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汗水已经将额边的碎发粘在了脸颊上。湿　
漉漉的燥热，像一只不肯放开的手，在午夜伸进她不设防的记忆，扰　
乱原本湖水一样平静的睡眠。　
　 梦中她抓着浩的手臂使劲的摇，一边喊：我的青蛙不动了。眼泪　
爬满了整张脸。　
　 那年她九岁。　
　 醒过来的时候脸上总是湿的，她总以为那是汗，她从不相信有任　
何一个镜头可以让她从梦中哭醒，该落的眼泪都落尽了，这换不回任　
何东西。只有肩头的伤疤，会在无数午夜梦回的时刻彻骨的疼痛。　
　 黑暗里她抚摸自己的身体，皮肤在指下花瓣一样柔软，直到触碰　
的感觉慢慢清晰强烈，她才缓缓将灵魂归还现实，把梦中的小女孩剥　
离开去，她静躺于这个城市灯红酒绿的夜里。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浩七岁，她才四岁。　
　 一天她发觉与自己家仅仅一墙之隔的那扇久关的门里，开始有人　
走动。一个憔悴的中年妇女和一个小男孩住了进来。他们不声不响的　
进进出出，碰到她父母的时候，那个妇人就略停一下脚步，迟疑的点　
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那样子很卑微。男孩总穿洗得泛黄的白　
衬衫，很旧却始终干净。很少听到他讲话。　
　 那两个人在石库门和他们家拥有着同一个门牌号。　
　 直到一次她独自在弄堂里玩，妇人领着小男孩正巧走过，见了她　
便停下来，笑眯眯的指着她对自己儿子讲：这是隔壁家的妹妹。小男　
孩朝着她笑起来，说：你叫斑斑对不对？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很　
柔软很暖和的笑容，像冬日里的阳光，淡淡的散发着光亮。　
　 从这以后，小男孩看到斑斑总会主动跟她打招呼，她很喜欢看他　
笑的样子，嘴角硬朗的上扬。他有很好看的脸部线条。　
　 他的家境似乎很不好，房间里只有一张简陋的床，一张陈旧的四　
方桌和一口樟木箱子。他的母亲始终疲惫不堪的样子，而且小心翼翼　
仿佛一只时刻惶恐被驱逐的动物，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容却从来不与周　
围邻居接触，惟独对斑斑格外亲切，总是在她一个人的时候招呼她到　
自己家里玩，拿花生糖给她。然后浩就在她吃糖的时候翻着几本破破　
的连环画说给她听。　
　 后来一次她听到妈妈在对爸爸说隔壁那对母子怪怪的，不知道什　
么来头，弄堂里面都说那女人……讲到这里的时候妈妈声音放轻了，　
她听不见。然后妈妈突然拉高了音量转头对她说：妹妹，你不要老是　
跟那个男孩子一道玩，听到吗？　
　 她站在那里没有回答，悄悄把两只手放到身后去，手里捏着浩的　
母亲刚给她的两粒花生糖。那天她把它们一直捏在手里，晚上睡觉的　
时候，她整个手心都是粘乎乎的糖浆。　
　 美丽的时光在石库门房子深灰色的墙上流过，像夏日傍晚落在地　
板上的阳光，透过前窗外梧桐树叶打下斑驳的影，恍若一地碎金。　
　 她和浩亲密无间，她把玩着他给她的蝉翼时说：以后我们一直住　
在同一个房子里好吗？浩举起一枚纤薄的蝉翼，阳光照在半透明的翅　
膀上，闪烁出七种颜色。那种迷幻的感觉，仿佛漆黑深潭上的一层缤　
纷泡沫，安稳而美丽，事实却无法伫立，瞬间的坠落然后是铺天盖地　
的冰冷没过你的呼吸。　
　 八月，石库门里对浩母亲的好奇猜疑转成了讽刺鄙视。流言在湿　
热的空气里四处打转，像一个没有尽头永不停息的漩涡，吞噬一切。　
　 三年前，浩的父亲撇下自己的妻子和儿子，跟一个花枝招展的妓　
女气泡一样消失了。留下这个苦命的女人和她的孩子，在自己的眼泪　
和别人的轻视里苟延残喘。就是这样一个时代，最值得同情的身份被　
厌恶嘲讽，被男人抛弃的女人仿佛理应被所有人抛弃。没有人想到谴　
责那个没心没肺的杂种，他们只是在浩与他母亲身上雪上加霜。然后，　
她唯一能做的选择就是逃离，跨越了大半个城市，她带着孩子满是伤　
痕的隐进一所最最普通的石库门房子。只是她没有想到，所谓的闲言　
碎语，竟是那样一种无孔不入的东西。　
　 斑斑开始被管教，被强行留在房间里——“你不能和那个女人的　
孩子野在一起，你是规矩人家的小孩。”　
　 可是她实在不明白，父母嘴里的“不规矩”到底在浩与他母亲身　
上哪里反映了出来。　
　 她见过几个邻居在浩的母亲走过时对她指指点点并互相窃窃私语，　
那样子恶心而卑鄙。然后浩母亲的脸色突然就变得苍白，像瞬间被抽　
干了血液，在浓烈的阳光下面白得仿佛一张一碰即破的纸。身体神经　
质的微微摇晃，像马上要晕倒即刻要融化。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无助　
惶恐绝望的眼神。　
　 她觉得自己是在被囚禁，死一样沉寂的空气里她听到浩在墙壁反　
面走路的声音。她知道那是他，他曾经无数次用这样的脚步在她面前　
走动。她习惯他在身边，她稚嫩的头脑里尚没有爱情这种概念，可是　
她想过长大要嫁给他。　
　 没有见到浩的第三天夜里，她在父母睡后偷偷溜出了家里，她脱　
了鞋子赤脚在地板上走为了不发出声响，心脏在喉咙口拼命惴动，全　
身的毛孔都在紧张的闭合屏息。可是她还是逃出来敲响了他的门。他　
看到穿着白色睡裙的她，脸色发白头发散乱还赤着一双脚。　
　 我就要和你在一起。她注视着他的眼睛说。　
　 他在家里养了一只小青蛙，他把它放在广口瓶里搁在窗台上，她　
好奇的盯着它看，她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青蛙。它与她对视，下颚一　
鼓一鼓，她咯咯笑着学它的样子。浩的母亲坐在床上微笑，这时候的　
她才是放下戒备的，她说：妹妹你喜欢就拿去好了。　
　 她一点也不排斥浩的母亲像妈妈一样叫她“妹妹”。　
　 她把青蛙带回家，放在自己的枕头边上，用毯子盖住。她喂它米　
饭，偷偷的。一天晚上她抱着瓶子在黑暗里轻声对它说：长大以后，　
我要做浩的新娘。　
　 天亮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看见臂弯里的广口瓶——青蛙的两条　
腿伸得笔直，紧贴着瓶底，死了。　
　 她不顾一冲到隔壁，见到浩就抓着他的手臂不停的摇，一边喊：　
我的青蛙不动了。眼泪爬满了整张脸。　
　 妈妈很快把她带回了家，临走的时候浩拭了一滴她颊上的眼泪，　
轻声说：斑斑乖，以后我再送你一只。　
　 那年她九岁。　
　 他指尖接住她下滑的泪，留在她皮肤上一瞬间的他的温度，慢慢　
发烫，像阳光下的聚焦点，她感觉灼痛。　
　 她十五岁那年，听说浩的母亲在街上遇见了那个背弃她的丈夫。　
那男人跟着一个浓妆重抹明显比他年龄大的女人，哈巴狗一样堆着满　
脸谄媚的笑。浩的母亲突然就上前抓住了那男人的衣服，那个名存实　
亡多年的丈夫，她对他说：你起码应该回去看看浩，他是你的儿子。　
　 路人纷纷侧目，男人身边的女人从惊讶转成轻蔑转成愤怒，她意　
识到自己正在被无数人的眼光聚焦，于是把那两条画得仿佛蚯蚓般漆　
黑的眉毛一拧：这乡下女人是谁？！男人嫌恶地摔开浩母亲的手：不　
知道。神经病。　
　 走开。他冲她喝了一声，夹着那个老女人匆匆走了。　
　 她愣愣地呆在原地，听见身边窸窸窣窣地窃窃私语，仿佛她是一　
只当众表演把戏的猴子。然后那些声音慢慢化开化开，变成一片嗡嗡　
声。阳光刺眼，她头痛欲裂。　
　 这件事情不知怎么就在他们的弄堂里传开了，数年来，浩和母亲　
始终在有色眼光下低人一等的活着，就在这个人们茶余饭后的“论点”　
就快被时间遗忘的时候，凭空叠起的又一波流言蜚语终于将他们推到　
了漆黑的万丈深渊。　
　 那年夏天，对门的几个女人在浩的母亲走过面前时突然把头凑到　
一起，边斜睨着她边鸡啄米般点着头彼此认同。两个字从她们挨紧的　
头间顺空气飘了出来：贱货。　
　 恍若在早已变形的脆弱房梁上又狠狠甩上一块巨石，整座房终于　
在那一刻土崩瓦解。浩的母亲神经质的尖叫着奔跑，那声音仿佛要宣　
泄掉郁结在心底的所有痛与委屈以及绝望。周遭的人都被她突然的异　
常举动惊骇了过去，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倒在了弄口的车轮下，　
粘稠的腥红在热辣的阳光下铺天盖地涂了一地。　
　 从那以后浩变得仿佛一头失去控制的野兽，他用冰冷的眼光逼视　
所有人，充满仇恨。没有人靠近他，好象他携着瘟疫。那是一种心虚　
而自私的逃避，然而骨子里面，他变本加厉的遭受漠然的轻视。　
　 直到一天夜里，浩拿着一把硕大的西瓜刀冲进了对门人家的房间，　
血红着两只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他举着刀歇斯底里的砍着，　
各种被劈中的东西发出各种响声，一屋狼籍。那家的男人冲过去拦他，　
锋利的西瓜刀毫不留情的插入男人的手臂，然后是杀猪一样的叫声，　
血流出来，浩突然放声大笑。　
　 快去报警，他疯了。有人喊。　
　 她在那时候挤破堵在门口的人群冲了进去，有人试图拉住她，她　
挣脱了。很多人在因她的突然举动而尖叫，她却扑上去一把从正面抱　
住了他。　
　 一瞬间，时间似乎静止了。人群刹时消失掉一切声音。她的脑中　
一片空白，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抱着他，她只能这样做，她要让他知道　
她在。　
　 他在她突如其来的拥抱面前愣了几秒钟，当时的场面整个凝固住。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平静下来的时候，他突然俯身狠狠咬住她的　
肩。　
　 他的眉因为用力而皱在了一起，有某种温暖湿润的液体染上他的　
唇，咸涩的，带着腥甜。那些只敢在门口观望的人中再次发出一阵阵　
惊呼。　
　 她没有动，任几乎令人晕眩的疼痛从肩头向全身蔓延，咬住下唇，　
她把脸深深埋进他怀里。她没有办法分担他，其实她一直很想和他一　
起痛。　
　 “妹妹！”人群中传出她母亲撕心裂肺的一声尖叫。　
　 浩突然如梦初醒般松开了牙齿，仰起头吃惊的看着她，她的脸就　
在离他不到两公分的地方，努力的微笑。　
　 然后他被赶来的公安带走了，妈妈一把扑上来抱住她，泪流满面　
的拭她肩上的伤口，对着他的背影大声咒骂。鲜红的血不断涌出来，　
他的齿痕深刻明显。她带着伤口呆在原地，失去一切感觉。　
　 这之后弄堂里开始心照不宣的平静度过每一天，浩一直没有回来，　
也没有人去打听，所有人都渴望他能如气泡般从此消失掉最好。有时　
候，人就是会在自己的罪面前想自欺欺人的去抹煞。然后她搬家了，　
绝望的同时却总是隐隐约约感觉自己并未完全失去他。　
　 十六岁她上高中。　
　 十八岁高中毕业，她考上重点大学。　
　 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她进了一家广告公司并给一个杂志社做兼职。　
　 其间，没有交过一个男朋友。　
　 这个城市日复日的繁荣华丽，早已不同于她记忆中那个黑白的印　
象。石库门变成了它一道亮丽独特的怀旧风景。她的肩上仍留着清晰　
的伤疤，她爱的男人的牙齿留下的痕迹。　
　 那天她下班回家，在楼道里，有人从后面猛然拽住她的手臂。她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刹吓得几乎失去尖叫的能力，这时候她听到身后的　
声音说：斑斑？　
　 很久没有人这样叫她了。　
　 光线很暗，楼道的窗外是一片血红的暮霭，像碰翻的调色板，绚　
烂的美丽全在于它的不经意。她记得那是小时候在石库门才看得到的　
缤纷落霞，灿烂得让人睁不开眼，怕太真实的去看一切就只是幻觉。　
　 她转身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硬朗的脸部线条如今更加英气，　
整个身躯在昏暗的光线下化成一个剪影，定定地站在她眼前。她迟疑　
而颤抖的唤他：浩。　
　 楼下传来一片杂乱的声音，有人在说：我看见他往楼上跑的。　
　 浩突然紧张起来，她能感觉他周身散发的警戒信号。他猛然拉住　
她顺楼梯飞快地往楼上跑，一层接一层。身后有人喊：我看到他了，　
快！她在他死命的拖拽中几乎窒息，感觉天旋地转。　
　 他们一直跑上天台。　
　 浩粗重的喘着气，他的手臂重重的掐着她的脖子。她看到后面跟　
上了一群人，随他们跑上了天台。那感觉使她记起当年他在无数冰冷　
恍如看牲畜的目光下失去理智的情景。　
　 他是个疯子。有人说。　
　 他居然懂得挟持人质。又有人说。　
　 浩。她只是一遍遍发疯一样的叫他，可是她得不到任何回答，她　
只听见一声声粗重的喘息。　
　 他带着她朝天台边缘一步步退。那些人的惊呼铺天盖地在空气里　
散播，她有种时光倒退的恐惧。不是怕他会带着她从这楼顶坠落，而　
是害怕面前的这些人再次将他推向毁灭。她等了他这么多年。　
　 他在边缘停步，手仍旧紧紧的不放她。　
　 你过来啊，乖，过来好不好？有人试着哄他。　
　 对，你过来，你来我们就不送你去医院了。　
　 我没有病。浩的声音冰冷透着厌恶。　
　 一群虚伪的符合声。　
　 浩，她叫了他一声，眼泪就突然涌出来了，他们曾经那样美好过，　
可是一切像幻梦般堕入现实的黑暗。她在那一刻明白，现在，她也许　
是要真正的失去他了。　
　 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他俯下头轻声在她耳边说。她感觉他在她的　
衣袋里放进了什么，然后他突然松手，轻轻一个转身，消失在最后一　
步的边界。她与他之间生死的隔绝。　
　 从天台看下去，好像永远都坠不到尽头。　
　 她惨叫一声失去所有感觉，天空仿佛整个崩塌般陷下来。　
　 醒过来的时候医院惨白的灯光使她睁不开眼。手伸入衣袋，指间　
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模糊中，她看到一只木头瓦青蛙静躺在她的　
手心。　
　 九岁那年，浩说，斑斑乖，以后我再送你一只。






斑斑蓝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