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早晨，带着霜的早晨，你从林子里出来。雾气缭绕，我是多么喜爱你在太阳底下的样子，双颊带着金色，低下头来看着躺在地上的我，象一粒从天空垂下的花朵。

我抬头望着初晴的天空。阳光如水，流过你的身体到我脸上，晓星未残，而你又映衬着天空，和头顶的枝枝叶叶一起，万光流泻，婉转动人。

树在响，“沙啦啦——”细碎的阳光抓不住。水在响，秋天的水是深色的吧，看不见底。

怕啊。你也在响。你的身体积聚着，晶晶莹莹，你的双唇被风掀开了，又合上。你柔软的身体深处，象水一样波动、颤抖着。你闭目虔诚地祈祷啊，在千佛山光滑的石阶上一次次摔倒。落日啊，钟声啊，香烟缭绕。你细腻光滑的背影，慢慢下山去。一路的星啊，光啊，你头也不回地走，走，也不知空山里的佛在嗔你。

泉水啊。从山上淌下来的哗啦哗啦的泉水，我为什么会以为你是风的声音呢？树林遮住了天空的颜色，我就和你一起流下去吧。那座破败的老庙断了香火，只剩几根残指般的石柱了。秋天林子里结满了野果。那个老和尚种着菜说，山里的蘑菇有毒啊，有毒。

真的有毒吗？你是最不情愿死的啊。死了就要到冰冷的污水里去，盖满泥浆，枯叶。你的唇会腐烂，你的身体会朽成白骨，你将看不见云光，听不见鸟鸣，你将在夜里变成一团磷火笼罩沼泽。而你是喜爱树的，喜爱水的，喜爱太阳的，喜爱穿着浅色衣裳走夜路的，你是不情愿死的啊。

春天啊，春天的樱花开不长，春天的梨花开不长。你在树下走来走去，启唇一笑，就落英缤纷啊。夜里花都从树上走下来，叹着气，星星点点，落到没有船行驶的河面上。

你就唱歌，唱歌啊，唱得泪流满面，唱到星光遍地。你就是不死心，一到夜里桂花开满了，金黄的，香得你睡不着。你不死心，桂花就象雪一样悄没声息地落了。
秋天，没有叶片的梨树吐了蕊，秋天，梨树是要还魂的呀。

不要哭啊。今夜晴朗，云河灿烂，你不要哭。即使你端了水在树下等他，他也不会来了。过路的人都可以坐下歇歇，你为什么不歇歇呢？
你又在看着天空，眼里不知落进了什么。你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坐着，你为什么不走啊，不到山上去，躺在那块石头上晒太阳，做着好梦，然后慢慢地跌下来。

萤火虫，从空中垂下来的星星啊，垂到你脚面，你为什么不走远路，而要留在这里。晚秋的天空蓬着枯草的甜味，你就躺在山坡上，伸开手臂，象两片叶子，你就看着远处白色的夕阳，一地高大的荒草，花粉，草屑，尘土，昆虫，轻轻飞扬，泛着金光。地气潮湿，你看见云下面他一路走了来，空着手，挥开遮挡在眼前的空气。

朦朦胧胧的，星星还在掉啊掉。
真是个好季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