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夜幕降临得特别快，像黑色的雾，笼罩在窗边的大树上。树叶虽不像以前那样丰盛却还茂密，树叶中间伸出粗大而干枯的枝芽来，树皮有的已经脱落；叶子有的像尸体一般在地上腐烂着腐烂着腐烂着……我不知道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字有几遍了，直到我的体内产生了共鸣，腐烂着的恶心的气味在我全身蔓延着，直到送走了我最后一位朋友。
　　乔治是最后一个来看我的朋友，也记不清是多久前的事了。只是病房里的哭泣声和哀息声又少了些，大约该是老洛克和米谢尔被送出去的两三天前的事。独自在这无声无息的白色世界里还得过多久？没有竞争，没有欲望，没有思想，只有等等等，一切都会结束，冬天不远了。

　　“杰夫，我可以吃这个苹果吗？”说话的是前一个病房的玛莎，她母亲的腿，听说好像是摔断了，可怜的小女孩，她还那么瘦弱苍白。她那双蓝眼睛，像海水一般蓝。是的，像海水，很深很深，深的透不过气来，让我不想再看下去了。
　　“可以吗？杰夫？”她又一次问我。
　　“好吧，多吃点，你太瘦了。”我转过头去，去看那棵该死的还未死的树。
　　“谢谢。”
　　“杰夫，汤姆呢？我好几天没有看见它了，它又去找池子里的鱼了吧？妈妈说的。”她的小脑袋贴在我的耳朵旁轻轻的对我说：“别给它喝牛奶，它会受不了的。”
　　秋风又吹落了几片树叶，又有几片新落的很快就腐烂了。
　　“牛奶不会再有了，洛克走了，米谢尔也走了。”
　　树叶腐烂的过程是很微妙又很快的。
　　她仍安静地坐着，没有半点声音，那样平静，我忍不住转过来。她那双天使般善良的眼睛看着我，是那样的蓝，像“海水”，是温的。

　　叶子并不想离开大树的，而风吹的更紧。
　　“玛莎，你母亲的腿好了吗？”
　　“还没。”她静静地把牛奶倒在小盆子里，等着汤姆来喝。其实，她这样做是徒劳，医院是不许宠物进来的，更何况老洛克已经死了？
　　想到死这个字，我是已经麻木了。自从得知自己得了胃肠道癌后，我曾经连着几天几夜地痛哭。女友，朋友都安慰我好一阵子，直到我入院。很长时间后，没有再听见他们的声音了，听到的都是又一些病人的亲属，朋友们的哭泣声和哀息声了，听多了也就和平多了。等到他们走后，我看着像老洛克和米谢尔那些和我一样等死的人时，反尔也就没什么好难过的了。一直不断地在这里看到死尸的白色地方，就连像玛莎这样七八岁的小女孩也明白了什么是死亡了吧，我想。
　　玛莎还在那边细心地调匀着牛奶，我真不忍心告诉她像她那双惨白小手的牛奶最后的下场是去喂那棵腐烂着的大树。
　　“玛莎，你还是去照顾你母亲吧。”
　　“没关系的，她不喜欢我照顾的，她总叫我睡觉别理她。”
　　“你母亲的腿究竟怎么了，是不是断了？”这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毕竟她还只是个小孩啊。
　　“没有。是因为我调皮从椅子上跌下来后，撞破了鼻子，瞧，流了好多血。”她指了指那个现在还红着的鼻子说：“妈妈为了帮我拿棉花止血，才从椅子上摔下来的。那把椅子真讨厌！”她用手指沾了一滴牛奶，舔了一小口，接着说：“她很胆小的，很爱哭，特别是被送到了这里以后。连医生给打针她都喊疼，我就不怕。”“你不知道病魔有多可怕，它们已经带走了洛克和米谢尔。”
　　“他们没有走。”
　　“是吗？”我冷冷地说。
　　“恩，昨天晚上他们又来陪我玩了。”她边说边继续调着牛奶，我看着那双天使般的蓝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它们连成了湛蓝色的海洋，我可以清楚地感到自己离死亡越来越近了，仿佛又开始害怕起来了，却不知道为什么很舍不得离开这双曾让我感到过温暖的眼睛。“我死了，你也会梦到我的。”我说。

　　秋天过去了一大半，大树已秃了一大半。掉了多少，我早已数不清，我是不该眨眼的。“夫人，”我看见一个撑着一根拐杖的女人从我病房门口走过，一口叫住了她。她该就是玛莎的母亲吧。“你还好吧？出院了对吗？”“谢谢你的关心。我想您就是玛莎常提起的杰夫吧？我早该来看您的，可惜……”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了。我望着那旋空飘洒的叶子，在刹那，我感觉它们像一个个坠落的天使仿佛是可爱的：“看不看我都一样，反正医生说我活不过这个冬天了。”我的痛苦没有理由让别人来感受，但一个快要死的人往往想的不多。“对不起，我想问您一下，玛莎呢？我怪想她的。”
　　“她走了。”我的耳旁分明听到一阵哭泣声，我曾以为我是这世上离死亡最近的人，可她的母亲却这样告诉我。我默默地转向那棵大树，风又卷走了几片树叶。泪水划过了我的脸颊，在这里，我头一次感受到除痛苦以外的另一种感受，那就是海水的温度，真的很暖很暖。
　　“是什么病？”
　　“白血病。”

　　是的，我知道他们都成了天使，那些旋空飘洒的叶儿……





亿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