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
空镜之门
那时候似乎永远是夏天……
我一直很喜欢姜文在《阳光灿烂的日子》一开始的那段独白，那段关于夏天的独白。事实上我也发现了，夏天，这个词对我来说，是一把打开某些隐秘的钥匙或者说是一个话语功能的密码。你看，我又要开始一段自言自语了，轻轻按下密码，OK，你听见弹簧锁呱哒打开的声音了，是的，我要开始说那个夏天，我，小钥，和等等等等的人物。
——那天傍晚下了一阵雨，院子里当然就凉爽了下来。离皇马的球赛开始还早，所以老爸抓紧时间去招呼人杀几盘棋，而老妈雷打不动地看她的琼瑶片。我？我很郁闷地躺在床上发呆，看头顶那块永远看不太懂的天花板，想象板那边的老鼠也跟我们一样为刚下完的雨欢呼不已。进入8月份，暑假的新鲜感已经挥霍得一干二净，现在我除了看几场球时还能找回一点冲动，其余时间跟隔壁那只光吃不动的老猫没什么区别。
其实大部分时间我都很努力地思考一些诸如“世界是什么”“我是谁”的问题，用来消耗过剩的精力和热量——我坚信思考可以减肥，而且消耗的热量和思考的深度成正比。小钥说我那是懒人哲学。而我站在比她轻5000克不止的立场看问题，所以我选择了不跟她探讨哲学，因为这种活动需要相对高的智商，可那对小钥来说有点不公平。
言归正传，后来我终于不用盯着天花板百无聊赖了，因为小钥找我去CK的小鸟屋打钟点工，CK是高我们两届的学长，在大学里学经管，小鸟屋是他老妈开的，而暑假时间则供他作放假的消遣，我坚决不信他那套在一家小餐吧里搞专业演练的说辞。其实我的零用钱足够用到开学还有不少剩，而且坚持那么一点读书人的小清高，所以对打暑期工深恶痛绝——那意味着我本来就不多的伙伴都被各色零工征服且弃我于不顾。后来也知道了愤怒是没用的，不如随大溜一块去工作，那样还能找点乐趣。
我和小钥在小鸟屋端盘子，端各色冰淇淋和饮料，那里的生意入夏后就好得不像话，所以需要两个傻瓜比如我和小钥，不时地去做做waitress。那天我很不幸地分到去店堂后面刷杯盘的活，我倒没有摔围裙，只不过是很理智地问CK小钥一米八的个子穿梭于店堂会不会吓到顾客。他瞪了瞪闪亮有如绿豆的眼珠说不会。然后我就很不理智地一脚踢开店的后门，认命地去刷我的杯盘。
店堂后面虽然没有空调音乐和电视，没有8点开始的球赛和男孩女孩你一口我一口互喂点心的场面，可是一样有很养眼又养耳的东西。有个家伙坐在河埠上吹口琴，吹的是那首《GLOOMY SUNDAY 》。我一边冲洗那一堆看似水晶般透明晶亮的杯子，一边安安静静地听那首曲子。关于那首曲子，我只记得大概的几段旋律，和那句“My heart is telling you how much I wanted you ”的歌词。我觉得那家伙大概是失恋了，呵呵，上帝保佑失了恋的人们。我不时地捞起一个个杯子，想象着那里面装满冰淇淋的样子，想象着小情侣们从乳白色奶油里不小心挖出苍蝇的情状。我想当时我的表情一定很标准，每个路过小鸟屋后门的人都会怀疑这家店请了个精神不正常的人刷盘子——我时不时地露出诡异的笑容和忿忿的咒骂，全因为CK那猪头派了这份糟糕的活给我，老天不答应！
我知道那时有很多人笑骂我是个小巫婆，我也知道这些半真半假的笑骂是有根据的，比如，我会在CK店里最忙最需要大量杯子盘子周转的时段一走了之，我会没有理由不打招呼地玩失踪。对，我常这样。我实在觉得洗那堆沾满奶油的玻璃很恶心，于是溜号自然成了理所当然的选择。CK常说有我这样的员工那老板肯定前世作了孽——其实他并不像我以为的那么不可救药，因为他还知道他的前世作孽不少。总之，对自己手头做的事情厌倦极了的时候，我会去我的秘密花园，然而那里没有蔷薇。
C中仅存的一栋老校舍在学校后面的那个小山坡上，没有什么人会去那儿，因为外面的人爬不过C中外围那圈插满玻璃片的高墙，而里面的人更乐于泡在新建的游泳馆里。没有人记得山坡上那栋仓库式的青砖瓦房是校产，除了我。我喜欢去那儿就因为没人会想去那个绝对寂静，绝对空旷的地方。我花了很大心思把那栋原本是体操馆的房子打扫干净，所以那里的地板虽不至于能照出人影，可鸟粪什么的是绝对没有的，唯一头疼的是老有树叶子从窗子外面飘进去，窗子太大并且连成片，而且很多都没有玻璃，所以树叶和藤蔓便卷了进来。其实万事莫不如此，人不去占领它，自然便去占领了。
我当然又溜号了。我在大街上转了一圈，最后想到了去我的秘密花园清净会儿的主意。门房老头常跟我爸下棋（老爸的棋友横跨整个河北街区，这点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因为连我都能赢他的棋，说他是臭棋篓子一点儿都不冤他），所以对我在黄昏的时候去学校一点儿都没起疑，他一直以为我是去暑期也开放到晚十点的图书馆。
我推开花园虚掩的门，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谁似的走进去，虽然那儿根本没什么人。还是老样子，找个地方席地坐下来，打开手提唱机听一会儿安德鲁洛伊·韦伯。没有人相信，连我自己也不相信我会喜欢音乐剧，甚至我能完整地唱出《歌剧魅影》里那段有名的《今宵乐色》。四周寂静，夜色正不知不觉地爬满整栋房子，我靠在班驳的墙上看着窗外渐渐暗去，觉得生命就这样渐渐暗去其实也不错。耳朵里的音乐慢慢流泻出来，铺满了我眼帘内的世界，Christine和Phantom站在我面前深情对唱：
In sleep he sang to me, in dreams he came…that voice which calls to me , and speak my name…and do Idream again? For now I find the phantom of the Opera is there, inside my mind…
我知道不会永远是夏天，我一直都知道，那只是我潜意识里的一种感觉。我经常会在午夜的时候醒过来，发现自己双脚冰冷，似乎曾经无意识地去过某个地方，那里闷热，拥挤，到处是沾满冰淇淋的杯子盘子，可有的时候四周会突然变得空旷寂静，风从没有玻璃的窗子里钻进来，我坐在铺着树叶的地板上，看着Christine和Phantom在舞台上唱着《除了你我别无所求》。我不知道那是我的魅影，还是歌剧的魅影，或者，是夏天的魅影？
我不会永远做一个人人都会宽恕我迁就我的小孩，我一直都知道：夏天过去后，一切就都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了。夏天过去后，除了现实，还是现实，没有什么phantom……
我一直很喜欢姜文在《阳光灿烂的日子》一开始的那段独白，那段关于夏天的独白。事实上我也发现了，夏天，这个词对我来说，是一把打开某些隐秘的钥匙或者说是一个话语功能的密码。你看，我又要开始一段自言自语了，轻轻按下密码，OK，你听见弹簧锁呱哒打开的声音了，是的，我要开始说那个夏天，我，小钥，和等等等等的人物。
——那天傍晚下了一阵雨，院子里当然就凉爽了下来。离皇马的球赛开始还早，所以老爸抓紧时间去招呼人杀几盘棋，而老妈雷打不动地看她的琼瑶片。我？我很郁闷地躺在床上发呆，看头顶那块永远看不太懂的天花板，想象板那边的老鼠也跟我们一样为刚下完的雨欢呼不已。进入8月份，暑假的新鲜感已经挥霍得一干二净，现在我除了看几场球时还能找回一点冲动，其余时间跟隔壁那只光吃不动的老猫没什么区别。
其实大部分时间我都很努力地思考一些诸如“世界是什么”“我是谁”的问题，用来消耗过剩的精力和热量——我坚信思考可以减肥，而且消耗的热量和思考的深度成正比。小钥说我那是懒人哲学。而我站在比她轻5000克不止的立场看问题，所以我选择了不跟她探讨哲学，因为这种活动需要相对高的智商，可那对小钥来说有点不公平。
言归正传，后来我终于不用盯着天花板百无聊赖了，因为小钥找我去CK的小鸟屋打钟点工，CK是高我们两届的学长，在大学里学经管，小鸟屋是他老妈开的，而暑假时间则供他作放假的消遣，我坚决不信他那套在一家小餐吧里搞专业演练的说辞。其实我的零用钱足够用到开学还有不少剩，而且坚持那么一点读书人的小清高，所以对打暑期工深恶痛绝——那意味着我本来就不多的伙伴都被各色零工征服且弃我于不顾。后来也知道了愤怒是没用的，不如随大溜一块去工作，那样还能找点乐趣。
我和小钥在小鸟屋端盘子，端各色冰淇淋和饮料，那里的生意入夏后就好得不像话，所以需要两个傻瓜比如我和小钥，不时地去做做waitress。那天我很不幸地分到去店堂后面刷杯盘的活，我倒没有摔围裙，只不过是很理智地问CK小钥一米八的个子穿梭于店堂会不会吓到顾客。他瞪了瞪闪亮有如绿豆的眼珠说不会。然后我就很不理智地一脚踢开店的后门，认命地去刷我的杯盘。
店堂后面虽然没有空调音乐和电视，没有8点开始的球赛和男孩女孩你一口我一口互喂点心的场面，可是一样有很养眼又养耳的东西。有个家伙坐在河埠上吹口琴，吹的是那首《GLOOMY SUNDAY 》。我一边冲洗那一堆看似水晶般透明晶亮的杯子，一边安安静静地听那首曲子。关于那首曲子，我只记得大概的几段旋律，和那句“My heart is telling you how much I wanted you ”的歌词。我觉得那家伙大概是失恋了，呵呵，上帝保佑失了恋的人们。我不时地捞起一个个杯子，想象着那里面装满冰淇淋的样子，想象着小情侣们从乳白色奶油里不小心挖出苍蝇的情状。我想当时我的表情一定很标准，每个路过小鸟屋后门的人都会怀疑这家店请了个精神不正常的人刷盘子——我时不时地露出诡异的笑容和忿忿的咒骂，全因为CK那猪头派了这份糟糕的活给我，老天不答应！
我知道那时有很多人笑骂我是个小巫婆，我也知道这些半真半假的笑骂是有根据的，比如，我会在CK店里最忙最需要大量杯子盘子周转的时段一走了之，我会没有理由不打招呼地玩失踪。对，我常这样。我实在觉得洗那堆沾满奶油的玻璃很恶心，于是溜号自然成了理所当然的选择。CK常说有我这样的员工那老板肯定前世作了孽——其实他并不像我以为的那么不可救药，因为他还知道他的前世作孽不少。总之，对自己手头做的事情厌倦极了的时候，我会去我的秘密花园，然而那里没有蔷薇。
C中仅存的一栋老校舍在学校后面的那个小山坡上，没有什么人会去那儿，因为外面的人爬不过C中外围那圈插满玻璃片的高墙，而里面的人更乐于泡在新建的游泳馆里。没有人记得山坡上那栋仓库式的青砖瓦房是校产，除了我。我喜欢去那儿就因为没人会想去那个绝对寂静，绝对空旷的地方。我花了很大心思把那栋原本是体操馆的房子打扫干净，所以那里的地板虽不至于能照出人影，可鸟粪什么的是绝对没有的，唯一头疼的是老有树叶子从窗子外面飘进去，窗子太大并且连成片，而且很多都没有玻璃，所以树叶和藤蔓便卷了进来。其实万事莫不如此，人不去占领它，自然便去占领了。
我当然又溜号了。我在大街上转了一圈，最后想到了去我的秘密花园清净会儿的主意。门房老头常跟我爸下棋（老爸的棋友横跨整个河北街区，这点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因为连我都能赢他的棋，说他是臭棋篓子一点儿都不冤他），所以对我在黄昏的时候去学校一点儿都没起疑，他一直以为我是去暑期也开放到晚十点的图书馆。
我推开花园虚掩的门，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谁似的走进去，虽然那儿根本没什么人。还是老样子，找个地方席地坐下来，打开手提唱机听一会儿安德鲁洛伊·韦伯。没有人相信，连我自己也不相信我会喜欢音乐剧，甚至我能完整地唱出《歌剧魅影》里那段有名的《今宵乐色》。四周寂静，夜色正不知不觉地爬满整栋房子，我靠在班驳的墙上看着窗外渐渐暗去，觉得生命就这样渐渐暗去其实也不错。耳朵里的音乐慢慢流泻出来，铺满了我眼帘内的世界，Christine和Phantom站在我面前深情对唱：
In sleep he sang to me, in dreams he came…that voice which calls to me , and speak my name…and do Idream again? For now I find the phantom of the Opera is there, inside my mind…
我知道不会永远是夏天，我一直都知道，那只是我潜意识里的一种感觉。我经常会在午夜的时候醒过来，发现自己双脚冰冷，似乎曾经无意识地去过某个地方，那里闷热，拥挤，到处是沾满冰淇淋的杯子盘子，可有的时候四周会突然变得空旷寂静，风从没有玻璃的窗子里钻进来，我坐在铺着树叶的地板上，看着Christine和Phantom在舞台上唱着《除了你我别无所求》。我不知道那是我的魅影，还是歌剧的魅影，或者，是夏天的魅影？
我不会永远做一个人人都会宽恕我迁就我的小孩，我一直都知道：夏天过去后，一切就都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了。夏天过去后，除了现实，还是现实，没有什么phant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