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踌躇了很久,我还是没有去.

妈妈是素喜清静的那种人,清明这个日子,似乎是太热闹了一点.

坐在电脑旁,屋子里弥漫着辗转起落的音乐,窗帘后那一寸天空,在慢慢黯淡.

就算全世界都听到我的呼喊,妈妈,也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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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星期天,正值初秋,清朗水明.

是的,没有任何征兆.

我去图书馆,穿着刚买的T-shirt,心情很好,顺便买了包上好佳的棉花糖,一边还听着齐秦的歌.

是的,没有任何征兆.

以至于现在,那盘带扔掉了,T恤不穿了,甚至,每当在超市里看到棉花糖,都会远远躲开.真的,一旦什么美好的东西和可怕的感觉有所联系,就象是魔鬼的嘲笑,让人不寒而栗.

同学通知我,我妈妈病了,我哥就来接我回家.

起初我很诧异,想我妈身体不错,以为是我哥的恶作剧.然而,当我打电话到家里,发现所有的手机和传呼都无人回应,我开始感到害怕.在IC机旁,眼泪大滴大滴的掉了下来.

飞奔回去,收拾东西,一边交待室友替我请几天假,一边还往书包里塞复习资料,因为--我妈喜欢我学习.

我哥一边开车,一边安慰我,同来的两个阿姨在叽叽喳喳讲述整个经过,他们烦透了,我想静一静,静一静,静一静......

道路两旁的树木和破败的房屋在飞也似的后退,暮色低沉,没有人看的见脸上斑斑的泪痕,妈!你怎样?你要等我啊!妈!我就来了,你会没事的,你会没事的,你会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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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下车,拼命跑向病房,里面灯火通明,很多人站在走廊里,有人涌上来接我的书包,有人拉住我的胳膊泣不成声,我使劲的拨开他们,我要见我妈,我要见我妈!放开我,放开我!

我终于看到妈妈了,她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紧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是那么痛苦.

妈~~~!我大喊了一声,扑通跪在地上.妈!我回来了,你怎么啦?你怎么啦?你看看我呀!看看我呀!!!

我现在越发的相信"心灵感应"这回事了,因为当时,我那样哭喊的时候,我妈妈睁了睁眼睛,虽然事后爸爸告诉我,那时妈妈已经脑死亡,根本没有知觉,睁眼睛只是一种肌肉不自觉的反射,和我无关.我还是非常的坚信,妈妈一定知道我回来了,我在她身边,所以......我是我妈的心头肉,她怎么会没有感觉呢?

我在人群中找到了爸爸,他简单的告诉我整个情况,又说现在正调集省里医学界的有关专家来会诊,情势很严峻,要我做好各方面的工作,包括:稳定大家的情绪.这一刻我觉得,我所有的希望都在父亲肩上,而父亲同样需要我的帮助,我沉默着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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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夜转院做手术,亲戚朋友都去了,气氛紧张的令人窒息.

坐在长椅上,夜静寂而嘈杂,茫然的看着医生护士来来往往,间或的一句话,都让我心惊.妈?你现在怎样呢?不要怕,做完手术,你就会好啦.下意识的抱紧了手中的包,里面放了一个纸袋,装着刚刚术前准备时,那个粗鲁的护工,剪下来的,妈妈的头发.妈,你不要难过哦,头发长得很快的,你以前不是说过,想要一把卷卷的梳子吗?告诉你呀,前几天,我在商场里碰到了,有好几种呢,我挑了最贵的一把买给你.不要说我乱花钱哦,贵一些的,应该好一点,再说,你是我妈妈,当然要用最好的了.只是我今天回来的太着急,把它忘到寝室里了.等你好起来,我就回学校给你拿,好不好呢?

妈,手术一定很疼吧?你不要怕,我们就在这儿等你,陪着你,答应我,一定要挺过去,一定!

天色大亮的时候,妈妈被推了出来,手术情况比预想的要顺利,这给了我们每个人莫大的鼓舞.

因为条件限制,妈妈不能进特护病房.父亲调集了三名医生,两位护士日夜监护,并且拉来了最好的仪器,父亲说,要让妈妈享受比特护还特护的待遇,我死死的抓住心里这一份希望.妈,你会好起来,是不是?

因为已有五名陪护,我不被允许再陪着妈妈.于是,便在病房外的大厅里铺上床板和凉席,在离妈妈最近的地方陪伴着她.一有机会,我就溜进病房,坐在床脚,给妈妈按摩脚上的穴位---他们说,有的穴位可以刺激神经,加快昏迷病人的清醒.

每天都有大批大批的人来看妈妈,本市的,外地的,大家听到这个消息都很震惊,我也由此深切的体会到,妈妈是怎样好的一个人,有这么多的朋友在关心着她,因她焦急,为她难过,病房里的食品和鲜花已经没处搁,就摆在大厅.我每天小心的伺候着各种各样的花,妈妈最喜欢花,每年她过生日,我抱着花和花瓶回家时,她虽然总要嗔怪我乱花钱,可无论怎样,都掩饰不住由衷的欢喜.如果现在她睁开眼睛,看到这么多漂亮的花,不知道有多开心啊.

每到吃饭的时间,我就下楼去买饭,我们人很多,水和食物得一直供应,而且,还要好一点,如果照顾好那些医生护士,他们就会对我妈妈更精心一些,我一直这样想.

我们庞大的医护队伍和每日川流不断的探视人群影响到和妈妈同住一室的其他病人,他们联名上告,说他们无法好好休息.人心的无情刺痛了我,我一家家的去跟他们说明情况,请求谅解,关心他们的病人,直到后来,和他们成为朋友.其中有位阿姨,下岗了,有个女儿在上高三,一家人指望着她爱人每月的五百块钱过日子,岂料他爱人又被摩托车撞成严重脑震荡,危在旦夕,那叔叔神志不清,阿姨日夜照顾他,逢饭只吃馒头开水,很是可怜.我去抱来牛奶和火腿给他们,阿姨就哭了,很伤心.

现在才真切的明白,"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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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于我而言，是没齿难忘的。每天被巨大的恐怖感紧紧攥着。不吃饭，不睡觉，上火的厉害，精神几近崩溃。

先是冒着危险去做CT，结果证实了专家的看法，脑出血量极大，压迫生命中枢。如果不做手术，可能熬不过今夜；即使做了，生还的可能性也很小。因为，这种危重病的治愈率几乎接近于零。

父亲来和我商量，在昏黄的走廊，我清楚的看见他瞬间苍老的面庞。我使劲抓住他的手：“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要做一千万倍的努力。”是的，在这个时候，我们必须相互扶持，祈求上苍给妈妈一点眷顾。

连夜转院做手术，许多亲戚朋友随行，气氛紧张的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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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感觉怎样？是不是很难受啊？不要怕哦，生病总会有一些疼的，你要坚持过去呀。你不是总说我们学校象个花园吗？等你病好了，我们一起去湖边散步，好不好？

妈，再有一个月，你就该过生日啦，我的优秀奖学金这几天就会发了，你爱听豫剧，所以呀，我早就打算好了，买一套梨园春的VCD给你过过瘾。嗯，先保密吧，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妈，每次回家，你老早就站在路口等着，一见面，慌忙的就要给我掂包。进了门，桌上摆满好吃的东西，你总是心满意足的看我狼吞虎咽。妈你知道吗,除了你，没人能做出我爱吃的鱼。只有你。

妈，还记得那次我们去游温泉吗？好不容易才劝你去了。在水里，我抱着你来回的转圈，你笑个不停，象个孩子一样开心。我觉得很内疚，你做了母亲，就被剥夺了多少快乐的权利！那时我就想，以后，再不为一点小事和你怄气，我要让你高高兴兴的过每一天。

惶恐的等待中，我凝视着妈妈的脸。自言自语着，就一次次模糊了视线。

第三天的时候，妈妈的病情急转直下，呼吸不好，血氧饱和度在迅速降低，各项化验指标都不尽人意。爸爸对我说,做好最后的心理准备吧,面对着无法逃避的绝望,我极力的压抑住自己,不能哭,不要哭,现在,我是爸爸的精神支柱......

去向病房里的其他人告别,感谢他们给予我妈妈的关心.

"阿姨,我们要走了,带我妈妈回家.祝叔叔早日康复."阿姨揽住我红了眼圈,"孩子,记着阿姨一句话,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咱不哭,不哭......"

妈妈,咱们回家吧,住在外面你不习惯吧,好的,咱们现在就回家....

在我们医院，父亲安排了一个大单间给妈妈住。或者是因为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妈妈的病情又有了起色，这使得不堪重负的我们又得到了些许慰藉。晚上，父亲坚持要我到他办公室里去睡一会儿，可我怎么都睡不着，瞪着眼睛看窗外黑洞洞的夜空，心里满满的不安和惊恐。

父亲睡着了，我悄悄的溜出房间，回到妈妈身边。

妈妈的脸扭向一旁，脑部的血渗透了几层纱布，她皱着眉头，看起来非常痛苦。妈，你受这么多的罪，知道我有多心疼吗？妈，你一定听得到我说话，只是没有力气回答我，对不对？妈，我好害怕，好害怕，你要好起来呀！妈，这几天，爸爸瘦的脱了形，几十年的夫妻情份，你都不顾念了吗？你醒醒呀，妈妈~~~~！

我拉着母亲的手放声大哭，惊动了邻近的医生，大家只是叹气。夜是那么的寒冷和漫长，似乎随时都会把人吞没。是的，从没有那样一个时刻，让我感到自己的孤单和无助，而且，力不从心。

第七天夜里，医生在换药时不小心碰掉了妈妈的气管插管，那一瞬间，妈妈的嘴唇就变成紫色，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护士惊恐的尖叫，父亲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医生们都拥过来，要器材的声音此起彼伏。我吓呆了，浑身发抖，手脚冰凉，妈妈！妈妈！......抢救过程持续了近十分钟，直到妈妈平静下来，又有了呼吸，我仍然抑制不住的颤抖。

那个晚上，父亲又请到了一位医学界的权威。他说象妈妈这样危重的病人，能够坚持到今天，已经是个奇迹了。既然病情没有恶化的迹象，那就很有可能向好的方面转化。父亲把这话复述给我听，我又充满了希望。

半夜仍然无法入睡，于是又去陪妈妈。这个凌晨格外的冷，护士拿来一条毛毯，我把边边角角给她掖好，帮着护士给妈妈翻身，拍背之后，就在床脚坐下来，妈妈的指甲长出来了，我给她剪剪，就象我小的时候，她照顾我一样。

渐渐的，我发现监视仪上那几个重要的指标开始了波动，心跳和呼吸都不太均匀，赶紧去叫医生，调整了几次，情况仍没有明显的好转，我心急如焚。天亮了，爸爸叫人速去配血，我站在一边又开始发抖，发疯的驱赶着脑子里那个不祥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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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努力均以失败而告终，妈妈的病情恶化的没有丝毫转寰的余地。当监视仪上所有的波纹都变成直线时，我仍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我对医生说：“机器怎么不走了？是不是坏了？”他愣了一下回答我：“对，我叫人再去拉台新的。”他背过脸去，我茫然的看着他。

当一声沉痛的呜咽打破了屋里的寂静，当一个阿姨抱住我哭道：“可怜的孩子......”我在向无底深渊坠落时终于清醒。

我被强行带出了屋子，很多人在对我说话，我看到一张张嘴在动，可是什么也听不见，我的脑海一片空白。

在父亲的办公室里，妈妈的朋友们把我围住，“你要挺住呀，你再一哭，爸爸就垮了，你的任务很重，你要照顾好爸爸......”我咬紧牙点点头。

我说，我想再去看看妈妈，我还有些话要跟她说说，于是又被带进了病房。两个护士扶着我，好象我会摔倒一样。我甩开她们的手，跪倒在妈妈的床前。

妈~~~！一言未出，泪流满脸。

我在妈妈面前许下三个誓言，将用一生实现之。

妈，虽然，你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放心走吧。

那一天，是入秋后最冷的日子，寒意渗透骨髓。

一日在校门口坐车，一个女孩子在送她妈妈，母女俩拉着手说着亲昵的话。我坐在窗户旁默默地看，我以为我已经麻木了，对这种类似的刺激。直到那女孩在她妈妈上车前，突然伸手抱住她，亲了一下。我的泪终于不可遏止的掉下来。

妈，还记得吗？追悼会开始前，我被带去和你做最后的告别。你静静的躺在那里，我握住你冰凉的手，把那块你喜欢的表仔细的给你戴好，我在你的脸上留下最后一个吻，那是我永远对你说不完的话：

妈，我深深爱你。

来去匆匆，徒留千古遗恨。暑尽冬往，唯有梦境重逢。

当我找到这个自由之所，写下这些久久萦回于心的文字，我感到的，不仅仅是释然。

母亲节快要到了，这一天，我亲爱的妈妈只能在天堂里接受我的祝福了。

我心悲怆。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经典，就是永远流传，历久弥香。

请，珍惜你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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