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依,哪,你要看的写完了
我从小时候脑子里就住进一个人,他总会在我独自一人的时候跑来跟我说话,甚至在和别人一起玩的时候,我都能清楚的感觉到他无时无刻不在用他冰冷的眼神看着我,这种眼神总能让我忽然手足无措,而只有当沉浸在巨大的悲痛或者巨大的喜悦中的时候,我才能暂时忘却它的存在。谢天谢地,他在我升上高中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去了哪里我不知道,可能因为没有参加升学考试或者没有通过的原因吧,但是在那些日子里, 他掌控着我的生活,掌控着我的喜怒哀乐。
那时候的楼房大多都有名字,通常是数字,比如说41号楼,这栋楼里面住着很多小野孩,其中就包括我,他们通常一天到晚野在外面,到哪里去从来不走在马路上,他们穿行在草丛里、围墙上、屋顶上、飞檐走壁、无恶不作,他们是草丛的第一批践踏者,更是果园的第一批劫掠者,果园里的果农经常感叹这些孩子数量如此巨大,而做鸟兽散时却行走如飞,刹那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相对现在的岁月,那时候的岁月像在奔跑,未来一望无垠,可以任意驰骋。而现在的岁月像是突然失速,虽然还不至于坠落,但是已经无法再挺胸昂头理直气壮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想,总有一天,当我还没来得及记住什么的时候,我们中的某些人就突然消失不见了。我想,是住在我脑子里的那个人告诉我的吧。
那些野孩子包括名字长相到现在我几乎全部忘记了,但我至今还记得一个人,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因为我从来没有知道过她的名字,我记不起她的长相因为她不属于那些野孩子中的任意一个,在我的记忆里她从不下楼,我平时只能在仰望她家的阳台的时候偶尔瞧见她的身影,我只记得有很长的头发和很白的皮肤而且面目不清。他们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隐居者,属于丛林中秘而不宣的精灵中的一员。但她是存在的,她是用琴声来歌咏的精灵.实际上她的琴声并非优美,在那样的年龄最多也就做做指法练习,偶尔的音律也一定是简单浅显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经从她指尖流出,就变得凄婉动人了.
我经常在院子里玩的时候,那另一个我就会坐到高高的围墙上聆听她的琴声,我想他是迷上她了,就好像一只诞生自黑暗的蛾子迷上了光明一样.当我想到他在想象着那个女孩一席白衣端坐在钢琴旁,阳光从窗户外斜斜地照在她的脸上,琴音就在空旷的房间里流淌出来的时候,我突然对另一个我心生嫉妒,他拥有我所没有东西,但是从不与我分享,他住在我的脑子里,用的耳朵听,用我的眼睛看,却从来不与我分享他的感受.而且他总是不时的跳出来指责我的不是,却从来不承认我就是他,对于罪行他同样负有责任,对于这样一个自负的家伙我还能说些什么,只有天天把他撂在高高的围墙上,别想走下来和我们一起玩,我决不会答应的.
"不,我们不会带你玩!"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观察她,但是我并不想试图恢复她的面目--既然岁月选择了让她面目模糊.这是我第一次拒绝她,甚至是我第一次对她说话,我想,也是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三个月后,她像朝露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在那时候,我分明感到了惩罚对我不敬的另一个我所带来的快意.
风吹起她的头发,我在发丝间与坐在围墙上的另一个我对望,我发现他比我要苍老,我是说,眼神很苍老,但是我并不太确定.突然我很可怜他,我想说点什么,但是他和那个女孩同时背过脸去,她转身上楼了,什么都没再说.
那天晚上我做梦梦到了那缕头发,好像晌午的丧葬棚投在大地上的剪影一样清晰.我后来花了无数个夜晚试图数清那缕头发,但是总在数到70左右的时候数错,那时候我还不能顺利的数到一百,等到我对数数游刃有余的时候,那缕头发却又变得模糊不清了.
上个句子我用了一个蹩脚的形容,但那是我能记起来在童年少有的几个印象之一.大院里的孩子很少见到葬礼,更何况那次葬礼那么隆重,搭灵棚就搭了接近一个礼拜的时间.那段时间,我们全被葬礼吸引了,整天围着灵棚跑,但谁都不敢接近它,那巨大而丑陋的灵棚在大地上投下厚重的阴影,死亡的气息一下子就把我们全震住了.我们穿行在大人们中间打听到底谁是死者,但是大家对死者讳莫如深,打听到的只有零星的信息和一些陌生的名词,最后我们连死者是男是女,是老是幼都没搞清楚.当我们从这次死亡的历险中恢复对日常生活的兴趣的时候,我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的琴声了---她永远的搬走了.我之所以这推测是因为几天以后,我在熟悉的阳台上见到完全陌生的男孩子在玩耍,他后来成了我在大院里最要好的朋友.
自从那以后,另一个我也很少出现了,他好像突然对我失去了兴趣,失去了对大院的兴趣,只在我叫他的时候懒洋洋的应一两声了事,到最后我都要怀疑他是否仅仅是我假装出来的了.女孩的神秘失踪和另一个我的背叛让我的情绪坏到了极点,我第一次从书上读到:"我的心情阴的好像天上的乌云一样."就一下子喜欢上了读书,后来就慢慢变得规矩懂事,就很少到外面疯跑了.
邻居家的小孩养了一只雏鸡,但是我听说这些小鸡在卖出前就已经得了很重的病,他们在小孩子手中下场只有一个---就是死亡.我生过病,知道生病是怎么一回事,所以我完全有理由假定所有小孩子手里的小鸡生活的都不快乐.我这么想的时候正坐在高高的围墙上,我模仿另一个我的样子看着我自己,然后像她那样,忽然别过脸去.我试了几次,越来越感到无趣.这时候我妹妹忽然抱着小鸡跑过来让我看看它到底怎么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把夺过小鸡,把它从高高的围墙上狠狠的摔了下去.妹妹的哭声像空旷的西伯利亚的雷声一样在地平线上炸响,我从围墙上望下去,发现快要死的雏鸡的眼睛是圆睁的.我的原意是造成雏鸡的迅速死亡,但是我分明看到它在挣扎,它的爪子伸出去象是要抓住什么,那是活生生的生命啊!
那一刻巨大的痛苦降临在我和它的身上,一瞬间就要把我撕裂.死亡的阴影一下子又笼罩在我的身上,我一下子明白过来我所看到的另一个我到底是谁,以及那个死者,无论是否就是她,她已经在我的记忆力走进了死亡一样的永恒了,而她的死亡,并不比一只雏鸡来的真切. 那是不管我再追忆她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都无法弄清的真相.
高墙上坐着悲伤的望着我的那个来自未来的我,也许就是今天执笔书写的这个我,都已经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些真相,隐藏在时间后面,而时间的面纱是你永远无法揭开的.你在真实面前是如此的无能为力,以至于你永远无法完全真实的生活下去.这才是那个我为之悲伤的真正原因.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学会过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