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的目光
灯下 这是一双
刻骨铭心的目光
在凝视着
我的每一句诗行
从字到词
从节到章
从诗歌的六腑
到五脏 无论
哪个字患了疾病
哪个词发育不良 无论
在诗的肺部
还是肝部
学医的鲁迅
都看得清清亮亮
这是一双
落不得尘埃的眼睛
是一双未被黑夜
污染的目光
最干净的目光
却天天看血 看泪
看愚昧
看灵魂的肮脏
看形形色色的
中国人 如何
在他的杂文里
登场亮相
这是一双
从普通的幻灯片和
熟视无睹的欢呼声中
读出了国民愚弱的目光
这是一双
在太多的睡眠和醉眼中
永远醒着的目光
这目光常常领着我
延着筋络
穿过肝肠
看我的髓骨
是否还坚硬
看我的血脉
是否还通畅
习惯了走夜路的
鲁迅的目光
总是这样
在人的内心深处
徜徉 并与灵魂
对望
（顺着这条目光
我看到了自身
因血缘遗传下来的
至今没有治愈的旧伤）
这目光
像匕首一般专注
专刺达官贵人
消化不良的胃肠
刺封建余孽
咳嗽不止的病肺
刺正人君子
身上的脓疮
让旧中国 从腐烂处
严重失血
趔趔趄趄 倒在
他的文章里 最终
气滞神亡
这是战士的目光啊
这目光 在笑 在哭
在怒 在骂 在喊 在唱
这目光
风挡不住
雨挡不住
夜挡不住
刀挡不住 仿佛
过了雪山 又过草地
与长征
走着同一个方向
这目光被通辑着
围剿着 它只能
走老百姓的心灵了
像红军一样
走到哪里
哪里就得到了解放
这目光
从不随人附仰 那些
习惯了弯腰的目光
与它经常相望
可以止泪 可以止媚
可以治愈
一种叫做
奴性的病状
在无声的中国
他只能用无声的目光说话
只能用这种
野草般顽强的方式
与精神的荒漠
抵抗
（呵 鲁迅的目光
雪光穿人
是我领着诗句
领着日子
经常要去的
没有污染的地方）
诗人贺敬之
到延安去
这是写在他心中的
第一行诗句
纯洁 明亮
像解放区的天
到延安去
青春到延安去
诗歌到延安去
笔到延安去
家到延安去
四个饥饿的少年
每天 吃一些意象
就上路了 从此
一个诗人的名字
开始了与春天的
一生的约会
到延安去
这是一位十五岁少年
用诗句订下的
永不改变的盟约
（从此 在母亲眼里
血液
从大运河流去了
骨骼－－
从翠屏山消失了
一路上
他所有的诗歌
都是母亲 一行行
流不尽的泪水
.......
这是延安的春天啊
他住在鲁艺的笔画里
以诗为家
在他那马粪纸的本子上
草在写诗
天空在写诗
铁锤和镰刀在写诗
延河的那一笔
都流到诗外去了
枣园的窗口
像闪烁的动词
经常走到寻常百姓的
字里行间
南泥湾
宝塔山
这两行隔山相望的
对偶句子
成了他心中
品味不尽的
最美的意境
到墨里找贺敬之吧
到《南泥湾》《翻身道情》
歌词中找贺敬之吧
在中国革命
这首气势磅礴的诗篇中
他成为一名 笔画苍劲的
仿宋体的战士
一九四五年 白毛女
从他的名字里
走了出来
一时间 她的白发上
坐满了观众和泪水
头发白了
心不能白
血不能白
白毛女 是贺敬之同战友们
一起写在剧场上的
一首好诗
他还把好诗
写在表沧战役的奖章上
写在硝烟未散的
张家口 石家庄街头
他的诗都是很有骨气
有的参军去了
有的闹土改
有的支前
有的跳呀唱呀
欢庆解放
没有忧郁
没有彷徨
没有无病呻吟
这些精采的句子
穿着朴素 说着
老百姓的家常话
许多年后
进了北京城了
还几回梦里
回到延安去......
回延安去
泪回延安 情回延安
泪和情
把诗行都压得
弯弯曲曲了
白羊肚手巾来了
红腰带来了
秧歌舞来了
信天游来了
来诗里坐坐
聊聊军队开荒
聊聊夫妻识字
聊聊东山的糜子西山的谷
米酒和炭火
也合折压韵地
围在了一起
放羊娃与山丹丹花
是山坡上
无法删去的
亲热话题 那时候
在诗歌的眼里
人民和诗人 永远是
点划相连的
同一个字体 就这样
人民记住了
他的名字 记住了
《三门峡歌》 记住了
《桂林山水歌》 记住了
《又回南泥湾》和
《西去列车的窗口》
......
读他的诗
就是读一种品质
诗人 用品质
走路 他常常
不知不觉
就走进了英雄的故事里
他常常用热血
写字 将灵魂
铺成稿纸
何秀丽
雷锋
王杰
这些最纯洁
最干净的字迹 如今
一直在
贺敬之诗歌的血脉里
流淌 一泻千里的
《雷锋之歌》
越过了时间和名利
澎湃而来 久久地
使一个时代的心潮
波澜迭起
呵 久违了 《雷锋之歌》
久违了 笔挟风雷的诗句
十年浩劫
他的诗病了
在干校和首钢的病床上
他的诗一言不发
这十年呵
理想 是诗歌唯一的药
每天 在咕咕地煎熬......
又是一个延安的春天啊
他用冻僵的手种植诗歌了
他种下了《中国的十月》
种下了《“八*一”之歌》
种下了新古体诗
种下了《雷锋之歌》没有种完的
优良种子
（呵 优秀的诗歌
就是这样 深深地生长在
意象的土地
想象的阳光和
情感的水里
那坚韧的根
是诗歌的血呀）
许多年来
这些人生的粮食
营养了我的心灵
和骨骼 使我几度
枯萎的诗行
一句句活了下来
我确信 诗歌
是诗人的另一种活法
我看到 老诗人
正以诗歌的行进方式
在同志和队伍中间
不断地
得进着 向前 向前
用诗歌 解放着
贫困 饥饿的
人格和信念
岳飞养眼楼
怎么看 都是一幅
供奉在山冈上的
英雄画像
脚是山坡
胸是石砖
手臂是高墙
眼睛在三十九岁那年
就紧紧地闭上了
砖的肋骨上
也刻了四个大字
还我河山
久历风尘以后
仍象母亲刻在那肌肤上的字
一样深刻 清晰
也知道 间关千里
岳飞不会来此养眼
就象亲人不见了
饭桌边 留一双筷
一只碗
一张空椅
养眼楼 面朝南方
只是为了
望眼欲穿
也知道 赵构失明了
朝廷也失明了
岳飞是南宋
唯一在黑暗中
突围的眼睛
来不来养眼是另一回事
来这里看看
你就会明白
民心是雪亮的 在这里
历史瞎了 在这里
一切会真相大白
我不相信传说
但我相信
这是用石砖砌起来的
比史书记载的
更亲更真的
一位英雄
后记：山东省枣庄市万亩石榴园内，有一座岳飞养眼楼。传说岳飞曾在此养眼。实际上，岳飞患眼疾时，尚在千里之外的鄂州（今湖北省武汉市），山东还在金兵蹂躏之下，岳飞不可能来此养眼。当年的鲁南人民知道岳飞不可能来此养眼，偏要在这清山碧水间建造养眼楼，正是这一点，令我思味。巍巍斯楼，是人们对英雄和爱戴的见证，寄意深邃，民心可泣！
满江红
还行军在八千里路云和月上
还在踏破贺兰册缺 收复着
被创伤的灵魂
读这些跋涉中的词语
我不得不经常停顿下来
停顿处 仿佛
有十二道金牌挡路
每一道金牌
都让人仰天长啸
而更悲切的是
诗人的笔
一路狂草
已远远地走出砚池
走出了南宋这张
柔软的宣纸
饥餐胡掳肉
渴饮匈奴血
在南宋辽阔的诗坛上
孤军无援......
岳家军
岳家军
是岳飞擦亮的一柄长剑
岳飞经常用风擦
用雨擦
用太阳擦
剑的皮肤从未生锈
（挥师北伐
哪一座城池
都不能把它锈住）
平时 这剑
只在游寇和贼兵
心脏的刀鞘里放着
从不游逛街衢
也不去歌馆酒楼
因为饥饿 长剑
越发地瘦了
而庄稼就在身边
麦子的黄
水稻的绿
都长得象军纪一样严明
岳飞 不纳妾蓄姬
只爱把剑带在身边
常在灯下
抚剑的脸
握剑的手
与剑对望
把心事
说给辗转反侧的剑
和剑一起
彻夜不眠
这时候 剑法三十一招
只能在岳飞的血液里
挥舞 与时间厮杀
岳飞死后
壮怀激烈的剑
终于以断裂的方式
替岳飞
咆哮了一声
陆游暮年
据欧小牧《陆游年谱*谱后》统计：陆游从八十岁到逝世，仅六年时间，意写诗2914首，约占一生存诗的三分之一。陆游的一生可谓精进不息，执着追求的一生。
八十岁了
还在诗中
拭几 扫地 饮牛 灌园
把日子操持得
象田园诗一样
有滋有味
十几间老屋穿得破破烂烂
你今天缝窗
明天补门
将屋里屋外 补满了
渔父 药翁 蚕妇 牧童
这些补丁
在乡亲的温暖中
悠闲过冬
所谓扬戈跃马
所谓立德立功 看上去
不过是
一壶酒
一杯茶
一堆旧信
一头白发
和长剑上的一层薄尘
屋前的菜园看得清楚
在这里
除了诗 没有什么
比清贫
更能远离朝廷的
灯红酒绿
每有心事 自远方来
一砚墨
一枝笔
便是餐桌上的最佳菜肴
最多到东篱下
采一些正楷的
或狂草的菊花
送给心事
而你的诗
不知不觉
都八十岁了
字里行间 风
没有退休 沙
没有退休 马
没有退休 鞭
没有退休
意境还是青春时的样子
有时跑远了
烟尘四起
喊也喊不回来
只是 写了一辈子诗
总也无法与割地 称臣 屈膝 进贡
这几个词
平仄协调
对仗工整
你在诗中
一句一句收复着山河
第一句是青山
第二句是长河
第三句是孤烟
第四句是原野
第五句是归雁
......
一万行诗
就是一片很辽阔
很美丽的中原了
从此 谁也不能阻止
你与岳飞
辛弃疾
文天祥
在读者心目中的
胜利会师！
八十岁才明白
表箬笠是你的上半生
绿蓑衣是你的下半生
剩下的就是一直不停的
斜风细雨了
山一程水一程
哪儿都是你的归宿
枪声－－献给一个比枪声还要短促的生命
耳朵闭了
嘴巴闭了
诗歌哑了
普希金只好用枪声说话
他知道 惟有子弹的速度
才能追上
流言与诽谤
惟有枪声
才是俄罗斯最纯洁的语言
已用不上语法了
他选了一粒
最亮的动词
出发了 这一天
地上的雪
像稿纸一样干净
树丛把叶子干都删去了
精神地像一首诗的开头
他必须把这一粒动词
放在最准确的位置
达到意尽言中
同往常一样
每个字
都是他最后的遗言
从心肺流出
可以见血
可是 这一个词
再一次被压抑住了
枪口没有来得及
张开
悬在枪膛里的子弹
像被查封的诗歌 这次
他试图用骨骼阻挡子弹的
追杀 用动脉
守卫尊严 然而疼痛
已在全身颠沛流离起来
血开始流放了
－－诗人倒在了
清白的土地上
他跪起来
看到自己
飞出了枪口
像一个再也回不了家的孩子
......
他知道
再也不能
像这自由的风一样
在诗歌中散步了
他看见自己
渐渐变成了
一排书橱
一把空椅
一张书桌
一支长眠的笔 变成了
一束
明亮的阳光
把书房的窗帘
缓缓拉开
马拉雪撬
在返回的雪地上
写下了最后一行长诗
滴滴鲜血
力透纸背
热 血
在西藏
为了两位孤儿
孔繁森多次伸出胳膊
将我们党最优质的血液
输送给共和国高原
－－题记
一滴滴精神之血
从孔繁森鲜红的事迹中
深入我的肺腑
我相信
从孔繁森肌体中抽出的血液
一定营养了很多很多人
那血液很热
把<<国际歌>>歌词
唱得更加沸腾
使高原民族永远有一种
走近太阳的感觉
那血液很浓
在针管里飘扬起来的时候
使人想起五星红旗的浓度
想起永不褪色的朝霞
苍白的中国早晨
由此而红润起来
在西藏，当两位孤儿
从历史课本中
读到这种用热血书写的文字时
便深深理解了中国革命
为什么能在血泊中
忔然站立
为什么共和国的肌体
始终这样健康
然而，面对鲜血
有人吝啬
有人贪婪
他们吸土地的血
吸企业的血
吸党旗上的血
把名利喂得很胖
把人格
作为累赘
象穿旧的衣服一样
脱下来丢掉
热血呵
怎么能在积满铜锈的血管里
流淌
它属于战士
属于纪念碑上那些流血过多的
名字
属于雅鲁藏布江
属于黄河
它没有钱
他唯一拥有的
就是这样的热血
当人们从他的口袋中
取出仅有的八元六角钱时
仿佛又看到一本叫做<<清贫>>的书
和方志敏胃中
还没有消化的野草
仿佛看到了 清贫
这一共产党人心中
最圣洁的秘密
他用血守卫着它
用简朴的衣服
雪和方便面
用一生的爱与信仰
筑起的墙
将各种取了很好听名字的
奢侈和腐败
阻止在墙下
他输完血以后
对护士说
保密呀
整个中国都点了点头
是呵，我们会将一位地委书记
卖血的故事 永远
珍藏在心底
和雷锋、焦裕禄、徐洪刚的故事
放在一起
放一千年一万年
让全世界去猜去惊诧吧
为什么只有中国
能哺育出这样多
这样高尚的儿女
现在，在聊城
每天黄昏
都会有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
把晚霞望成了儿子
一天天望着
那热血一样流溢的地方
就是儿子的方向
她看到彩霞
在黄河里亮着
那绵延几千里的血啊
正向她涌来
儿子就是她身上
从山东流入西藏
又从西向东流来的热血啊
她相信 不管是A型血
还是B型血的儿子
都会回来叫一声
娘，我回来了
他的脊梁会象黄河一样弯下来
跪在中国地图上那最亲最老的
母亲面前
他还会用地板车
拉着她
看花灯
左一脚
五年
右一脚
五年
母亲心中的花灯
红了十年了
......
很多事情
人们感动过
就过去了
为什么一位地委书记
卖血的事迹 在人们心中
一千遍一万遍地吟唱
象一首古诗
仅用了一个最平凡最普通的意象
用了比那句先天之忧而忧
还要精炼的语言
就让人们反复回味
仍意蕴深长
我想寻长
那热血 现在
在哪里流淌
药箱说
它在一条条通向福利院的路上
帐篷说
它在一件件送了人的毛衣内
高原说
它在广阔的草原中
牧民说
它就在那不朽的名字里
在你的心上
在我的心上
我们不想让孔繁森
再去卖血
也不想再有任何创伤
让孔繁森三个字
从伤口中流淌
我们曾经流过
过多过多的血
在鸦片战争中流过
在辛亥革命中流过
在反法西斯战场上流过
侵略者曾经用毛笔醼着
我们的血 起草了
一个又一个不平等条约
也曾有同胞用馒头蘸着烈士的血
作药
想医治封建社会的痨病
象泪一样流掉了
（中国还曾患过太久太久的
心疾梗塞
于是，不得不在一九四九年
做了一次大手术）
现在，在圆明园
在虎门滩
还到处都有隐隐作疼的伤疤
我们在清明节和国庆节
抚摸一下伤疤
就是为了看看
这些痛处还有没有血
象泪一样渗出
可是......
可是如果母亲
再一次送儿子远行
他唯一携带的行装
必定还是热血
如果......
如果远行者的血型
以孔繁森的名字命名
它必定还要越过
五千米的高原
和五十岁的高龄
默默流入
我们这片平仄清晰
长满了唐诗宋词的
土地
它流在了哪里
他母亲不知道
妻子不知道
儿女也不知道
只有偶尔的电话
打到女儿那里：
我在这里
在那一端
女儿握紧了电话
紧紧地 紧紧地
生怕这电话又走了啊
孔繁森 你在哪里
你的母亲和妻子
你的千千万万个儿女
在向你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