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血色水晶
昔年与今天
晚上与父亲一起喝酒，喝着喝着就聊到了祖母。也就是这样我才想起，祖母离开我们竟已经一年之久了。
时间过的很是飞快，这是我在工作小结里最常用的开场白，但往往这么只是为了敷衍。而昨天，我是再一次的真正确认了时间这个概念对于人类而言（至少是对我而言）是多么的残酷。
它自顾自的流逝着，却把无数的人淹没在里面。痛苦的没有还手之力。
在时间的面前人人平等，这本就是一个真理。
祖母就是这么消逝在时间的洪流里的。
刚生下不久的我很快就到了乡下，由当时还在乡下的祖父和祖母抚养。对于那时候我是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了。依稀中只记得那张大大的八仙桌下总是一堆堆的山芋，他们两位老人那时的样貌如今也是一般的记不起来。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们是极其的疼爱我的。
和当时许多的中国百姓一样，我们的家族也是由许多的亲戚们组成的。祖母一共生育了八个子女，这在那时候当然不算是多产，至多算是正常吧。很可惜的是，祖母最喜欢最托付希望的大伯在解放初期的公私合营的大活动中不幸得了伤寒。而这在那时候的中国几乎可以算做是绝症。就这样，当我生下来的时候，大伯已经在天堂里久居二十多年了。
祖母常常说起这个很不简单的大伯，她以他为荣，哪怕不是一生一世。
也常听祖母说起解放前的事情。
我们家的性质是中农，估计也是个算是不错的情况了吧。祖母在农村最兴盛的时期便是一个人养了三四千只鸭子。但也很可惜，那些鲜活的动物们是在一夜之间遭到绝顶之灾的。
也不知道是咱们光荣的解放军还是万恶的国民党恶霸，就是那么一群强盗一般的人物把可怜的它们全部果腹到自己的五脏庙去了。
关于他们，祖母也分辨不清他们的归属，她只是说他们是国军。
想来也不会是解放军，他们是不会做这么龌鹾的事的。
一直到现在，我都会经常联想祖母当年一人面对那数几千只鸭子的壮观景象，甚至想到这笔财富如果留到现在会给家族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祖母是个伟大的母亲。
祖父在和祖母结婚之前就在安徽工作，结婚以后也仍在安徽奋斗。于是，抚养这八个孩子的重任自然而然的就落在了祖母的身上。
如果以现在养育一个孩子的角度来看，一个女人养育八个孩子几乎是不敢想象的事情。
甚至在当时农民们的孩子未必都能存活下来。瘟疫，饥饿，自然灾害都是农民的天敌。无数幼小的生命都在其中无力的垂下了他们秩嫩的手。可祖母却还是把这八个孩子都抚养成人了。
孩子们对她都有着深深的感情，对于她的离去，父亲这一代的人无不悲痛万分，而第三代呢？
他们的表现就不敢恭维了。
这里就不做评论了。
我呢？
我受祖母恩惠最大的是什么呢？
受了朋友们的影响，我几年前也开始养起小动物来，先是一只小猫。
可说起来是我养的，可事实上这个小动物的‘生活起居’都是祖母照顾的。她不在乎对于我来说是何等重要的面子问题去向菜市场的小贩们取要猫食。
后来我不想养了，便说着要把猫送人。可是没想到，这只猫在到了别人家之后还是寻着蛛丝马迹找了回家。
我清楚的记得，祖母在抱起那只猫的时候，流出了我许久不曾见到的泪水。那一刻我也震撼了。
畜生都有情，人怎能无情？
这虽然是件小事，但我永远无法忘记祖母哭泣的那一场景。
它让我认识到了自己的冷漠和祖母那近乎无限的母爱。
祖母五年前疯了。
突然之间就疯了。
其实不能说她是疯了，她只是神智迷糊了，她不再记得我是谁，不再认得她任何一个子女，当然她也不再认识她自己了。而我分明在早晨上班之前还和她亲密说过话的，她怎么就疯了呢？
晚上，当我回家的时候，长辈们基本都在了，面色都戚戚的。我当然不能相信。我一遍又一遍的呼唤她，试图呼唤出她的记忆。然而，一切都是徒劳的。
她朝着我傻笑，傻傻的笑，那样的笑容让我崩溃了。
她是我最亲爱的人，在家庭离异之后，祖母便一直和我以及父亲生活在一起。她照顾我，关心我，忍让我。没有了祖母，我还有什么呢？
每天早晨，她总是早早的起来，为我做好早餐，为我叠被子，为我洗衣服，为我养猫，为我养狗。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一旦没有了祖母，我又会怎么样呢？
我抱着祖母那白发苍苍的头，终于痛哭了起来。
而，那是我记忆中最贪婪的一次哭泣。
祖母疯了以后，逐渐变了，变的没有人能接受。
她在家偷偷的收拾自己的衣服，打成了包裹，乘家人不注意的时候就夺门而出。
我们不止一次的被她偷偷的跑了出去，然后就是满大街的追寻。
等把她带回家了，看着往日慈爱的祖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就越发觉得心酸。总觉得自己对不住她。她养育了我们，我们却把她当犯人一样的对待，这让我怎么取接受呢？
有一次，她甚至爬上了成年人都未必敢爬上的高墙，站在那里大声高喝。
就这样，由于家里实在没有人照顾的周全祖母，过了一年，祖母便去了汉口的四婶婶那里去了。
三年里，我们便几乎再无祖母的消息。
直到去年的十一月二十七号，四婶突然打电话过来，她估计祖母已经到了晚期，已经不行了。祖母常常呕血，连饮食也差不多停止了。
父亲马上和长辈们通了电话。
就这样，去年的十一月二十八号晚上九点，当我带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的时候便见到了阔别三年的祖母。
她瘦了好多，是每个油尽灯熄的老人都表现出来的那种状态。脸颊上几乎都已没有了余肉，皮肤下的骨骼肆意的昌挺着，仿佛要破土而出的草牙。
她看着我，笑了，说道“啊哟，你回来了啊”。
一刹时，我以为她真的回来了，真的是我亲爱的祖母。
但，她还是不知道我是谁，她只是明白，是她的亲人回来了，她的亲人来看她了，她能感到喜悦，这种喜悦也阅然于她的表情上。
长辈们几乎都在，他们随意的说着话，气氛显的有点沉闷。
十一点，家里没剩下几个人了。
而就在此时，祖母又呕吐了。
她呕出来的是鲜红鲜红的鲜血。
她躺在床上，努力的爬起来，在我们为她准备的痰盂里不断的吐着那让人揪心的鲜血。
大概到了一点左右，二伯和几个长辈又赶了过来，祖母也终于进入了梦乡。
我到好友柯君家的时候已经一点半左右了，我是因为家里呆不下人了才决定到附近的柯君家借宿一晚的。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就在这个晚上将会发生些什么。
预感成了现实。
凌晨四点半，父亲的电话来了“儿子，祖母过世了”。
当我飞快的赶回家的时候见到的是祖母那安详的睡资以及那触目惊心的鲜血。
无数的鲜血。
在墙上，在枕头上，在干净的床单上。
我这一生都没见到过这么多的鲜血。
而，这么多的鲜血竟然都是我的祖母的鲜血。
后来听父亲说，祖母是口吐鲜血而死的。
我想那个场面肯定很可怕，因为那是自己的亲人临死时最后的呼喊。
那一口血，里面带着祖母的灵魂，带着她的不再留恋。
但是，她一定还想说什么的。
可是，她没有说，从五年前起，她的言语就不再受自己控制了。
可我，好想再听祖母喊我的名字，告诉我时间不早了，要上班了。
我好想听祖母喊我的名字，告诉我天冷了，要多穿衣服。
我好想听祖母喊我的名字，告诉我很多很多，太多太多。
而，这一切，在今夜成为了不可能的永远。
我再也听不到祖母的声音了。
曾几何时生命中不曾间断的声音。
我，失去了我的祖母。
那一天，是我父亲的农历生日。
（尾声）
时间真的是过的飞快，那一景景一幕幕分明还在自己的眼前。
可祖母做古却已经一年之久了。
当我站在祖母的像册前面双手合十的时候，我无比虔诚。
祖母，希望你在天堂过得好。
每当回忆起祖母在世时的点点滴滴，总是让我有种自责的感觉。
人，总是要到宝贵的东西失去的时候，才知道它的宝贵。这本是绝大多数人知道的道理，可是当你切身体会到的时候，那才是应了一句话。
伤心，是一种说不出的痛。
为什么呢？为什么就不知道去珍惜呢？
祖母的言行将是我一生的财富。
我想你，祖母~~~~~~~~
谨以此文纪念我的祖母
血色水晶完于盛书阁
其时哀思不能己
15:39 01-11-28
晚上与父亲一起喝酒，喝着喝着就聊到了祖母。也就是这样我才想起，祖母离开我们竟已经一年之久了。
时间过的很是飞快，这是我在工作小结里最常用的开场白，但往往这么只是为了敷衍。而昨天，我是再一次的真正确认了时间这个概念对于人类而言（至少是对我而言）是多么的残酷。
它自顾自的流逝着，却把无数的人淹没在里面。痛苦的没有还手之力。
在时间的面前人人平等，这本就是一个真理。
祖母就是这么消逝在时间的洪流里的。
刚生下不久的我很快就到了乡下，由当时还在乡下的祖父和祖母抚养。对于那时候我是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了。依稀中只记得那张大大的八仙桌下总是一堆堆的山芋，他们两位老人那时的样貌如今也是一般的记不起来。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们是极其的疼爱我的。
和当时许多的中国百姓一样，我们的家族也是由许多的亲戚们组成的。祖母一共生育了八个子女，这在那时候当然不算是多产，至多算是正常吧。很可惜的是，祖母最喜欢最托付希望的大伯在解放初期的公私合营的大活动中不幸得了伤寒。而这在那时候的中国几乎可以算做是绝症。就这样，当我生下来的时候，大伯已经在天堂里久居二十多年了。
祖母常常说起这个很不简单的大伯，她以他为荣，哪怕不是一生一世。
也常听祖母说起解放前的事情。
我们家的性质是中农，估计也是个算是不错的情况了吧。祖母在农村最兴盛的时期便是一个人养了三四千只鸭子。但也很可惜，那些鲜活的动物们是在一夜之间遭到绝顶之灾的。
也不知道是咱们光荣的解放军还是万恶的国民党恶霸，就是那么一群强盗一般的人物把可怜的它们全部果腹到自己的五脏庙去了。
关于他们，祖母也分辨不清他们的归属，她只是说他们是国军。
想来也不会是解放军，他们是不会做这么龌鹾的事的。
一直到现在，我都会经常联想祖母当年一人面对那数几千只鸭子的壮观景象，甚至想到这笔财富如果留到现在会给家族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祖母是个伟大的母亲。
祖父在和祖母结婚之前就在安徽工作，结婚以后也仍在安徽奋斗。于是，抚养这八个孩子的重任自然而然的就落在了祖母的身上。
如果以现在养育一个孩子的角度来看，一个女人养育八个孩子几乎是不敢想象的事情。
甚至在当时农民们的孩子未必都能存活下来。瘟疫，饥饿，自然灾害都是农民的天敌。无数幼小的生命都在其中无力的垂下了他们秩嫩的手。可祖母却还是把这八个孩子都抚养成人了。
孩子们对她都有着深深的感情，对于她的离去，父亲这一代的人无不悲痛万分，而第三代呢？
他们的表现就不敢恭维了。
这里就不做评论了。
我呢？
我受祖母恩惠最大的是什么呢？
受了朋友们的影响，我几年前也开始养起小动物来，先是一只小猫。
可说起来是我养的，可事实上这个小动物的‘生活起居’都是祖母照顾的。她不在乎对于我来说是何等重要的面子问题去向菜市场的小贩们取要猫食。
后来我不想养了，便说着要把猫送人。可是没想到，这只猫在到了别人家之后还是寻着蛛丝马迹找了回家。
我清楚的记得，祖母在抱起那只猫的时候，流出了我许久不曾见到的泪水。那一刻我也震撼了。
畜生都有情，人怎能无情？
这虽然是件小事，但我永远无法忘记祖母哭泣的那一场景。
它让我认识到了自己的冷漠和祖母那近乎无限的母爱。
祖母五年前疯了。
突然之间就疯了。
其实不能说她是疯了，她只是神智迷糊了，她不再记得我是谁，不再认得她任何一个子女，当然她也不再认识她自己了。而我分明在早晨上班之前还和她亲密说过话的，她怎么就疯了呢？
晚上，当我回家的时候，长辈们基本都在了，面色都戚戚的。我当然不能相信。我一遍又一遍的呼唤她，试图呼唤出她的记忆。然而，一切都是徒劳的。
她朝着我傻笑，傻傻的笑，那样的笑容让我崩溃了。
她是我最亲爱的人，在家庭离异之后，祖母便一直和我以及父亲生活在一起。她照顾我，关心我，忍让我。没有了祖母，我还有什么呢？
每天早晨，她总是早早的起来，为我做好早餐，为我叠被子，为我洗衣服，为我养猫，为我养狗。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一旦没有了祖母，我又会怎么样呢？
我抱着祖母那白发苍苍的头，终于痛哭了起来。
而，那是我记忆中最贪婪的一次哭泣。
祖母疯了以后，逐渐变了，变的没有人能接受。
她在家偷偷的收拾自己的衣服，打成了包裹，乘家人不注意的时候就夺门而出。
我们不止一次的被她偷偷的跑了出去，然后就是满大街的追寻。
等把她带回家了，看着往日慈爱的祖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就越发觉得心酸。总觉得自己对不住她。她养育了我们，我们却把她当犯人一样的对待，这让我怎么取接受呢？
有一次，她甚至爬上了成年人都未必敢爬上的高墙，站在那里大声高喝。
就这样，由于家里实在没有人照顾的周全祖母，过了一年，祖母便去了汉口的四婶婶那里去了。
三年里，我们便几乎再无祖母的消息。
直到去年的十一月二十七号，四婶突然打电话过来，她估计祖母已经到了晚期，已经不行了。祖母常常呕血，连饮食也差不多停止了。
父亲马上和长辈们通了电话。
就这样，去年的十一月二十八号晚上九点，当我带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的时候便见到了阔别三年的祖母。
她瘦了好多，是每个油尽灯熄的老人都表现出来的那种状态。脸颊上几乎都已没有了余肉，皮肤下的骨骼肆意的昌挺着，仿佛要破土而出的草牙。
她看着我，笑了，说道“啊哟，你回来了啊”。
一刹时，我以为她真的回来了，真的是我亲爱的祖母。
但，她还是不知道我是谁，她只是明白，是她的亲人回来了，她的亲人来看她了，她能感到喜悦，这种喜悦也阅然于她的表情上。
长辈们几乎都在，他们随意的说着话，气氛显的有点沉闷。
十一点，家里没剩下几个人了。
而就在此时，祖母又呕吐了。
她呕出来的是鲜红鲜红的鲜血。
她躺在床上，努力的爬起来，在我们为她准备的痰盂里不断的吐着那让人揪心的鲜血。
大概到了一点左右，二伯和几个长辈又赶了过来，祖母也终于进入了梦乡。
我到好友柯君家的时候已经一点半左右了，我是因为家里呆不下人了才决定到附近的柯君家借宿一晚的。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就在这个晚上将会发生些什么。
预感成了现实。
凌晨四点半，父亲的电话来了“儿子，祖母过世了”。
当我飞快的赶回家的时候见到的是祖母那安详的睡资以及那触目惊心的鲜血。
无数的鲜血。
在墙上，在枕头上，在干净的床单上。
我这一生都没见到过这么多的鲜血。
而，这么多的鲜血竟然都是我的祖母的鲜血。
后来听父亲说，祖母是口吐鲜血而死的。
我想那个场面肯定很可怕，因为那是自己的亲人临死时最后的呼喊。
那一口血，里面带着祖母的灵魂，带着她的不再留恋。
但是，她一定还想说什么的。
可是，她没有说，从五年前起，她的言语就不再受自己控制了。
可我，好想再听祖母喊我的名字，告诉我时间不早了，要上班了。
我好想听祖母喊我的名字，告诉我天冷了，要多穿衣服。
我好想听祖母喊我的名字，告诉我很多很多，太多太多。
而，这一切，在今夜成为了不可能的永远。
我再也听不到祖母的声音了。
曾几何时生命中不曾间断的声音。
我，失去了我的祖母。
那一天，是我父亲的农历生日。
（尾声）
时间真的是过的飞快，那一景景一幕幕分明还在自己的眼前。
可祖母做古却已经一年之久了。
当我站在祖母的像册前面双手合十的时候，我无比虔诚。
祖母，希望你在天堂过得好。
每当回忆起祖母在世时的点点滴滴，总是让我有种自责的感觉。
人，总是要到宝贵的东西失去的时候，才知道它的宝贵。这本是绝大多数人知道的道理，可是当你切身体会到的时候，那才是应了一句话。
伤心，是一种说不出的痛。
为什么呢？为什么就不知道去珍惜呢？
祖母的言行将是我一生的财富。
我想你，祖母~~~~~~~~
谨以此文纪念我的祖母
血色水晶完于盛书阁
其时哀思不能己
15:39 01-11-28
很慌，很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