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噹噹，噹噹，噹噹……”竟有久违了的换糖的锣声由远而近。我立起身来，透过双层隔音玻璃向远处张望了去。望见层层叠叠二层或是三层的别墅群，望见街对面那幢蛮新的公寓楼，还有来来往往的大车小车“呼呼”地赶趟儿。即便是隔音玻璃亦不能阻住那喧闹。再看换糖的却寻不着了。

免不了觉得有些失落，于是自然而然地忆起儿时穿街走巷的换糖人来。通常是冬天，要过年的当儿，通常是一个黑黑的，有点胖的矮个半老头子，很有节奏地敲着一面小铜锣“噹噹，噹，噹噹”，时不时地吆喝一声半声的，内容么，倒真忘却了。

只记得那时的我正上幼儿园小班，听到这锣声便会放下手中的一切跑到院门背后，拎上一袋袋好的肉骨头，寻了声音追过去。外婆说：“女孩儿家要有女孩儿家的样子，不能在街上叫嚷。”我于是有时闷着声追了几条巷子，才赶上换糖的。那时的路亦不像现在这般宽而直的，稍稍一转便会失却了目标。换糖人往往笑嘻嘻地摘下很厚实的棉手套，接过肉骨头，道：“小可子，你不会在后面叫我一声吗?看你喘的。”我笑嘻嘻地递过盛骨头的塑料袋，却想不明白换糖人为什么让一个女孩儿在街上叫他。

这时，换糖人会揭开盖在另一头筐上的布，拿一种磨得很亮的特制的刀贴紧一大块糖的边缘，用小锤敲下很薄的一条麦芽糖来，笑着递给我。有时也会很大方地再拈了一小片碎屑递过来。我忙很感激地双手接住，觉得这人真好。

往回走的路上，我便要品尝那美味了。很小心地撕下一角来，放在舌尖上，就能感受到那种很甜很香又带点酸的滋味向四方散开……

好东西似乎老长久不了。七八岁的时候换乳牙，外婆和母亲不仅不给零钱买糖粒，就连肉骨头也尽数扔进了垃圾池里。每每换糖人的锣声总是在我家门口多停留些时候，想那人必定在奇这户人家为什么老不吃肉骨头了。日子久了，我对那锣声便不太在意了。

待长完满口新牙，已是小四的学生。同学中流行的是用方的糖纸包起来的奶糖。剥开脆生生的糖纸，里面有一层锡箔或是糯米膜，据说是防潮的。往往是白白的一块圆柱形的糖块。扔进口中，浓浓的奶香会从鼻孔里逸出来。要是嚼的话，粘粘的有弹性的糖粒能满足我新生牙齿的所有快感，香甜的汁亦能更快地吸进肚里。然而我通常都是含在嘴里慢慢化的。因为这样会比较持久。

这种塑料的糖纸亦有用。把它展平，用巴掌反复拍打几下，便成为“活糖纸”，能粘在手上不落下来，夹在书里可以作书签用。当时的同学都有集糖纸的爱好。我常为此目的，心怀叵测地央母亲买很多种不同的糖来说是想吃，到最后，对于糖竟厌倦了。

往后一直不甚爱糖。直到现在，想起那时为集糖纸拼命吃糖的劲儿还觉得傻气得可以。反倒是糖果越来越多，徐福记、林锦记、德芙巧克力什么的也不是稀罕事物了。虽然刚吃的时候都觉得很美味，然而时间久了便会想：不过如此。倒常怀念走街串巷卖的麦芽糖，仿佛它是其它任何东西也比不上的。

我坐在转椅上转了个圈，想，方才那换糖的孩是一个年轻人罢。黑黑的，不高；骑一辆小型的三轮车。“当当”的锣声是录音机里放的，正如大市场上兜售五十元一双的皮鞋。麦芽糖还非得用肉骨头换吗?……现在的儿童想必不会去买那敲的糖，像我这般大的终不好意思去的，那么他能挣到什么钱呢?于是我又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这个青年是在帮似我们这样大的人完成一个希望哩，而他的小车里并没有糖。

我为我的这个念头感到新奇。端起电脑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忽又想：那麦芽糖或者并没有巧克力这样好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