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10点，东大桃园的林荫道上，我背着书包疲惫地走在自修归来的途中。昏黄的路灯下，依稀透出三三两两的人影，映照出一张张神色匆匆的面容，没有更多的表情，有的只是脚下不停的机械运动。
一天的生活结束了，睡过一觉之后，新的一天又将重复着开始，这就是我们习惯的大学生活，一种再普通不过的俗人生活。从小到大，我都按着一种既定的格式在书写着人生，小学，中学，大学，再下来是工作，结婚，生子，我没有什么选择，也不想去选择。学了十几年的数理化，追求的是各种事物存在的理由，擅长的是计算和释。
进大学之前，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高度理性与世俗的东西。
大学我主修法律，据说很热门的专业，这是一门有着高度功利主义色彩和近乎疯狂的逻辑性的学科。至今我还清楚的记得，民法课上，当身为兼职律师的老师在讲台上大肆吹嘘自己的丰厚收入时，台下那一双双散发着贪婪绿光的眼睛。谁不想当一名律师，哪怕被称为穿西服，打领带的流氓；谁不想做一名政客，哪怕被称为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谁不想成为一名法官，哪怕被称为“吃完原告吃被告”的家伙。
物质的诱惑是多么地让人无法抵挡，而艺术却是如此的虚无飘渺，就像梦一样。我无法否认自己的潜意识中仍然有艺术之神在沉睡，但我却只能在梦中将它唤醒，因为我是一个俗人，一个做梦的俗人。
小说家之梦是做得最多的，从小就在做，只是不同的时期梦的内容不同罢了。小学时，想成为郑渊洁一样的童话大王，对束缚学生创造力的教育制度深恶痛绝，却又无能为力；初中时，发现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于是想做个金庸式的武侠大家，却发现其实他们是如此的迂腐可
笑；高中时，沉重的升学压力使我迷上了凡尔纳的科幻小说，妄图逃离现实，却发现转了一圈后，又回到了原地。大学时，终于明白了，其实自己什么也成不了，语言固然贫乏，更重要的是思想的幼稚。海明威说得对，想成为作家和中彩票一样难。我没有那种趋于疯狂的激情，更没有那种对周围事物的敏感，因此，我注定只能成为所谓的“文学青年”，而可悲的是，进入90年代之后，连这样的文学青年也似乎越来越少了。
大学的生活是忙碌而空虚的，于是阅读小说成了我最大的心灵慰藉。在这片属于自己的精神家园里，化做小说笔下的人物（即使是《野性的呼唤》中的那条叫巴克的狗也无所谓），去唤醒沉睡的激情，通过这种方式来实现自己可望而不可及的文学之梦。有时候我是包法利夫人，有时候我是约塞连，有时候我是渡边君，有时候我又成了王二。这种类似于意淫的思维过程是欢乐而短暂的，但是它却在我的心理烙下了长久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搞不清楚艺术和媚俗的区别，并深深地陷入这一怪圈中。我一度用很多的精力去啃一堆十八，九世纪的古典主义作品，冗长而烦琐的情节，复杂多变的历史背景，读来形同嚼蜡。虽然这些书中没有能使我引起共鸣的东西，但我却乐此不疲，因为我拥有了不少在人前高谈阔论的资本。
的确，被人仰视的感觉很好，我似乎有些迷失起来，对诗歌一窍不通的我，竟然恬不知耻地在人前大谈杀妻的顾城和卧轨的海子，还仿效着于坚，作秀式的吟叹：“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当艺术被我以如此畸形的形态玩弄的时候，媚俗就达到了顶峰。
走出这个怪圈，缘于一段时间里我对摇滚音乐媚俗地追求，我不懂音乐本身的理念，但或许是偶尔从音乐背后升华了一些东西的缘故吧，我想我能理解部分披头士的音乐，约翰.列陇，丢掉信仰的70年代的嬉皮士，美国跨掉一代（beat generation）的代言人，他们的生活充满毒品的麻醉与性滥交的快感完全可以理解。但是对于涅磐乐队（nirvana），从朋克音乐的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媚俗，一种纯粹的精神与肉体的堕落。虽然乐队主唱考本在94年自杀，但我宁可理解为是受不了毒品的煎熬，而非音乐不被理解的痛苦。而当中国出现了由几个16，7岁的职高辍学生组成的花儿乐队的时候，我感到了媚俗的可怕。我不认为一群没有文化修养与人生积淀的黄毛小子能作出真正的音乐，尽管我对这种音乐本身几乎一窍不通。
于是，我明白了艺术原本没有绝对的真理，不懂装懂就是媚俗。艺术是靠自己的直觉去感受的，懂就是懂，不懂就是不懂，不必去勉强自己的感觉，也不用去费心思索。米兰。昆德拉不是说：“人类一思索，上帝就发笑”吗？难道我们还没有被上帝取笑个够？
这学期的〈美学与艺术鉴赏〉课，内容多为视觉艺术，他和文学艺术有很多的不同。如果说小说给我的是一种动的，直接的感觉的话，那么这门课带给我的是一种的静的，但是很强烈和直接的视觉冲击。酝酿这分感觉，然后爆发，中间只有短短的几秒钟，如此的艺术之梦的确别有一番味道。
我不大懂绘画，几乎可以说没有什么基础，很多的世界名画我都看不懂，比如凡高的〈向日葵〉，以及毕加索的〈格尔尼卡〉，但我不会强迫自己去读懂这些画，因为这只能是对这幅画和它的作者的亵渎。如果在某一瞬间，我能从画中看到自己的影子的时候，我想我就已经读懂了这幅画，而这一瞬间在什么时候爆发，我不知道，也许上帝也不知道。
相对而言，我最喜欢伦勃朗的作品，特别醉心于那种光线的感觉。当一束懒洋洋的晨晖悄悄洒进黑暗的小屋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照亮了，一种生命的感觉欲从身体里喷薄而出，生活顿时充满了力量，这也许就是视觉艺术带给我的愉悦吧！
这实际是一篇写给自己的东西，与其说是一篇论文，还不如说是一种心灵的宣泄，我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在自己的记忆中留下些什么。生活从来就是如此惊人的生动，人改变不了什么，甚至改变不了自己。也许我永远不会像卫慧那样疯狂，也许我永远认为行为艺术是疯子们的杰作，也许我永远也摆脱不了物欲的诱惑，但只要我还有机会做梦，那这些就统统变得不再重要。虽然我的梦永远不可能成为现实，但它却使我能暂时从世俗中挣脱，去享受片刻心灵的宁静。
我想，对于一个做梦的俗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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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片桐叶，不知多少秋声！
虽然悲伤只是那么一点点，但我却快要被它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