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之一从小便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有一天王之一小朋友放学时，她家隔壁的何皮特问她：“王小妹，你手里的这些花纸头是什么东西啊？”
王之一是一向对王小妹这个头衔深恶而痛绝之的，因此对于那个册封者何皮特也没什么好感。何皮特这时还不叫何皮特，弄堂里的大人小孩都叫他毛毛，何皮特的烫成卷头发的妈妈有时叫他毛毛有时叫他初初，何皮特的有当时弄堂里唯一一辆摩托车的爸爸叫他何安初。
于是王之一眼珠一转。“这你就不懂了吧，毛毛头，你到底没读过书啊！告诉你吧，这个叫圣诞卡片，是我的同学送给我的！”她特地重读“同学”。
毛毛头倒没有反驳，一脸羡慕地盯着她的卡片。“这个圣诞卡片是用来干什么的？”
王之一很用力地翻白眼。对于一个在年初一出生因此算比她小一岁还在念幼儿班的小朋友，解释圣诞卡片的用场倒是很吃力的一桩事。
何皮特很崇拜地盯着这个小学一年级的知识分子。
“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王之一想溜了。
“我懂的！你告诉我我就懂了。”何皮特眨巴着大眼睛，很漂亮的睫毛翻飞。“王小妹，是不是你自己也不知道啊？”
王之一最不能容忍被这个小鬼头轻视。“我，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啊！我是小学生啊！圣诞卡片，就是用来送给别人的啊！”
趁那小鬼没理解清楚，她又补上一句：“我是我们班里卡拿得最多的人！”说罢便溜。
何皮特却在她身后嚷嚷：“这是因为王小妹你的名字好写，你的同学写不来别人的名字，我也会写啊！横、横、横、竖，王。点、横、撇、捺，之……”
王之一气呼呼地冲回去：“瞎说，那么丁贝贝的名字也很好写，怎么就没有人送给她？”
“丁贝贝的名字很难写的，我就写不来！”何皮特瞟她一眼，“要是丁贝贝的名字好写一点，那么王小妹就没有卡收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瞎说你瞎说！”王之一哇啦一声哭出来，“就是丁贝贝没有卡收，王之一有的呀！”她一边吸鼻子，一边不忘瞪何皮特。“是何安初自己笨，不会写字！”
那个洋娃娃似的小男孩呆了半晌，，突然也哭起来。“何安初会写字的！何安初会写好多好多字的！何安初一点也不笨的！……”
现在换王之一呆住了。
“啊呀，王之一哪能又在欺负毛毛了！之之啊，侬迭个阿姐哪能也勿让让伊，伊是弟弟呀！毛毛，好了，勿要哭了，阿婆带侬去洗把脸……”

第二天卷毛头阿姨到王之一家里来。
“之之啊，迭个是阿拉初初给侬格‘圣诞卡片’。迭扎小鬼，昨日我回家老晚了还要拖我出去买卡。一家子窝在房间里画神画鬼勿知画点啥。伊讲是写字，人啊一点点哪里会得写字么？”
“毛毛呢？伊自家哪能勿来，我交关时间勿见伊了。”王之一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
“老早被伊拉爸爸送到幼儿班里去了。叫伊去同小朋友‘告别’。阿拉搬脱之后伊也要调别个幼儿班了。”
“喔唷，老何动作倒蛮快，马上就搬了？”正在读早报的王之一爸爸放下报纸。
“勿快勿来塞啊！王家阿哥侬看看，阿拉何安初，马上就要读小学了，伊拉爸爸帮伊弄进去只重点小学，离这里老远老远。为了儿子，阿拉只好‘孟母三迁’了。呵呵……”
“呵呵……”王爸爸笑了几声，又埋头报纸。
“小李，我讲侬还是早一眼搬，迭个弄堂，又脏又乱，贫民窟一样。老何介多钞票，勿愁买不到房子。勿像阿拉老王，只好等单位分房。不过现在总算也好了，听说这两天批准就要下来了……”
“咳！咳！……”
“啊呀，格是真要先恭喜了！阿拉老何老早讲过了，王家阿哥老有本事格。阿拉老何只会做生意，有啥事体还要阿哥侬多帮忙。阿拉两家还要多联系，做勿成好邻居还好做好朋友……”

王之一转到了新的学校，王之一讨人喜欢的本事又发挥出来了。王之一认识了好多新同学，也结交了很多新朋友。王之一总是快快乐乐的。
王之一现在最要好的同学叫做蔺青青，王之一喜欢叫她小令。
小令像动画片里的人一样好看，有大大的头和小小的身子。王之一非常喜欢她。
“小令小令你为什么哭啊？”
小令可怜巴巴地抬起头。“我……数学没有考一百分，回家……爸爸妈妈要骂的……”
“啊呀，那有什么好哭的。你不告诉他们就好了啊！”王之一很聪明地传授亲身经验。
“可是，老师说要签字的……”
王之一只好愁眉苦脸地陪她坐下来。
“啊！对了！我帮你签好了！我爸爸说的：‘我们家王之一的狂草就快赶上我了！’我帮你签，保证签到很老到很老到，大家都看不出来是我签的！比你爸爸签的还要好！”
　小令很景仰地看着王之一。“那么，王之一你就帮我签好了。”
　“嗯，包在我身上！”王之一从小就很有义气。“小令啊，你有没有签字笔啊？”
　“没有，可是我有小白兔活动铅笔，还有针筒的……”
　“签字当然要用签字笔啊！”王之一很有心得。“我爸爸就有一支，插在他写字台的笔筒里。那个笔筒是他到一座很远很远的山上去开会人家送给他的。我爸爸说那个笔筒是用真的竹子做的……”
　“笔……”蚊子呻吟声。
　“噢，对的。那支笔我爸爸很宝贝的，我妈妈说那支笔简直可以叫王之二了，哈哈哈，王之二就是我妹妹啊……”
　“签字……”小令极力想打住话题。
　王之一很认真地沉思了一会。“好吧，小令。用铅笔也不要紧的，我帮你写得好看一点就可以了。小令啊，你爸爸的令和你的一样的吧？”
　“是的。”小令羡慕地看着她的银钩铁划，“王之一，你一定要签得好一点啊！”
　“当然的！”王之一自豪地说，“小令你就不知道了吧，我们姓王的，本来就是专门出书法家的，而且像我这样名字里有个之的，字写得当然更好了！你知不知道古时候有个人叫王什么之的字写的好的不得了……”
　“王羲之……”
　“对，就是他。”王之一停了一下笔，“或者还有一个什么的。反正我们姓王的名气很大的。小令你们姓令的有吗？”
　“我爸爸说有个叫蔺相如的大官……”
　“我好象没有听说过，”王之一蹙了下眉，“没什么名气的吧？”
　“我也不清楚，我爸爸说的……”小令也开始迟疑了。
　“好了，比你爸爸写得还好吧。”王之一得意扬扬地欣赏她飘若浮云矫若惊龙的墨宝，准备接受小令的感激与赞美。
　谁知小令反而哭起来：“我爸爸的蔺是蔺青青的蔺，不是小令的令，而且，而且你的字好难看，一点也不象我爸爸写的……”
　大书法家慌了手脚，也顾不得教育小令提高欣赏水平了。“小令你不要哭嘛，我改过来就好了。我会改到很好的，别人都看不出来的……”
　“哇，王之一你把试卷弄脏了！呜呜呜……考卷被你擦破了！怎么办呢王之一你说要帮我弄好的你说话要算数的……”

　“小令！小令！”王之一哇啦哇啦地叫门。
　“王之一你今天怎么没有睡懒觉？”小令轻手轻脚地放她进来。“王之一，换拖鞋！”
　“我没有空啊！”王之一大摇大摆地晃进小令的房间。“小令，现在我们要离家出走去了。”
　“可我下午要上书法课，晚上还要……”小令忽闪着眼睛，忽然笑了。“不过，逃几节课也不要紧的吧！”
　王之一对自己一手调教的徒弟很满意。“小令你带上那个穿红裙子的洋娃娃，还有你的小拎包。你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吗？”
　“牛肉干你要吗？”
　“好吧，装到你的包里去。还有以前我吃过的那个有夹心的面包吗？”
　“昨天我妈妈好象买的，我找找看。”
　“那我们现在就离家出走了啊！”
　“再等一等，我要写张纸条给爸爸妈妈，否则他们要担心的。王之一，应该怎么写啊？”
　“嗯，就写‘爸爸妈妈，我今天离家出走一会，再见。’”王之一背着手，很有学问的样子。
“现在可以走了！”小令高高兴兴地挨着她的有本事的好朋友，“王之一你也这么写的吗？”
王之一骄傲地仰起头。“我当然没写，我不告诉他们！”
小令真要崇拜死她了。“王之一你真厉害！不对，王之一你真潇洒！”
王之一很谦虚地笑几声。“小令，你猜我有什么好消息告诉你？”
小令歪着卡通娃娃一样的头想了一会。“不知道，王之一你告诉我吧！”
王之一神秘兮兮地从背带裙子的口袋里摸出个小票夹。“你看，我有10块钱！今天早上我爸爸给我的！”
“哇，王之一你真有钱！”小令由衷地羡慕。
王之一很大方地摸摸小令的头。“我们是好朋友啊，所以我们的钱一起花。”

“我们要吃两个最贵的冰淇淋！我请客！”王之一踮着脚，攀着柜台，仰着豪气干云的脸。小令眼巴巴地期待地看着她。
“小朋友，我们这里最贵的冰淇淋60元一客，你确定？”
“嗯——”王之一蹙了下眉，“那么第二贵的多少钱？”
“呵呵，小朋友，还是先请你告诉我你准备出多少钱来请客，我来帮你选吧。”
结果这两个一本正经的小孩努力爬上了高腿高背有皮垫的椅子，优优雅雅地享用她们的甜品。
王之一往嘴里塞了好几勺冰淇淋，还兴奋地嘟囔：“小令，我以后每天都要挣很多钱，然后带你来吃冰淇淋。”
“说话算数！”小令嘻嘻地笑，“我以后也要挣好多钱请王之一吃饭。”
王之一得意扬扬地笑了。
“小令，你怎么不吃樱桃啊？你不喜欢吃吗？”
“不是啊，我最喜欢吃樱桃了。我要最后再吃。”
“噢。”王之一不响了，只好去捣腾她所剩无几的汤汤水水。
小令仍然小口小口的啜这。
“小令！”王之一实在是太惊讶了，“你的冰淇淋开始化了！”
小令还没有认识到严重性。“不要紧啊，还是很好吃的。”
“可是水越来越多，好吃的甜的就会淡掉，冰淇淋就像白开水一样了，真的呀！”王之一很着急地为小令着想。
“那……怎么办呢？”小令无助地望着王之一。
“嗯……”王之一很为难的样子，“要么我帮你舀掉一点吧。”
接下来几分钟小令就没有什么差错了。
然后王之一又表情严肃地望向小令。“小令。”
“嗯？”
“小令，”王之一郑重地说，“你的樱桃给我吃吧。”
小令有些迟疑，马上又高兴起来。“好吧，王之一，”她高高兴兴地说，“谁叫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谁叫你刚刚帮助了我。”
王之一的脸马上和那颗樱桃媲美。
“那么小令，我保证一定会对你很好的。”
“好的，”小令很感动，“王之一我很羡慕你啊，你吃冰淇淋那么快，都不会化，我要向你学习！”
王之一马上愁眉苦脸。“啊。其实吃得快不好的啊，我妈妈说要不消化的。小令你还是吃慢点好了。”

“小令，你想离家出走到哪里去啊？”
“我也没有想好。或者我爸爸说最近有一个公园……”
王之一装模作样地看看腕上的电子表。“时间不早了，我们要走了。”
“好的！”小令亲热地挽着她。
“王之一你去过那个公园吗？”
“没有。我爸爸说等他有空了再领我去。”
“那你怎么知道走这条路……”
“我又没说到公园里去啊！”
“可是……”
“我们可是离家出走啊！”王之一皱着眉头，“不是去玩的！我们已经是三年级的大人了，不好再和小孩子一样！”
小令郑重地点头。“嗯，你说的对。”
王之一却没有往常的飘飘然。“小令，你累不累啊？”
“嗯，还好……”小令瞄一眼王之一，“不累！”
王之一愁眉苦脸地不肯走了。“小令，我累死了，走不动了。”
“不过我现在也有点累了。”小令连忙补充。
“那好吧，我陪你休息一下。”王之一理所当然地说，“小令，你拿点东西给我吃吧。”
“王之一，我们还要走多久啊？”
“大概很近了吧，不远了。”
“王之一你会带我到哪里去？”
王之一神秘兮兮地摇头。“不能说，你只要跟着我就好了。”
“ 嗯，小令最相信王之一了！”
……
“王之一，天好象有点暗了。”小令拎着王之一的衣角。
“是的。”
“王之一，我嘴巴干。”小令可怜巴巴地补充。
“是的。”
小令委委屈屈地不作声了。
王之一便停了下来：“小令，抬起你的头，看我的眼睛。”
小令抬起头，看王之一的眼睛。
“你知道吗？”王之一板着脸，“我们必须一直走，否则天就会黑掉，坏人就会出来巴我们抓去……”
“哇！”小令用力扯王之一的袖子。
“你先不要吵。”王之一非常不满意自己很严肃的谈话被打断，尤其不满意这个一本正经的训导者的外套的右肩被扯下一大截，破坏了气氛。但她毕竟富有谈话经验，于是换了种较为温和的方式。
“小令啊，”她语重心长，“既然你害怕，我也就不同你讲接下来的事了。但你一定要知道，我们是一定要走的。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很安全的。只要我们到了那里，我们就可以休息可以喝水可以吃好东西了。你看我，我虽然也很渴很饿，可我有对你说吗？没有啊！我已经是饿到不能再饿了……”
“那我们快走吧！”小令连忙催她。

“王之一，这里是哪里啊？”小令看王之一轻车熟路地穿过那一幢幢看来都差不多的楼房，疑惑地问。
“好象是我家。”王之一含糊地回答，仰头查着楼号。
“这怎么可能是你家呢！你家在还有那边的啊！”
“哦，好象是的。”王之一皱着眉头，“小令，跟我来吧！”
“你进别人家干什么啊？”小令着急地推她，“我们走吧，我想回家了。”
“小令你不要吵。”
王之一按了门铃。
“王之一！”小令快要哭出来了，“快走吧，人家要骂你的！”
王之一却大模大样地站在门口。
小令终于哭了出来，在门开的那一瞬间。
我和王之一就要被坏人抓去了！抓去以后还有很多很多王之一不肯告诉我的可怕的事！也许我们会被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爸爸呀！妈妈呀！……
“王之一，侬又欺负人家青青了啊？伊作啥哭啊？”
小令疑疑惑惑地擦了把泪，这声音怎么这么像王之一妈妈啊？
“哇——”王之一却号啕大哭，“勿是我，姆妈冤枉我！伊是自家哭格，关我啥事体……”
小令刚止住的眼泪又掉下来。“勿关王之一事体，王之一带我过来格，王之一待我好格……”
两个小孩子哭作一团。
王之一妈妈倒手足无措。“倒是我弄哭格两个小囡了。好了好了王之一，姆妈委屈侬了，勿要哭了。青青侬乖格，勿要哭了，乖啊？……”

王之一和蔺青青并排坐在沙发上，抽抽噎噎地讲完了离家出走的经过。
周围的大人边听边笑。
“老王，侬女儿真是人么一点点，主意倒老大老大。”
“勿么办法，”王之一爸爸见怪不怪，“伊要请格个小朋友来参观新房子，叫我带伊去同。路上碰到老张寻我有事体，我就给伊10块洋钱差头费，叫伊自家去同。啥人晓得伊会得请小朋友去吃冷饮，走过来格。迭个女儿啊，啊拉也勿么办法。”
“啊拉下趟就叫小王‘王大主意’好了。”
王之一拼命撑着桃子眼瞪他们。
“喔唷，小姑娘迭个眼睛真灵，噱是噱头来，还朝我歪。”
“不过话说回来，老王啦千金也真厉害。啊拉儿子还比伊大个一岁，连回家乘几路车还搞勿清爽。”
“侬儿子哪能同王之一比，老王教育有方啊……”
“青青啊，阿姨拦了一部差头，阿姨现在送侬回去好伐？”
小令乖乖地点头，顺手拎起包包。
王之一神秘兮兮地凑过去咬耳朵。“小令，今天有劲吗？”
小令摇摇头，又点点头。
王之一紧惕地扫一下四周，继续她们的悄悄话。“小令，你的娃娃，我一直很喜欢的。”
小令点点头。
“我今天搬场，你好像应该送一点礼物给我的啊？”
小令点点头。
王之一着急了：“小令你就把娃娃送给我吧！”
哄堂大笑。
“老王迭个女儿真有劲，同人家小姑娘讨么事。”
“老王，我真恨不得带伊回家白相两日。”
王爸爸脸上挂不住了。
王之一委屈地埋在沙发里。
小令环视了一下，很坚定地把娃娃塞到王之一手里。“王之一，我对你好的，你也对我好的，我们不要去理他们！”她尖尖的下巴骄傲地仰着。
刚才还蔫蔫的王之一马上威风起来，她腾地跳下地，用力和小令拥抱一下。“再见，小令！”
大人们又开始谈笑。
王之一神气活现地指着他们：“白相声音轻一眼，我要困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