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
林深幽径
深秋带着它惯常的干冷悄然引领出冬的序曲,卷走了树木妆点一夏的绿衣,这一来,树影也无可奈何地失去了影影绰绰的流盼,从团团簇簇的水墨换上了稀疏点缀的白描。
冬雨将夜的冷发挥成极致。要不是出差,自毕业以后再也没回过这个城市。
楚楚极怕冷,每年冬天早早就戴上手套,也控制不了手上长出冻疮的结局。上了班后办公室里的暖气让她稍稍安心。
今年的冬来得早,眼看着秋天掠过,一进入秋天,楚楚的心就揪着疼,国庆大假,同事们相约着出去寻秋,大自然本就也厚爱着秋,给它赋予了丰硕,可她每年都宁愿缩在小屋里,逃离外面满世界的秋。
隔壁的小女孩喜欢她屋里总悠扬的乐声,常跑来和她一起玩,还送给她一片金黄色的叶子,接过叶子,小女孩拍着手高兴地报告着:“大姐姐!秋天好美啊!好多树叶都是这么好看的颜色,你明天和我一起去捡吧!我妈妈说,等我长大了带我去北京的香山看红叶,你看过没有啊?红色的肯定更漂亮吧。。。。。。”
楚楚触到叶子的同时,看着小女孩天真的流露出和大多数人一样对秋的钟爱,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却如大棒痛击在她已开始淌血的胸口,一时闷闷到无法呼吸,听不到周遭的音乐,手是冰的,心是霜冻过的。
小女孩还拉着她跑到阳台上让她看路上摇摇坠掉的片片叶子,幸好,小女孩的妈妈在喊她回去,剩了楚楚一个人,木立风中,缓缓抬手,一松,那片金黄放飞到空中。。。。。。
放学的铃声响过,楚楚和室友们抓起书包和教室窗台上放的装着饭盒的袋子,总是一路唱着往食堂冲去。
走了一年多的路早已没了初入校时的陌生感,早秋的风只会轻柔地扑过来,扫去上了一上午课带来的些微的疲乏。
楚楚走路时,向来不怎么去观察身边走过的人,她喜欢边走边小声唱歌,更多的时候是在无声地唱,唱谱。
从小就对乐谱有很高的悟性,三四岁大时就爱听广播里每天放的有限的几首歌,并且一听前奏就会兴高采烈地宣布下面是XXX歌,家人和邻居会夸她猜得准,而她总要强调:“不是我猜的,我听出来的,我记住调儿了!”没人注意到这么小的她,又没经过什么培训,会记住什么谱子,不过,楚楚在幼儿园里面已开始展露出她在音乐方面的天分,每次老师教一首歌,她听两三遍就会唱了,而其它的小朋友都没学会,老师很快发现她的才能,就常常让她站起来唱给大家听,直到上小学时,她仍是众人眼中的小歌唱家。
嗓音好,读课文的声音也格外好听,小学二年级时的语文老师就专爱让她读课文,那时的楚楚,最高志愿就是长大后当歌唱家,而不是爸爸一再诱导她的工程师,如果不是后来变声期嗓音莫名的变坏,自此唱不好高音,才认命地对自己说:算了,那就当工程师吧!其实那时的她,哪里懂得工程师是干什么的啊,只为了爸爸是工程师,爸爸有心让女承父业,一向乖巧的她就听话改志愿喽!可楚楚的心中一直坚定着:音乐,是我的最爱!
从小到大,她几乎一直在当班干部,除了三年级时当过班长外,其余全是文艺委员,就在高一时,为了学习,对私下对她说还要她当文艺委员的班主任,她辞了。
大一军训,急须一个教军歌儿的,室友们赶忙推荐她,变声后不怎么习惯于在人多的场合表演的她这一次推不掉,才带着室友们给她打的气,站在训练休息团坐在操场地上的全系一年级同学面前,一句句教,声音太小,随后赶来的高年级的系文艺部长给她解围,还不会唱这首歌的他诚心诚意和她合作,两人配合很好,她小声唱一句,他大声重复一句,同学们就学唱一句,没有人觉得这种教法可笑,看着高大的他时不时地弯着腰低着头跟娇小的她学每一句歌,这倒是从没有见到过的事情。
军训过后选 班干部时,所有女生中,她得票最高,又是想当然地当上了她最熟悉不过的文艺委员。事后那些男生说之所以选她都是为了她在军训教歌时的那一幕,大家所熟悉的第一个女生并记得名字的就是她,尽管她不漂亮,且不爱主动和他们说话。
前面不远处一个时不时扭头看向她们的一个男生让同行的小琴她们注意到并疑惑,把楚楚从沉浸在个人世界的神儿拉回来,喊她看看认不认识那人,和其他人一样,都不认识。楚楚自觉是一个最平凡不过的女孩子,也不在意会有什么关注的目光长留在自己身上,就和她们开玩笑说,一准是在看身材不错又会打扮的小琴了,众皆点头。小琴反正是见惯了此类场面,一摆手说,无聊,懒得理他。
小琴和楚楚总一起行动,吃饭、逛街、上课、跳交谊舞……楚楚甘愿做绿叶,那一路投射的目光就聚焦在身边,她有时就应小琴的要求当一下护花使者,帮忙挡住那些蠢蠢欲动的目光,拉着小琴快跑,钻小路,根本不管那些目光变得灼人般钉在她身上 ,和小琴跑到上气不接下气时,停下来,笑上一通。
最近,在舞场上、路上,常见到那天那个人的张望,甚至于在食堂里就餐时,也偶尔能瞥见他一边指点着她们,一边对身边的同学不停地说,即使小琴不在身边,也会碰到这种情况,那人肯定是在想办法认识小琴,所以才会这样,她觉得可笑。
十月份有一个校园卡拉OK“十大歌手”比赛,楚楚和也爱唱歌的小鱼儿都想试试,两人一商量,去找个麦克风在宿舍练!就各自找老乡问。
楚楚有个大四的老乡是校电器开发部的。那天课间,她跑到教室去找他,正在外面说着,一个人突然停下进教室的匆匆步伐,愣在门口望着他们,楚楚说完临走时才发现,正是那个神秘人物。
几天后,回宿舍路上,一声陌生的唤让楚楚很奇怪地扭回头,是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马上意识到是老乡干的!
“楚楚!今天晚上能请你去跳舞吗?”
“今晚上我有课啊,没有空!”
“那就算了,下次吧!”
“恩!”
小琴在一边看着,等一回宿舍,就开始审楚楚。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了?居然敢不告诉我们!”
“我不认识他啊!冤啊!”
“那他会喊你名字?少来了!”
“我跟你说,是我老乡告诉他的,前两天……”
乐队奏着是正是楚楚爱着的旋律,舞动的裙摆,飘飘的长发,和小琴相拥着,在周末舞会的熙熙攘攘中自由穿行。
看得到场中、场边那些男生们的不平,楚楚知道,下一支曲肯定会有人争着把小琴请走。学校舞会多的是寂寞的男生在此寻宝,她可能就会站几曲,不奇怪。
场中间一根柱子旁,一个男生傻傻地在原地转着圈儿,闭上眼陶醉模样。下一支曲子奏响时,小琴选了个伴儿旋进场。一个小男生正准备鼓起勇气过来请楚楚,刚才陶醉的那位横在前面,先一步向楚楚伸出了手,他就是那个喊过她名字的陌生人。
接下来的几曲,直至舞会结束,楚楚的舞伴一直没换,每支舞结束时,他都会守着楚楚,她累了,他就陪着,别人过来请她,他会回一句:“她有舞伴了。”人家看他一眼识趣走开。楚楚从来都不会在意男生们的追逐,何况向来与她无关,所以也就无视于他的“专横”。
“他倒能沉住气,一晚上都没问!”想着,小琴过来叫她回去,她扭过头和那人道别,他却笑对小琴:“舞会结束后我会送她回去。”正犹豫,乐队这时奏起了每次舞会的欢送曲《站台》,“最后一支了,跳完再走喽!”
以后,他有时就会和楚楚的那个老乡一起来宿舍请她去跳舞。现在知道了,他是另一个系的文艺部长--------秋。
功课的空闲让楚楚想尝试一下做家教的滋味,托老乡找了离学校不远的一家,教一个初二的小女生,她数学不好,而楚楚的数学可是除了语文以外最棒的,和家长一见面,就定下每周去三次,包括两个晚上一个周日的上午,共八个钟头。
白天一路人多,无事,但晚上六点去,八点结束时,由于是小街,行人不多,有时一大截路上只有昏黄的路灯,小女孩的爸爸会送她回去。
因为家教,去跳舞的次数也少了。
有时顾不上吃晚饭,做完回来啃个面包了事,听到小琴提过在路上碰到秋问起楚楚,按小琴的说法是:秋挺关心楚楚的。
楚楚拉着小琴故做眼睛一亮,喊道:“咦?漂亮的姑娘,你那个丑丑的同件不在啊!正好啊!和我约会去!”
“我把你这个死丫头,来啊!绑了!”
“楚楚认输!你不要拿我开心就是了,我象一片绿叶,件在你的左右,啦啦啦……”
八点刚过的时候,外面的雨声仍未止住,楚楚专门多讲了十分钟,女孩知道她来时没带伞,等她一讲完,就跑出去喊爸爸多带把伞。
两人出了屋门,走几步就是那座小桥,桥头站着的一个人等他们走近时忙喊楚楚的名字,是秋,拿了两把伞。
“小琴说你没带伞,她只知道你做家教的地方就在这儿不远。”
“哦,我是来接楚楚的,以后您就不用送她了,由我来接。”让女孩的爸爸先回去,又接着说,
“你晚上又没吃饭!听小琴说的。你老是这样,不要回去啃面包,前面有我一个同学就住在那栋楼上,他家里人不在这儿,就他一个,可以去他那里做点饭吃,你敢和我客气,我就把你绑架去!”
这天晚上第一次认识虹豆妹妹,他住在学校边上一盐业公司的家属楼上,家人只是白天上班中午休息时过来一下,平时就他一个人,很自由。楚楚和他是本家,一个姓。加上他很随意的待客之道,让楚楚感到亲切,后来熟悉了以后,他们三个经常一起玩,周末就在他那儿看电视。看过那部经典名片《纵横四海》后,她就开始喊他:虹豆妹妹。
一直到几年后的这个冬夜,楚楚出差回到这个城市,拿起话筒,仍习惯地喊他一声:“虹豆妹妹!你还记得我吗?”
“楚楚!!你在哪里?啊!等我,一会儿就到,不要站在路口啊!现在的雨很冷的,你应该还是最怕冷,对不对?”
学校附近的建筑有很大的变化,曾经三人常相聚的小吃店不见了,楚楚和虹豆妹妹在原址处新建的一个酒吧里谈起这几年的一些事情,
离开学校的平淡只用几句话就带过,倒是他,已经做了爸爸。
楚楚连说:“该打!这么大的事,不告诉我一声!”
“你毕业时,我都跟你讲一年后结婚的,你跑那么快,也不跟我说你的新电话,来来来!把手伸出来,打几板尺!”
“我这么远来看你,还要挨打啊!救命啊!”
“那就罚酒!还是,让你!“一比三”!你现在肯定喝不过我了!”
“对对,你还说“一比三”呢,我这几年没喝过,你要让我的话,“一比四”好了!”
那次雨夜后,每次做完家教,秋都在桥上等她,用唱不完的歌儿伴着楚楚。偶尔有事不能去时,也会关照虹豆妹妹去接。
三个人一起骑车出去玩,就骑虹豆妹妹那辆上下乱响的车,楚楚坐前面横梁上,虹豆妹妹坐后座。
一起去喝酒,楚楚不能喝,虹豆妹妹酒量也不好,秋和他喝几杯后,为了不冷落楚楚,秋教她猜拳,虹豆妹妹就夹起花生豆来和楚楚“干杯”,有时还随便夹起什么就和楚楚“干一杯”。
一次,虹豆妹妹喝多了些,走路不稳,秋正好有点事让楚楚扶着虹豆妹妹先走,走到校门口,几个秋他们班的同学很奇怪地盯着她们。第二天就有人去报告秋此项大事,秋哈哈大笑。
秋说过,那次虹豆妹妹借着醉意对秋说:“你小子,以后要敢对不起我妹妹楚楚,我第一个饶不了你!”秋说虹豆妹妹也挺喜欢楚楚,不过,以他的为人,当然是会老老实实把她当妹妹。所以秋在毕业分配到另一个城市临走时,放心地当然也少不了叮咛地把楚楚托付给了虹豆妹妹。
虹豆妹妹一直忠实地当着楚楚的保护人,楚楚烦闷时找他,他会陪她去广场解闷,教她打游戏,打桌球,还赞楚楚是游戏天才,学得快。两人到那个常去的小吃店喝酒,楚楚声明,自己要学会喝酒,因为她和秋商量好了,以后两个人的世界里,每天闲时小酌谈心,虹豆妹妹被她缠不过,就偷偷带她去喝酒,她要求每喝一杯,他就得喝三杯,名为“一比三”。楚楚有次还真喝了不少呢,有一瓶多啤酒,加上猜拳,聪明的她经秋的指点,总赢,可把虹豆妹妹害苦了,将近五瓶啊!楚楚的头有点晕,而虹豆妹妹是好不容易才找到回家的门,差一点就醉倒在自家门口睡了一晚,亏得楚楚不放心,跟着他,把门帮他开开,把他弄到床上,还帮他收拾了下屋子,洗了他丢在一边的几件脏衣服。
这时的音乐,换了,从第一个音符飘出来,楚楚的大脑就飞快地把记忆深处的那首歌拉出来对照,尽管她把它埋得很深。在心里面叹了口气,眼神中一掠而过的伤逝没让楚楚陷入到歌中不能动弹,迎着他关切的目光,她自嘲地说:“以前最爱听这首歌的,现在好久没听了。”
“就是,以前你还最爱唱,总笑我五音不全,还逼我唱给你听,害我出丑,唱跑调了,你就笑。”
其实,秋才最爱唱……
他知道楚楚的喜好,唱歌刚好是他的特长,他会唱很多歌,特别是一些柔情的,象那时流行邰正宵的情歌,他每一首都去学会了,在楚楚耳边轻唱,《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又是根据楚楚爱的吉它曲《彝族舞曲》改编了一段,她很快就也喜欢上了邰正宵。
唱着那首《找一个字代替》,他毕业了,到了一个离这儿坐车要两个多钟的城市。
在他的每封信里,都会抄一首歌词,只望她读的时候,也是听到他在唱,有时一封信能读好多遍,最后一遍已是在电话里面听他唱。
隔两周,秋会带着新学会的歌来看楚楚、虹豆妹妹。
刚过二十岁生日的楚楚,品尝着生命赋予她二十年来最甜最美的泉,捧着分些给最亲密的朋友,从笔端涓涓涌出,铺满张张信纸。
她把最想对秋说的话放到那厚厚的日记里,她想把这一段时间的心里话,全记录下来,真到了那一天,她和秋秋真的在一起生活时,她会把这本日记送给他慢慢地回味。
一个周四的晚上,楚楚在宿舍里看书,没听到门响,却一抬头,秋在面前,当是眼前的不过是幻象,而真真切切地那双暖暖的大手已把她捉住。他刚好出差过来,一做完事就跑来,不管同事怎么笑他。
耳塞里面是《千纸鹤》,秋就那样,一边和着邰正宵独有的情歌韵味儿,一边把这首新歌一遍遍贯入楚楚易感动的心,楚楚虽然没有亲手折过纸鹤送给他,但如果把记录和秋的点滴的每张日记都叠折成一只纸鹤的话,也有差不多千只了。那时的校园,正流行着折千只纸鹤来印证感情的久长。
秋总是喜欢弄些浪漫点的东西给楚楚去感受。他喜欢看楚楚这时的笑,神情是一丝丝甜甜的不知该怎么办好,头儿低着,那簇长发,,最是那一瞬的温柔无限。
只是歌中唱着“千纸鹤,千颗心,在风里飞”,楚楚不踏实。她问秋,
“人家女孩子都在折一千只纸鹤送给男朋友,你想不想要?”
“楚楚我的心!纸鹤又能保存多久,我们却能在一起一辈子!不用累自己去折那鹤了,还不如听我唱一生一世的鹤!这只鹤,它会守着你,不会飞走!”
楚楚在心里面,早将那近千张的日记折成了纸鹤。
楚楚无意中看到秋的左手手腕上有一个“会”字,她悄悄问过虹豆妹妹,没有结果,就自己拉着秋的手问,秋倒没多少局促,说这是以前一个朋友和他一起玩的时候刻的,就象纹身,后来洗不掉,就留着了。是个理由,不会追问下去,是楚楚的特点。
可最终那个实际上叫“慧”的女孩子又以喝安眠药自杀的手段赢回她的初恋情人秋。
那天,楚楚正在编织的那个半年后就可以完工的相约的梦,被彻头彻尾粉碎之时,她来找虹豆妹妹时眼中的绝决,未曾开口就是止不住的泪,让他恨自己还是没有照顾好她,虽然主要原因是秋。虹豆妹妹又喝醉了,喊着:“秋!你,你答应过我啊!你居然敢不等楚楚!我……”
秋的信中说:他已和慧结婚。
楚楚把她的鹤,在毕业前的一天中午,就在走道里,托着沉沉的,和其它东西,一点点地丢入火中,看着火舌舔着它们,那张笑脸,那副肩膀,被火吞掉,张张上扬的黑色之鹤,脆弱,碎掉,……
“楚楚!喂!又出神了!还是那个爱发呆的小楚楚!呵呵!!”
酒吧的音乐还是那么柔。。。。。。
街上,灯火不复往日的昏黄,把楚楚笼入,全部地。对自己说:从此不再把秋天隔掉。这是她刚才答应了虹豆妹妹的。
也许,秋天真的还是象大家喜欢的那样美丽……是不是我忽略得太久了?楚楚问自己。
今年的冬天但愿不会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