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
楼 依
在西祠看到的东西，觉得不错，就当送给大家情人节的礼物吧。
（一）
张纤在宿舍走廊里面行走的时候，总是会招来一些侧目。很多人都说，现在已经很少看见像张纤这样的女孩子了。沉静，安谧，略带一丝忧郁，但是不做作。张纤的长头发自然地形成瀑布形状，黑而柔软，使人禁不住伸手触摸。
张纤的手中有时候端着一个脸盆，有时候拿着一个香皂盒子，总之人们看见张纤的时候，通常是她刚从盥洗室回来，或是正准备往浴室去。盥洗室和浴室是张纤除了教室和厕所以外去得最多的场所。很多人都肯定地认为，张纤有洁癖。
洁癖不是一个无药可救的毛病，更何况是张纤这样的女孩子。这个世界总有一个特殊通道是专给造物主宠爱的女人的，张纤就是这些女人中的一个。所以，当若干年以后张纤的同学好友们回忆往事，总是禁不住扼腕叹息。
她们都说，红颜薄命，这句话说的一点都没错。因为上帝希望能够天天看见她们。
很多男生开始给张纤写信，在电子邮件还没有那么风靡的时候，装在粉红色信封里的信件显得尤其可爱。即便是现在，它们也是可爱的。白纸黑字，一笔一划，连篇累牍都是弦外之音，而张纤，每当拆阅完一封时，总是小心地重装回去，再也不提。据当事人事后回忆，那些日子天气有些反常。比如说明明是深秋，校园围墙边上的蔷薇却开放得如火如荼。张纤的身影常常出现在盛开的蔷薇花架下面，她脸色略微苍白，身形瘦削。她的一举一动牵引着男生们的视线，可是她的眼睛里谁也没有。她经常注视着蔷薇花发愣，一些蝴蝶和蜜蜂轻盈地绕着她身体飞舞，刹那间她的举手投足如画如诗，而那些男生们注定只能是画面的观众。
假如要蓝玫回忆那些日子，她也不一定能够完整复述了。记忆总是带着某些角度的偏差，比如心境，比如感情色彩。蓝玫是张纤的好友，在她的眼睛里张纤身上无一例外都是优点。或者说蓝玫在后来的时间里，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像张纤这样的女孩子。包括她的沉静，包括她的安谧，包括她略带忧郁的叹息。这就使得蓝玫的回忆总是带着鲜艳明丽的色彩。而那时的蓝玫，又不一定是现在打字的蓝玫，有可能眼角眉梢是，而嘴角发梢不是，又或许言谈举止是，而想法心情不是。谁知道呢，若干年前的一个深秋，张纤静静地站在蔷薇花组成的瀑布前，吸引了无数男生的视线，而她的好友蓝玫哼着歌曲约会归来，她们在墙角遇见了，这个场景，注定要成为日后回忆的起点。
张纤看着蓝玫，蓝玫看着张纤。蓝玫问，你还在等他么。张纤点点头，她的脸刷的红了。
张纤很少有脸红的时候，她的长头发总是遮住了脸颊，很多人只要看见张纤脸红就会呆住了，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生怕唐突伤害了她。可是蓝玫不管，蓝玫只是轻轻地说，别等了，不可能那么巧合的。张纤笑了笑，她的笑容像清晨太阳没有升起时的一抹雾气，转瞬即逝。然后她看着蓝玫身后说，这不，他来了。
蓝玫愕然地转身，这时候，她看见一个瘦高个的男人远远地走来。那时的蓝玫正被爱情的温度热昏了头脑，那个长得颇有棱角的单簧管乐手侵略了她的所有审美情趣，可是即便如此，也不能改变她对那个渐渐走近的男人的第一感觉。
时至今日，蓝玫仍然可以这么说，他是她见过的最独特的男性。她不知道用什么更有力的词语去形容了。独特，只能是独特。后来，“独特”成为了蓝玫和张纤之间的特定用语，一说“独特”，张纤或者蓝玫就知道她们中的另一个就要谈起他了。
蓝玫看见了“独特”，她看着张纤恍然大悟。张纤的眼睛像瞬间点燃的火种，在黄昏的暮色里闪闪发亮。看，他走近了。张纤的声音有些发涩，她不知道如何把握这再次的机遇，然后蓝玫微笑着拉了拉她的手轻声说，没问题。
嗨！蓝玫走上几步对那个男人说，你怎么在这里啊！
男人站住了，狐疑地看着蓝玫，对不起，我认识你吗？然后他看见了蓝玫身旁的张纤。张纤半低着头，简直忍不住要笑出声音来。
蓝玫作出一付尴尬的神情说，啊，我认错人了，不好意思，我们不认识。
可是那个男人微笑着说，我不认识你，可是我见过她。她指的就是张纤。
（二）
不久以后当蓝玫和张纤携手经过蔷薇花瀑布前，张纤感激地紧紧捏住了蓝玫的无名指。张纤说，谢谢你，蓝。
可是一年以后，当蓝玫再次回忆往事，她禁不住深深懊悔。没有人让她去做这事，她曾经一相情愿地认为是对朋友最好的馈赠可是她错了。每一件事情的发生都是由无数个偶然拼接成的必然，假如张纤没有在蔷薇花下看见那个令她一生难忘的男人，她就不会日日守候在那里期盼再次相遇；假如张纤不站在那里等候，她就不会遇上约会归来的蓝玫；再假如她没有遇见蓝玫，她就不会有那么大的胆子主动搭识一个男人。而蓝玫，也未必天天都有那么出色的演技和创意，那时候她恋爱恋昏了头，巴不得普天之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是当我现在回头再看，发现自己早已经失去了期待艳遇的心境。假如重头再来，蓝玫一定会拉住张纤的手说，那样的男人每天出生一万个。靠。
张纤恋爱的消息像长了翅膀，扑扑拉拉飞遍了校园，飞进了每一个充满希冀的男生的耳朵，它变成了利刃，刹那间射穿了他们的肺腑。几天之后，他们中的一个在去往食堂的路上堵住了蓝玫。
蓝，请你告诉张纤，我爱她。这个叫徐昕的男生用哀求的眼神看着蓝玫。
蓝玫说，张纤早就知道了，徐昕，节哀顺便。
可是我真的爱她。徐昕的眼睛忽然充满了液体，他的眼圈隐隐泛红，没有人比我更爱她了，蓝玫，请你一定转告她。
每一个追张纤的男生都这么说，假如你们都要并列第一，那么也得允许有个特等奖吧。蓝玫不耐烦地敲了敲碗筷，提示他赶紧结束话题。
徐昕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她爱上了别人，我知道的。可是，她会后悔，她迟早会为她的选择而后悔。
蓝玫说，假如你现在不赶紧去排队买饭，你也迟早会后悔。今天有鱼香肉丝。
说完蓝玫便蹬着高跟鞋绝尘而去，留下徐昕在原地沉思。
当一年以后的某天蓝玫谈到这件事情，她对倾听的朋友说，那时候我感觉到徐昕的慌乱，他的呼吸在深秋的午后格外凝重，他的眼睛里隐约有一道光亮闪过。
而那时的张纤，已经沉湎在了玫瑰色的梦境里面。整个倏忽而至的冬天，她都沉浸在类似言情小说情节的感觉中无法自拔。同宿舍的小妖酸溜溜地说，看啊，张纤恋爱以后整个人都丰艳起来了呢。
小妖真名叫何瑶。可是她真的像个小妖。当小妖用“丰艳”两个字来形容张纤的时候，蓝玫分明看见了她目光中的不屑。小妖向来自信地认为，只有她自己才配得上“丰艳”的称号。
熟悉历史的人大抵都知道，古往今来有名的丰艳女人都是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她们在异性甚至同性的或惊艳或厌恶的目光中款款而行。这样的女人，注定是大部分故事的亮点卖点转折点。所以，假如你是蓝玫，你一定会在若干年以前，在小妖对张纤言不由衷的夸奖声中嗅出一丝不祥的味道。然而那时那刻，你惟有给出一个笑容。蓝玫说，张纤哪里有你丰艳呢，小妖，你们属于截然不同的类型。小妖扑哧一声笑了。小妖走过来拉拉蓝玫的长头发，说，说真的，很多男人都说我的身材简直能迷死人。
小妖拉开抽屉拿出烟，顺便拔出一支给蓝玫。蓝玫有些犹豫，不抽了，他不喜欢女人抽烟。小妖哈哈大笑，蓝玫，你总是被感情冲昏头脑。她掏出打火机点烟，姿势妩媚缓慢。女人不要为男人活着，我坚信女人只有活得自在一些才能在不经意之中收获更多。蓝玫注视着小妖抽烟的姿态摇摇头，那时她一点也没有预料到后来自己会过上一段天天抽烟喝酒日日烂醉如泥的日子；就好象她从未预料到现在坐在她面前仿佛看透世情参破爱情的小妖，会在日后某一天为了一个男人而要死要活；也好象她从未想象过若干年后的一天，会在茫茫人海中和小阳不期而遇。
当若干年后的蓝玫看着远处的小阳向她匆匆走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切没有任何警示和暗号。而几年前的某天，小妖跷起一条腿，左手食指中指夹着一支烟，香烟缓缓燃烧发散出一丝丝暧昧的香气，蓝玫斜斜地靠在床铺上注视这一切，这时张纤的脸颊带着兴奋的红晕走向宿舍，她们都不知道上帝为她们的明天准备了什么礼物。
（三）
在整个冬天，那个“独特”的男人成为了蓝玫和张纤之间永恒的主题。张纤说，蓝，你知道吗？他吃饭用左手，写字用右手，简直聪明极了。
张纤说，蓝，你不知道他多有爱心，他家以前养的狗死了，他居然为它做了一个小棺材，然后找了一个郊外的草地掩埋，你说这样的男人哪里去找？
张纤说，蓝，那一次我们逛街的时候看见了一颗流星，他竟然停下脚步默默许了一个愿，你不知道他闭着眼睛许愿的时候样子有多虔诚。天啊，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像他这样可爱的男人。
张纤说……
张纤在说他的时候眼睛像盛开的玫瑰花，蓝玫简直能够闻到从她心底溢出来的纯净的芳香。恋爱可以使一个女人变得美丽，更何况是一个原本美丽的女生。于是小妖说，张纤，什么时候把你的“他”带过来看看呢？
请原谅我在此故意忽略“他”的名字。时间过去很久了，一些原本模糊的人或事因为增添了岁月的划痕而变得更加朦胧不可追寻。也可能是我故意地在记忆中将他的姓名抹去，这是一个十分可爱的名字，可爱到每一个听见它的人都会牢牢地记住它。我相信张纤到现在仍然念念不忘这个名字，他俘虏了她当年所有的欢乐，就如同他同样会侵占她后半辈子的几乎所有的意识。就在前不久，蓝玫整理抽屉的时候翻出一本《文学概论》，是以前的课本，封面早已经磨损了，不经意从里面掉出一张纸，满纸写的都是那个男人的名字，那一瞬间记忆像闪电一样划过眼前，蓝玫记得那一堂文学概论课，张纤没有记一个字的笔记，却把他的名字写满了笔记纸，结果阴错阳差放到了蓝玫的书本里。蓝玫拿着这张泛黄的纸，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地板上，留下深浅不定的阴影，蓝玫想到此时此刻张纤很有可能站在阳光里，微笑着喃喃地重复着他的名字，一想到这里蓝玫便恐惧地大叫起来。
几年前的某天，张纤推开宿舍的门，对他说，进来吧。小妖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这是一个戏剧化的场面，我们都要牢牢记住它。隆冬的傍晚，张纤带着他走进了宿舍，蓝玫的脚搁在窗沿（她的床铺靠着窗口）哼着歌，另一个叫做刘剑的女孩子头枕着书早已经梦回苏州，彬彬和李娜超市购物归来，正盘算着一共买了多少卫生巾和餐巾纸，而小妖，她恰好刚洗完澡，浑身散发着清淡的香皂的气味，头发湿漉漉地贴着脸颊，一双湿润的大眼睛略显倦怠地半闭着。
他站在宿舍门口，很自然很大方地对傻丫头们说，你们好。
刘剑迷迷糊糊的地睁开惺忪的睡眼，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彬彬和李娜忙不迭地想藏起厚厚几包护舒宝；蓝玫很费力地把脚从窗台上面挪下来，因为突然的抽筋而不停倒抽着冷气，状态十分狼狈。等她们忙停当了，这时候的小妖已经挺起了胸部，含笑地对他说，你就是张纤的男朋友吧？你好。
他看着小妖说，你就是何瑶？张纤提起过你。他伸手和小妖握了一握。握手的礼仪在当时显然是过于隆重了，所以很久以后，这个回忆中的镜头就显得颇意味深长，直到后来彬彬才敢对蓝玫说出真心话，她说，其实，蓝，我当时感觉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对。
张纤第一次看见他也正是他第一次到这所破旧狭小的学院来，他来看望一位昔日的同窗，现在已经成了这所学院的哲学教师。哲学教师在整个故事里面无足轻重，本来完全可以忽略不记，可是恰好因为他来看他，所以张纤才遇见了他，故而哲学教师也变得可爱起来，哪怕他每个月都更换女朋友，哪怕他的香烟里掺着大麻。
张纤和他在邂逅的蔷薇花瀑布下面散步时，会不约而同地感叹起深秋时分的蔷薇花来，虽然那时的墙上只剩下干枯的枝叶。张纤说，他说的，蔷薇花是玫瑰花的祖先，因此它对爱情更有灵感。他对她说哲学，这是一门对生活实际毫无用处的学科，惟独对爱情有催化作用。在他的影响下，张纤开始艰难地翻阅《古代宗教与伦理》，以及《海德格尔思想与中国天道》。虽然它们绝对没有张爱玲和徐志摩来得平易近人。
感情和陷阱其实有着异曲同工的妙处，唯一不同的是掉进后者的人会呼救，而掉进前者的人通常浑然不觉。
（四）——给某人的生日礼物
张纤开始拼命地吃零食，她说自己太瘦了。整个冬天她都一直在不停地吞咽食物。蓝玫常常看见张纤的腮帮子鼓鼓的，可是漫长的咀嚼过后，她又总是咽不下一丁点的东西。张纤的书包除了当天的课本和恐怖的哲学书以外，其余都被一些高热量的零食取代了。每当一位教师走上讲台翻开教材，张纤的手就下意识地伸向书包，蓝玫知道她又在搜寻食物。不消片刻，身边立刻会传来牙齿碾碎零嘴的声音，以及张纤时不时的干呕声。
有一天蓝玫终于忍不住一把扯住了张纤的手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张纤捂住嘴，忍着不把花生吐出来，她的眼睛充满了因为进食过量而憋出的泪花。张纤说，他说我太瘦了，不好看。
那是一个漫长的冬天，相比深秋的奇特神秘，冬天显得无比寒冷。在这个令人焦躁不安的冬季里，女生们的嘴唇无一例外都干涸皴裂，涂多少层润唇膏都没有用。每个静寂的冬夜，操场上看不见一个长跑的运动健将，找不着一对散步的情侣，那些曾经庇护了多少身影的树丛越来越显得孤立无援；宿舍们的灯不等到时间都会一盏一盏地提前熄灭，偶尔远处的男生宿舍会传来一声惨烈的嚎叫，女生们不再认为是哪个男孩子为了排遣压抑而仰天长啸，她们只是同情地说，听啊听啊，一定是哪个倒霉蛋把脚给烫了。
那样的冬天不适合恋情，或者说任何一个冬天都不适合谈恋爱。可是当如今的蓝玫和小阳在一个冬日手挽着手经过某棵梧桐树的时候，蓝玫忽然诧异起当年的感受来了。
蓝玫觉得若干年前的一个冬夜，她和张纤经过这棵梧桐树时，确乎看见过一个长的很像小阳的男生，说不定就是小阳，又或者只是长得像他而已。谁知道呢。蓝玫总是处于一个十分混乱的状态，比方说她一想到若干年前的一月二十三日，她一路跟着张纤，生怕她出事情，只好默默地尾随其后，而那时恰好一个长的很像小阳的男生与她擦肩而过时，她就禁不住地难过，她会在心里埋怨自己，为什么不走过去对那个长的像小阳的男生或者本来就是小阳的男生说声生日快乐呢？这是十分荒谬的想法，那个时候她和小阳还不认识呢，她这么走过去和男生说话，小阳一定会觉得她不正常。
可是那又何尝不可以呢？那个冬天真的很冷，每一个人都渴望找到最舒适的取暖方法，人们呆在屋子里一动不动，为了思考出合理有效的办法而看着对面坐着的人的鼻子发愣，像张纤这样喝了酒走出室外不停地啜泣的女孩子几乎没有。值班老师抓获了一对躲在男生宿舍里的学生情侣，他们赤裸地紧紧拥抱在一起。当老师的手电筒猛烈地照射他们的躯体时，他们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扯着被子遮住身体，而是理直气壮地对老师说：
我们什么都没干，真的，我们只是在取暖而已。
那么既然这样，几年前的一月二十三日，蓝玫走向那个长的像小阳或者他本人就是小阳的男生说声生日快乐，又何尝不是一种取暖方式。说不定他们会觉得快乐，觉得幸福，如果一切顺利，他们甚至可以拥抱在一起。这样他们就不需要再用几年的时间在人群中寻寻觅觅兜兜转转，最后差点都灰心丧气。假如几年前他们拥抱在一起，像两只寻找伙伴过冬的鸟儿，像一对惧怕寒冷又渴望新生的虫子，像两口呵出的热气，一遇见了就说好不再分开。可能小阳在那时的拥抱过后就会对蓝玫说，就算叫我死了也可以。
假如假设成立，蓝玫也会对哭泣的张纤说，让那个傻瓜见鬼去吧。张纤也一定会逐渐忘记宿舍里撞见的一幕：小妖和他面对面地站着，他正帮小妖吹去眼睛里的沙子。那一刻他们的脸颊和神情都无限接近，仿佛一切只相隔零点零一公分，而张纤屏住了呼吸，接着转身离去。
假如是不存在的，所以上天注定张纤必须在寒冷冬夜的大街上默默哭泣，也注定了蓝玫只能在几年后的一个冬天遇见小阳，然后对小阳说一句原本在若干年前就该说出口的话：
亲爱的，生日快乐。
（五）
几年前的一月二十三日深夜，蓝玫扶着东倒西歪的张纤回到宿舍，宿舍里头意外地还亮着灯。听说管电源的老处女谈了一个男朋友，现在他们关着门不知道在干什么。
女孩子们充分利用着这段突然而来的光明，她们觉得这可能是爱情这玩意唯一给她们带来的实际上的好处。盥洗室里两个女生互相往对方身上浇水，仿佛在过傣族的泼水节，她们的笑声格外的爽朗悦耳。每个宿舍都在大声喧哗，这是冬天以来最为狂放的日子。蓝玫开始怀疑她们是不是都商量好了，故意给张纤一个太平盛世的虚假景象。张纤紧紧握着蓝玫的手腕说，蓝，我觉得头痛极了。
走进宿舍，看见小妖正对着镜子卸妆。小妖好象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似的微笑着说，你们回来拉？
蓝玫扶张纤靠床沿坐好，拿出洗脸盆去盥洗室打水，临出门时狠狠白了小妖一眼。正走着，忽然感觉屁股被人拧了一下。小妖跟在蓝玫身后说，死人，你们都当真了？
我没有当真。蓝玫说，可是张纤当真了。小妖，你的男朋友有一打，何必去抢张纤的。
我没有抢她的男人。小妖的脸色有些发白，谁的男人我都没有抢过。追我的男人都是自愿的，从没有人在他们的脖子上面架刀子。其实张纤的男朋友外面还有女人，张纤不知道，可是我看到了。现在蓝玫你也知道了，你去告诉张纤吧。
蓝玫重重地把脸盆摔到盥洗槽里，她的男朋友有几个女朋友我不知道，可是你小妖是怎样的人我清楚的很。什么样的男人你都要勾搭，非此不显示自己的魅力。
小妖笑了笑说，就算你说的对，那又怎么样呢？假如我把他勾引到手，那恰恰说明了他对张纤的所谓爱情根本不堪一击。
不要伤害张纤。蓝玫说，我们都清楚张纤的身世。
小妖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哑口无言的，她的嘴半张着，好象有什么顶撞的话几乎破口而出，可是还是忍住了。半晌小妖讷讷地说，好吧，听你的。
她准备走了，可是又好象不甘心似的回头，蓝，你不觉得她原本就不正常吗？我越来越觉得她的身上潜伏着精神病的一切征兆。她迟早要疯的，不需要我去抢她的男人，她迟早会疯掉的。
蓝玫手中盛满水的脸盆当啷一声倾翻了，水撒了一地。蓝玫觉得内心的焦虑像被人掀开了顶似的全部跑到眼前来了。
张纤的外祖母和母亲都有精神分裂症。
这就很容易解释为什么蓝玫在后来的小说里总是离不开疯子和杀人犯。他们是蓝玫小说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也许是因为蓝玫在若干年以前对这些生活中的另类人物怀着深深的恐惧，为了分解压力而使用的方法。蓝玫一会儿安排她留着长长的头发赤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然后用一把镀银的小刀割破自己的血脉，一会儿又让一个疯女人杀了自己的男朋友和男朋友的情人，然后烹而食之。她们也许都是张纤在蓝玫潜意识里的身影，蓝玫始终希望张纤能够完美一些，即使自杀也要用尽美丽的姿态；或者强悍一些，听说天堂里不收留懦夫。
（六）——逐渐接近的疯狂本质
当蓝玫坐在电脑前不断回忆张纤以及无数和张纤有关的情节时，一个很荒唐的念头突然直射到她的大脑。蓝玫的双手就这么僵硬在了半空，她发现她对于张纤这个人物的真实性产生了很大的怀疑。诚然，张纤曾经是蓝玫的好朋友无疑；诚然，张纤的血液里隐藏着整个家族疯狂的因子，可是，蓝玫开始怀疑，开始动摇，开始思维混乱。
事情好象变得扑朔迷离起来，那个寒冷而令人窒息的冬天，裹挟着凛冽的北风扫荡了几乎所有人的正常思维。蓝玫站在二零零二年的彼端眺望那一年的情形，显得异常疲倦和无能为力。她看见张纤瘦弱的身躯慢慢行走，穿过操场和走廊，她发现张纤其实远没有文章一开头叙述的那样美丽充满动人的神采。张纤瘦弱的身躯外面套着一件宽大的颜色陈旧的滑雪衫慢慢行走时，她的举止和大街上四十岁出头的大妈们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而张纤口中一直念念不忘的那个“独特”的男人，似乎也没有观众们所期望的那么气度非凡。我们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我们也不知道他的兴趣性格职业，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是哪个地方来的人。除了张纤对他莫名其妙的迷恋以及小妖的拙劣的尝试以外，我们对他几乎一无所知。我曾经以为这是一个很模糊很暧昧的状态，我以为自己会喜欢，可是我错了。
让我们再次看着张纤在操场和走廊慢慢行走的姿态，假如观众们提出吃爆米花的要求我也不会反对。这时张纤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天空，她的眼神逐渐变得迷茫，好象从不知道在她的身体以外还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
那时大约下午三点。下午三点，这是一个人们频繁听见也频繁使用的时间，它像一根鞭子，迅速地抽过张纤的长发。就在那时，张纤仍不知道她身后的阴影里面埋藏着什么。
徐昕冲了出来，徐昕的脚步始终带着仓皇不定的慌乱。徐昕大声对张纤说，张纤，我爱你。徐昕的叫声打破了下午三点的倦怠和慵懒，据目击的人事后回忆，那时操场上空正有一大群鸽子飞过，徐昕的叫声打乱了鸽子正常的编队飞行，动物超常的敏锐使它们四散惊逃，有两只居然在空中相撞，它们的翅膀在空气中徒劳地击打，发出的声音使得目击者们无不诧异和心酸。他们说原来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的。
徐昕向张纤冲过来时张纤依然沉湎在哀伤里面无法自拔。她的满脑子都是那个男人的身影。他嫌她不够丰满；他告诉她女孩子应该多看哲学；她看见他和小妖站在一起，他居然在为小妖吹掉眼睛里的沙子。而那时，徐昕就在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徐昕站住了，直视张纤。
张纤我爱你。徐昕说，徐昕的眼睛充满了奇幻的色彩，这和他平时的木讷简直格格不入。张纤好象没听清楚徐昕的话，你说什么？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我爱你。徐昕说，他的眼神变得迷离动荡，你到我的怀里来吧张纤，我知道你一直在为男朋友的事情而烦心，你到我的怀里来吧。
对不起，我是不是听错了？张纤的脸上显现出迷惘的神态，你在说什么啊徐昕？很抱歉我一句都没听明白。
你明不明白这都不重要。徐昕跺了跺脚说，反正我知道我爱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比我更爱你了。
张纤在这个时候笑出了声音，事实证明，假如她不笑而是径自离开，那么事情会简单得多。张纤笑着说，徐昕，我有男朋友，我情愿为他难过，就算疯掉也无所谓。可是徐昕，我们是没可能的，我早就拒绝过你了。
很多在场的人们都能够证实，徐昕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呼吸急促的，他的手指握成了拳头发出咯咯的骨头爆裂的声音。这时一只鸽子忽然从天空直直坠落操场，鸽子的突然失事转移了绝大部分人们的视线，正当张纤也回过头观望时，徐昕猛然冲上前紧紧抱住了张纤。
徐昕说，张纤，我真的爱你。
他的嘴唇疯狂地落到张纤的脸颊、脖子、嘴唇上，像密集的子弹，弹无虚发。张纤被这突如其来的侵袭吓得没了声音，半分钟之后她才大声尖叫起来。
张纤叫道，徐昕你放开我！
很多人都说那时的张纤像一朵揉烂了的花，她的滑雪衫拉链被扯坏了，里面的羊毛衫也被拉了起来，露出了更深层次的棉毛衫。张纤细弱的腰身在大庭广众之下显得格外的楚楚可怜，这时很多人的注意力终于从鸽子那里拉了回来，一些反应快的人们已经冲上前去试图将两个人分开。慌乱之中在场的所有人都只听到徐昕在重复着那句话：
张纤我爱你！
请大家记住这句话，这五个字在日后的叙述中将被不断地提及，它仿佛一道魔咒，在张纤的头顶上方盘旋。他出自徐昕的口中，也潜伏在每一个追求张纤未果的男生的心中，它时刻有着幻化成毒蛇猛兽的倾向。假如有可能，请把它默念五遍，或者把它写在墙头手边，亦或者你就把自己当成是其中的一员。请你试图对张纤说，张纤我爱你。当你能够从容不迫地说出这五个字时，你仿佛就能看见被人们从徐昕胳膊中解救出来的张纤，她此时此刻正用近乎狂乱的眼神注视着你。她的头发蓬乱，衣衫不整，嘴唇上残留着徐昕咬下的齿印。
事后，其中的一个目击者用了一句现在看来十分贴切的话去描述当时的状态。
他说，他们就是在那时逐渐接近疯狂的本质。
（七）——纪念二十五岁的流年
当蓝玫在胡思乱想中回忆关于张纤或者无关张纤的种种琐碎的时候，她不知道一些东西正在悄悄溜走。这些东西灿烂夺目，散发出无双的光华。它们曾经长时间地停留在蓝玫身旁，还有张纤，以及张纤们的身边。它们有时会轻轻地唱歌，歌声融合着月色，像一层淡而薄的轻纱，缓慢地拂过她们的脸颊。它们的脚步配合着时光，时慢时快，它们足间扬起的沙砾覆盖了身后的大段空隙。无数人望尘莫及。
当张纤凝视着窗外的梧桐树的时候，她一定没有想到她的事情会在日后某天由她的朋友蓝玫情深提及。那年的春天姗姗来迟，张纤坐在并不温暖的春天的阳光里，她的眼神逐渐变的忧郁和恍惚。她的朋友们开始避讳某些可能令她激动的词汇，比如“徐昕”，比如“虚心”，比如“操场”，再比如“张纤我爱你”。那些日子里女生们的言行变的小心翼翼，每一个人都像生怕撞见猫儿的老鼠。张纤的约会也开始慢慢减少，蓝玫有时候看见她对着电话抹眼泪，而话筒那头早已经是忙音。
有一天张纤忽然对蓝玫说，蓝，我知道他在外面还有女朋友。不止一个，是一大堆。
那是你的幻觉。蓝玫说，你最近总是看见莫名其妙的东西。比方说昨天半夜你硬拉我起床看飞碟，而那实际上是一颗人造卫星。
不是人造卫星，是真的飞碟。张纤叹了一口气说，你们从来不肯相信我的话，我知道他有很多女朋友，这也是真的。
于是张纤拉着我的手，穿越操场和人群。张纤边走边说，蓝，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蓝玫拉着张纤的手，她们的脚步声消失在人群中，流年紧随其后，像一阵风似的不知不觉。它离去了，就不再像蓝玫那样，还会再度折返。
张纤和蓝玫肩并着肩站在一个空旷的废弃的巨大仓库前。仓库的前面和后面都是偌大一片场地，杂草丛生。张纤说，蓝，你看着这个地方，你感觉到了孤独的力量吗？有时候我站在这里，会感到自己的渺小。我觉得我不过是一枚小小的沙砾，只消一阵微风，我便立刻无影无踪。可是，当我进入它的体内，我又不是孤独的。你听——
张纤绕过碎瓦和砖块走进仓库，她对着空气大喊，蓝——玫！
霎时间，很多声音此起彼伏，它们像在比赛似的，争先恐后地呼唤蓝玫的名字。蓝玫怔怔地看着张纤，蓝玫说，张纤，你确实疯了。
你跟我进来。张纤对蓝玫说，我带你看看这里的每一处角落。这是一个充满回忆与故事的地方，真的，假如你仔细聆听，你甚至能够听见无数曾经在这里呼吸过的灵魂们的倾诉。你会被他们感动，受他们吸引，你甚至向往也如同他们一样在这里留下一些值得纪念的东西。
废弃的仓库里到处积着水，很多腐烂或者半腐烂的纸箱横在两个人的面前。张纤用力地踩在纸箱上面，湿烂的箱子发出“噗”的声音，随即在积水塘里吹出几个泡泡来。张纤示意蓝玫看仓库四壁上模糊的字迹。
每一个字都是一个故事。张纤说，我和他也在这里写过字。
天，你们就在这里约会？蓝玫诧异极了，你会生关节炎的张纤，这里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
我喜欢这里。张纤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积水，她的崭新的皮鞋已经给水浸湿了。我们在这里拥抱和接吻，他说只有在这里才能够肆无忌惮一些。有时候外面下着雨，仓库漏水了，雨水像小型的瀑布一样倾洒在我们的头发上身上，我们被淋得半湿，可是他说他很快乐。我们有时候还会看见野鼠和蛇，这些动物守护这里的精灵，常常在我们不留神的时候窜过去，它们努力地不让我们听见它们的脚步。假如阳光好一些，你甚至能够看清楚它们背脊上的花斑和条纹。我知道有一条蛇的头顶戴着王冠，我想它是它们的王。
我看见墙上有很多他和其他女孩子留下的字迹，这些字不是出与同一个人的手笔，所以我想他一定带着不同的女孩来过这里。我能够想象他对着她们介绍这儿的每一个角落，他对这里熟悉得就像是自己的家。野鼠和蛇一定也在她们的面前经过了，我知道，它们是既好奇又谨慎的动物。
女孩子们中一定有人流泪，也一定有人放肆地大笑。他们抱在一起在地上滚成一团，仿佛要把彼此吞噬。
张纤忽然停止了叙述抬头看着仓库千疮百孔的顶部，蓝玫听见她的喉咙仿佛有一块坚硬的东西生生地咽下。许久，她说，所以我永远不能够投入了，当我也如同她们一样紧紧抱着他时，我好象看见所有曾经激动的眼睛那时那刻正空洞无力地注视着我，它们是如此哀怨，那样的眼神使我心碎。于是他的动作总是在我的腹部以下停止，他会低声地咒骂，妈的，你他妈到底怎么回事？
很多年以后，当蓝玫重新把张纤从记忆底层抽出，她惊异地发现，张纤的叙述和小阳的回忆有着惊人的相似。小阳曾经在一个阴冷的早晨向蓝玫讲述过关于“废弃仓库”以及“女孩子们”的往事。小阳的叙述时断时续，或者他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小阳的眼睛里充满着伤感和怀疑。小阳说，那时的状态很混乱。
时至今日，蓝玫其实也不能十分肯定关于张纤和废弃仓库的一段到底是缺有其事，还是完全是她本人的杜撰。或者那不过是她曾经经历过的一个梦境。可能在梦境里面，蓝玫和张纤站在仓库的中央，而小阳正好和某一个女生携手进入，他们四目相对？
谁知道呢，在一个又一个恍惚的梦境里面，二十五岁的流年迅速划过身畔耳际，像一阵风，又或者就像仓库里头的野鼠和蛇们，它们头顶王冠，姿态傲然，无可匹敌。而蓝玫，此时此刻赤着脚站在“仓库”的中央，手里握着一把镀银的小刀。她微笑着对小阳说，假如再有类似的情形，我就杀了你。
（八）——我们都在岸上看风景
过度的回忆使我这两天神思恍惚，我好象已经很难集中精力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就在今天下班，经过一个人头攒动的车站时，同事惊惶失措地指着前方叫道，蓝，你看那边，那个男生正举着刀砍人呢。而当我循着她所指的往前看的时候，却在人群中仿佛看见了小妖和张纤。
我知道那是幻觉，时间和空间使我们在茫茫人海失去了彼此的线索。假如有一天你告诉我你在某个街头神奇地偶然遇见了她们，请代我向她们抛掷一个微笑。我经常在无限轮回的白天和黑夜思念她们，我的手指会神经质地感觉到她们肌肤的湿润和柔软，这是一个离奇的现象，就比如同事指着前方要我看流血事件，而我却在围观的人群中恍惚看见了她们。
如果我没有记错，几年前发生在距我们母校一百公尺处的流氓斗殴曾经深深地刻进了南市区人民的心中，那是一条分隔了南市区和卢湾区的马路，我们的母校在卢湾区，而对面就是南市区，那一仗就是在那里进行的。如果我还是没有记错，唐宋的帖子里提到的斗殴事件发生在虹口，那都是一些新人辈出的地方，在看他的帖子的时候，我就差点以为那个顾飞曾经化了名在南市鬼混过，要不然我如何解释乍一眼看到他的名字时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记忆再次卷土重来，我恍若再次置身于那个繁忙嘈杂的路口，我的身旁站着瘦弱的张纤。张纤正在絮絮叨叨不停不断地向我重复内心的苦闷。张纤说，蓝啊，你在听我说吗？蓝玫显然不在听她说，蓝玫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直视前方。前面围堵着一大群人，许多声音正在喧嚣。人群的中心隐约可见两个互相攻击的身影，击中对方身体发出的沉闷的击打声令我头痛。我们绕道走吧。我对张纤说，天越来越热了，这里几乎每天都有人打架。春天是个引诱人犯罪的季节。我们还是绕道走吧。
张纤的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这些天的张纤犹如被吓破胆的小鸟，常常处于极度惊慌之中。蓝，我怕极了。张纤紧紧地挽住我的胳膊，你看那些人的眼睛，他们为什么那么兴奋？蓝玫没有回答张纤的问题，蓝玫也没有时间回答问题。正在她们躲躲闪闪准备离开时，忽然一个绝望的女人尖叫撕破了喧扰。
小妖！是小妖！张纤说，我听到小妖的声音。人群忽然让出了一条路，混乱失常的视线里，我们看见小妖抱着一个不断涌出鲜血的身体大声嚎哭。她的头发披散着，脸上的妆掉了一半，而她抱着的身体正在微微的抽搐。蓝玫和张纤的不约而同地被震慑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当蓝玫一字一句地重新还原那年的真实时，她忽然发现原先滞留在小妖体内的哀伤正源源不断地从指缝里流淌开来，她开始词不达意，开始魂不守舍，开始顾左右而言它。她发现用尽自己的所有词汇也无法表达那倏忽而来的痛楚。假如人总有一天意识到自身的脆弱和无依，那么小妖的猛醒正是当她意识到怀中所抱着的身体已经渐渐冷却之时，可是一切已经太迟了。恍惚之间，警车呼啸而来，它驱赶了大批的围观者，留下一地的血迹。等到我们醒悟，小妖也已经不见了。张纤轻轻地拉了拉我的衣袖，说，蓝，我们走吧，岸上风好大。
蓝玫和张纤转身，她们几乎忘记了应该先举起哪一个脚。她们踉踉跄跄地回到宿舍，可是蓝玫忘记了张纤那时传递的一个信号。岸上风好大。哪里有岸上？我们始终站在人群，像一对困惑的小兔子，稚嫩，无邪，人群里干旱如同沙漠，哪里是我们的岸上。假如那时蓝玫听出了疑问，那么她就一定能够及时发现不祥之兆，可是她没有。她满脑子都是小妖和她怀中的身体，像中了一枪似的。
当现在蓝玫终于可以坐在电脑前平心静气地描述那时的情景，斟字酌句时，她忽然发现一个不争的事实：
若干年以前，她和张纤确乎站在岸上。她们好象都在岸上看风景。
而小妖和小妖的哭声又确乎都飘远了。
（九）——腐蚀
很长一段时间以内，我们都竭力避免谈论起小妖和关于她的点点滴滴。她的名字也好象随着那件震惊校园的事件在人们记忆中的渐渐淡忘而变得模糊。后来的某天，当彬彬忽然提起“何瑶”的名字时，我们都茫然四顾。蓝玫问，谁是何瑶？
坐在窗台前出神地看着远处风景的张纤忽然回头，她指着书桌上瓶养的玫瑰说，她就是何瑶。然后面对大家诧异的眼神微微一笑，你们都忘了何瑶了？她就是小妖啊。
这时彬彬轻声对蓝玫说，张纤已经病得不轻了。
自从目睹了流血事件以后，张纤常常从睡梦中惊醒。她的梦境变得恐怖变得难以控制。再美好的事物在张纤的梦中都会成为致命的陷阱。比方说，当张纤梦见自己独自行走在阳光灿烂的马路上，顷刻间便会乌云密布，马路成为了杂草丛生的废弃仓库，野鼠和蛇在草丛中游走；再比方说当张纤梦见和男友互相依偎着诉说离别之苦，那个独特的男人眨眼间就会变成阴郁的徐昕，他的手粗暴地撕扯着张纤的外套，他的嘴里不停地喃喃地说着：
张纤我爱你。
紧接着血液从他的身体各部分涌出，像湍急的流水，浸染了张纤全身。
然后张纤通常大叫一声从床上一跃而起，她的双手紧紧抓着薄被，几乎要用尽力气将它撕碎。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刘海，我们必须团团围住她，才能够打消她继续尖叫的冲动。那些时候，蓝玫和蓝玫的伙伴们眼圈发黑精神不振，她们都在用眼神互相询问，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这无疑是一个自私的问题，我们时刻受着良心的谴责。可是睡眠对于我们实在太过重要，假如我们可以连续数十小时不睡，那么一切问题应刃而解。
张纤那个独特的男友，也终于在一个暮春时节的傍晚，撸起长袖衬衫的袖口，对我说，我实在受不了了，张纤时刻在怀疑我，她把我身边的每一个女人都当成了她的情敌。这个可怜的男人叹了一口气，我实在忙得很，没有时间当花花公子了，为什么她还不能够相信我？然后他看了看周围小心翼翼地说，你看蓝玫，假如给她撞见我们在一起，她一定会认定我们也有一腿。
情形变得滑稽可笑起来，蓝玫看见他的胳膊上满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淤伤。蓝玫惊讶地想，这一切完全不符合当初我们的想象。就好象你们大家曾经以为他和小妖会有一段，而事实证明决非如此。
到现在为止，你们大概已经清楚张纤疯狂的前因后果。可是我还是必须要提到徐昕。假如要你们想象徐昕的外貌，可以确定的是他黎黑的皮肤，和惶惑的眼神。他的手里有时候抱着一打书，有时候拎着个旧书包，而这天他的右手提着一个玻璃瓶。
徐昕的身影在校园里面独自行走时常常会引起大家的注意，很多人始终不会忘却某天他在操场上对张纤的纠缠。大家的眼睛紧盯住徐昕的后背却又装做无动于衷。一些多嘴的女生会悄悄告诉同伴，你看见他了吗？就是那个手提玻璃瓶子的男生，是他撩起了张纤的外套，幸好里面还穿着棉毛衫。
徐昕的脚步在春末夏初的温热的空气中略微有些不自然，蓝玫无法从他的背影揣测他的表情。他的背微微佝偻着，他时常是这么一付落魄的姿态。几乎与此同时，张纤出现在他的正前方。张纤看见他时发出了一声低呼，这些天她时刻躲避着他，他是她噩梦的端倪。
张纤！徐昕站在那里响亮地叫她的名字，很多人都齐刷刷地转过头来，仿佛徐昕叫的正是他们。一丝不祥的气味飘进了蓝玫的鼻子，若干年后蓝玫再次回顾历史，她看见徐昕正在用黑色颜料涂抹张纤的名字。让我走。张纤说，我不想看见你，让我走。
我爱你张纤。徐昕说，我准备去找你，张纤，你要相信我爱你。
可是我看见你就恶心，恶心极了。张纤的嗓音开始颤抖，有时候我看见你的背影就禁不住想呕吐。我从来没有这样讨厌过一个男生。你是第一个。
张纤我爱你。徐昕重复着说。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一架飞机飞过，划出一道淡淡的飞机云。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你相信别人的花言巧语，可是却忽视了我的真心。徐昕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瓶子，他说，我可以证明我对你的真心。即使你变成了丑八怪我还是一样爱你。
那个被载入张纤生命的玻璃瓶子此刻在徐昕手中打开了，一些咝咝怪叫的冒着白烟的液体几乎要冲破瓶口。张纤的反应从来没有如此迅捷，在瓶子被打开的一瞬间，她忽然倒退了两步，玻璃瓶子在她的脚尖处炸裂，液体夹杂着烟雾四处弥散，它们倾洒在碎石子铺成的小道上，浓烈的硫酸气味随着泡沫翻滚飘溢。一些液体溅上了张纤的裙子和皮鞋，立刻在上面烧出了窟窿。路过的女生们开始四散惊逃，而张纤呆立在原地，她的脸色像纸一样苍白。
徐昕看着眼前的碎玻璃，始终重复一句，张纤，我爱你。
（十）——荼靡花事
记忆再次中断，而蓝玫情深再也无法捡拾起头绪进行叙述。几年以后的冬天终于来临，也终于即将过完，在每个人都显得忧郁善感的时候，偶尔回想起那一个神秘的秋天，墙上的蔷薇花迎风招展，像每一个路过的行色匆匆的女生，蓬勃，热烈。有时候蓝玫想到张纤和小妖，她们仿佛就站在那里微笑。
假如一定要蓝玫说出张纤的下落，她一定会摇摇头说她不知道。可能她真的不知道。在这个茫茫人海里，谁会在意一枚沙砾的行踪。她有可能在一个温暖的午后，赤着脚站在房间的中央，对着四围的白墙微笑；也可能在宁静的夜晚，手捧一束栀子花坐在草丛里。这是一种江南常见的花卉，芳香扑鼻，在每一个初夏的夜晚散发出迷人的光芒。我想张纤手里的那一束一定没有枯萎。它鲜艳润泽，叫人禁不住想去亲吻。张纤的发鬓一定也簪着一朵栀子花，想到她乌黑的长发，蓝玫心底一阵柔软。后来她再也没有看到这样美丽的长发了，再也没有。
很多人都说，时间过得可真快啊。可是时间在缓慢流动的时候，谁也没有感觉到怜惜。就像蓝玫当初拥有这些朋友的时候，她也没有感觉到快乐。
一些有关记忆的梦境总是在蓝玫成长以后不断地闪回。我们永远都不知道明天，或者明天的明天将会有多少脚步从身畔经过。或许经过了，我们也未必知道。总之是假如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天，蓝玫从噩梦中醒来，她还会紧紧地抱住身边那个人的话，那么请你现在就作一个深呼吸，闻到了吗？隔岸的栀子花隐隐传来的芬芳，它穿透了鼻腔，在内心深处逗留。恍若昨日的梦境。（全文完）
后记：
原谅我，今天忽然仓促地结束了全文。或许它的结束比我预想的还要早些，还要更潦草。今天午睡过后，我突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凄凉和仓皇，我像一个丢失了方向的孩子——或许说我从来没有找准过方向——我站在房间的中央，像文中的张纤那样，看着四围的雪白的墙壁，却无能为力。我不知道这种空白一片的感觉要蔓延到什么时候，我不知道。
不要问我这个帖子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假如你还喜欢张纤和小妖，那么请你对她们微笑，或许她们就会立刻出现在你的面前。
感谢关心这个东东的朋友们，即使你们不跟贴，我也能感觉到你们的眼神。真的。谢谢。
（一）
张纤在宿舍走廊里面行走的时候，总是会招来一些侧目。很多人都说，现在已经很少看见像张纤这样的女孩子了。沉静，安谧，略带一丝忧郁，但是不做作。张纤的长头发自然地形成瀑布形状，黑而柔软，使人禁不住伸手触摸。
张纤的手中有时候端着一个脸盆，有时候拿着一个香皂盒子，总之人们看见张纤的时候，通常是她刚从盥洗室回来，或是正准备往浴室去。盥洗室和浴室是张纤除了教室和厕所以外去得最多的场所。很多人都肯定地认为，张纤有洁癖。
洁癖不是一个无药可救的毛病，更何况是张纤这样的女孩子。这个世界总有一个特殊通道是专给造物主宠爱的女人的，张纤就是这些女人中的一个。所以，当若干年以后张纤的同学好友们回忆往事，总是禁不住扼腕叹息。
她们都说，红颜薄命，这句话说的一点都没错。因为上帝希望能够天天看见她们。
很多男生开始给张纤写信，在电子邮件还没有那么风靡的时候，装在粉红色信封里的信件显得尤其可爱。即便是现在，它们也是可爱的。白纸黑字，一笔一划，连篇累牍都是弦外之音，而张纤，每当拆阅完一封时，总是小心地重装回去，再也不提。据当事人事后回忆，那些日子天气有些反常。比如说明明是深秋，校园围墙边上的蔷薇却开放得如火如荼。张纤的身影常常出现在盛开的蔷薇花架下面，她脸色略微苍白，身形瘦削。她的一举一动牵引着男生们的视线，可是她的眼睛里谁也没有。她经常注视着蔷薇花发愣，一些蝴蝶和蜜蜂轻盈地绕着她身体飞舞，刹那间她的举手投足如画如诗，而那些男生们注定只能是画面的观众。
假如要蓝玫回忆那些日子，她也不一定能够完整复述了。记忆总是带着某些角度的偏差，比如心境，比如感情色彩。蓝玫是张纤的好友，在她的眼睛里张纤身上无一例外都是优点。或者说蓝玫在后来的时间里，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像张纤这样的女孩子。包括她的沉静，包括她的安谧，包括她略带忧郁的叹息。这就使得蓝玫的回忆总是带着鲜艳明丽的色彩。而那时的蓝玫，又不一定是现在打字的蓝玫，有可能眼角眉梢是，而嘴角发梢不是，又或许言谈举止是，而想法心情不是。谁知道呢，若干年前的一个深秋，张纤静静地站在蔷薇花组成的瀑布前，吸引了无数男生的视线，而她的好友蓝玫哼着歌曲约会归来，她们在墙角遇见了，这个场景，注定要成为日后回忆的起点。
张纤看着蓝玫，蓝玫看着张纤。蓝玫问，你还在等他么。张纤点点头，她的脸刷的红了。
张纤很少有脸红的时候，她的长头发总是遮住了脸颊，很多人只要看见张纤脸红就会呆住了，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生怕唐突伤害了她。可是蓝玫不管，蓝玫只是轻轻地说，别等了，不可能那么巧合的。张纤笑了笑，她的笑容像清晨太阳没有升起时的一抹雾气，转瞬即逝。然后她看着蓝玫身后说，这不，他来了。
蓝玫愕然地转身，这时候，她看见一个瘦高个的男人远远地走来。那时的蓝玫正被爱情的温度热昏了头脑，那个长得颇有棱角的单簧管乐手侵略了她的所有审美情趣，可是即便如此，也不能改变她对那个渐渐走近的男人的第一感觉。
时至今日，蓝玫仍然可以这么说，他是她见过的最独特的男性。她不知道用什么更有力的词语去形容了。独特，只能是独特。后来，“独特”成为了蓝玫和张纤之间的特定用语，一说“独特”，张纤或者蓝玫就知道她们中的另一个就要谈起他了。
蓝玫看见了“独特”，她看着张纤恍然大悟。张纤的眼睛像瞬间点燃的火种，在黄昏的暮色里闪闪发亮。看，他走近了。张纤的声音有些发涩，她不知道如何把握这再次的机遇，然后蓝玫微笑着拉了拉她的手轻声说，没问题。
嗨！蓝玫走上几步对那个男人说，你怎么在这里啊！
男人站住了，狐疑地看着蓝玫，对不起，我认识你吗？然后他看见了蓝玫身旁的张纤。张纤半低着头，简直忍不住要笑出声音来。
蓝玫作出一付尴尬的神情说，啊，我认错人了，不好意思，我们不认识。
可是那个男人微笑着说，我不认识你，可是我见过她。她指的就是张纤。
（二）
不久以后当蓝玫和张纤携手经过蔷薇花瀑布前，张纤感激地紧紧捏住了蓝玫的无名指。张纤说，谢谢你，蓝。
可是一年以后，当蓝玫再次回忆往事，她禁不住深深懊悔。没有人让她去做这事，她曾经一相情愿地认为是对朋友最好的馈赠可是她错了。每一件事情的发生都是由无数个偶然拼接成的必然，假如张纤没有在蔷薇花下看见那个令她一生难忘的男人，她就不会日日守候在那里期盼再次相遇；假如张纤不站在那里等候，她就不会遇上约会归来的蓝玫；再假如她没有遇见蓝玫，她就不会有那么大的胆子主动搭识一个男人。而蓝玫，也未必天天都有那么出色的演技和创意，那时候她恋爱恋昏了头，巴不得普天之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是当我现在回头再看，发现自己早已经失去了期待艳遇的心境。假如重头再来，蓝玫一定会拉住张纤的手说，那样的男人每天出生一万个。靠。
张纤恋爱的消息像长了翅膀，扑扑拉拉飞遍了校园，飞进了每一个充满希冀的男生的耳朵，它变成了利刃，刹那间射穿了他们的肺腑。几天之后，他们中的一个在去往食堂的路上堵住了蓝玫。
蓝，请你告诉张纤，我爱她。这个叫徐昕的男生用哀求的眼神看着蓝玫。
蓝玫说，张纤早就知道了，徐昕，节哀顺便。
可是我真的爱她。徐昕的眼睛忽然充满了液体，他的眼圈隐隐泛红，没有人比我更爱她了，蓝玫，请你一定转告她。
每一个追张纤的男生都这么说，假如你们都要并列第一，那么也得允许有个特等奖吧。蓝玫不耐烦地敲了敲碗筷，提示他赶紧结束话题。
徐昕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她爱上了别人，我知道的。可是，她会后悔，她迟早会为她的选择而后悔。
蓝玫说，假如你现在不赶紧去排队买饭，你也迟早会后悔。今天有鱼香肉丝。
说完蓝玫便蹬着高跟鞋绝尘而去，留下徐昕在原地沉思。
当一年以后的某天蓝玫谈到这件事情，她对倾听的朋友说，那时候我感觉到徐昕的慌乱，他的呼吸在深秋的午后格外凝重，他的眼睛里隐约有一道光亮闪过。
而那时的张纤，已经沉湎在了玫瑰色的梦境里面。整个倏忽而至的冬天，她都沉浸在类似言情小说情节的感觉中无法自拔。同宿舍的小妖酸溜溜地说，看啊，张纤恋爱以后整个人都丰艳起来了呢。
小妖真名叫何瑶。可是她真的像个小妖。当小妖用“丰艳”两个字来形容张纤的时候，蓝玫分明看见了她目光中的不屑。小妖向来自信地认为，只有她自己才配得上“丰艳”的称号。
熟悉历史的人大抵都知道，古往今来有名的丰艳女人都是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她们在异性甚至同性的或惊艳或厌恶的目光中款款而行。这样的女人，注定是大部分故事的亮点卖点转折点。所以，假如你是蓝玫，你一定会在若干年以前，在小妖对张纤言不由衷的夸奖声中嗅出一丝不祥的味道。然而那时那刻，你惟有给出一个笑容。蓝玫说，张纤哪里有你丰艳呢，小妖，你们属于截然不同的类型。小妖扑哧一声笑了。小妖走过来拉拉蓝玫的长头发，说，说真的，很多男人都说我的身材简直能迷死人。
小妖拉开抽屉拿出烟，顺便拔出一支给蓝玫。蓝玫有些犹豫，不抽了，他不喜欢女人抽烟。小妖哈哈大笑，蓝玫，你总是被感情冲昏头脑。她掏出打火机点烟，姿势妩媚缓慢。女人不要为男人活着，我坚信女人只有活得自在一些才能在不经意之中收获更多。蓝玫注视着小妖抽烟的姿态摇摇头，那时她一点也没有预料到后来自己会过上一段天天抽烟喝酒日日烂醉如泥的日子；就好象她从未预料到现在坐在她面前仿佛看透世情参破爱情的小妖，会在日后某一天为了一个男人而要死要活；也好象她从未想象过若干年后的一天，会在茫茫人海中和小阳不期而遇。
当若干年后的蓝玫看着远处的小阳向她匆匆走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切没有任何警示和暗号。而几年前的某天，小妖跷起一条腿，左手食指中指夹着一支烟，香烟缓缓燃烧发散出一丝丝暧昧的香气，蓝玫斜斜地靠在床铺上注视这一切，这时张纤的脸颊带着兴奋的红晕走向宿舍，她们都不知道上帝为她们的明天准备了什么礼物。
（三）
在整个冬天，那个“独特”的男人成为了蓝玫和张纤之间永恒的主题。张纤说，蓝，你知道吗？他吃饭用左手，写字用右手，简直聪明极了。
张纤说，蓝，你不知道他多有爱心，他家以前养的狗死了，他居然为它做了一个小棺材，然后找了一个郊外的草地掩埋，你说这样的男人哪里去找？
张纤说，蓝，那一次我们逛街的时候看见了一颗流星，他竟然停下脚步默默许了一个愿，你不知道他闭着眼睛许愿的时候样子有多虔诚。天啊，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像他这样可爱的男人。
张纤说……
张纤在说他的时候眼睛像盛开的玫瑰花，蓝玫简直能够闻到从她心底溢出来的纯净的芳香。恋爱可以使一个女人变得美丽，更何况是一个原本美丽的女生。于是小妖说，张纤，什么时候把你的“他”带过来看看呢？
请原谅我在此故意忽略“他”的名字。时间过去很久了，一些原本模糊的人或事因为增添了岁月的划痕而变得更加朦胧不可追寻。也可能是我故意地在记忆中将他的姓名抹去，这是一个十分可爱的名字，可爱到每一个听见它的人都会牢牢地记住它。我相信张纤到现在仍然念念不忘这个名字，他俘虏了她当年所有的欢乐，就如同他同样会侵占她后半辈子的几乎所有的意识。就在前不久，蓝玫整理抽屉的时候翻出一本《文学概论》，是以前的课本，封面早已经磨损了，不经意从里面掉出一张纸，满纸写的都是那个男人的名字，那一瞬间记忆像闪电一样划过眼前，蓝玫记得那一堂文学概论课，张纤没有记一个字的笔记，却把他的名字写满了笔记纸，结果阴错阳差放到了蓝玫的书本里。蓝玫拿着这张泛黄的纸，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地板上，留下深浅不定的阴影，蓝玫想到此时此刻张纤很有可能站在阳光里，微笑着喃喃地重复着他的名字，一想到这里蓝玫便恐惧地大叫起来。
几年前的某天，张纤推开宿舍的门，对他说，进来吧。小妖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这是一个戏剧化的场面，我们都要牢牢记住它。隆冬的傍晚，张纤带着他走进了宿舍，蓝玫的脚搁在窗沿（她的床铺靠着窗口）哼着歌，另一个叫做刘剑的女孩子头枕着书早已经梦回苏州，彬彬和李娜超市购物归来，正盘算着一共买了多少卫生巾和餐巾纸，而小妖，她恰好刚洗完澡，浑身散发着清淡的香皂的气味，头发湿漉漉地贴着脸颊，一双湿润的大眼睛略显倦怠地半闭着。
他站在宿舍门口，很自然很大方地对傻丫头们说，你们好。
刘剑迷迷糊糊的地睁开惺忪的睡眼，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彬彬和李娜忙不迭地想藏起厚厚几包护舒宝；蓝玫很费力地把脚从窗台上面挪下来，因为突然的抽筋而不停倒抽着冷气，状态十分狼狈。等她们忙停当了，这时候的小妖已经挺起了胸部，含笑地对他说，你就是张纤的男朋友吧？你好。
他看着小妖说，你就是何瑶？张纤提起过你。他伸手和小妖握了一握。握手的礼仪在当时显然是过于隆重了，所以很久以后，这个回忆中的镜头就显得颇意味深长，直到后来彬彬才敢对蓝玫说出真心话，她说，其实，蓝，我当时感觉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对。
张纤第一次看见他也正是他第一次到这所破旧狭小的学院来，他来看望一位昔日的同窗，现在已经成了这所学院的哲学教师。哲学教师在整个故事里面无足轻重，本来完全可以忽略不记，可是恰好因为他来看他，所以张纤才遇见了他，故而哲学教师也变得可爱起来，哪怕他每个月都更换女朋友，哪怕他的香烟里掺着大麻。
张纤和他在邂逅的蔷薇花瀑布下面散步时，会不约而同地感叹起深秋时分的蔷薇花来，虽然那时的墙上只剩下干枯的枝叶。张纤说，他说的，蔷薇花是玫瑰花的祖先，因此它对爱情更有灵感。他对她说哲学，这是一门对生活实际毫无用处的学科，惟独对爱情有催化作用。在他的影响下，张纤开始艰难地翻阅《古代宗教与伦理》，以及《海德格尔思想与中国天道》。虽然它们绝对没有张爱玲和徐志摩来得平易近人。
感情和陷阱其实有着异曲同工的妙处，唯一不同的是掉进后者的人会呼救，而掉进前者的人通常浑然不觉。
（四）——给某人的生日礼物
张纤开始拼命地吃零食，她说自己太瘦了。整个冬天她都一直在不停地吞咽食物。蓝玫常常看见张纤的腮帮子鼓鼓的，可是漫长的咀嚼过后，她又总是咽不下一丁点的东西。张纤的书包除了当天的课本和恐怖的哲学书以外，其余都被一些高热量的零食取代了。每当一位教师走上讲台翻开教材，张纤的手就下意识地伸向书包，蓝玫知道她又在搜寻食物。不消片刻，身边立刻会传来牙齿碾碎零嘴的声音，以及张纤时不时的干呕声。
有一天蓝玫终于忍不住一把扯住了张纤的手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张纤捂住嘴，忍着不把花生吐出来，她的眼睛充满了因为进食过量而憋出的泪花。张纤说，他说我太瘦了，不好看。
那是一个漫长的冬天，相比深秋的奇特神秘，冬天显得无比寒冷。在这个令人焦躁不安的冬季里，女生们的嘴唇无一例外都干涸皴裂，涂多少层润唇膏都没有用。每个静寂的冬夜，操场上看不见一个长跑的运动健将，找不着一对散步的情侣，那些曾经庇护了多少身影的树丛越来越显得孤立无援；宿舍们的灯不等到时间都会一盏一盏地提前熄灭，偶尔远处的男生宿舍会传来一声惨烈的嚎叫，女生们不再认为是哪个男孩子为了排遣压抑而仰天长啸，她们只是同情地说，听啊听啊，一定是哪个倒霉蛋把脚给烫了。
那样的冬天不适合恋情，或者说任何一个冬天都不适合谈恋爱。可是当如今的蓝玫和小阳在一个冬日手挽着手经过某棵梧桐树的时候，蓝玫忽然诧异起当年的感受来了。
蓝玫觉得若干年前的一个冬夜，她和张纤经过这棵梧桐树时，确乎看见过一个长的很像小阳的男生，说不定就是小阳，又或者只是长得像他而已。谁知道呢。蓝玫总是处于一个十分混乱的状态，比方说她一想到若干年前的一月二十三日，她一路跟着张纤，生怕她出事情，只好默默地尾随其后，而那时恰好一个长的很像小阳的男生与她擦肩而过时，她就禁不住地难过，她会在心里埋怨自己，为什么不走过去对那个长的像小阳的男生或者本来就是小阳的男生说声生日快乐呢？这是十分荒谬的想法，那个时候她和小阳还不认识呢，她这么走过去和男生说话，小阳一定会觉得她不正常。
可是那又何尝不可以呢？那个冬天真的很冷，每一个人都渴望找到最舒适的取暖方法，人们呆在屋子里一动不动，为了思考出合理有效的办法而看着对面坐着的人的鼻子发愣，像张纤这样喝了酒走出室外不停地啜泣的女孩子几乎没有。值班老师抓获了一对躲在男生宿舍里的学生情侣，他们赤裸地紧紧拥抱在一起。当老师的手电筒猛烈地照射他们的躯体时，他们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扯着被子遮住身体，而是理直气壮地对老师说：
我们什么都没干，真的，我们只是在取暖而已。
那么既然这样，几年前的一月二十三日，蓝玫走向那个长的像小阳或者他本人就是小阳的男生说声生日快乐，又何尝不是一种取暖方式。说不定他们会觉得快乐，觉得幸福，如果一切顺利，他们甚至可以拥抱在一起。这样他们就不需要再用几年的时间在人群中寻寻觅觅兜兜转转，最后差点都灰心丧气。假如几年前他们拥抱在一起，像两只寻找伙伴过冬的鸟儿，像一对惧怕寒冷又渴望新生的虫子，像两口呵出的热气，一遇见了就说好不再分开。可能小阳在那时的拥抱过后就会对蓝玫说，就算叫我死了也可以。
假如假设成立，蓝玫也会对哭泣的张纤说，让那个傻瓜见鬼去吧。张纤也一定会逐渐忘记宿舍里撞见的一幕：小妖和他面对面地站着，他正帮小妖吹去眼睛里的沙子。那一刻他们的脸颊和神情都无限接近，仿佛一切只相隔零点零一公分，而张纤屏住了呼吸，接着转身离去。
假如是不存在的，所以上天注定张纤必须在寒冷冬夜的大街上默默哭泣，也注定了蓝玫只能在几年后的一个冬天遇见小阳，然后对小阳说一句原本在若干年前就该说出口的话：
亲爱的，生日快乐。
（五）
几年前的一月二十三日深夜，蓝玫扶着东倒西歪的张纤回到宿舍，宿舍里头意外地还亮着灯。听说管电源的老处女谈了一个男朋友，现在他们关着门不知道在干什么。
女孩子们充分利用着这段突然而来的光明，她们觉得这可能是爱情这玩意唯一给她们带来的实际上的好处。盥洗室里两个女生互相往对方身上浇水，仿佛在过傣族的泼水节，她们的笑声格外的爽朗悦耳。每个宿舍都在大声喧哗，这是冬天以来最为狂放的日子。蓝玫开始怀疑她们是不是都商量好了，故意给张纤一个太平盛世的虚假景象。张纤紧紧握着蓝玫的手腕说，蓝，我觉得头痛极了。
走进宿舍，看见小妖正对着镜子卸妆。小妖好象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似的微笑着说，你们回来拉？
蓝玫扶张纤靠床沿坐好，拿出洗脸盆去盥洗室打水，临出门时狠狠白了小妖一眼。正走着，忽然感觉屁股被人拧了一下。小妖跟在蓝玫身后说，死人，你们都当真了？
我没有当真。蓝玫说，可是张纤当真了。小妖，你的男朋友有一打，何必去抢张纤的。
我没有抢她的男人。小妖的脸色有些发白，谁的男人我都没有抢过。追我的男人都是自愿的，从没有人在他们的脖子上面架刀子。其实张纤的男朋友外面还有女人，张纤不知道，可是我看到了。现在蓝玫你也知道了，你去告诉张纤吧。
蓝玫重重地把脸盆摔到盥洗槽里，她的男朋友有几个女朋友我不知道，可是你小妖是怎样的人我清楚的很。什么样的男人你都要勾搭，非此不显示自己的魅力。
小妖笑了笑说，就算你说的对，那又怎么样呢？假如我把他勾引到手，那恰恰说明了他对张纤的所谓爱情根本不堪一击。
不要伤害张纤。蓝玫说，我们都清楚张纤的身世。
小妖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哑口无言的，她的嘴半张着，好象有什么顶撞的话几乎破口而出，可是还是忍住了。半晌小妖讷讷地说，好吧，听你的。
她准备走了，可是又好象不甘心似的回头，蓝，你不觉得她原本就不正常吗？我越来越觉得她的身上潜伏着精神病的一切征兆。她迟早要疯的，不需要我去抢她的男人，她迟早会疯掉的。
蓝玫手中盛满水的脸盆当啷一声倾翻了，水撒了一地。蓝玫觉得内心的焦虑像被人掀开了顶似的全部跑到眼前来了。
张纤的外祖母和母亲都有精神分裂症。
这就很容易解释为什么蓝玫在后来的小说里总是离不开疯子和杀人犯。他们是蓝玫小说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也许是因为蓝玫在若干年以前对这些生活中的另类人物怀着深深的恐惧，为了分解压力而使用的方法。蓝玫一会儿安排她留着长长的头发赤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然后用一把镀银的小刀割破自己的血脉，一会儿又让一个疯女人杀了自己的男朋友和男朋友的情人，然后烹而食之。她们也许都是张纤在蓝玫潜意识里的身影，蓝玫始终希望张纤能够完美一些，即使自杀也要用尽美丽的姿态；或者强悍一些，听说天堂里不收留懦夫。
（六）——逐渐接近的疯狂本质
当蓝玫坐在电脑前不断回忆张纤以及无数和张纤有关的情节时，一个很荒唐的念头突然直射到她的大脑。蓝玫的双手就这么僵硬在了半空，她发现她对于张纤这个人物的真实性产生了很大的怀疑。诚然，张纤曾经是蓝玫的好朋友无疑；诚然，张纤的血液里隐藏着整个家族疯狂的因子，可是，蓝玫开始怀疑，开始动摇，开始思维混乱。
事情好象变得扑朔迷离起来，那个寒冷而令人窒息的冬天，裹挟着凛冽的北风扫荡了几乎所有人的正常思维。蓝玫站在二零零二年的彼端眺望那一年的情形，显得异常疲倦和无能为力。她看见张纤瘦弱的身躯慢慢行走，穿过操场和走廊，她发现张纤其实远没有文章一开头叙述的那样美丽充满动人的神采。张纤瘦弱的身躯外面套着一件宽大的颜色陈旧的滑雪衫慢慢行走时，她的举止和大街上四十岁出头的大妈们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而张纤口中一直念念不忘的那个“独特”的男人，似乎也没有观众们所期望的那么气度非凡。我们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我们也不知道他的兴趣性格职业，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是哪个地方来的人。除了张纤对他莫名其妙的迷恋以及小妖的拙劣的尝试以外，我们对他几乎一无所知。我曾经以为这是一个很模糊很暧昧的状态，我以为自己会喜欢，可是我错了。
让我们再次看着张纤在操场和走廊慢慢行走的姿态，假如观众们提出吃爆米花的要求我也不会反对。这时张纤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天空，她的眼神逐渐变得迷茫，好象从不知道在她的身体以外还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
那时大约下午三点。下午三点，这是一个人们频繁听见也频繁使用的时间，它像一根鞭子，迅速地抽过张纤的长发。就在那时，张纤仍不知道她身后的阴影里面埋藏着什么。
徐昕冲了出来，徐昕的脚步始终带着仓皇不定的慌乱。徐昕大声对张纤说，张纤，我爱你。徐昕的叫声打破了下午三点的倦怠和慵懒，据目击的人事后回忆，那时操场上空正有一大群鸽子飞过，徐昕的叫声打乱了鸽子正常的编队飞行，动物超常的敏锐使它们四散惊逃，有两只居然在空中相撞，它们的翅膀在空气中徒劳地击打，发出的声音使得目击者们无不诧异和心酸。他们说原来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的。
徐昕向张纤冲过来时张纤依然沉湎在哀伤里面无法自拔。她的满脑子都是那个男人的身影。他嫌她不够丰满；他告诉她女孩子应该多看哲学；她看见他和小妖站在一起，他居然在为小妖吹掉眼睛里的沙子。而那时，徐昕就在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徐昕站住了，直视张纤。
张纤我爱你。徐昕说，徐昕的眼睛充满了奇幻的色彩，这和他平时的木讷简直格格不入。张纤好象没听清楚徐昕的话，你说什么？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我爱你。徐昕说，他的眼神变得迷离动荡，你到我的怀里来吧张纤，我知道你一直在为男朋友的事情而烦心，你到我的怀里来吧。
对不起，我是不是听错了？张纤的脸上显现出迷惘的神态，你在说什么啊徐昕？很抱歉我一句都没听明白。
你明不明白这都不重要。徐昕跺了跺脚说，反正我知道我爱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比我更爱你了。
张纤在这个时候笑出了声音，事实证明，假如她不笑而是径自离开，那么事情会简单得多。张纤笑着说，徐昕，我有男朋友，我情愿为他难过，就算疯掉也无所谓。可是徐昕，我们是没可能的，我早就拒绝过你了。
很多在场的人们都能够证实，徐昕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呼吸急促的，他的手指握成了拳头发出咯咯的骨头爆裂的声音。这时一只鸽子忽然从天空直直坠落操场，鸽子的突然失事转移了绝大部分人们的视线，正当张纤也回过头观望时，徐昕猛然冲上前紧紧抱住了张纤。
徐昕说，张纤，我真的爱你。
他的嘴唇疯狂地落到张纤的脸颊、脖子、嘴唇上，像密集的子弹，弹无虚发。张纤被这突如其来的侵袭吓得没了声音，半分钟之后她才大声尖叫起来。
张纤叫道，徐昕你放开我！
很多人都说那时的张纤像一朵揉烂了的花，她的滑雪衫拉链被扯坏了，里面的羊毛衫也被拉了起来，露出了更深层次的棉毛衫。张纤细弱的腰身在大庭广众之下显得格外的楚楚可怜，这时很多人的注意力终于从鸽子那里拉了回来，一些反应快的人们已经冲上前去试图将两个人分开。慌乱之中在场的所有人都只听到徐昕在重复着那句话：
张纤我爱你！
请大家记住这句话，这五个字在日后的叙述中将被不断地提及，它仿佛一道魔咒，在张纤的头顶上方盘旋。他出自徐昕的口中，也潜伏在每一个追求张纤未果的男生的心中，它时刻有着幻化成毒蛇猛兽的倾向。假如有可能，请把它默念五遍，或者把它写在墙头手边，亦或者你就把自己当成是其中的一员。请你试图对张纤说，张纤我爱你。当你能够从容不迫地说出这五个字时，你仿佛就能看见被人们从徐昕胳膊中解救出来的张纤，她此时此刻正用近乎狂乱的眼神注视着你。她的头发蓬乱，衣衫不整，嘴唇上残留着徐昕咬下的齿印。
事后，其中的一个目击者用了一句现在看来十分贴切的话去描述当时的状态。
他说，他们就是在那时逐渐接近疯狂的本质。
（七）——纪念二十五岁的流年
当蓝玫在胡思乱想中回忆关于张纤或者无关张纤的种种琐碎的时候，她不知道一些东西正在悄悄溜走。这些东西灿烂夺目，散发出无双的光华。它们曾经长时间地停留在蓝玫身旁，还有张纤，以及张纤们的身边。它们有时会轻轻地唱歌，歌声融合着月色，像一层淡而薄的轻纱，缓慢地拂过她们的脸颊。它们的脚步配合着时光，时慢时快，它们足间扬起的沙砾覆盖了身后的大段空隙。无数人望尘莫及。
当张纤凝视着窗外的梧桐树的时候，她一定没有想到她的事情会在日后某天由她的朋友蓝玫情深提及。那年的春天姗姗来迟，张纤坐在并不温暖的春天的阳光里，她的眼神逐渐变的忧郁和恍惚。她的朋友们开始避讳某些可能令她激动的词汇，比如“徐昕”，比如“虚心”，比如“操场”，再比如“张纤我爱你”。那些日子里女生们的言行变的小心翼翼，每一个人都像生怕撞见猫儿的老鼠。张纤的约会也开始慢慢减少，蓝玫有时候看见她对着电话抹眼泪，而话筒那头早已经是忙音。
有一天张纤忽然对蓝玫说，蓝，我知道他在外面还有女朋友。不止一个，是一大堆。
那是你的幻觉。蓝玫说，你最近总是看见莫名其妙的东西。比方说昨天半夜你硬拉我起床看飞碟，而那实际上是一颗人造卫星。
不是人造卫星，是真的飞碟。张纤叹了一口气说，你们从来不肯相信我的话，我知道他有很多女朋友，这也是真的。
于是张纤拉着我的手，穿越操场和人群。张纤边走边说，蓝，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蓝玫拉着张纤的手，她们的脚步声消失在人群中，流年紧随其后，像一阵风似的不知不觉。它离去了，就不再像蓝玫那样，还会再度折返。
张纤和蓝玫肩并着肩站在一个空旷的废弃的巨大仓库前。仓库的前面和后面都是偌大一片场地，杂草丛生。张纤说，蓝，你看着这个地方，你感觉到了孤独的力量吗？有时候我站在这里，会感到自己的渺小。我觉得我不过是一枚小小的沙砾，只消一阵微风，我便立刻无影无踪。可是，当我进入它的体内，我又不是孤独的。你听——
张纤绕过碎瓦和砖块走进仓库，她对着空气大喊，蓝——玫！
霎时间，很多声音此起彼伏，它们像在比赛似的，争先恐后地呼唤蓝玫的名字。蓝玫怔怔地看着张纤，蓝玫说，张纤，你确实疯了。
你跟我进来。张纤对蓝玫说，我带你看看这里的每一处角落。这是一个充满回忆与故事的地方，真的，假如你仔细聆听，你甚至能够听见无数曾经在这里呼吸过的灵魂们的倾诉。你会被他们感动，受他们吸引，你甚至向往也如同他们一样在这里留下一些值得纪念的东西。
废弃的仓库里到处积着水，很多腐烂或者半腐烂的纸箱横在两个人的面前。张纤用力地踩在纸箱上面，湿烂的箱子发出“噗”的声音，随即在积水塘里吹出几个泡泡来。张纤示意蓝玫看仓库四壁上模糊的字迹。
每一个字都是一个故事。张纤说，我和他也在这里写过字。
天，你们就在这里约会？蓝玫诧异极了，你会生关节炎的张纤，这里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
我喜欢这里。张纤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积水，她的崭新的皮鞋已经给水浸湿了。我们在这里拥抱和接吻，他说只有在这里才能够肆无忌惮一些。有时候外面下着雨，仓库漏水了，雨水像小型的瀑布一样倾洒在我们的头发上身上，我们被淋得半湿，可是他说他很快乐。我们有时候还会看见野鼠和蛇，这些动物守护这里的精灵，常常在我们不留神的时候窜过去，它们努力地不让我们听见它们的脚步。假如阳光好一些，你甚至能够看清楚它们背脊上的花斑和条纹。我知道有一条蛇的头顶戴着王冠，我想它是它们的王。
我看见墙上有很多他和其他女孩子留下的字迹，这些字不是出与同一个人的手笔，所以我想他一定带着不同的女孩来过这里。我能够想象他对着她们介绍这儿的每一个角落，他对这里熟悉得就像是自己的家。野鼠和蛇一定也在她们的面前经过了，我知道，它们是既好奇又谨慎的动物。
女孩子们中一定有人流泪，也一定有人放肆地大笑。他们抱在一起在地上滚成一团，仿佛要把彼此吞噬。
张纤忽然停止了叙述抬头看着仓库千疮百孔的顶部，蓝玫听见她的喉咙仿佛有一块坚硬的东西生生地咽下。许久，她说，所以我永远不能够投入了，当我也如同她们一样紧紧抱着他时，我好象看见所有曾经激动的眼睛那时那刻正空洞无力地注视着我，它们是如此哀怨，那样的眼神使我心碎。于是他的动作总是在我的腹部以下停止，他会低声地咒骂，妈的，你他妈到底怎么回事？
很多年以后，当蓝玫重新把张纤从记忆底层抽出，她惊异地发现，张纤的叙述和小阳的回忆有着惊人的相似。小阳曾经在一个阴冷的早晨向蓝玫讲述过关于“废弃仓库”以及“女孩子们”的往事。小阳的叙述时断时续，或者他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小阳的眼睛里充满着伤感和怀疑。小阳说，那时的状态很混乱。
时至今日，蓝玫其实也不能十分肯定关于张纤和废弃仓库的一段到底是缺有其事，还是完全是她本人的杜撰。或者那不过是她曾经经历过的一个梦境。可能在梦境里面，蓝玫和张纤站在仓库的中央，而小阳正好和某一个女生携手进入，他们四目相对？
谁知道呢，在一个又一个恍惚的梦境里面，二十五岁的流年迅速划过身畔耳际，像一阵风，又或者就像仓库里头的野鼠和蛇们，它们头顶王冠，姿态傲然，无可匹敌。而蓝玫，此时此刻赤着脚站在“仓库”的中央，手里握着一把镀银的小刀。她微笑着对小阳说，假如再有类似的情形，我就杀了你。
（八）——我们都在岸上看风景
过度的回忆使我这两天神思恍惚，我好象已经很难集中精力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就在今天下班，经过一个人头攒动的车站时，同事惊惶失措地指着前方叫道，蓝，你看那边，那个男生正举着刀砍人呢。而当我循着她所指的往前看的时候，却在人群中仿佛看见了小妖和张纤。
我知道那是幻觉，时间和空间使我们在茫茫人海失去了彼此的线索。假如有一天你告诉我你在某个街头神奇地偶然遇见了她们，请代我向她们抛掷一个微笑。我经常在无限轮回的白天和黑夜思念她们，我的手指会神经质地感觉到她们肌肤的湿润和柔软，这是一个离奇的现象，就比如同事指着前方要我看流血事件，而我却在围观的人群中恍惚看见了她们。
如果我没有记错，几年前发生在距我们母校一百公尺处的流氓斗殴曾经深深地刻进了南市区人民的心中，那是一条分隔了南市区和卢湾区的马路，我们的母校在卢湾区，而对面就是南市区，那一仗就是在那里进行的。如果我还是没有记错，唐宋的帖子里提到的斗殴事件发生在虹口，那都是一些新人辈出的地方，在看他的帖子的时候，我就差点以为那个顾飞曾经化了名在南市鬼混过，要不然我如何解释乍一眼看到他的名字时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记忆再次卷土重来，我恍若再次置身于那个繁忙嘈杂的路口，我的身旁站着瘦弱的张纤。张纤正在絮絮叨叨不停不断地向我重复内心的苦闷。张纤说，蓝啊，你在听我说吗？蓝玫显然不在听她说，蓝玫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直视前方。前面围堵着一大群人，许多声音正在喧嚣。人群的中心隐约可见两个互相攻击的身影，击中对方身体发出的沉闷的击打声令我头痛。我们绕道走吧。我对张纤说，天越来越热了，这里几乎每天都有人打架。春天是个引诱人犯罪的季节。我们还是绕道走吧。
张纤的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这些天的张纤犹如被吓破胆的小鸟，常常处于极度惊慌之中。蓝，我怕极了。张纤紧紧地挽住我的胳膊，你看那些人的眼睛，他们为什么那么兴奋？蓝玫没有回答张纤的问题，蓝玫也没有时间回答问题。正在她们躲躲闪闪准备离开时，忽然一个绝望的女人尖叫撕破了喧扰。
小妖！是小妖！张纤说，我听到小妖的声音。人群忽然让出了一条路，混乱失常的视线里，我们看见小妖抱着一个不断涌出鲜血的身体大声嚎哭。她的头发披散着，脸上的妆掉了一半，而她抱着的身体正在微微的抽搐。蓝玫和张纤的不约而同地被震慑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当蓝玫一字一句地重新还原那年的真实时，她忽然发现原先滞留在小妖体内的哀伤正源源不断地从指缝里流淌开来，她开始词不达意，开始魂不守舍，开始顾左右而言它。她发现用尽自己的所有词汇也无法表达那倏忽而来的痛楚。假如人总有一天意识到自身的脆弱和无依，那么小妖的猛醒正是当她意识到怀中所抱着的身体已经渐渐冷却之时，可是一切已经太迟了。恍惚之间，警车呼啸而来，它驱赶了大批的围观者，留下一地的血迹。等到我们醒悟，小妖也已经不见了。张纤轻轻地拉了拉我的衣袖，说，蓝，我们走吧，岸上风好大。
蓝玫和张纤转身，她们几乎忘记了应该先举起哪一个脚。她们踉踉跄跄地回到宿舍，可是蓝玫忘记了张纤那时传递的一个信号。岸上风好大。哪里有岸上？我们始终站在人群，像一对困惑的小兔子，稚嫩，无邪，人群里干旱如同沙漠，哪里是我们的岸上。假如那时蓝玫听出了疑问，那么她就一定能够及时发现不祥之兆，可是她没有。她满脑子都是小妖和她怀中的身体，像中了一枪似的。
当现在蓝玫终于可以坐在电脑前平心静气地描述那时的情景，斟字酌句时，她忽然发现一个不争的事实：
若干年以前，她和张纤确乎站在岸上。她们好象都在岸上看风景。
而小妖和小妖的哭声又确乎都飘远了。
（九）——腐蚀
很长一段时间以内，我们都竭力避免谈论起小妖和关于她的点点滴滴。她的名字也好象随着那件震惊校园的事件在人们记忆中的渐渐淡忘而变得模糊。后来的某天，当彬彬忽然提起“何瑶”的名字时，我们都茫然四顾。蓝玫问，谁是何瑶？
坐在窗台前出神地看着远处风景的张纤忽然回头，她指着书桌上瓶养的玫瑰说，她就是何瑶。然后面对大家诧异的眼神微微一笑，你们都忘了何瑶了？她就是小妖啊。
这时彬彬轻声对蓝玫说，张纤已经病得不轻了。
自从目睹了流血事件以后，张纤常常从睡梦中惊醒。她的梦境变得恐怖变得难以控制。再美好的事物在张纤的梦中都会成为致命的陷阱。比方说，当张纤梦见自己独自行走在阳光灿烂的马路上，顷刻间便会乌云密布，马路成为了杂草丛生的废弃仓库，野鼠和蛇在草丛中游走；再比方说当张纤梦见和男友互相依偎着诉说离别之苦，那个独特的男人眨眼间就会变成阴郁的徐昕，他的手粗暴地撕扯着张纤的外套，他的嘴里不停地喃喃地说着：
张纤我爱你。
紧接着血液从他的身体各部分涌出，像湍急的流水，浸染了张纤全身。
然后张纤通常大叫一声从床上一跃而起，她的双手紧紧抓着薄被，几乎要用尽力气将它撕碎。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刘海，我们必须团团围住她，才能够打消她继续尖叫的冲动。那些时候，蓝玫和蓝玫的伙伴们眼圈发黑精神不振，她们都在用眼神互相询问，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这无疑是一个自私的问题，我们时刻受着良心的谴责。可是睡眠对于我们实在太过重要，假如我们可以连续数十小时不睡，那么一切问题应刃而解。
张纤那个独特的男友，也终于在一个暮春时节的傍晚，撸起长袖衬衫的袖口，对我说，我实在受不了了，张纤时刻在怀疑我，她把我身边的每一个女人都当成了她的情敌。这个可怜的男人叹了一口气，我实在忙得很，没有时间当花花公子了，为什么她还不能够相信我？然后他看了看周围小心翼翼地说，你看蓝玫，假如给她撞见我们在一起，她一定会认定我们也有一腿。
情形变得滑稽可笑起来，蓝玫看见他的胳膊上满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淤伤。蓝玫惊讶地想，这一切完全不符合当初我们的想象。就好象你们大家曾经以为他和小妖会有一段，而事实证明决非如此。
到现在为止，你们大概已经清楚张纤疯狂的前因后果。可是我还是必须要提到徐昕。假如要你们想象徐昕的外貌，可以确定的是他黎黑的皮肤，和惶惑的眼神。他的手里有时候抱着一打书，有时候拎着个旧书包，而这天他的右手提着一个玻璃瓶。
徐昕的身影在校园里面独自行走时常常会引起大家的注意，很多人始终不会忘却某天他在操场上对张纤的纠缠。大家的眼睛紧盯住徐昕的后背却又装做无动于衷。一些多嘴的女生会悄悄告诉同伴，你看见他了吗？就是那个手提玻璃瓶子的男生，是他撩起了张纤的外套，幸好里面还穿着棉毛衫。
徐昕的脚步在春末夏初的温热的空气中略微有些不自然，蓝玫无法从他的背影揣测他的表情。他的背微微佝偻着，他时常是这么一付落魄的姿态。几乎与此同时，张纤出现在他的正前方。张纤看见他时发出了一声低呼，这些天她时刻躲避着他，他是她噩梦的端倪。
张纤！徐昕站在那里响亮地叫她的名字，很多人都齐刷刷地转过头来，仿佛徐昕叫的正是他们。一丝不祥的气味飘进了蓝玫的鼻子，若干年后蓝玫再次回顾历史，她看见徐昕正在用黑色颜料涂抹张纤的名字。让我走。张纤说，我不想看见你，让我走。
我爱你张纤。徐昕说，我准备去找你，张纤，你要相信我爱你。
可是我看见你就恶心，恶心极了。张纤的嗓音开始颤抖，有时候我看见你的背影就禁不住想呕吐。我从来没有这样讨厌过一个男生。你是第一个。
张纤我爱你。徐昕重复着说。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一架飞机飞过，划出一道淡淡的飞机云。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你相信别人的花言巧语，可是却忽视了我的真心。徐昕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瓶子，他说，我可以证明我对你的真心。即使你变成了丑八怪我还是一样爱你。
那个被载入张纤生命的玻璃瓶子此刻在徐昕手中打开了，一些咝咝怪叫的冒着白烟的液体几乎要冲破瓶口。张纤的反应从来没有如此迅捷，在瓶子被打开的一瞬间，她忽然倒退了两步，玻璃瓶子在她的脚尖处炸裂，液体夹杂着烟雾四处弥散，它们倾洒在碎石子铺成的小道上，浓烈的硫酸气味随着泡沫翻滚飘溢。一些液体溅上了张纤的裙子和皮鞋，立刻在上面烧出了窟窿。路过的女生们开始四散惊逃，而张纤呆立在原地，她的脸色像纸一样苍白。
徐昕看着眼前的碎玻璃，始终重复一句，张纤，我爱你。
（十）——荼靡花事
记忆再次中断，而蓝玫情深再也无法捡拾起头绪进行叙述。几年以后的冬天终于来临，也终于即将过完，在每个人都显得忧郁善感的时候，偶尔回想起那一个神秘的秋天，墙上的蔷薇花迎风招展，像每一个路过的行色匆匆的女生，蓬勃，热烈。有时候蓝玫想到张纤和小妖，她们仿佛就站在那里微笑。
假如一定要蓝玫说出张纤的下落，她一定会摇摇头说她不知道。可能她真的不知道。在这个茫茫人海里，谁会在意一枚沙砾的行踪。她有可能在一个温暖的午后，赤着脚站在房间的中央，对着四围的白墙微笑；也可能在宁静的夜晚，手捧一束栀子花坐在草丛里。这是一种江南常见的花卉，芳香扑鼻，在每一个初夏的夜晚散发出迷人的光芒。我想张纤手里的那一束一定没有枯萎。它鲜艳润泽，叫人禁不住想去亲吻。张纤的发鬓一定也簪着一朵栀子花，想到她乌黑的长发，蓝玫心底一阵柔软。后来她再也没有看到这样美丽的长发了，再也没有。
很多人都说，时间过得可真快啊。可是时间在缓慢流动的时候，谁也没有感觉到怜惜。就像蓝玫当初拥有这些朋友的时候，她也没有感觉到快乐。
一些有关记忆的梦境总是在蓝玫成长以后不断地闪回。我们永远都不知道明天，或者明天的明天将会有多少脚步从身畔经过。或许经过了，我们也未必知道。总之是假如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天，蓝玫从噩梦中醒来，她还会紧紧地抱住身边那个人的话，那么请你现在就作一个深呼吸，闻到了吗？隔岸的栀子花隐隐传来的芬芳，它穿透了鼻腔，在内心深处逗留。恍若昨日的梦境。（全文完）
后记：
原谅我，今天忽然仓促地结束了全文。或许它的结束比我预想的还要早些，还要更潦草。今天午睡过后，我突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凄凉和仓皇，我像一个丢失了方向的孩子——或许说我从来没有找准过方向——我站在房间的中央，像文中的张纤那样，看着四围的雪白的墙壁，却无能为力。我不知道这种空白一片的感觉要蔓延到什么时候，我不知道。
不要问我这个帖子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假如你还喜欢张纤和小妖，那么请你对她们微笑，或许她们就会立刻出现在你的面前。
感谢关心这个东东的朋友们，即使你们不跟贴，我也能感觉到你们的眼神。真的。谢谢。
| 没有爱人的眼泪，没有不灭的伤痕，我是清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