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看了看表，差不多晚上七点钟，他加紧脚步，赶在太阳下山前回到家。夏天的太阳比较迟下山，老李刚从城里的亲戚家借了钱，为了省几块的乘车费，他选择了步行回家。老李脚上那双已经有点褪色而且已经磨光底的唯一的皮鞋踩在小道的碎石上，发出吃吃的声响，偶尔有一两粒小石子从鞋头开了口的缝隙遛进鞋里，老李不得不停下来脱了鞋把小石子倒掉，再重新穿上鞋重新上路。老李掐了一下口袋里的几张钞票，这是为了女儿读书借的钱，他要赶快回家，好让老婆和女儿开心开心。
　　“谁在那里！”老王突然隐约听见一阵可怕的呻吟声，当他停下脚步，静心谤听，一切声音都中止了，“也许是风声吧。”老李安慰一下自己。又是一阵阵衰弱的呻吟声，老李满身起了鸡皮疙瘩，他摸了一下口袋，担心是打劫的贼藏在路边装模作样吓唬路人，他狂吼一声：“是谁？别在装神弄鬼的。”大地静得让人窒息，只有老李的声音在回荡着。
　　老李小跑着，并且哼起了小调，一是为了表现自己不害怕，二是为自己壮胆。呻吟声象有魔力一样留住了老李的脚步，这是老李生平从没听到过的一种悲痛欲绝的叹息，这种悲伤沉沉地压抑着老李的心，他身体上的每个细胞都在不断收缩，他捉了一下发麻的头皮，咬咬牙顺着声音找过去。
　　在小山坡的大石头旁，发现一辆破烂的28寸的自行车，一个老汉倦卧在石头旁的草丛上，“你怎么了，生病了？”老李连忙蹲下呼唤老汉，老汉从昏迷醒了过来，老汉衰弱得象没气了的干尸，只有额头布满了汗，双眼浑浊的充满了无助的泪水。老李帮他拭去额头上的汗，问老汉哪儿不舒服，老汉有气无力地抬起颤抖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脚，老李才发现老汉的脚肿得几乎和他身体一样粗。
　　老李意识到老汉是被毒蛇咬了，他二话不说，就背起老汉，当他接触到老汉的身体后，老汉发出尖锐、可怕的哀号。“我——是——是被百步蛇——咬的——，已经——毒——毒发于——心，没——救——的。”老汉呻吟道。
　　老李说：“你挺着，我背你去医院，很近的。”老李咬咬牙背起老汉飞跑下山坡，小石子在老李的破皮鞋下打滚，他俩重重的跌倒了，老汉被甩到一块石头上，老李连忙跑过来扶起老汉，老汉睁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眼中布满对尘世的留恋和对生存的绝望，老李大大的打了一个寒颤，这是他第一次面对生死边缘。
　　“我是湖北人，叫张国强，和老婆住在垃圾站旁第三间临建的小木屋里，我兜里还剩十多块，还有这辆自行车。”老汉费了很大劲才说出话来，“你是好人，帮我送回去，这是我所有的遗产，叫她自己照顾自己……”也许是回光反照的缘故罢，老汉交代完就昏死过去。
　　老李不愿意放弃抢救老汉的机会，背起老汉直奔医院，他背上和老汉胸前的衣服被汗水粘糊在一起。在生与死的边缘上，人性发挥出巨大的力量，将两个不相识的人连系在一起！当医院要先交点钱时，老李毫不犹豫地把口袋里薄薄的几张钞票掏出来，捧在手里哀求医院收留、抢救老汉，老汉终于被推进急诊室，半小时不到，医生出来宣布老汉已经死亡。
　　老李还没回过神来，医院要他结帐，老李焦虑地搓着双手说没钱了，医院问是死者的什么亲属，戆直的老李才一五一十的将事情经过交代出来，医生、护士都盼盼流了泪，你几十块我一百元的将自己口袋里的钱交给老李，叫老李代他们交给老汉的遗孀，老李老泪纵横，几乎要下跪地一一致谢，仿佛他就是老汉的家人。
　　离开医院已经是另一天的早上，老李推着老汉的自行车找到了垃圾站旁边的第三间用木板、铁皮、纸皮揍成的小屋。一位断臂的妇人不停的踱出屋门向外张望，看见老李推着的自行车，几乎是扑了过去：“老张……先生，老张他怎么了？”
　　老李刚想张口，却被妇人忧虑的眼神阻止住，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发出连自己也感觉陌生的声调：“老张，他——他去外地工作了。”
　　妇人舒了口气，连忙招呼老李进屋，一股湿气扑脸而来，屋子太潮湿了，老李进了屋，好久也没习惯没有窗户、没有光线的环境，他摸索到一张自制的小木凳坐下。妇人递上一杯热水：“老张去哪工作了？”
　　老李支支吾吾的，忽然想起医院门口贴的招工广告：“去了香港，因为太急，所以来不及回家支会，让我来答应你。”
　　“哦，去香港工作这么容易啊？”妇人虽然这么问，但丝毫没有怀疑事情的真实性。
　　“是的。”老李干咳了一声，继续编这个美丽的谎言，“香港一家工厂，招内地劳工，内地人勤快而且工酬要求不高嘛。”
　　“唉……都怪我，要不然老张也不至于这么受苦。”妇人淌着眼泪说，“老张是工程师，在老家有个好单位，后来我患了乳癌，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为了医治我，什么大城市、大医院、肿瘤医院都住过，他不但将毕生积蓄都花光，还背着我走遍有偏方的地方，把铁饭碗给丢了。可是我体内的癌细胞还是不受控制的蔓延。最近来到广东，一家肿瘤医院疹断我的癌细胞已经恶化，并蔓延到我的左手，不截肢的话会危及生命。截了肢出来，我几乎崩溃了，我已经失去了一边的乳房，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如今失去了左手……如果不是老张，我真是没有生存的欲望。”这可怜的妇人说起自己的丈夫，不由得挺起她瘦削、一边乳房瘪下去的胸膛，她丈夫是她生命的动力，她为自己拥有这样的丈夫而自豪。
　　老李问妇人：“截肢后，癌细胞应该受控制了吧。”
　　妇人蜡黄的脸上失去了刚才幸福的光芒，低下头自言自语的说：“老张，我恐怕等不及你回来了。”
　　老李迫切地问妇人：“怎么了？”
　　妇人说：“我告诉你这些事，是因为想让你替我向老张传话。我昨天去医院复诊，医院说癌细胞已经蔓延全身，还说我只有不超过一个月的时间。”
　　屋子里一片死寂，多么不幸的一家。坚强的妇人象初恋中的女孩一样，口中不停挂住自己的爱人：“老张带着我走了一个又一个的城市，在每个城市都逗留得不久，所以没找到工作做，只好捉蛇，多么危险啊！好在他没事。”妇人脸上泛起一丝微笑，“有时幸运捉到一条毒蛇就能卖二三百块，一有钱，老张都不舍得花，背着我去走医院、走偏方……如果老张回来，我已经不在，你叫他回湖北，不要放弃自己的专业，找份好工作。你知道吗？他才三十五岁不到。”
　　老李禁不断再次老泪纵横，看上去不少于五十岁的老张，因为命运的压迫，未老先衰。
　　妇人继续平静的说，象诉说着别人的故事：“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帮老张生个小孩，你劝他再娶个好女人，生个孩子，不要再想我了……”
　　屋子里又是一片死寂，良久老李才站起来，把医院里凑的钱全掏出来交给妇人说：“这是老张第一个月的工资，你拿着去其他医院看看，也许有希望。”
　　老李离开小屋后，忽然觉得自己的肩膀重了很多。
　　步行了二个小时，终于回到家，老婆似乎一夜未眠，满眼红丝，看见老李没好气的责备道：“死鬼，昨晚去哪了，以为你以后都不回来了。”说完禁不住流下眼泪，而且越抹越多眼泪，老李拍了拍老婆颤抖的肩头，又编了个谎话：“走遍亲戚、朋友都没借到钱，后来见太晚了，就在朋友家留宿一晚。”说到这，老李不禁想起苦命的老张夫妇，“我找到了份好差事，以后女儿就可以读书了。”老李心疼的用袖口帮老婆抹去眼泪，心里不断回忆起小时候捉蛇的情形，真可惜，没把老张捉蛇的口袋拿回来，明天一定还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