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爱他，他不爱她，她离开这座城市又回来，他已和别的女人戴
上了指环。但时间仍旧一天一天的过，东京依旧繁忙如昔，没有一丝
一毫为她和他的故事而改变。平凡如她，他者，一转身，便瞬间隐没
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主旋律最后响起的时候，我从床上爬起，关掉了影碟机。赤名莉
香在永尾背后高喊“完治”的样子定格在眼前，黑暗里没有来由的抱
膝呆坐，然后我长长的叹了口气，拉起毯子蒙住了自己的脸。
我第不知数次在心里默默对他讲：我好喜欢你。从前，我是讲给
自己听的，现在，我渴望让他晓得。可是我们没有心电感应，我常常
在注视着他的眼睛的时候，默默反复在心底念，喜欢你，真的真的喜
欢你。他依旧谈笑风生，不像收到了我播出的信息。
不是没有告诉过他，只是自己先害怕了，不敢用太认真的表情。
我的生日派对上，他开香槟，周围人声鼎沸，瓶塞“嘭”的一声弹出
去，金黄的泡沫迅速溢出，我欢呼雀跃，大声喊：Happy birthday！
又忽地在他耳边闪电般悄声说：喜欢你呢。他侧过脸看我，我朝他眨
眨眼睛。他也悄声闪电般凑近又离开：“什么时候？”“今年五月。”
他笑嘻嘻的瞪我一眼，说：生日快乐。
他第一次和我碰面，是今年七月。
他们点那种很细很细的蜡烛，像僵僵的彩色面条一样，上头顶一
簇摇曳的火光。蛋糕小小的，简简单单。两人趴在边上，脸庞被烛光
偎亮。“你说，今年发生在你身上最重要的一件事情是什么？”女孩
子问。“认识了赤名莉香。”完治很肯定的点了点头。莉香的眼睛又
笑成了一条弯弯的线。
我没有骗他，今年五月，我看了他的履历。老板指着他的两寸照
片跟我说：找到了，就是他。我点着头，对自己说：就是他。那时候
我有预感——就是这个人，会让我爱到无以复加。之后我一直在想，
如果有一天，我让他知道我喜欢他，也一定不忘告诉他，我爱你从尚
未见你的时候开始。
我收到过他整整三百朵玫瑰。那个阴暗的下午，我有更阴暗的脸
色。阳光隐匿了，而我不快乐。他走过来问怎么才能开心呢？我坐在
靠窗，顺手一指对面的花店：你给我去把那里全部的玫瑰搬了，我就
好了。那个傻瓜，一捆一捆地放满了整个办公室，好闻的香气在空气
里浮动。惊讶感动之余，天色和脸色都刹那明媚起来。他说：我结婚
都未必会买这么多。
他知道她应该是今天回来，可是他没有去找她。回到办公室，却
看到办公桌下一个火红的大盒子，打开来看，里面是纯净银白的季节
——一个名副其实的小雪人，真正的雪。而窗外，是东京灰白喧嚣的
街道。
完治知道莉香应该是今天从北海道回来。
我常常在楼下的BAR 里一坐就是大半夜。跟同事出去喝酒唱歌疯
玩，没多大兴趣。反而喜欢一个人霸住一个角落，要一杯最纯粹的苏
打水。然后每去那里坐一次，驻留在BAR 里的丹麦乐队，里面一个金
头发的大男孩就像约好一样吹saxphone，点名是送给我的。我注视着
他冰蓝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种很典雅祥和暧昧而安全的因
素在我血液里流动。这个丹麦男孩喜欢我。而我，不可救药，不为人
知，不明是与否的爱着他，从今年五月起。
“我不想让你去，今夜我就是不想让你去。”原来李美也会有霸
道的时候。她是算准的吗？完治看着她，她倔强的拦在他面前，堵住
门口。他连推开她的欲望都没有，这是他想要的女人。
冬夜的十字路口，莉香固守他们的晚上九点，一直到时针与分针
重叠，笔直笔直。莉香说，今晚九点，多一秒钟我也不等。可是她爱
他，所以她说过的话都可以被她自己违背掉，她可以一次次失信于自
己的。
他说他要结婚了。他说他把消息第一个告诉我。他的眼睛在闪光。
我有点迷惑的看着他，为什么第一个告诉我？因为他把我当做这个公
司里最亲的合作伙伴？我说恭喜你呀，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他说是
你生日那天，她告诉我她喜欢我很久了。
我有点悲哀，不过我的眸还是闪动着笑意，我没有问他，那天我
也跟你说了我喜欢你啊，而且我保证，我喜欢你一定久过她，你怎么
不和我结婚呢？
莉香说，我会去你学校，找到那跟柱子，在你的名字旁边刻上我
的。他在那跟柱子前，僵硬，漫天飞雪，他看见，幼时稚嫩的笔触边
挨着——赤名莉香。靠在一起宛若一对情侣般的排列，间中隔了数十
年。
他的婚宴上我细细数着他们的红玫瑰，很巧很巧——299 朵。
楼下BAR 里的丹麦乐队回国了，我依旧去那里坐，但缺了现场演
奏，缺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与saxphone单薄锐利的声音明显和寂寥。
不过取而代之的DJ还是有一点水准的，他们喜欢放一首歌，有句
歌词里唱：“I knew I loved you before I met you ……”


斑斑蓝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