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
颜嫣

　那是我刚刚开始在重症监护室做住院大夫时发生的故事。

　　八点一接班，主任就通知我，马上要从血液科转来一名病危患者。据全院专家会诊，她应该熬不过今天晚上。尽管已经下了病危通知单，但是家属还是要求积极抢救，进行气管插管后，马上就到监护室来进行机械通气支持。

　　我有些郁闷起来，因为从这类临终关怀的病人身上很难学到什么知识。十分钟之后，病人转来了。

　　她大约有二十八九岁的样子，长得可真美，尽管嘴唇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眉宇之间的清秀丝毫未减。如果不是因为气管插管让她的嘴有些变形，一定比现在看上去还漂亮。

　　这么年轻的女人也要死，老天确实太残酷了。

　　翻了翻她的病历，我只觉得心里一震，她是在怀孕的时候查体发现的白血病，进展非常快，而那胎儿至今还在她肚子里，刚刚不到三个月大。

　　快半夜了，护士反映讲，她一直睁着眼睛看着门，安定和度冷丁根本没有作用。正说着，监护室的大门砰砰地响起来。开门后，一位很清俊的男人提着大包进来了。

　　包里面是她去那个世界准备穿的衣服。

　　听她先生讲，这个女人刚刚博士生毕业，在一家世界排名前二十位的大公司作业务经理。奋斗了二十年，正准备开始做一个好妈妈，却发生了这种事。她远在美国的父母刚得到消息，正在途中...

　　女人听到走廊里她丈夫的声音，焦躁起来，心率和血压都不稳定了。男人请求我让他进病房见一面。我点了点头。

　　女人看见她丈夫，虽然说不出话，但眼睛里全是笑意。男人拉着她的手絮絮地说着父母的身体好，胎儿发育得好，朋友问她好，又给她买了CHANNEL的时装...。护士一边换输液，一边惋惜地摇头。

　　半个小时过去了，我呆呆的看着书，一个字也没有念进去。突然，护士冲进办公室大喊：“3床气管内出血了，快。”

　　输血、止血、吸痰、冲洗...二十分钟了，气管插管里依然在喷出一股一股的血痰，女人的凝血功能已经彻底瘫痪了，她的嘴在一点一点变紫，已经是在吸纯氧了，可根本无法挽回。男人蹲在门口，双手紧紧地捂着耳朵，不愿听见呼吸机和监护仪频频报警的声音。

　　我无奈地让护士请他进来，低声说：“我们已经尽力了”。那女人伸手就要从嘴里把气管插管拔出来，被我们死死按住，我知道她要说话，多少人都是在临死前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话没有说。护士给了她一份纸和笔，她颤颤地写了几个字，却根本认不出来。男人流着眼泪说：“别写了，别写了，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你安静一点，安静一点，一定会好的，会好了”。

　　女人焦躁急了，使劲喘着气，呼吸机不停的在报警。这时，女人突然又在纸上划起来，是英文，字母大小不均，相隔甚远，但还能勉强认出。护士喃喃的念叨：“HOLDING……HAND……LONG……LIFE……”。

　　男人一下子哭了出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知道的，不要走，我们还会有个男孩，不，有好多孩子，你会有好多时间教他们，你答应过要和我走一辈子，你答应过……”。

　　女人恋恋的看着身边的男人，写下“SORRY……I LOVE……”。很快就昏迷了.

　　我们整整抢救了一个小时，每个人都在暗暗企求奇迹的出现，可是奇迹还是没有来。她走了。带着心爱的孩子。帮她穿衣服的时候我们发现，细心的男人居然给他的“男孩”也买了一整套衣服，甚至有一顶小飞行员帽，可爱极了。

　　送走了这个年轻的生命，我和小护士呆呆的坐了半天，看着那张空床，觉得刚才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而对于那个男人来说，更像是已经走过了一生。

　　我在想：明早回家，我要告诉老公……不，其实说什么并不要紧，我一定要好好珍爱他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