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诗歌破碎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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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舟《七月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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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ui
2003-01-11 2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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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雪》
阴历七月十五的正午,雪——开始下了,在蝉儿的鸣叫中。
十四吃剩的悲糕还摊在竹匾中暴晒,悲情的祭奠还在收尾,
雪,来了——在醉酒的我趴在茅坑边呕吐时,它阴冷地来了。

在这个仲夏的正午,雪花比老街的青石板还大。
它们缓缓地穿过我浑浊的眼瞳,让我的脊背发毛,冥冥地,我身处太息。

这时,祖母腔调吝啬的脸相,让我母亲眉睫愁出的泪,滴入我冬天的襁褓,涩味从此渗入我的尾巴骨。
桨声执拗,雪将运河两岸的茅草覆盖。

新仓——童年久违的摇篮。葵花的笑脸,在鲶鱼头、阿德叔、孙老师、赵晴雯贫瘠的温暖中清晰。
海塘的芦花,从此,与雪同色,请相信一个六岁孩子的真话!
一九七二年,他正举着三角钱,于夏日清晨五点时分,在肉店门口排队买肉。

艾草的呼唤,让我穿越雪的冰冷,
此刻,我正奔跑在一九七三年的塘河边。
塘工没顶于淤泥的暴筋,和兽性的呼救,将我一身的耳膜穿透!
旷野无人,因为害怕,我握着竹杆逃回了汪家大院。从此,我成了良心的哑巴(那年我七岁)。

我渴望乌桕的纯白蜡染我童年的纯真。当然,它必须带着我眼球的淤血。
红小兵防火队员的我,居然为第二天的包子,
在一九七五年的冬天,将手伸进理发室放钱的抽屉,
舅舅大手的抽击,让钱渗出了血色,
我淤血的瞳孔,从此,把每一张钞票放大。

赵晴雯的小碎牙是两瓣合拢的香瓜瓤。她咬着秫米,秫米也咬着她,玉色莹莹。
瓜灯朦胧,有萤火点点,许个愿吧,她小大人般说。
我说,我要讨你做老婆。那年我八岁,她七岁。

我写意地啃着赵晴雯从家中偷出的鸡腿,
她跑船帮的、造反派老爹的老婆就冲我的外祖父母跳脚骂槐了。
从此,我看见阳光就眯起眼睛——我被学究的“臭老九”外祖父罚看太阳,
太阳严厉的芒刺乌花了我的双眼。
桑地里的花知了在那个正午叫得我心烦,一些汗水蚯蚓似地将我的心灵就此扭曲。
外公“不吃嗟来之食”的夏雷还东湖港漂浮时,
我靠着汪家大院的围墙垛,猛吃赵晴雯偷给我的葱花饼。
我怎么看,怎么有雪花在夏日的阳光下飘忽,
我晕眩的意识,在葱花饼的香气中蒸发。

我走的时候,赵晴雯跟着许多人,延一条泥路送我到一个叫七宝的地方。
她怯怯地没敢跟我说一句话,她望着黄花盛开的苘麻地,捋着长辫子,
她的辫子真长啊——可以在七夕节的夜晚,招来雪花。

九年前,我新婚回故乡时,我的舅母说,赵晴雯死了,死于车祸,死于两天前;
她买了车跑长途,挺赚钱的,可偏偏却出了车祸,
车子在七宝翻进了海塘。
我没听清后面的话,但我知道七宝这地方一定在下雪,虽然,那是夏季的七月初七。

酱油汤拌饭让我的胃口大开!
大舅从知青田回来时,我肚子正饿得咕咕叫。
我在知青点跟一头猪一起玩耍,它已经被大舅养了整整一年了,
体重却跟七岁的我一样:三十五斤。
它灵活得象狗,它可以跳上四仙桌,然后跳到大舅舅的床上,
我只好在大舅回来前睡灶壁,它睡床!

大舅在他任教的学校过世时,我正跟一个叫琼的、另一个叫璐的、再一个叫萍的、再再一个叫昕女孩们
搞五角恋爱。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九八七年的阳历八月,
我冒着臭汗在单位同时回复四封情书时,电话响了,
母亲哽咽的哭语,玄冰似钻入我的胆囊。
我明显地感到有人在吊扇顶飘舞,我下意识地向他招手,他却悄无声息地飘了出去。
这时,阳光穿透了墙壁,把一些雪花准确地投放在我的后颈,我浑身毛孔耸立;
恍惚地,我看到了一九七三年冬夜的小炭炉,
啪——地一声,大舅替我煨下的蚕豆爆花了,
它们真香啊,它们起码比一个月前我赌输了博,而写个大舅讨钱的信香一万倍。
之前的十一年我从没给他写过一封信。

在那个七宝的地方,我捂着头上的毛栗子踏上去杭州的班车。
外公握惯毛笔的手,落在死活不肯上车的我的头上,童年的眼眶泪水奔涌;
这时,我偏偏看到赵晴雯蹲在芦苇丛边撒尿,
她童真而羞涩的迎视,让我忽略了外公眼里的泪花。
青黄的苦楝树叶,砸在我稚嫩的肩上,
我扭转脖子,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塘河,长满蛇草莓的塘边,
有一双枯槁的手从泥底伸出,在水气中乱舞,招魂幡似的芦花,发出了幽怨的沙沙。
萤火虫于盛夏的阳光里,在狗尾草上凝成古怪的泪珠。雪就下了——在七月一个离别的正午。


2003,1,11日,在线草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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