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开头已经换了六遍，因为开头太烂，残不忍睹，因为我有的是时间，所有的时间圈身边，伸着枯枝似的手，光线从指间漏过，他们在我耳边嘶叫：“给我，我要。”
我能给时间什么？三分之二的时间被我安排在床上。安排在梦境内。我对自己
铃声响进梦里，把眼皮震开一条缝，我的手臂在空中划了一圈，抓起话筒。

“喂。你还好吗？”

“你觉得呢？”

陈列的声音从另一个城市传来。很清晰。我已经肯定我在接一个电话，这个电话是我前任男友打来，三天前他还是我的男友。三天，我觉得有义务接受他的关怀，而他觉得有义务关怀。
“还在睡吗？好好照顾自己~~~”陈列的声音越来越低。
“嘿嘿嘿”我对着电话笑了几声，然后把电话狠狠砸回原位。我觉得自己醒了。完全从睡眠里摆脱出来。眼睛与眼皮之战暂停止，正午的太阳带着冬天的凉气晒到床头。


实话说，真没有必要为他一句“好好照顾自己”砸电话。这句话我也对他说过，在分手当天的晚上，所有倒霉的事情都碰到一块了，那天经理告诉我们公司所有业务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要完全停下。
他在会上说：“真的好抱歉。以下几位同事虽然我们很赞赏你们的工作，但是~~~”
经理的脸上肉袋一块块下垂，眼角也往下拐，象身价不凡但老态龙钟的沙皮狗。从沙皮狗的脸上，永远有凄苦之色，谁能想象这条沙皮狗非凡的身价呢？
经理说点到我的名字时，我忍不住想完成心愿，掐一把他垂下最多的那块肥肉。

我撑着脸，用右眼盯着他的肥肉，恐怕两只眼睛看着他时掐他的心愿就在眼睛里滞露了。眼睛是灵魂的窗户。开半边窗，就能掌握灵魂的亮度。

下班后和同事到小店炒了几个好菜，以庆祝从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自由的飞出。离开这里最可惜的是吃不到王胖子炒的川味肉丝，吃过他炒这菜的男人都巴不得他是女人，而女人则觉得嫁给一个厨子也是未尝不可的事。

同事叫了一箱啤酒，大叫“不醉不休”
有人在悲伤时喝酒有人在高兴时喝，有人把酒当开水。
我端着酒杯，倒进一杯茶。

后来小康大叫你这人狠毒，因为当天晚上十二点，我冲到超市提回几瓶啤酒。用我只两瓶的酒量把他们灌个酩酊大醉。
当然，我也醉了，踩着八卦步走回宿舍，这是我在这个宿舍的最后一晚。整个人窝进被子里，对着棉被喃喃自语，其中一句是：“陈列，好好照顾自己。”
当晚梦里换了一个男主角，他伸手把我抱在怀里，很紧。我安详地接受他的拥抱。

六个月前，我对着镜子里自己说：“我爱你的现在”
这是一种心理训练法。小康说很有效，她说她试过，狠盯着眼睛说“我爱你的现在”重复十几次。于是我就站到镜子前自恋了一把。但我不知道要看着左眼还是看着右眼说。难道她没有发现眼睛是分离的吗？左边的比较小，位子也比较低，右边的稍大一点。人的左手比右手小，我的左眼比右眼小，我想，我的左眼一定常常偷懒，挑着东西来看，相信另半扇窗的阳光。

陈列说的是：“我爱你的全部。但是你的全部要在我的身边”
用17909打的电话，音质还行，陈列的声音就象他在我耳边低语，他一直叫我快回南宁，别再为电讯事业服务。

只隔了一个月，陈列亲口告诉我，在某天晚上，他爬上了另一个女人的床。我没有来由的心痛，为一个已经不是我男朋友的男人心痛。他爬上那女人床的时间是经理告诉我你要离开那一天的晚上十二点。
南宁火车站的大钟在依然灯火通明的城市里提醒夜不归宿的人们。钟声遁入空寂之中。

我一直在回想也许那晚我说的话是：“陈列，找个人好好照顾你。”也许我做了一个自己说梦话的梦。梦到极度煽情的把自己蒙到被子里。祝福一个与已已经无关的男人。
就象我走在星期一的大街上，会怀疑自己在做梦。同时怀疑校园和社会就是一对反义词。所有包含的内容，包括时间、理想、所有等等都正好相反。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爱现在的你。”
我现在对着镜子的自己说：“我爱以前和以后的你。”
镜子里水光一闪。顺着从左眼流出来。

找工作的日子象在放一个长假。遇上圣诞节，麦当劳的小姐都戴着红色的帽子。我从一家广告公司出来。拐进一个书店。
带出一本安妮宝贝的《告别微安》。迟了一年，比流行迟了一年。我看到里面有叫林的男人。有不用工作的少女。
我可以找到林吗？他会象迷恋微微安一样在午夜的电话亭里等一个不可期盼的电话吗？

我想到梦中拥我的双手。
舔了舔被冬风割破的唇。公车上我被挤入一个位子。我专注地翻着书页，读进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心里担心坐过站，被带到一个我完全陌生的站台。
我对这个城市如此陌生。完全不象在其中生活了五年。一个星期来，我坐错了五次车。我小跑着寻找自己熟悉的站台和建筑。看到网吧，我慢下脚步。走进去，风被摆脱在门外，网上的一切一切在世界一个角落都是熟悉的。就象任何一个角落里睡着，梦境都是熟悉的。

艾艺文化交流中心叫我去参加培训。招六个文员。打开门那天，我吓了一跳。一间家居式的房间，十多平方的大厅里站了二十多号人。墙壁上贴着“开张大吉”房间象过圣诞节的女人挂着彩代。
号称高总的男人让我们并排着坐下，开始了他的培训。他讲了一大段关于赚钱和媒体的关系。我在他的滔滔不绝下，打着吨儿。依稀他说这份工作要赚也能赚很多，要不努力，能饿死人。高总把脸转向我，眼睛要镶进我眼里的冲动，我对着他睁巴一下左眼。高总连续的话停了约摸一秒。把脸移开，又继续滔滔不绝。

没有吃早餐，我觉得自己饿死了。电梯里，所有“同事”相互招呼：“明天人才市场见”。明天一定是明媚的冬天，谁也不会怀疑。
为什么在梦里，没有如此灿烂的阳光？被眼睛挡在夜的外面？
走在路上对着空气倾诉时，手机在响。高总说我是棵好苗，晚上要给我开小灶，随便请我到绿晶吃饭。
呵，高总，您误会了。我并没打算到贵公司上班。再见。
电话挂断。阳光刺入眼里，左右眼一起被灼伤，流下透明的血。

我可以在床上睡十八个小时。
这期间同住一房的舍友和我说了些东西，我仍在床上。她是否真有和我说过些什么吗？睁开眼时她已经不在了。我们的行李在地上横七竖八的搁着。准备逃离的姿态。
静悄悄的空间冲进了飞机的轰轰声。谁在飞？飞往南宁的航班吗？
我转个身。翻进永不满足的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