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在我对面坐下，右腿搁在左腿上使劲摇晃，对不起，我迟到了。我透过正午射进室内的灿烂温暖的阳光打量着柠檬，我发觉她依旧和以前一样，没有化妆，没有笑容，没有适应场合应该有的表情。可是我反而有些认不出她来了。两年过去了，或者更长一些时间，我发现我并没有留给她很多思念，在寂寥的正午时分，我面对着曾经的好朋友，我们双目对视，心中充满了怀疑和由怀疑带来的伤感。


柠檬向我举了举烟盒，不，我不抽烟，我准备戒了。我说


酒呢？她又问。尽量少喝，我的胃不好。我这么回答。


柠檬眯起眼睛凝视着我，然后摇了摇头说，蓝玫，你堕落了。


你应该和我一起去那个村庄，那个我曾经在电话里向你描述过的地方。是的，那里到处飞扬着纸鸢。柠檬点燃一支烟，慢慢吸了一口，说，当我第一次踏进那个村庄时，我发现我的视线模糊了，这是一种不期然的惊诧，我为此而流泪。你能够想象半个天空飘满纸鸢的景象吗？我打赌你连做梦都不会。可是我亲眼看见了，它们在半空中飘扬，像无数双渴望的手，这些手都在向我挥动，我连想都不用想就向他们狂奔而去。


柠檬我知道你总是生活在幻想中，这些深灰色的幻想充斥了你的眼睛，你的眼睛看不见一点蔚蓝与橙红。这是你的烟，这是你的酒，可是你没有为自己留下任何空隙。我把头转向窗外，一个小女孩手持剪刀匆匆而过，她的脸上写满焦灼，而她的年龄最多不过五岁。我曾经试图转述你的故事，你所讲的一切关于那个飘满纸鸢的清晨和傍晚，可是我放弃了。它们在我的手下变得苍白坠重，然后飘落地面。我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瑰丽的想象力和自圆其说的才华。


你说的那些帖子我看到过，就贴在你经常出没的地方。蓝玫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你把我描绘成了一个洁白无瑕的女孩子，假如你继续写下去，我将把一切都奉献个那个什么都不懂的白痴男人，而事实决非如此。那里面混杂了很多人的感情包括你自己。你不相信纸鸢的存在，它们就从你的眼睛里坠落了。


我拿起柠檬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我喜欢寿百年若有若无的香气，即使它对我而言已然陌生。柠檬我知道你始终躲藏在你母亲的阴影之中无法自拔，她的从未出现给了你过分想象的空间。我们曾经抱着酒瓶子沉沉入睡，害怕太阳，畏惧嘈杂，你每一次都在梦中哭醒，是我和平儿坐在你身旁。现实给了你一个大玩笑，我笑了而你没有。


我去那里寻找我的母亲，我知道你又要笑了，每当我向你提起母亲时你总要笑，无论我在哪里，我都能从电话机里听到你抑制不住的笑声。他们说我的母亲就是在纸鸢村生下了我，然后我被父亲抱走。在以后的二十几年里面我的父亲始终对此讳莫如深，他害怕我一旦知道真相便会遗弃他而远走高飞。可是他错了，这个该死的老男人，现在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面臃肿得像条海狗。我不会去伺候他的，一天也不会，我拒绝嗅闻他身上散发出的死亡的气息。他病床的窗口正对着医院的太平间，每天都有尸体运进运出。让他看看那里吧，让他好好想象一下，当年他抱着我离开母亲时母亲那充满恐惧的绝望。


柠檬你必须听我说，我看见你的眼睛里都是虚幻的纸鸢，你的眼睛里再也没有我，那个曾经陪你通宵喝酒的朋友了。我们曾经把对方互相比作自己的镜子，因为我们可以清晰地从对方身上看见自己。在你消失以后我也遇见相似的人，可是我越来越惊慌地发现，我们本身就是一个陷阱，我们为自己的神经质寻找开脱，而无药可救的自恋又使我们进入另一个怪圈。纵酒使我的胃壁像纸一样透明，它每天提醒我它正以刀片的形式的存在。于是我决定解脱出来。


蓝玫你说的我听不懂，或者说我根本不想听。当我看见你拒绝喝酒时我就觉得你没劲透了，简直和死了没什么区别。我会想办法说服你去那个村庄的，在那里你才会有真正的灵感，遭遇真正的爱情。你不要摇头，你摇头时露出了脖子上的皱纹，蓝玫你老了，你不信我说的地方所以你老了。


我是老了。我疲惫地再次把目光投向窗外，不知为什么刚才那个手持剪刀的女孩子又急匆匆地奔了回来，好象遗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柠檬我们打个赌吧，我打赌那个女孩子永远都无法找到她失落的东西。


为什么？柠檬眉尖一挑，我不信。


因为她没有掉过任何东西。我轻轻地把手中的烟蒂摁灭。灰白的烟灰缸里发出微弱的嘶嘶声。


我不会和你打赌，柠檬说，每一次和你的赌局都是以我的失败而告终。我记得你曾经看着我的手心说，柠檬，你逢赌必输。可是你知道我多么想真正地赌一次，最大的那种，把自己当赌注。


我看着柠檬，看着周遭的细小的粉尘像雾气一样若隐若现地飘荡在她的周围。柠檬的肌肤始终保持婴儿般的透明，在工业化的现代，拥有这样的肌肤不啻是一种奢侈。而柠檬居然毫不以为然地喝酒抽烟，甚至，若干年前的一天晚上，柠檬手举水果刀对我说，蓝玫你信不信，我可以在我的脸上留下一朵玫瑰花。


我曾经在无数场合看见过玫瑰花，它们像清晨的露珠一样晶莹，像初升的太阳一样娇艳，可是我从未想象过当它们蓬勃地开放在柠檬的脸上，那将会是一种怎样的辉煌啊。柠檬的左手提着酒瓶，右手捏着那把崭新精致的水果刀。刀锋已经在柠檬的脸颊上留下浅浅的划痕。我知道它锋利极了，比我们所能想象到的更锋利。它一直静静地躺在柠檬的抽屉深处，它是柠檬的一个秘密。


秘密在那天真相大白，柠檬想尝试拥有秘密带来的痛楚和血脉贲涨的快乐。我和平儿站在那里，我们一动不动，或者说我们只能一动不动。在那天以后，我们经常可以看见柠檬从抽屉深处取出水果刀，她的声音响彻整条走廊。


你们信不信，我可以在我的脸上留下一朵玫瑰花。柠檬重复台词。


那时我感觉自己仿佛已经死去。多年以后，当柠檬坐在生疏已久的蓝玫面前时，她面无表情地回忆过往。我把他看作自己的全部，而事实上决非如此。若干年前我会把所有希望系于一处，但是我高估了自己感情。其实那把水果刀是我自己买的，我幻想那是一把可以验证一切的魔刀。当我反复对自己说它是他送的，我也就逐渐相信了。


面对我的惊讶柠檬始终没有表情。我们每一个都生活在虚幻中，我们每一个都是类疯子。当我不断在一无所有的脑海中追溯我母亲的音容笑貌时，她竟然由虚到实渐渐清晰起来。每当深夜，我想起她的模样，我就能真实地触摸到她的脸庞，我能感觉她的眼泪从她深陷的眼眶里涌出，它们把我的床单都打湿了。而那时蓝玫，你在干什么，你除了抱住枕头或是抱住其他东西以外你还能干什么。


你知道一切都是幻影。我说，你知道。我让沉默停顿在我们之间，我看着窗外的那个女孩子不断地重复她走过的路，她的手里依旧拿着一把剪刀，我猜它一定是锈的，因为小女孩从来没有用它修建过任何一种物体。我看着小女孩在我的视线里经过，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用同样的焦灼，同样的不安。我看见她的浅蓝色的裙角有一抹黄色的油渍，她或她的母亲永远都洗不掉。


是我的母亲让我去纸鸢村的，她说我在那里可以找到她，于是我去了。柠檬再次点燃一支烟，她的头发垂下来跟着点燃了，她慢慢地用手撸去火苗。我喜欢燃烧，可惜它不能烧得更久一点。你见过别人做纸鸢吗？不不不，你看见的一定不是我看见的。纸鸢村里有一个做了一辈子纸鸢的老人，当我看见他时，他正坐在家门口慢条斯理地制作他生命中最后一个纸鸢。他的手指都干枯了，可是依然十分灵活，竹蔑在他的手掌下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它们变得从未有过的柔软和细腻。那场面无比绚烂，无比奢华。蓝玫，你应该去看看，去看看一个生命是如何瞬间诞生的。哦对了，即使去你也见不到他了，那个做纸鸢的老人，当天晚上他便死去。第二天，他的屋顶上爬满了摇摇欲坠的纸鸢，我相信它们一定是知道了噩耗赶来的。大殓时，纸鸢们纷纷从天空坠落，它们洁白的翅膀覆盖了地面，那一刻我痛哭失声。我记得，当他把纸鸢的骨架做完以后忽然抬起头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他说了一句我永远都无法忘记的话，他说，我知道你，你出生在二十三年前的一个夜晚，一只硕大的纸鸢覆盖了你的全身。


正午的光线开始倾斜，柠檬的脸隐藏在了窗帘的阴影中。再抽一支吧，她对我说，我点了点头，伸手接过。柠檬凑过来用嘴里的烟为我接火，我们曾经非常热衷于这种方式，无形的亲昵，和公然的暧昧。一想到往事我的胃就开始抽搐，它抵制我的念旧。


烟点燃以后就开始迅速燃烧。柠檬忽然看着我手中的烟说，你看那个女孩子跑过来了。窗外，反复奔跑的女孩已经把她那张瘦弱的小脸贴在了我们紧靠的这扇窗玻璃上，这使我更清晰地凝视她，她口中喷出的水蒸气使玻璃蒙上了一层稀薄的白雾。剪刀依然握在她手中，她的另一只手正惊恐地拍打着玻璃窗，可是她的眼神却一片茫然。


蓝玫，我们身处在海拔五十米的空中。柠檬朝我吐出一口烟，你猜猜这个小女孩是怎么样爬上来的。还有她手里的剪刀，以及裙角的油渍，它们是怎么样侵袭了她的身体，与她融为一体的。


我怀疑我们现在正坐在一座巨大的类似风车的游乐设施上面，远离了人声，远离了地面嘈杂的空气。除了我和柠檬，只剩下纯净的阳光，还有来自于窗户外面那双女孩子茫然的眼神。我不知道风车是不是在转动，总之它安静极了。它就是这样把我们放在了一片虚无之中。我问柠檬，你觉得你现在在纸鸢的怀抱里了吗？


那是一种辽远的体验了。柠檬回答，只有在纸鸢村，在那些麦苗轻快地唱着歌的夜晚，在月亮还没有爬出云端之前，我站在空无一人的田野，伸出双臂迎接我的母亲，我才能感觉真正的归依。你无法想象这种熟悉的感觉，好象她从未曾远离。你应该试着在那样的夜晚，独自一人抱住肩头，那样你会感觉温暖。你看，我的母亲又在向我微笑，她还是个小孩子，她甚至不知道许多年她在纸鸢的庇护下生下了我。


我猜村头那顶破旧的茅屋就是当年我母亲的栖身之所。因为我从那里闻到了矢车菊的清香，混合着艾草、菖蒲的气息，它们化成雾气，沾在我的发梢，我的衣领，我的指尖，我的记忆，久久不肯散去。我站在茅屋前方放声大哭，我相信我的眼泪在滴入地面以前早已经升华为空中的一道轻烟，一抹翠绿。


柠檬，我想我可以帮助你面对现实。我扔掉手里的烟蒂说，事实上两年里面，你从未去过一个名字叫做纸鸢的村庄。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这两年中，你们形影不离。或许那个男人曾经帮你做过纸鸢，谁知道呢，他抢夺了你的眼泪，你的悲伤，你的幻觉，你把他放进那些在虚幻中升腾的纸鸢里，你巴不得亲手将他放逐到一万米的高空。


柠檬的咽喉里忽然发出一种奇怪的响声，像婴儿的呻吟，转瞬即逝。蓝玫，两年不见，你依旧那么多愁善感，那么悲天悯人，你看你现在抽烟的姿势是多么的拙劣啊，这使我想起我们初次相遇的那个清晨。你递给我一支烟，我说谢谢，我有些惶恐，我看见你低头点烟时手抖得厉害，三次都没有点燃。


我和他在一起时也会抽烟，抽烟时我就会想起你。我会自言自语地问，蓝玫现在在干吗？然后我的脚就会碰到了他的脚底心。他的双脚经常是冰冷的，他需要我用全部的热情去融化。他常常用遥远的声音呼唤着我，柠檬，你在想什么？柠檬，你在做什么？柠檬，你在看什么？我们只在打雷闪电的夏夜作爱，雷声滚过的刹那我们总能得到最大的快感。雨停了，我们也结束了。


蓝玫和我一起去纸鸢村吧，我打赌你会爱上那里的。我会闭上眼睛倾听那里的每一个声音，纸鸢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远处住户传来的狗吠声，还有婴孩的啼哭声，每一个细小的动静都会牵扯到你的感觉。我曾经站在空旷的麦田中央，张开双臂，我听到天际传来的轰鸣。只有在那时，我仿佛身处母亲的体内，夜晚湿凉的空气幻化成了子宫，它们紧紧包裹了我，我感觉安全和温暖。我站在那里，就像当年母亲站在那里。我甚至能够感觉到母亲的心跳，母亲的腹部暴露在纸鸢村夜晚的空气里，而我蜷缩在里面安静地微笑。


蓝玫再抽一支烟吧，抽完了我们也该走了。这个巨大的风车总有一天会到达地面的，那时候，我们会向着不同的方向背道而驰。你去你的目的地，而我还是回到纸鸢村。那里虽然已经没有了制作纸鸢的老人，可是还有不计其数的纸鸢飘荡在空中，它们一起欢笑，一起唱歌，一起在夜晚沉沉入睡。


不要再问我关于某些男人的问题，这使你变得可笑而且庸俗。他们的身体离开我有数百万光年的距离，他们只能在纸鸢的阴影下飞行。蓝玫你的手指生了冻疮，你的口红颜色不够均匀，你的眼神空洞乏味。你还在寻找那个手拿尖刀的小女孩吗？她的裙子上面染了油渍，她会思考如何解决这个问题，还有，她手中的剪刀迟早会派上用处。比如割破自己的脸颊，在上面留下玫瑰花的印痕。


我轻轻吸了一口烟，再缓缓吐出，我的思维瞬间变得模糊游离，我对身边的诸多事物产生了不确定的怀疑。你呆会儿往哪个方向走？柠檬问我。


应该向东，我说，可是谁知道呢，说不定恰恰向西。在这个世界里，我从没有找准过方向，真的，从来没有。





（全文完）


蓝玫情深完成于2002年1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