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哥哥，我感到没有阳光，没有温暖，我在这缺氧的空气中成长，呼吸困难，他们叫我三三，是的，三三。


2
我一直都和哥哥在一起。

他还是一个小小的胚胎就在我的旁边拉，我靠着他，他的头和我的头紧紧挨在一起。我想我永远都要和他在一起的，我是妹妹，他是哥哥。
离开妈妈的子宫前，我喊他一声：哥哥。他笑了，笑得温柔甜美，他说：你是妹妹呀。

我和哥哥被送进两个透明的箱子里。我侧身看他——我能自由翻身，可他不能——我想再没有比他更好看的婴儿了，他很漂亮，有种虚弱的美。他转动眼珠，看了我一眼。然后他浮了起来，停在空中，肩胛长出两只粉嫩的小翅膀。我惊奇极了，我愣住说不出话。哥哥飞低，把脸贴在玻璃上，说：天堂，哥哥要到天堂去了。我说：你不要我了么，你要离开我？哥哥说：我会永远在天堂守护你的。我伸出手，哥哥也伸出手，我们的手在玻璃两侧重合。他笑了，笑得温柔甜美。

后来，我知道，哥哥是一个天使。


3
我一直想制造某种假象，我想假装我不爱什么。可我清楚，我在爱，我爱哥哥，或者说我以为自己在爱。
我想过我为什么会爱哥哥，我想了想，发现是因为我清楚哥哥是别人夺不走的，只要我愿意，谁也夺不走他，他是我的，他只存在于我的世界，他对我而言是完美的，他在爱我，并且不会离开我，他保护我，他笼罩我，他待我再好不过；但有时我会以为他是我杜撰出来的，事实上并没有他的存在，我是一个小骗子，我一直在编造这么一个人物，一个形象，而实际上，他并不存在，是假的，假的。
可哥哥总是出现，他怎么会是假的呢？他在夜里出现，头顶光环，看上去温柔动人。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我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也和我一样小，我有时因为莫名其妙的什么哇哇大哭，他却从不哭鼻子，他温柔而平静，并且安抚我，他总是很理智。
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作文，我写了《我的哥哥》，我把我所知道的他尽我所能描述了出来，他的光环，他的翅膀。语文老师把作文拿到班上念拉，全班同学笑的前俯后仰，乐不可支。语文老师念完下了评语，说“想象离谱，无中心思想”。
从此以后，我不再向任何人提起我的哥哥。

哥哥说：你别再和任何人说起我了。

在此之前，我一直不厌其烦叨叨絮絮的向我的爸爸妈妈提起我那天使哥哥，他是他们的孩子，他们有必要爱他象爱我一样。可他们显然对此并不重视，他们问我在哪看到哥哥拉，什么时候，下次让他们也见见拉，诸如此类。我如果老实回答是睡着了以后，他们就会哈哈大笑。爸爸会称赞我很有想象力。
有一次我想到画一幅哥哥的画像。我就凭记忆画下来拉，光环，翅膀，温柔可爱的脸蛋。爸爸看了拍拍我的脑袋，说他很高兴有这么可爱的孩子，又问哥哥现在过的好不好。我说好。他就差点要哭了。我有些明白他怎么要哭，我认为我也许勾起了他心里的一些什么。你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离去，你就会慢慢忘了，或者是他缩到了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他藏起来了，如果不再提起，你几乎要以为从来没这样的东西。可是有人找到了他的藏身之处，他也许没藏的太好，露出了一点衣角或袖子什么的，只要稍稍一拽，他就出来了。你重新看到了他，就全记起来了，你有些感动，你为找到了他而感动，你几乎不去责怪自己怎么轻易就忘了，把他放走了，你只为失而复得感动，你居然哭拉，他不在的时候你没感觉到什么可他一旦回来你居然要痛哭流涕。真逗。

我从爸爸那儿明白要忘却一件事一个人是那么容易，只要不提起，谁都想不起来什么。我不得不习惯于提醒别人，你该怎么怎么拉，你要怎么怎么拉，我知道不要使他们忽略我忘记我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不停在他们面前出现，不停提醒他们我的存在。尽管这会造成我很腻烦的假象可我不要你们忘了我，我不要。我宁愿提醒，不断提醒。我知道，被遗忘是一件怎么也不好受的事，我不想感到难受。我不懂哥哥为什么能忍受被人忘却。他说：你别再和任何人说起我了。可这样就意味着他会被人忘却，没人会想起他了除了我。也许就因为他是一个天使，他是个天使，平静而理智。他不在乎被人忘记。他自己有光环和翅膀不需要从别人那里得到光芒和慰籍。
可哥哥，我需要，你明白，我孤独的时候会怕的要死我被无视的时候会悲伤而愤怒的，所以我爱你，因为你说你不会离开我，就因为这句话我就要爱你一辈子呀。


4
如果你的笑
轻如莲花绽放
我无法察觉
但心仍会瓦解
只要你微笑
我的世界将倾灭
——废五金

5
让我想想，我想表达什么，我是为了什么，这么不遗余力，讲述着，重复着，直到脑袋开花，体内的种子发芽，从我的嘴巴里钻出来，伸出来，直到你们把手中的武器亮出来。我才闭嘴。

6
哥哥小时侯长的胖嘟嘟的，脸儿红润，一双大眼睛眨呀眨，特勾人。我一见到他就拽住他的衣袖不放。那时我常拖着长长两条鼻涕，还从不带手绢，就总是蹭在他衣袖上，他一点也不生气，和我在一起他总是带着笑脸，露出两排牙齿儿白晃晃的，又细又整齐。他的翅膀收在肩胛边，小小的一对儿，近乎透明的白，看上去圣洁恬静。我几乎要怀疑他不是从我妈妈肚里出来的，我和他一点也不一样，他那么漂亮，我在他身边就象个小乞丐，拖着长长两条鼻涕，还一吸一吸的。
一在幼儿园学什么歌拉，我就要唱给哥哥听。
我记得有：
“我有一只小毛驴 我从来都不骑
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
。。。。。。”
“两只老虎 两只老虎
跑的快 跑的快
一只没有眼睛 一只没有耳朵
真奇怪 真奇怪”
。。。。。。

哥哥笑眯眯的看着我，我知道他在认真听着呢，我知道。我就唱的更买力拉。嘿，我觉得我唱的可真好，我不骗你们，我唱歌真唱的挺好呢。听的多了，哥哥也会唱拉，我们就一起唱。我边唱边摇着铃鼓，铃铃铃。我尽量压低了声音唱，免得盖过哥哥的声音，要知道，我嗓门儿可真够大的呢。哥哥声音不大，可听上去清脆悦耳。呦呦，哥哥，哥哥，你这个小天使，你唱的可真好，我几乎想把全世界的赞美之辞都用到你身上，这一点也不过份。


7
我感到匮乏，我从未感到这样匮乏,匮乏,我要吸收,不断吸收,吸取，营养,垃圾,你们吐出的唾沫,绝望,希望,一切一切。因为我觉得如果不这样，我就会被你们抛弃,被你们排除,被你们拒绝。

8
我觉得现在我没有在活,我们成长的时候已经在慢慢死去,我需要一个氧气瓶,可那不能阻止我的死亡,我们都会死,不死就不好了。


9
风从教室的四面八方吹进来的时候，我被冷醒了。抬起头的时候看到政治老师还在讲台上用一成不变的姿势和声调朗读政治书上的内容。他不在乎你在下面睡觉或者什么，他就用他那干巴巴的可怜声调十年如一日的念着十年如一日的政治书。这反倒让我对政治课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好感，你能想到有个人，有那么一个人，他的职业是为了叙述或者说教授政治这种破烂玩意儿，可他根本不在乎外面的政治格局又有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只是一再，一再念着一本几年前出版的破书，从头念到尾。只要一想到这点，你包准会着实的欣慰，着实的高兴，着实的感动，你会希望有这么一个干巴巴的老头用干巴巴的语调叙述一些干巴巴的内容，而你，则在干巴巴盯着书本发呆或者干脆睡觉。

现在，我是说这会儿，我已经完全清醒了，我摆脱了刚才，刚睡醒那会儿的混沌状态，我开始从背包里翻出我那件灰蓝相间的派克服，穿上，拉起拉链，一直拉到能把我的脖子封的严严实实。

我百无聊赖，环顾四周，看到一屋子萎靡不振的人，当然，其中不乏几个在每个班都看得到的什么课也能听得一节不漏做着出人头地这种蠢梦的家伙，他们上课的时候通常表情严肃眼望黑板右手麻利的记着笔记或者演算着什么——我挺喜欢这帮傻孩子的，他们心中装满光荣和梦想生活得忙碌充实他们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他们为了光明的前途学的不亦乐乎他们相信自己的未来充满希望。而我，我在这儿百无聊赖左顾右盼，几乎又想睡上一觉。


10
我简直不想谈及真实的，实实在在的生活，我试图忽略它，这种忽略性让我又一次觉察到我的匮乏。我知道我的问题在哪儿，或者说这是些个问题，可既然没人对我提及我也就决不主动提出，除非，除非是我希望解决或者是有希望解决。可这些问题是由我生命中的每个片段，每次场景，每个吞吐，每个姿势，每张表情，这无数一毫一厘，一次又一次的累积而成的，换言之，这些问题是我不能抗拒也无法解决的，它们堆砌而生成了我，没了它们，就象割下我的手脚头颅，割下我的口舌心肺，割下我的五脏六腑，我或者还活着，却再也不是我了。况且，我未必希望我在你们眼里就是完整的，不残缺的，没毛病的，我甚至乐于接受，怂恿，并且助长它们。我把它们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我把它们喂的饱饱的，我对它们万般怜惜，我用我的躯体和意志养活它们，我总相信有那么一天它们就在我的身体里长的满满的了。
我在龇牙咧嘴的乐呢。

我如此爱怜它们以至于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关注自己，我不愿把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我知道我身上的每寸肌肤，每滴血液，每个细胞，每根头发都有它们的存在。尽管有时候我觉得老看着自己说着自己不好，我费尽心计把关注对象转向别人，转向我的周围，可你看的出来，我做的并不好，我言不由衷不由自主，我只想着我自己。

我在这乱哄哄的地儿昏昏噩噩的活着，长着，眼见你们活蹦乱跳鲜衣驽马光彩照人，眼见你们一个个都好好的，我却怎么也提不起半点精神。

我得承认，有人已经瞅出了我的毛病，他们找我谈话，他们问我对生活学习的态度，他们觉得他们在挽救我，，他们恨不得把我掐死然后换个傻孩子来代替我。他们就巴不得所有人都象那帮傻孩子似的国家就富强了民族就有救了世界就和平了。当然我不是说那帮傻孩子怎么不好，有时候我还挺喜欢他们的，我甚至相信他们能带领着人民大众奔向那个美好未来。——可那跟我没关系呀，那些人干吗老逼我呢。我怎么不好怎么糟糕都是我自个的事。我逃避不思进取还不行吗？
他们问我以后想干什么？——如果可能，我的意思是，很可能不可能——我想在有山有水的地方盖间小屋，隐居山林，听听鸟叫，看看星星什么的。我只想这样，住进山里，和我的哥哥（我知道他总是和我一起的），也许还有别的我将来会遇到的也乐意呆山里的人，我们大家，相亲相爱的在一块儿，外面的什么事都和我们无关，我们爱干吗就干吗。只要在一起，快快活活的。
——我是这么想的，可我闭紧嘴唇，什么都不跟他们说，我哑巴着，缄口不语。我明白就算我说出来，他们也未必就觉得我想的是好的，积极的，他们总也不喜欢我，他们会想方设法逼我放弃我所思所想，逼我变成他们喜欢的样子，如果我不照着他们规定的做，他们就会把我贬的一无是处，他们就不给我好日子过。我心里明白着呢，他们不能姑息我，不给我一丝余地。我不能和他们讲道理，我什么也不说。这样他们都还不满意，他们冷笑，震的天花板咯咯作响，他们说沉默是我的反抗。我还能怎么呢？他们成心给我捣乱，害我，想把我弄死逼疯，他们好给后来不听他们话的孩子说，看吧看吧，你们不听话，不服我们管，那就是下场，他们就老爱吓人。他们不知已经害死多少孩子了。他们一个劲儿吓我，我不听，我没理他们，他们就嘀咕着，就策划害我。


11
哥哥。

哥哥，其实我多希望这儿能好起来，我能好起来。我不想听到未来，未来是盘杂烩。哥哥，我想上天堂，我不想在这儿了，这么呆着，我快要发霉了。哥哥，如果我的腐烂能为希望的种子补充养料，那么我宁愿被埋葬，希望将滋长，孩子们不会再有绝望。可惜，即使我腐烂一万次，世界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耶稣感到很幸福。虽然他掌心被钉在十字架上，他疼痛，痛得他想掉眼泪，可当他看着他所爱的人们，他庇护的子民，在活着，并且消除疾苦和心魔，在满怀希望的活着，他便能够安心一笑，忘却他所承受的，莫大的痛楚。”
——这是一个漆黑的夜里，哥哥头罩光环为我讲述的。

我仰望他，听着，便逐渐忘记了啜涕。我相信耶稣是和他一样俊俏漂亮的少年，也只有这样意气张扬的少年，才肯义无返顾挥洒鲜血，为我们洗净身躯，为我们的自以为是耀武扬威不知悔改，忏悔，祈祷，并且赎罪。

我看到哥哥跟他婴孩时候，幼儿时候，都不一样了，他焕发出另一种漂亮，是英俊。他有修长洁净的手指，略瘦的身材，浮雕一样的五官，轮廓深邃迷人，仿佛古希腊圣殿里的美少年。他的美，是女人也要惊羡的。

我说：哥哥，你真美。
哥哥笑了，我喜欢看他笑的样子，明媚动人。他揉揉我的头发，说：妹妹，你才最好看呢。

事实上，我在随便，任何哪面镜子里看到的，都只是一张没什么特别的，小孩子家家的脸，算不得难看，也说不上漂亮。
可哥哥说我美。
我看着他说话，心里真是喜欢他极了。哥哥哥哥，我在心里反复念着，我有一个天使哥哥。我快活得直想翻跟头，哥哥，因为有你在，我可以跑得象兔子那么快，跳得象袋鼠那么高，吃得象河马那么多，欧，哥哥，哥哥。


12
我发现我在长，咯吱咯吱咔嚓咔嚓的长。那声音听上去象一只没牙的熊在咬我的塑料玩具；或者是山上一间旧房子的窗户被风吹的摇摇晃晃招架不住；也有可能是树洞里的松鼠正在磨牙。总之，我成长的时候发出来的声音太过古怪，不太对劲。
我不知道别的孩子在长大的时候会不会听到一些什么声音，为此我问过许多其他的小朋友，小朋友们瞪者溜圆的眼睛，不明白我在说什么。确实，我那时患有结巴，说话口齿不清，令人费解。可我觉得我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吐词再清楚不过。我说：你们听到过自己长大的声音吗？没有结巴，一点也没有。但我的小朋友们瞪大眼睛看我。我真糊涂拉。

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再去考虑或者讨论这个问题。我习惯拉，我已经习惯听着我身体发出的这种咯吱咯吱咔嚓咔嚓的声响安然入睡。那是我的催眠曲，没有它我无法进入梦乡。当然，也有些时候我故意不睡觉，我听着这种声音，幻想我是一个苹果馅饼或者别的什么可以吃的东西，正一口一口被人吃掉，我假装自己感到疼痛，我喃喃自语“我快死拉别吃我我快死拉”。

我听着这种声音长了一岁又一岁，我简直要忽略它忘记它拉。它成为一种背景音乐，响起来，而我不会注意。
直到有一天——我记不清是哪天拉——一个女同学拉住我跟我说话。
她说：我听到你身上发出来咯嚓咯嚓的声音呀。
我惊奇的看着她，我说：你听到拉，你怎么听得到的？
她说：我身上也发出声音呢，是尖叫的声音，你听呀，它在尖叫，一直尖叫着和我长大。
我仔细一听，真有尖叫声，叫得声嘶力竭，几乎撕破喉咙，真厉害。
她又跟我讲：我们会比别人早死的。
为什么呀，我问。
因为我们成长的时候弄出声音来拉，我们长得快，比别人快，死得也早。
我又问，死得早好不好呀？
她很快回答，她说当然好呀，那样就有翅膀了，你不想飞么？
我想到了哥哥，我很想告诉她，我想带着一点买弄的样子说，我的哥哥就有翅膀，他能飞，是我的哥哥哩。可哥哥说拉，别再和任何人提起他。我想了想，我迟疑了一下，就忍住没说。
她接着说，我会比你死得早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有一点不服气，我想凭什么你比我死得早啊。
她说：你不明白么？你咯嚓咯嚓的长，我尖叫着长，尖叫声比咯嚓声大多了，我长得比你快极了。
我听后做出一副不信的样子，我故意撇撇嘴表示我的不以为然。

后来我知道她讲的是真的。她真死得比我早。她从天台上飞下来——至少是一个飞的姿态——我不知道她插上翅膀没有，我没有亲眼见到，可我相信，她有一对翅膀，小小的，透明的，初生的。我也开始相信我会死得很早，我不晓得这是不是一件好事，可我没有怕，我觉得这应该是一件好事，或者就算不那么好，也是我命中注定的，该欣然接受的事。

她应该是我的初中同学，在初三的时候转学过来，在同年的夏天死去。她死得那样迅速，几乎要让我怀疑她是否活生生的出现过。要不是她身体发出的那种锯木头似的尖叫，我可能把所有事忘的一干二净。我能把所有事忘得很快，而去牢记一些莫名其妙的细节。简直不可理喻。

她死得可真美。我无数次想象过那个画面。她高高站在教学楼的顶部，炎热怒放的太阳在她后脑勺上方。我想象的角度是一个75度的仰角。我就在那儿看她，逆着光，看不清她的脸。当时汗水顺着她的背脊往下流，她的白裙子都汗湿了。她居高临下看着我，还有远处的房子，我们变得那么小，我简直象只小蚂蚁。她笑了一下，恐怕是的。我眯缝着眼，看她轻盈的，无比优雅的飞，我也咧开嘴笑了。她的翅膀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后来我在一部电影里看到这个画面。电影结束的时候响起一个声音说：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单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年轻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象早上八九电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13
有整整一年时间，我所在的教学楼被一种奇怪的气氛笼罩。
这里死过一个女学生。她从天台跳下来，笔直笔直的下落，终于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惊醒了在午休的守楼人。

学楼的前面是一小块空地。空地上有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迹，一片洒开。现在是真的看不到了。在女学生跳楼的当天，血迹已经作了彻底清洁。学校派了三名清洁工来清除，其中的一名死活不肯来。当时冲洗了还是有痕迹的，后来渐渐的淡掉，直至几乎没有。

我的女同学叫绯。她说：“绯闻”的“绯”。她用的是“绯闻”这个词，让我一下就喜欢上了她。后来她说“三八”，“靠”，“他妈的”这些话的时候，我就更喜欢她了。

去年我回学校那通知书，看到推土机轰隆隆正在做工，其中的一栋教学楼——就是有女同学跳下去的那栋——推翻了重新修建更大更好的新教学楼。正当夏天，白花花的太阳照在身上，一年前那个女同学也是在这样强光的照射下纵身一跃，“咚”的落在地上，血流了一大片，到处流，到处都是。两个清洁工用水反复冲洗，水管的水“哗哗”往外流，冲掉女学生死过的痕迹。还有个清洁工死活不肯来。
我拿了通知书后，很认真的看了一会儿推土机怎么工作。它不知疲惫，周而复始，挖土，掩埋，挖土，掩埋。知了在树上聒噪鸣叫，此起彼伏，很有阵势。我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似乎不是在拆楼建楼，决不止这么简单。我意识到这是一个阴谋，他们在毁尸灭迹，他们不承认这里死过一个女学生，他们试图掩埋这一切，他们把过去推翻，试图建立起一个新的，跟过去无关的未来。可这是不可能的，他们不可能得逞，任何一个将来都不可能跟过去毫无瓜葛。
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我向大门走去。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所学校，秋天开学，我已经在另一所中学的教室。


14
我把所有零零碎碎，甚至毫不相干的片段放在一起，揉，拼接，缝合，或者干脆什么都不管，就把它们弄在一起，只想着做这个，把它们搜集在一起。就象我在一段童年时间里拥有过一个百宝箱，我把所有我认为有趣的物什放进去，小画片儿，糖纸，玻璃珠子，5角的金色硬币，有红色宝石的戒指，万花筒，古怪形状的小瓶子，小铜盒，各色石子……总之，我只要它们在一起，搁在一起，其余什么都不管。我有这样一种使命，为了高兴，为了随时随地拥有，为了不遗失零落，为了免除丢失和忘记的痛苦及危险，我就得把它们装在一个我专用的箱子里。


15
我想我正在丧失什么。这种丧失，是从前就开始发生的，一点点，以缓慢，不易察觉的速度进行着。等我发现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已经丧失的太多，并且，我知道，这种丧失将继续下去，一切无可挽回，无法避免。

象眼睁睁看着血液自身体流出，从血管喷涌却不能堵住缺口，我任其汩汩流出，遁入大地，或别的什么未可知的地方。直到血液流尽，精力耗光，我被榨干。
而在此之前——我是说在我被榨的一干二净之前——我什么也不想干。我只想呆立，不动，活象一个无精打采的被检验员宣布报废的玩具，在人们想出如何处理我之前，就呆在一边。
既然有人已然宣告我的报废，我又何苦非象那帮神气活现的合格品一般翻筋斗跳舞简直无所不能的显示自己的有用？
我只想呆在一旁，不做出任何动作，不思考任何问题——在此之前。

然而多少令我感到生气甚至不能容忍的是：我在丧失我自身的什么东西，我所丧失的曾经在我体内存在，并且和我相依为命肝胆相照，可我甚至连它们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晓得我一刻不停的丧失，从前，现在，将来，可我不知道它们——从我体内蒸发消失的那些——是什么，究竟是什么，又是谁，什么力量，非要将它们夺走？
或者是我触犯了神，上帝，佛，永失是我的惩罚？

但没人来告知我。

神不语，上帝沉默，佛缄口。

谁都不说。

哥哥说：较之广袤浩瀚的未知域界，无论什么都微而又微，不足挂齿。
是的我信。
于是我呆立不动。
我以为我的停滞跟行上千山万水并无区别——它们在绵延不绝的时空面前均显得微不足道，孱弱，可怜巴巴——好比将我与巨人，沙砾与海洋，统统放置在某个过去及至将来全未可知的庞大系统面前，我与巨人，沙砾与海洋，一概而论，渺小，微茫，死不足惜。
然而这明显是一个悖论。我的以为事实上并不正确，错误，弥天大谎。我并不糊涂。我有必要告诉你它的不正确，荒谬。我提出它，信它，又在你面前亲手推翻它，并不是为了在你跟前玩个小把戏，而是避免加害于人，害死你。它是我信的，我知道它不对，所以并不想要求你听信，受蛊惑。我牢牢握住我的以为，不放开它，是因为我从此找到了呆立不动的理由，我这个人，这个不完整，残缺，片面，摇摇欲坠的人，也将因此坚定起来。
我的以为，这些论调，会赋予我一种神奇的，坚不可摧的力量，我要把我明知道无可救药的错合理化，并作为真理指引我，坚定我。

16
我躺下酣睡，
我睡醒起来，
主都在扶持我。
——《圣经．旧约全书．诗篇》第三篇第五节《晨祷》

哥哥说：一切安详，一切沉淀，皆为福音。
得知绯死讯的那天，我爬到顶楼天台上。
那天风刮的很大，我的裙子都被风吹的鼓起来。
我在天台上也不知玩了多久。
然后我下楼去，回家，冲了一个热水澡，换上一件干净柔软的棉布睡衣，躺在床上。
我想到从此有个孩子可以再也不必从噩梦里惊醒，她可以一直睡的很安稳，是个福音。


17
我梦到墓地。

墓地上方是一大片空旷的天。
我长时间的站在墓地中央，看天，云的变化，偶尔飞过的雀鸟。
那个墓地中央驻足的我，双肩削瘦，从背影看来更象个少年。她用整整一个梦境的时间仰望天空，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望的脖子都酸了。
奇异的是，整个画面看来如此安详，以至于我险些掉下眼泪。


18
我抑制不了我的荒戾，在热闹之中始终发生的神经质的悲凉，置身于人群时的焦灼不安、手足无措。
哥，我要哭，哭到心绞痛、胆结石、肺结核、胃抽搐。


19
我目光慈祥
心不再想
让里面的东西慢慢死亡
我闭紧嘴唇
开始歌唱
这歌声无聊
可是辉煌
——张楚


20
去5中报道的前一天，我梦到我的女同学。她在吃一种紫色的花，然后把舌头龇出来给我看。她说：你看，变成紫色的啦。她神经而快活，在我的梦里跳起一圈圈舞。

我知道她死啦。
我在梦里翻个身，嘴角露出恬美的笑。

她死了。我更喜欢她了。
我没法不去喜欢一个死掉的人，死掉了，再也不可恨，安静的，甜蜜的，熟睡。我不可能不喜欢一个垂下长长眼睫毛的漂亮孩子，不含攻击性，无害，这样一个没有力气的、虚弱的孩子。

嘿，是因为我喜欢她，她就死了，还是因为我一开始就知道她要死的这么快，我才喜欢她。


21
在某些时候我回忆起过去很久的事，象一根灰色水泥柱牵起的灰色天线，一只鸽子站在上面，天是灰的，可是鸽子很白，白的煞眼，我有些胆战心惊。你知道，我从来都这么害怕，因为回忆也许是我捏造的。我总是不知不觉就开始捏造。


22
我们知道，他将会遗忘
却仍旧为我们指点了迷津
——里而克

现在我要告诉你们在此之前我说的一切都是捏造。

我虚构了哥哥、绯、死过女学生的学校，诸如此类。因为那一切存在于虚构，我甚至懒得谈及我的父母、我的班主任、我各种各样的同学。谈及他们是一项巨大的工程，而我的兴趣不在此列。
我只爱好修筑华而不实一触灰飞湮灭的建筑。
有人在工地上看见过我：穿着沾满糖果的工装裤和印了刺眼粉红蝴蝶的白T恤，上窜下跳的把泥巴啪啪糊在砖头上，因为头上没有带安全帽多少显得朝不保夕危险作业可怜兮兮。此外，那些人不知道的一点是：我甚至连保险也没有买。

绯的死掉令建筑的进展嘎然停顿。

一动不动的站了很长时间，我开始觉得应该停止我的修建。
没有用。什么都没有用。我曾经以为无休止的臆造会安抚我让我摆脱使我好过可是我并没有好起来我捏造出我的天使哥哥我的女同学可他们从未存在过只是我在一厢情愿是时候终止这场类似自慰的虚构了。

做出这个决定之后我就甩开砖头和泥巴跳上一只木船。船上有7个人。坐在船沿边上的一个人屁股后面别着一把长乎乎的剑。他屁股在船沿边一噌一噌剑就一晃一晃。那样子很是好看我眼珠子跟着晃动的节奏一转一转。
忽然，扑通，剑掉进河里了。
我和船上其他人都还没回过神，二愣愣的盯着他。他“咻”的站起来，叫船夫停船。船夫“吱”的刹住船。我们目不转睛看他挽起袖子，以为他要跳下去捞剑了。他却大吼一声：谁有刀子。我摸摸裤包里的匕首，举手说：我有。然后递给他。他蹲下身子在刚才坐的地方锯呀锯呀锯了一个小缺儿。
他锯的很辛苦，我们看的出来。完成之后他衣裳全湿了还张着嘴巴伸出舌头象狗一样“赫赫赫”。我把匕首拿回来很小心的擦干净木头屑重新揣进裤包里。喘了几口气他向我们解释：我刻了个记号等船靠岸好下去捞。然后挥挥手说：开船吧。
“刻、刻舟求剑！”船上有一个人叫出来。
“哦，原来他就是传说中的刻舟求剑。”大家都恍然大悟了。
关于这个人的小道消息我也是听说过的，传闻他掉过成千上万把剑刻过成千上万的记号。
我正想着，全船人都围上来要我签名，他们说“刻舟求剑给我签个名八”。我糊涂了我可不是刻舟求剑牙。从人缝里我看见一个穿了工装裤和印了刺眼粉红蝴蝶T恤的人在向我招手。我再瞅瞅我自己已经穿着刻舟求剑刚才穿的长袍子。刻舟求剑变成了我我变成了刻舟求剑。他穿着我的裤子我的衣服身上还有有我的匕首笑嘻嘻走过来说：我们的人生归根结底是没有差别的，你不必介意。


23
刻舟求剑成了我后固执的相信他有一个哥哥蜜糖做的天使哥哥。

他在夜里断续的梦呓：
“哥哥，我长的象极了你，是个没有性别的孩子生了满嘴灵巧的毒牙，说起脏话来利落干净。”
“哥哥亲爱的哥哥我注定在这儿孤苦伶仃我只要这样耗费下去生活已将我摧毁它本身却在继续而我置身其中哥哥我有一种病我有一种障碍将我与他人隔离我无法动弹我肝肠寸断哥哥从你死的那天你就变成了我我背负两个身份在这个世界上暧昧不明哥哥如果只有一个方法一个好的方法就是妈妈把我掐死我暗藏幸福和泪光喉咙中央的所有隐含妈妈温柔得用双手将我掐死我从哪里离开还回到哪里谁把我创造还把我毁掉最蹊跷美妙哥哥哥哥哥哥哥哥请在我痛的时候捏住我的手请说你喜欢我不会离开我我爱每朵微微颤抖的花伤寒的花象我在这里内伤严重外表还很繁华。”


24
后来我再也分不清哪些是确切发生过，哪些子虚乌有。并且我开始发现如果假设事事只是我所虚构，一切要容易把握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