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法相
　　　
孙悟空冷笑道：“如来！你是越老越不正经了，亏得你想出这么荒诞不经的谎言来敷衍老孙！”
　　　　
如来叹道：“你可知佛分三世五方，观音尊为等觉位菩萨，具备截然不同的两种法相，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孙悟空厌恶地道：“好了！老孙没工夫跟你闲扯，你若是不把龙女交出来，我拼个挫骨扬灰也搅得你灵鹫宫鸡犬不宁！”
　　　　
如来当头棒喝：“孙悟空，你以为为她牺牲自由肩负西行重任，就是成全你对观音的爱慕？你妄言一个爱字！其实你根本就不了解观音！你不过拿她充当一个偶像而已。你真正所爱的只是你自己心中的一个幻象，不是观音更不是龙女！”
　　　　
“住口！”
　　　　
如来神色平淡地续道：“你这石猴生来孤独无依，自然而然地就为观音雍容华贵的成熟气质所倾倒，观音也青睐你卓然不群的豪气与胆识。然而你是妖她是佛，你们不约而同地都将心魔苦苦压抑。久而久之，一方面观音不自觉地将万般私情都托庇于一个幻象，那就是龙女，起初就连她自己也并不知道；另一方面你们开始深深怀恨对方，无奈爱恨只是一线，你们根本分辩不清孰爱孰恨孰轻孰重。世间最难勘破的就是情之一字，观音因爱生恨，她转而憎恨龙女、憎恨她的背叛、憎恨她那份不渝的爱、憎恨你为了龙女能不惜对她下手、憎恨自己始终放不下心底的魔障。唉，枉观音万年的修为，也险些付诸流水。此刻她正值天人交战，究竟能否彻底驱散心头魔魇，安然度过此劫免入轮回，一切也只能看她自己的福缘造化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孙悟空忽然想起自己戴上金箍的一刹那，观音欲言又止的无奈眼神；想起了每次赶走龙女，她依依不舍的回眸；想起了离开紫竹林，背后传来的观音凄婉的哀叹；想起了龙女将他紧紧搂入胸怀，滴在鼻尖上的泪珠；想起了被他叉住咽喉，观音嘴角绝望的嘲笑；想起了龙女临走前在耳边轻轻的抽泣……一个一个支离片段交织涌现。他一遍遍地说：“不！不可能！不可能的！怎么可能？”
　　　　
沙悟净见他目光逐渐涣散，语音慢慢模糊，急道：“师兄，不要听他胡说！”　　　
　　　　
如来喝道：“沙悟净！你还不知道幡然醒悟？到底要沉迷到何时？你看令师历经磨难，如今已超出五行三界，尽得佛法大乘，共计《法》《论》《经》三藏、三十五部、五千零四十八卷。指日便可传留东土，成旃檀佛不世之功业。”
　　　　
阿傩、迦叶等众弟子都啧啧称羡。沙悟净忽然放声大笑。
　　　　
如来奇道：“你为何发笑？”
　　　　
沙悟净冷笑道：“我笑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阿傩、迦叶怒道：“大胆！竟敢辱骂佛祖？”如来却似乎毫不介意，微笑道：“你倒说说，我怎么是个骗子？”
　　　　
沙悟净道：“你的破经书如果真能济世救人，就应该自己乖乖地送来东土，何必假惺惺地要我们几个劳师动众地来取？”
　　　　
如来叹息道：“你还没有明白老衲的良苦用心。以你们师徒几个的心性脾气，在这大千世界世界里，莫说成仙成佛，就是做人也必然失败。老衲给你们安排下九九八十一难，为的是要你们收敛个性，学会做人的要窍。”
　　　　
沙悟净又是仰天一通大笑。
　　　　
如来问：“你这一次又笑什么？”
　　　
“我还笑你自己也是一个糊涂蛋！那玄奘明白无误是个淫僧，你却把三藏经卷悉数传授，岂非是黑白不分善恶不果的糊涂蛋？”
　　　　
如来微笑着说：“你且休恼。”回头对宝莲台下众弟子道：“你们有谁可以来解开悟净的疑窦？”
　　　　
宝莲台下人人噤声。阿傩道：“弟子愚鲁，还要佛祖指点迷津。”
　　　　
如来见弟子们都在屏息凝神地倾听，连灵霄殿上的文武群臣也伸长了脖子观望，他清了清喉咙道：“想老衲出家以前，乃是释迦族迦毗罗卫国的王子。父王为了束缚我的向道之志，能安心继承王位，于是替我娶了邻国王女耶输陀罗为妃，且养育有一子。因此说来玄奘偶尝禁果，致使坏了纯阳之躯，又何足道哉？”他一指象牙床，继续说，“玄奘先后两次上床，前一次拥公主在怀，后一次捧经书在手，都一样的癫狂，一样的忘我。床未变，境界却已不同：一曰历道一曰参道，实则是天壤之别。此番这金蝉子方始算是真正悟道了。”
　　　　
佛门弟子中自文殊、普贤而下，个个尽是茅塞顿开的表情。阿傩尊者不知从何处摘得一株美葩，捏在手里，频频点头微笑。迦叶尊者悄悄凑前耳语道：“师弟你怎么也会了？”
　　　　
阿傩脸上笑容不改，压低嗓音说：“每次都让师兄占得先机，这次我也来拈花悟道一回。”迦叶讪讪地道：“师弟真会说笑。”
　　　　
如来道：“孙悟空、沙悟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们的底细老衲其实一清二楚，不必再苦苦支撑。我再让你们见一个人。善财。”
　　　　
比丘僧众中应声而出一名少年僧人，头戴金丝边的毗卢帽，袈裟上镶嵌着流光溢彩的钻石。他敛衽行礼道：“弟子善财拜见佛爷爷、师父。”
　　　　
沙悟净瞪大眼睛：“牛圣婴？”

二十、堕落
　　　　
如来笑道：“你一定奇怪吧？其实何止是你，就连老衲也有些揣摩不透这年轻人。但我知道人性之恶从来都是代代相通的。我只是稍稍点拨，他便答应入我佛门了。”
　　　　
沙悟净道：“牛圣婴，你不是不屑做和尚吗？”
　　　　
牛圣婴淡淡地说：“我一早就说过，我行事向来的原则就是没有原则。”
　　　　
阿傩道：“是贫僧费尽唇舌才打消了他的疑虑。僧伽弟子出身越是显贵，越是易于塑身成佛。佛祖他老人家从前一样也是堂堂王子出身，所以他的前途无可限量。况且无论僧俗穷人终究是穷人，富人也终究还是富人，即便出了家，也还是个有权有势的阔和尚。故此他才欣然拜在我的门下，法名：善财。”
　　　　
阿傩尊者道：“善财童子，把你先前与我说的，再如实地跟佛祖禀报一遍。”
　　　
牛圣婴站在宝莲台下，大声说道：“禀佛爷爷，那孙悟空现在完完全全是废人一个。他们师兄弟手足反目，被沙悟净割断了手足经脉，虽然蒙观音救治，但眼下的功力至多不过三成。普天神将中随便哪一位都可以轻轻松松地将之击败。”
　　　　
四大天王等一干天将闻言，一个个又是惊讶又是气愤，无不懊悔刚才没有动手，白白错失生擒孙悟空的旷世奇功。
　　　　
沙悟净怒道：“牛圣婴，你可算是无耻到了极点！”
　　　　
“对不起，这位师兄想必认错人了。贫僧善财，可不是什么‘牛肾阴牛肾阳’。”
　　　

阿傩、迦叶双双戟指喝斥：“沙悟净，佛海无涯回头是岸。你的二师兄猪八戒死后超升，佛祖大慈大悲，不仅既往不咎，还册封他做了净坛使者。你赶快弃暗投明，或许念你一路西来之功，还能赐封你个金身罗汉。”
　　　　
沙悟净颓然地低下头，整个人仿佛随时都会瘫倒。突然他大喝一声，抡起降妖宝杖对准孙悟空的面门拍去。
　　　　
孙悟空猝不及防，金箍棒险些脱手飞掉，惊道：“沙悟净！你——”
　　　　
沙悟净狞笑道：“大师兄，对不起了！”降妖宝杖招招式式都挟着雷电，发疯一般泼向孙悟空。
　　　　
文殊与普贤道：“佛祖，我们去助沙悟净一臂之力，趁早收服了猴头。”
　　　　
如来摆手道：“不可。他们两个宿怨深重，这一仗迟早要打。你我还是静静观战吧。”
　　　　
殿前四大天王见孙悟空左支右绌，眼看不济，这时再也按捺不住，大吼一声，各自舞动兵器法宝，掩杀过来。
　　　　
巨灵神、药叉、鱼肚众天将岂容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契机，立刻也挥剑杀入战局。
　　　　
众将人人渴望亲手诛灭妖猴，自己立下头功，互相之间制约消磨，使孙悟空反而有了喘息的缝隙。他奋起神威，金箍棒在头顶一抡，架开了所有兵器，纵身跃到象牙床前，一把抱起床上的观音。
　　　　
观音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来，道：“悟空……”
　　　　
孙悟空听见这个声音，心头狂跳，失声道：“龙女……”
　　　　
观音道：“叫我观音。”轻轻捧起孙悟空的脸，贴到自己丰满坚挺的胸前。这一刹那，孙悟空忽然什么都明白了，观音柔软的胸膛下一声一声心跳的律动，糅合了水帘洞外潺潺泉水和花果山间蝉噪虫鸣传遍了他每一根神经。
　　　　
观音缓缓阖起双眼，头斜倚在孙悟空肩上，溢血的唇角浮起了一丝微笑：“悟空，我说过，此生此世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来世我绝不再做观音……我永远都不会再离开你……”声音如丝如缕，终不可闻。
　　　　
如来顿足道：“冤孽！冤孽！观音啊，你何苦自甘堕落，去受这轮回之苦？”
　　　　
普天神将见孙悟空紧紧抱着观音，不敢贸进，骂道：“妖猴，快把菩萨放下！”
　　　　
孙悟空仰天狂笑，眼泪在脸上四处横流：“我已经错过了很多。这一次我不会放手！”他的声音响彻天堂： “如来！再压我五百年吧！来吧！”
　　　　
当空一道闪电劈下，耀眼的光亮中映出一群惊慌失措的神将，和一个孤独而挺拔的身躯。


尾声
　　　　
那牧童双手托腮，好奇地问：“老石猴，我爷爷说，你已经被大山压了几百年，是不是真的？你一个人不害怕，不孤独吗？”
　　　　
石猴微笑道：“你不是常常来看看我，陪着我说说话吗？你爷爷，你爷爷的爷爷小时候都来这里放过牛呢。时间通常不过是个概念，只要心中存有信念，千年万年生死轮回也仅仅是转瞬之间。”
　　　　
牧童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忽然象是想起什么似的，说：“我爷爷说，其实我们每个人和你一样，肩上都压着一座山，你肩上的是五行山，别人肩上的是无形山。我不懂，爷爷说我长大了，慢慢就懂了。”　　　
　　　　
牧童忽然跳上牛背，从怀里摸出一片草叶，放在唇间吹奏起来。音色悠扬舒缓，在山林间悠悠回荡。
　　　　
石猴赞叹道：“小孩儿，你吹的是什么乐器，倒比天宫的仙乐还要动听。”
　　　　
牧童得意洋洋地说：“这叫观音草，没什么希奇。只不过叶子是白色的，就象观音娘娘的素衣，所以大人们都管它叫观音草。你压在山底看不见，其实五行山上到处都生长着这种小草，你看！”
　　　　
石猴顺着牧童手指的方向扭头看去，沿山麓而上，漫山遍野都是白皑皑的一片，宛如一座千年冰封的雪山。
　　　　
忽然一阵微风送来，满山的白色一起轻轻摇曳，似乎傲雪经霜已经同这山峦共存了万年。
　　　　
又或者只是一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