他缓缓站起，在阳光中，周围的空气荡漾开来，在他的周围形成一圈圈螺纹线，闪着银白色的光。是因为我的缘故么？他向我走来，轻轻托起我。好温暖，一种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
“他，我的归宿。”我对着已经开始枯萎的老树说，“我不相信我只可以成为人的口中之物。我会找到我真正的价值，虽然我只是一个苹果。”我看见一滴泪从它苍老的身体顶端流出，滑过枝干，消融在泥土里。
“我会幸福。”我笑着看它。最后一次。
三
他的书桌上摆满了稿纸，不分昼夜地写。
“有发现了？”天籁之音传来。我看见一抹微笑爬上他的脸。循声望去，是一个美丽的女孩。
“它帮了我大忙，一只苹果。”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我的心被温暖的阳光浸透着。
少女捧起我，背对着他，向着阳光。我的视线无法投射到他身上，但他在看着我，就像我在树上的时候，他无数次的望着我一样。
“好精致的苹果！它好像有生命呢！”少女的惊呼声传来。
“送给你。”他温暖的声音说：“关于万有引力的论文一写完，我就把它送给你。”
一瞬间，我听见命运惨败事的悲鸣声：是的，他爱她，正如我爱他，即使我只是一只苹果。我感觉到她飞奔入他怀中的欢欣快乐。
我笑了，流着眼泪。
四
他静静地凝视着我，我也微笑着面对他，即使我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引力”之类的词语，祖辈父辈们从未提起过。我知道他在进行一项前所未有的研究工作。可是我知道他会成功。他没有超乎寻常的智慧，可他拥有卓然的气质和一双洞察一切的眼睛。他是我所见过的唯一一个能清楚预见自己未来的少年；他注定为后人景仰。
但是，若干年后，其他的人也许会知道是一只苹果帮助他成就了他的理想，可他们会知道那是一只怎样的苹果么？
老树错了。
它死前犯了一生中唯一一个错误。所有苹果都没有权利决定自己要什么，包括我。
我的生命开始衰竭，皱纹爬上我的皮肤，细菌啃噬着我的心。我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千万不要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那是身为苹果最悲惨的下场--”老树的遗言清晰的响起，逐字逐句转为悲鸣声。
隐约间，我看见它的眼泪朝我扑来，打在脸上，一片潮湿。冰凉。没有温度。
我知道我也错了。
我只是一个苹果。
五
“兑现承诺哦！”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到我身上的时候，女孩来了，手里捧着一篮子苹果，“这么多换你的一个，够了吧。”微笑在眼里荡漾。
“呵呵，谢谢。”我能想象他右手摸着后脑勺大智若愚的样子。
然后，我的视线被一篮晶莹的苹果挡住了，我仔细地看着自己的同伴：鲜活，具有我曾经有过的蓬勃的生命力。
“你，悔么？”它们中最漂亮的一个盯着我满布皱纹的苍老的面容，一字一顿问道。我看不清它的表情--我老了，视觉功能在衰退。
但是我不语，只是笑着。直到它进入女孩口中，我仍然笑着。它倔强的问着：“你悔么？”一直到死。
六
这是间整洁的屋子。女孩把我放在她实验室的玻璃柜中，跟那些动物标本放在一块儿。我讶异生命竟然可以以这样一种方式存在。
玻璃柜中一片死寂。我还记得女孩把我从他身边带走时他眼神里的那抹眷恋；他看见我含着泪向他微笑么？
每天，女孩都跑到玻璃柜前看我，眼里写满温柔；我知道她感激我成就了他的梦想。
后来，细菌开始加快繁殖，它们由外向里侵噬着我，我的表皮变的坑坑洼洼。女孩不再来看我，我知道他们正在从事新的工作。我永远是一只待在局外，跃不过那道鸿沟的苹果。
我看着自己的躯体腐烂，听着心破碎的声音。
我终于明白，当我从树上落下，怀着期待的心情扑向他的时候，我就死了。我丧失了生命的源，我是没有根的苹果。
再后来，他们对我进行了防腐处理，我被送进了博物馆。
但在死前的最后一瞬，我想起了他--现在他已是举世闻名的科学家，他们叫他牛顿。我的那一次下落，造就了他一部伟大的科学著作。我想象着他憨憨的样子，安详地笑了。
我终于可以对自己的灵魂说：“我，不会后悔。因为可以做到了真正的与众不同。”
尾声
多年后，我祖父的祖父的祖父在翻新那家博物馆时，打开了放有那只意义非凡的苹果的柜子。在接触之前，它便化为一片灰烬，剩下裂成两半的果核。他坚持说他看见一滴眼泪从果核中冒出，消融在小小的一片废墟中。
原来追求与梦想的距离，只是包容在一颗小小的眼泪里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