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
楼 依
十一、英雄
沙悟净几乎要崩溃了，降妖宝杖失手跌落，将大理石的地面砸出一条裂缝。
牛圣婴从怀里掏出一副金丝织锦的手套，缓缓戴到手上。
“慢——！”
牛圣婴神情虔诚无比，仔细抚平手套和肌肤间的每一处褶皱：“怎么？你还有什么话要留下么？”
沙悟净颤声道：“如果……如果你放我一条生路……如果你不杀我……我可以用这个来交换！”他扬一扬手里的通关文牒，：“有了它，你便可以去灵山求取《三藏》真经！”
牛圣婴头也不抬，一心一意地检视着手套上残存的皱痕，慢吞吞地说：“取到了真经又能如何？”
“凡经如来点化，便可……便可羽化成仙，从此脱离苦海，逍遥自在了。”
牛圣婴冷笑道：“笑话！如来的那套把戏去骗骗凡夫俗子还行，似我这般贵为王族，要风要雨，荣华富贵坐享不尽，可不是比神仙更快活百倍的日子？还取什么真经？还修什么来世？”
沙悟净抹去眼睑上的冷汗：“王子殿下，这天界的神仙亦可世袭。从此牛家世代列入天界贵族，子子孙孙泽及余荫，都要顶礼膜拜你这个老祖宗。用生前的富贵换一些生后的声名，何乐不为？”
牛圣婴侧着头想了想，高兴地一拍手，说：“嗯，你这个主意似乎不错！”
猪八戒破皮囊一般的笑声忽然呼哧呼哧地响起。
牛圣婴微笑道：“杀猪了！”手上白光一现，唇角的笑靥一闪即逝。
猪八戒惨叫一声，同孙悟空相握的手掌猛地收紧，抽搐了几下，缓缓地松开。孙悟空绝望地叫道：“八戒——！”
又听见这熟悉的呼唤，这一次他记起来了。猪八戒眼前涌起一片金黄的光晕，恰是麦田的颜色，麦田的尽头是自己背负着被黄风怪刺盲双目的孙悟空，翻山越岭寻访黎山老母替他医治。当时孙悟空伏在自己肩头，低声唤着他的名字，“八戒……”，声音同样地孤苦无依……原来相比孙悟空自己一直要幸运且幸福得多，毕竟已经有过一段与爱相依相偎的时光。他想，死亡往往把恐惧和无助凭空塞给身边的人，自己反而轻松坦然。
他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微笑却渐渐地浮现上来。“八戒……”猪八戒心中的仇恨随着生命逐渐飘散，如同耳边孙悟空的呼唤声。
牛圣婴转身就是一脚，踢在孙悟空的胸口，道：“嚷什么嚷？我最讨厌男人嘁嘁喳喳了！”他俯身托起孙悟空的下巴，脸上堆起惊讶的表情，说：“呀，我当是谁，原来是孙叔叔。”
孙悟空咳着血道：“你不配是牛魔王的儿子！”
牛圣婴挥了挥手，仿佛要将“牛魔王”三个字从空气里驱散开：“他？他老了。喂！那个和尚，是叫玄奘么？你不用再装模做样了，睁开眼睛吧。”
玄奘叹了口气，缓缓张开眼来，说：“我可没有装，确实是刚刚醒。只不过阳光刺眼，我闭目养神先适应一下罢了。”
牛圣婴笑眯眯地道：“唐玄奘，你真不愧是有道高僧，死到临头还如此风趣。呵呵。”
玄奘坐直了身子不去理他，从地上摸索着找到一串佛珠，嘴唇翕张，吟诵的竟仍然是那一部《受生度亡经》。
孙悟空冷笑道：“当年我和你父王占山为妖，纵然烧杀劫掠，却杀人杀得豪迈，剪径剪得干脆，盗亦有道那是堂堂的男儿气概。你行为举止卑鄙龌龊，神态忸怩令人作呕，简直丢尽了牛魔王的脸。”
“好了！”牛圣婴厌倦似的把孙悟空推倒在地，“你还以为是五百年前？你们几个老家伙但凭一身蛮力，画虎皮扯大旗就敢造反？就敢杀上灵霄宝殿？哈哈，如今强出风头硬充好汉都没有任何意义了。你老了，现在的年轻人都现实得很，万事只求有利可图，自己活得潇洒快活。你说我利欲熏心也好，你说我卑鄙无耻也罢，我全都无所谓，我行事的原则就是没有原则。似你们这样不经大脑一昧地砍砍杀杀，顶多只能算作妖怪，不配称为妖精。当今是一个没有英雄的年代！你叱咤风云的时代一去不返了！”
玄奘忽然摇头道：“悟空啊！不是做师父的要批评你，你学习佛法这么久，怎么还是不见长进！你就是太有性格了，所以步步都是凶险。你看为师手中的这串念珠，经年累月地磨光了棱棱角角，颗颗都是一模一样地圆滑，所谓佛法的真谛就蕴藏在这每一粒念珠里。依我看这位小施主倒是颇具慧根。”
牛圣婴淡淡一笑：“大师过奖。”玄奘连忙回报以笑。
孙悟空昂头道：“不！无论什么时代，人们都会需要英雄，都有每个时代自己的英雄！”
“那我就是英雄！”牛圣婴大笑：“孙悟空，你罗里罗嗦的意图拖延时间么？难道你还指望有人来救你？哈哈，不用再异想天开，没人能够救你了，没有了！你死了心吧！”
忽然门外有人轻笑一声：“红孩儿，你怎么就知道没有人能救得了他？我不是来了吗？”
十二、菩萨
沙悟净一听见这柔媚的语声，慌忙躲进墙角的立柱后，满腔的恐惧顿时化为浓浓的苦水。
四周的空气仿佛郁结成了稀释不开的浓稠香雾，环佩轻响，走进来一名蓝袍素裙的女子，身后一条彪形大汉手执青铜棍紧紧相随。他精赤着上身，面上横肉起伏，携带着藐视万物的神情。
牛圣婴见那女子眉目依稀，宛如蒙着一层雾霭，虽看不清楚她的面貌，却自然而然笼罩一股不可逼视的雍容气质。听见她柔肠百转的声音他已经一呆，这下几乎难以自制，失声道：“你是谁？”
那女子微笑不语，看着牛圣婴涨红的脸，点了点头。
牛圣婴察觉了自己的失态，也隐隐约约猜测出了来人是谁，回头去看玄奘，哪知玄奘早已两眼翻白假装昏睡过去，手中的念珠不偏不倚地遮住了私处。心中暗骂：“好一个老奸巨滑的和尚！”
那女子似乎皱了皱眉，左手微扬，捎起一缕清风，已将锦斓袈裟轻轻托起盖住了玄奘的身躯。
这时乒乒乓乓一阵脚步响动，一大群希奇古怪的粗壮汉子跌跌撞撞地冲进门来，争先恐后地乱嚷：“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六丁六甲，护教伽蓝拜见观音娘娘。不知老佛爷圣驾光降，有失迎迓，万望娘娘恕罪！”
观音不动声色地说：“我让你们暗中保护唐僧师徒不为妖孽所乘，你们却玩忽职守，酿成如此惨祸，可知罪？”
众人头如捣蒜，抢天呼地地叫道：“属下该死！都是沙悟净那狗贼搬弄是非，扬言孙悟空怨恨娘娘用紧箍咒匡住他，纠集了群妖去落伽山与娘娘为难。属下挂念娘娘安危，这才不顾一切心急火燎地往回赶。属下该死！上了那狗贼的当！但小的们对娘娘的赤胆忠心却是忠贞不二，请娘娘明察！”
“别人或许会，孙悟空却决计不会……我知道……”观音幽幽地叹道：“也是唐僧师徒命中该有此劫，实在怪不得你们，起来吧。”众神顿时欢天喜地，七嘴八舌地道：“娘娘圣明，娘娘圣明，娘娘是救苦救难大慈大悲功德无量南无观世音菩萨！……”
观音也不去阻止众神的大呼小叫，转身对身边那赤膊汉子道：“木叉，快拿我的净瓶杨柳去救治孙悟空去吧。”那汉子接过玉净瓶，道：“菩萨——”
观音见他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笑问：“怎么了？”
木叉道：“那孙悟空断了奇经八脉，又瞎了双眼，恐怕已无药可救。菩萨心地仁善，只是……只是也别白白浪费了咱们的仙家圣水。”
观音笑吟吟地说：“我这净瓶甘露最是救命还魂的良药，连万寿山庄镇元仙子的人参果树当年让孙悟空他们弄断了仙根，也照样医活，何况这区区的皮肉腿伤？早一刻医治了他也好早一刻继续西行。”
木叉躬身道：“是！”举着玉净瓶走到孙悟空身前，脸上凶狠的神色仿佛拿着的是一瓶毒药。
孙悟空颤声道：“是不是龙女去求菩萨前来救我的？”
木叉理也不理他，只管往他伤口上敷洒圣水。
孙悟空声音急切，问：“你快告诉我，是不是龙女去求的菩萨？她现在在哪里？她人呢？”
木叉狠狠地瞪着孙悟空，一言不发，只在眼里闪过一丝痛意，胸前的肌肉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孙悟空支起身子，问：“龙女在哪里？”
观音轻轻叹气道：“悟空，你休养片刻便可痊愈，这点点皮外伤并不可怕。你们师徒四人如今个个都有心魔，这才是真正致命的伤处。唉……”她对众神道，“如来嘱托我在世间度四个取经人，以期他的大乘三藏经卷能够在东土发扬光大，这本是件济世救人的好事，怎地偏偏造成如此局面？如果被如来知道，连我也难脱罪责。总之今天的事情你们就当谁也没有看见，不许泄露半句。”
众神毕恭毕敬地说：“请娘娘放心，小的们指天发誓，打死了也不说！”
十三、混战
观音微微颌首道：“经还是要取。玄奘是如来指定的人选，那是无可奈何，取经绝对少不了他……”玄奘一骨碌爬起身来，双手高举过顶，叩头道：“弟子谨记菩萨教诲。”
观音微微一笑，继续说：“孙悟空手段非凡，一路上降妖捉怪自然也非他莫属；倒是悟能和悟净可有可无，眼下更是魔障缠身，再救也是枉然……”
沙悟净听见观音提及他的名字，慌得一哆嗦，急忙缩回头。五方揭谛等人一直急于在观音面前邀功，听观音如此说立刻心领神会，各自挥舞兵刃，呼啦一声就将沙悟净藏身之处团团围住，叫道：“姓沙的，快快出来受死吧！”
沙悟净惨然色变：“好！好！观音啊观音，当初是你巧言令色哄骗我老沙保唐僧西去，如今兔死狗烹，又要取老沙的性命么？好！好！好！拿去就是！”
观音微愠道：“沙悟净，是你自己丧心病狂地弑杀恩师，妄图取而代之，现如今阴谋败露，活该自食其果，怎么反来怨我？”
沙悟净吐了口浓痰：“呸！什么取真经求正果？正果是唐僧的，风光是猴子的，实惠是死猪的，我呢？生火做饭的是我，扛包挑担的是我，跟在后头闻白龙马放屁的也是我！到头来我沙悟净不过个是默默无闻的小角色，只配舔他们三个的残羹剩饭。这些全拜你观音所赐！嘿嘿！既然你无法还我一个公道，只能靠我自己动手，杀了他们独享正果！”
五方揭缔纷纷怒吼：“好个无法无天的沙悟净，竟敢对菩萨胡言乱语？！赶紧乖乖地自尽谢罪！”
沙悟净扯下胸前的佛珠，一脚踩得稀烂，拾起宝杖往地上一杵，冷笑道：“反正横竖是个死，老沙性命在此，有种只管来拿！哈哈！只怕你们这帮狗奴才没这本事！”
五方揭缔万没料到自始至终猥琐不堪的沙悟净突然之间神威凛凛，降妖宝杖射出的寒光映得各人心头一片冰凉，一时间进退两难，脸上的神色显得尴尬异常。
观音摇了摇头：“你变了。”
“是。我变了！”沙悟净嗓音嘶哑：“猪八戒说得没错，自从一踏上西行路，我们四个就变了，都变成了丧失灵魂的行尸走肉。先前我真是愚蠢透顶！居然信了你的鬼话，舍弃了在流沙河称王称霸的快乐。我变了，变得处心积虑，变得阴险狡猾，变得怯懦委琐。我真是蠢透了！直到现在才觉得真正做回了自己！”
观音最后看了沙悟净一眼，眼神就似在看一个死人。她不再理他，款步走近孙悟空，满面关切地询问：“悟空，你可好些了？”
孙悟空已经能勉强睁开眼睛，道：“菩萨，龙女她……”
观音打断他道：“悟空，我知道你一向很听我的话。你聪明且识时务，很多事不该问的就别问。你快些静心调息，待伤势好转就即刻上路吧。至于悟能悟净的空缺我自然会设法再去寻两个有缘人，你不必担心。”
孙悟空果然低头不语。
“至于你。”观音仿佛至此才记起了牛圣婴，拿一双妙目上下打量他：“看你骨格清奇，倒是参禅悟道的好材料。嗯，干脆就引度你拜了玄奘为师，顶替悟能悟净去西天面佛，你看如何？”
牛圣婴哈哈一笑：“观音菩萨，我承认你风韵无限，从头到脚有一股成熟致命的魔力。但若以为普天下的男子都甘愿被你玩弄于股掌听凭你的摆布，未免也太自以为是了吧？”
木叉满腔的怒火正无处发泄，青铜棍一挥，喝道：“臭小子，菩萨愿意度你，那是你积了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别不识抬举？”
“福分？哈哈！”牛圣婴几乎乐不可支，“你看看他们一个一个——孙悟空狼狈窝囊，猪八戒一命呜呼，沙悟净疯疯癫癫，统统人不象人鬼不象鬼，哈哈！福分？哈哈！福分！”
木叉大吼一声，宛若半空里炸起一个霹雳，青铜棍挟着狂风横扫过去。牛圣婴从腰间抽出一根软鞭，迎风舞动，发出声声刺耳的啸叫，同木叉混战开来。
沙悟净见机，立刻抡开降妖宝杖，向大殿外夺路就走。五方揭谛圈住阵势，任凭沙悟净左冲右突，拼了全力死死纠缠。
四值功曹、六丁六甲及护教伽蓝一干人互使眼色，怪叫一声：“抄家伙！大家并肩子上啊！”各持兵器加入战团。大殿里顿时喊杀声震耳欲聋，刀光剑影迷人眼目。
玄奘惟恐被兵刃伤及，慌忙裹住袈裟爬到墙角，战战兢兢地探头观战。起初只见人影幢幢分成两堆，到后来渐渐连成一片，滚滚烟尘中只偶尔溅起几点灿烂的火星。他平日里就最喜欢看人打架，此刻虽然心中害怕，却舍不得不看，只得暗暗口宣佛号以壮胆色。
忽然，一个虚弱的声音略带颤抖地说道：“你们住手！”
玄奘惊得大叫：“悟空！你疯啦？”
众人都被玄奘这惊天动地的一声喊唬得一怔，回头看去，当时就有十几个粗细不一的嗓音几乎同时失声叫喊：“菩萨——”
孙悟空倚住墙壁，身子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跌倒，左手揽在观音腰间，右手五指叉住她的脖子，一字一字地道：“你们统统都给我住手！”
十四、毁灭
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手。沙悟净和牛圣婴吃惊地看着孙悟空。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六丁六甲、护教伽蓝等均大惊失色，哇哇乱嚷着就要扑过来。
“站住！”孙悟空脸上残留的血污，仿佛戴了一张诡异的面具，“你们谁敢上前一步，我就杀了她！”右手一紧，观音不由得呻吟一声。
木叉伸手拦住众神，竭力按捺下怒火，道：“孙悟空！你想干什么？”
孙悟空置若罔闻，在观音耳边说道：“恕弟子冒犯，只求菩萨告诉我龙女现在何处？”
观音紧闭双眼，似乎横下心一言不发。
孙悟空咳嗽了几声，说：“只要说出龙女的下落，我决不与你为难。”
玄奘急道：“悟空！你快放了观音菩萨！你这样会遭天谴，难道还想佛祖再压你五百年吗？”
孙悟空咬牙道：“只要今天她不说出龙女的下落，就算如来亲至，我也不会放开她。”
玄奘顿首道：“哎呀！为了区区一个女子，你怎么能……？她……她可是观音菩萨啊！你不是一直……一直暗自爱慕她？你忘了？”
孙悟空和观音几乎同时全身一震。“你给我闭嘴！”孙悟空的声音颤抖得愈加厉害，却透着渗入骨髓的寒意，吓得玄奘几乎把头缩进袈裟里。
木叉叫道：“菩萨，快念紧箍咒！”
观音被孙悟空叉住咽喉，只在鼻孔里轻轻地呻吟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玄奘看见木叉等人求援的目光齐齐向自己投来，他才一张嘴就发现孙悟空正瞪着自己，恶狠狠地说：“你敢念？信不信我一棍子打爆你的头？”
玄奘喉咙里咕噜一声，刚刚到嘴边的经文被吓得咽了回去。孙悟空又转头去看沙悟净。沙悟净眼珠子骨碌碌地一转，撇着嘴冷笑了几声，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
孙悟空收回目光，冷冷地逼视观音：“你说不说？”五根手指一点一点地插入她的颈间，鲜红的血线同雪白的肌肤交相辉映，竟然闪着凄厉的绿色。
木叉惊得呆了：“你这不要脸的泼猴，你是不想活了！”
孙悟空仰面狂笑，一道道的污血在面颊上纵横驰骋，交叉出狰狞的线条：“哈哈！好好好！老孙从来就是一个流氓！今天就不要脸一回了！”一把扯掉观音胸前的砌香环佩，哧啦一声撕开结素蓝袍，袒露出翠绿色的亵衣。观音惊叫一声。孙悟空心中猛然涌起了一股快意，仿佛多年以来压抑在胸腔里的情愫瞬间得以宣泄。他眼里凶光迸溅，索性将观音冰蚕丝织就锦绣绒裙也扯了下来，厉声道：“你说不说？”
木叉嘶吼道：“住手！龙女她已经——”
孙悟空惊道：“她怎么了？”
“她死了！”木叉双眼里喷着火：“她死了！都是因为你！是你杀了她！”
“你胡说！”
木叉浑身上下一根根暴凸的青筋仿佛要破肤而出，牙根几乎咬出血来：“是你！她为了你不顾一切地抛下多年累积的功业，她为了你不辞辛劳地跟随你奔波展转，她为了你不惜性命恳求菩萨前来搭救，她为你甘愿身陷十八层地狱，自赎罪孽！如果不是你，直到今天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天真仙子。是你！是你杀了她！”
孙悟空头脑里一片空白，茫然地去看观音，仿佛期望能从她的脸上得到证实：“假的？是不是？他说的全都是假话？”
观音惨白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有些残忍，有些鄙夷，又有些满足。
孙悟空道：“她是你亲传的弟子，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观音感觉颈部的压力略微减轻了一些，喘息道：“你不是女人，你永远不会懂的。”
孙悟空眯起眼睛：“我现在才真正看清了你。”
玄奘忍不住仰天一声长叹：“毁了。毁了。全毁了。彻底毁了。”
沙悟净几乎要崩溃了，降妖宝杖失手跌落，将大理石的地面砸出一条裂缝。
牛圣婴从怀里掏出一副金丝织锦的手套，缓缓戴到手上。
“慢——！”
牛圣婴神情虔诚无比，仔细抚平手套和肌肤间的每一处褶皱：“怎么？你还有什么话要留下么？”
沙悟净颤声道：“如果……如果你放我一条生路……如果你不杀我……我可以用这个来交换！”他扬一扬手里的通关文牒，：“有了它，你便可以去灵山求取《三藏》真经！”
牛圣婴头也不抬，一心一意地检视着手套上残存的皱痕，慢吞吞地说：“取到了真经又能如何？”
“凡经如来点化，便可……便可羽化成仙，从此脱离苦海，逍遥自在了。”
牛圣婴冷笑道：“笑话！如来的那套把戏去骗骗凡夫俗子还行，似我这般贵为王族，要风要雨，荣华富贵坐享不尽，可不是比神仙更快活百倍的日子？还取什么真经？还修什么来世？”
沙悟净抹去眼睑上的冷汗：“王子殿下，这天界的神仙亦可世袭。从此牛家世代列入天界贵族，子子孙孙泽及余荫，都要顶礼膜拜你这个老祖宗。用生前的富贵换一些生后的声名，何乐不为？”
牛圣婴侧着头想了想，高兴地一拍手，说：“嗯，你这个主意似乎不错！”
猪八戒破皮囊一般的笑声忽然呼哧呼哧地响起。
牛圣婴微笑道：“杀猪了！”手上白光一现，唇角的笑靥一闪即逝。
猪八戒惨叫一声，同孙悟空相握的手掌猛地收紧，抽搐了几下，缓缓地松开。孙悟空绝望地叫道：“八戒——！”
又听见这熟悉的呼唤，这一次他记起来了。猪八戒眼前涌起一片金黄的光晕，恰是麦田的颜色，麦田的尽头是自己背负着被黄风怪刺盲双目的孙悟空，翻山越岭寻访黎山老母替他医治。当时孙悟空伏在自己肩头，低声唤着他的名字，“八戒……”，声音同样地孤苦无依……原来相比孙悟空自己一直要幸运且幸福得多，毕竟已经有过一段与爱相依相偎的时光。他想，死亡往往把恐惧和无助凭空塞给身边的人，自己反而轻松坦然。
他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微笑却渐渐地浮现上来。“八戒……”猪八戒心中的仇恨随着生命逐渐飘散，如同耳边孙悟空的呼唤声。
牛圣婴转身就是一脚，踢在孙悟空的胸口，道：“嚷什么嚷？我最讨厌男人嘁嘁喳喳了！”他俯身托起孙悟空的下巴，脸上堆起惊讶的表情，说：“呀，我当是谁，原来是孙叔叔。”
孙悟空咳着血道：“你不配是牛魔王的儿子！”
牛圣婴挥了挥手，仿佛要将“牛魔王”三个字从空气里驱散开：“他？他老了。喂！那个和尚，是叫玄奘么？你不用再装模做样了，睁开眼睛吧。”
玄奘叹了口气，缓缓张开眼来，说：“我可没有装，确实是刚刚醒。只不过阳光刺眼，我闭目养神先适应一下罢了。”
牛圣婴笑眯眯地道：“唐玄奘，你真不愧是有道高僧，死到临头还如此风趣。呵呵。”
玄奘坐直了身子不去理他，从地上摸索着找到一串佛珠，嘴唇翕张，吟诵的竟仍然是那一部《受生度亡经》。
孙悟空冷笑道：“当年我和你父王占山为妖，纵然烧杀劫掠，却杀人杀得豪迈，剪径剪得干脆，盗亦有道那是堂堂的男儿气概。你行为举止卑鄙龌龊，神态忸怩令人作呕，简直丢尽了牛魔王的脸。”
“好了！”牛圣婴厌倦似的把孙悟空推倒在地，“你还以为是五百年前？你们几个老家伙但凭一身蛮力，画虎皮扯大旗就敢造反？就敢杀上灵霄宝殿？哈哈，如今强出风头硬充好汉都没有任何意义了。你老了，现在的年轻人都现实得很，万事只求有利可图，自己活得潇洒快活。你说我利欲熏心也好，你说我卑鄙无耻也罢，我全都无所谓，我行事的原则就是没有原则。似你们这样不经大脑一昧地砍砍杀杀，顶多只能算作妖怪，不配称为妖精。当今是一个没有英雄的年代！你叱咤风云的时代一去不返了！”
玄奘忽然摇头道：“悟空啊！不是做师父的要批评你，你学习佛法这么久，怎么还是不见长进！你就是太有性格了，所以步步都是凶险。你看为师手中的这串念珠，经年累月地磨光了棱棱角角，颗颗都是一模一样地圆滑，所谓佛法的真谛就蕴藏在这每一粒念珠里。依我看这位小施主倒是颇具慧根。”
牛圣婴淡淡一笑：“大师过奖。”玄奘连忙回报以笑。
孙悟空昂头道：“不！无论什么时代，人们都会需要英雄，都有每个时代自己的英雄！”
“那我就是英雄！”牛圣婴大笑：“孙悟空，你罗里罗嗦的意图拖延时间么？难道你还指望有人来救你？哈哈，不用再异想天开，没人能够救你了，没有了！你死了心吧！”
忽然门外有人轻笑一声：“红孩儿，你怎么就知道没有人能救得了他？我不是来了吗？”
十二、菩萨
沙悟净一听见这柔媚的语声，慌忙躲进墙角的立柱后，满腔的恐惧顿时化为浓浓的苦水。
四周的空气仿佛郁结成了稀释不开的浓稠香雾，环佩轻响，走进来一名蓝袍素裙的女子，身后一条彪形大汉手执青铜棍紧紧相随。他精赤着上身，面上横肉起伏，携带着藐视万物的神情。
牛圣婴见那女子眉目依稀，宛如蒙着一层雾霭，虽看不清楚她的面貌，却自然而然笼罩一股不可逼视的雍容气质。听见她柔肠百转的声音他已经一呆，这下几乎难以自制，失声道：“你是谁？”
那女子微笑不语，看着牛圣婴涨红的脸，点了点头。
牛圣婴察觉了自己的失态，也隐隐约约猜测出了来人是谁，回头去看玄奘，哪知玄奘早已两眼翻白假装昏睡过去，手中的念珠不偏不倚地遮住了私处。心中暗骂：“好一个老奸巨滑的和尚！”
那女子似乎皱了皱眉，左手微扬，捎起一缕清风，已将锦斓袈裟轻轻托起盖住了玄奘的身躯。
这时乒乒乓乓一阵脚步响动，一大群希奇古怪的粗壮汉子跌跌撞撞地冲进门来，争先恐后地乱嚷：“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六丁六甲，护教伽蓝拜见观音娘娘。不知老佛爷圣驾光降，有失迎迓，万望娘娘恕罪！”
观音不动声色地说：“我让你们暗中保护唐僧师徒不为妖孽所乘，你们却玩忽职守，酿成如此惨祸，可知罪？”
众人头如捣蒜，抢天呼地地叫道：“属下该死！都是沙悟净那狗贼搬弄是非，扬言孙悟空怨恨娘娘用紧箍咒匡住他，纠集了群妖去落伽山与娘娘为难。属下挂念娘娘安危，这才不顾一切心急火燎地往回赶。属下该死！上了那狗贼的当！但小的们对娘娘的赤胆忠心却是忠贞不二，请娘娘明察！”
“别人或许会，孙悟空却决计不会……我知道……”观音幽幽地叹道：“也是唐僧师徒命中该有此劫，实在怪不得你们，起来吧。”众神顿时欢天喜地，七嘴八舌地道：“娘娘圣明，娘娘圣明，娘娘是救苦救难大慈大悲功德无量南无观世音菩萨！……”
观音也不去阻止众神的大呼小叫，转身对身边那赤膊汉子道：“木叉，快拿我的净瓶杨柳去救治孙悟空去吧。”那汉子接过玉净瓶，道：“菩萨——”
观音见他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笑问：“怎么了？”
木叉道：“那孙悟空断了奇经八脉，又瞎了双眼，恐怕已无药可救。菩萨心地仁善，只是……只是也别白白浪费了咱们的仙家圣水。”
观音笑吟吟地说：“我这净瓶甘露最是救命还魂的良药，连万寿山庄镇元仙子的人参果树当年让孙悟空他们弄断了仙根，也照样医活，何况这区区的皮肉腿伤？早一刻医治了他也好早一刻继续西行。”
木叉躬身道：“是！”举着玉净瓶走到孙悟空身前，脸上凶狠的神色仿佛拿着的是一瓶毒药。
孙悟空颤声道：“是不是龙女去求菩萨前来救我的？”
木叉理也不理他，只管往他伤口上敷洒圣水。
孙悟空声音急切，问：“你快告诉我，是不是龙女去求的菩萨？她现在在哪里？她人呢？”
木叉狠狠地瞪着孙悟空，一言不发，只在眼里闪过一丝痛意，胸前的肌肉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孙悟空支起身子，问：“龙女在哪里？”
观音轻轻叹气道：“悟空，你休养片刻便可痊愈，这点点皮外伤并不可怕。你们师徒四人如今个个都有心魔，这才是真正致命的伤处。唉……”她对众神道，“如来嘱托我在世间度四个取经人，以期他的大乘三藏经卷能够在东土发扬光大，这本是件济世救人的好事，怎地偏偏造成如此局面？如果被如来知道，连我也难脱罪责。总之今天的事情你们就当谁也没有看见，不许泄露半句。”
众神毕恭毕敬地说：“请娘娘放心，小的们指天发誓，打死了也不说！”
十三、混战
观音微微颌首道：“经还是要取。玄奘是如来指定的人选，那是无可奈何，取经绝对少不了他……”玄奘一骨碌爬起身来，双手高举过顶，叩头道：“弟子谨记菩萨教诲。”
观音微微一笑，继续说：“孙悟空手段非凡，一路上降妖捉怪自然也非他莫属；倒是悟能和悟净可有可无，眼下更是魔障缠身，再救也是枉然……”
沙悟净听见观音提及他的名字，慌得一哆嗦，急忙缩回头。五方揭谛等人一直急于在观音面前邀功，听观音如此说立刻心领神会，各自挥舞兵刃，呼啦一声就将沙悟净藏身之处团团围住，叫道：“姓沙的，快快出来受死吧！”
沙悟净惨然色变：“好！好！观音啊观音，当初是你巧言令色哄骗我老沙保唐僧西去，如今兔死狗烹，又要取老沙的性命么？好！好！好！拿去就是！”
观音微愠道：“沙悟净，是你自己丧心病狂地弑杀恩师，妄图取而代之，现如今阴谋败露，活该自食其果，怎么反来怨我？”
沙悟净吐了口浓痰：“呸！什么取真经求正果？正果是唐僧的，风光是猴子的，实惠是死猪的，我呢？生火做饭的是我，扛包挑担的是我，跟在后头闻白龙马放屁的也是我！到头来我沙悟净不过个是默默无闻的小角色，只配舔他们三个的残羹剩饭。这些全拜你观音所赐！嘿嘿！既然你无法还我一个公道，只能靠我自己动手，杀了他们独享正果！”
五方揭缔纷纷怒吼：“好个无法无天的沙悟净，竟敢对菩萨胡言乱语？！赶紧乖乖地自尽谢罪！”
沙悟净扯下胸前的佛珠，一脚踩得稀烂，拾起宝杖往地上一杵，冷笑道：“反正横竖是个死，老沙性命在此，有种只管来拿！哈哈！只怕你们这帮狗奴才没这本事！”
五方揭缔万没料到自始至终猥琐不堪的沙悟净突然之间神威凛凛，降妖宝杖射出的寒光映得各人心头一片冰凉，一时间进退两难，脸上的神色显得尴尬异常。
观音摇了摇头：“你变了。”
“是。我变了！”沙悟净嗓音嘶哑：“猪八戒说得没错，自从一踏上西行路，我们四个就变了，都变成了丧失灵魂的行尸走肉。先前我真是愚蠢透顶！居然信了你的鬼话，舍弃了在流沙河称王称霸的快乐。我变了，变得处心积虑，变得阴险狡猾，变得怯懦委琐。我真是蠢透了！直到现在才觉得真正做回了自己！”
观音最后看了沙悟净一眼，眼神就似在看一个死人。她不再理他，款步走近孙悟空，满面关切地询问：“悟空，你可好些了？”
孙悟空已经能勉强睁开眼睛，道：“菩萨，龙女她……”
观音打断他道：“悟空，我知道你一向很听我的话。你聪明且识时务，很多事不该问的就别问。你快些静心调息，待伤势好转就即刻上路吧。至于悟能悟净的空缺我自然会设法再去寻两个有缘人，你不必担心。”
孙悟空果然低头不语。
“至于你。”观音仿佛至此才记起了牛圣婴，拿一双妙目上下打量他：“看你骨格清奇，倒是参禅悟道的好材料。嗯，干脆就引度你拜了玄奘为师，顶替悟能悟净去西天面佛，你看如何？”
牛圣婴哈哈一笑：“观音菩萨，我承认你风韵无限，从头到脚有一股成熟致命的魔力。但若以为普天下的男子都甘愿被你玩弄于股掌听凭你的摆布，未免也太自以为是了吧？”
木叉满腔的怒火正无处发泄，青铜棍一挥，喝道：“臭小子，菩萨愿意度你，那是你积了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别不识抬举？”
“福分？哈哈！”牛圣婴几乎乐不可支，“你看看他们一个一个——孙悟空狼狈窝囊，猪八戒一命呜呼，沙悟净疯疯癫癫，统统人不象人鬼不象鬼，哈哈！福分？哈哈！福分！”
木叉大吼一声，宛若半空里炸起一个霹雳，青铜棍挟着狂风横扫过去。牛圣婴从腰间抽出一根软鞭，迎风舞动，发出声声刺耳的啸叫，同木叉混战开来。
沙悟净见机，立刻抡开降妖宝杖，向大殿外夺路就走。五方揭谛圈住阵势，任凭沙悟净左冲右突，拼了全力死死纠缠。
四值功曹、六丁六甲及护教伽蓝一干人互使眼色，怪叫一声：“抄家伙！大家并肩子上啊！”各持兵器加入战团。大殿里顿时喊杀声震耳欲聋，刀光剑影迷人眼目。
玄奘惟恐被兵刃伤及，慌忙裹住袈裟爬到墙角，战战兢兢地探头观战。起初只见人影幢幢分成两堆，到后来渐渐连成一片，滚滚烟尘中只偶尔溅起几点灿烂的火星。他平日里就最喜欢看人打架，此刻虽然心中害怕，却舍不得不看，只得暗暗口宣佛号以壮胆色。
忽然，一个虚弱的声音略带颤抖地说道：“你们住手！”
玄奘惊得大叫：“悟空！你疯啦？”
众人都被玄奘这惊天动地的一声喊唬得一怔，回头看去，当时就有十几个粗细不一的嗓音几乎同时失声叫喊：“菩萨——”
孙悟空倚住墙壁，身子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跌倒，左手揽在观音腰间，右手五指叉住她的脖子，一字一字地道：“你们统统都给我住手！”
十四、毁灭
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手。沙悟净和牛圣婴吃惊地看着孙悟空。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六丁六甲、护教伽蓝等均大惊失色，哇哇乱嚷着就要扑过来。
“站住！”孙悟空脸上残留的血污，仿佛戴了一张诡异的面具，“你们谁敢上前一步，我就杀了她！”右手一紧，观音不由得呻吟一声。
木叉伸手拦住众神，竭力按捺下怒火，道：“孙悟空！你想干什么？”
孙悟空置若罔闻，在观音耳边说道：“恕弟子冒犯，只求菩萨告诉我龙女现在何处？”
观音紧闭双眼，似乎横下心一言不发。
孙悟空咳嗽了几声，说：“只要说出龙女的下落，我决不与你为难。”
玄奘急道：“悟空！你快放了观音菩萨！你这样会遭天谴，难道还想佛祖再压你五百年吗？”
孙悟空咬牙道：“只要今天她不说出龙女的下落，就算如来亲至，我也不会放开她。”
玄奘顿首道：“哎呀！为了区区一个女子，你怎么能……？她……她可是观音菩萨啊！你不是一直……一直暗自爱慕她？你忘了？”
孙悟空和观音几乎同时全身一震。“你给我闭嘴！”孙悟空的声音颤抖得愈加厉害，却透着渗入骨髓的寒意，吓得玄奘几乎把头缩进袈裟里。
木叉叫道：“菩萨，快念紧箍咒！”
观音被孙悟空叉住咽喉，只在鼻孔里轻轻地呻吟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玄奘看见木叉等人求援的目光齐齐向自己投来，他才一张嘴就发现孙悟空正瞪着自己，恶狠狠地说：“你敢念？信不信我一棍子打爆你的头？”
玄奘喉咙里咕噜一声，刚刚到嘴边的经文被吓得咽了回去。孙悟空又转头去看沙悟净。沙悟净眼珠子骨碌碌地一转，撇着嘴冷笑了几声，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
孙悟空收回目光，冷冷地逼视观音：“你说不说？”五根手指一点一点地插入她的颈间，鲜红的血线同雪白的肌肤交相辉映，竟然闪着凄厉的绿色。
木叉惊得呆了：“你这不要脸的泼猴，你是不想活了！”
孙悟空仰面狂笑，一道道的污血在面颊上纵横驰骋，交叉出狰狞的线条：“哈哈！好好好！老孙从来就是一个流氓！今天就不要脸一回了！”一把扯掉观音胸前的砌香环佩，哧啦一声撕开结素蓝袍，袒露出翠绿色的亵衣。观音惊叫一声。孙悟空心中猛然涌起了一股快意，仿佛多年以来压抑在胸腔里的情愫瞬间得以宣泄。他眼里凶光迸溅，索性将观音冰蚕丝织就锦绣绒裙也扯了下来，厉声道：“你说不说？”
木叉嘶吼道：“住手！龙女她已经——”
孙悟空惊道：“她怎么了？”
“她死了！”木叉双眼里喷着火：“她死了！都是因为你！是你杀了她！”
“你胡说！”
木叉浑身上下一根根暴凸的青筋仿佛要破肤而出，牙根几乎咬出血来：“是你！她为了你不顾一切地抛下多年累积的功业，她为了你不辞辛劳地跟随你奔波展转，她为了你不惜性命恳求菩萨前来搭救，她为你甘愿身陷十八层地狱，自赎罪孽！如果不是你，直到今天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天真仙子。是你！是你杀了她！”
孙悟空头脑里一片空白，茫然地去看观音，仿佛期望能从她的脸上得到证实：“假的？是不是？他说的全都是假话？”
观音惨白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有些残忍，有些鄙夷，又有些满足。
孙悟空道：“她是你亲传的弟子，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观音感觉颈部的压力略微减轻了一些，喘息道：“你不是女人，你永远不会懂的。”
孙悟空眯起眼睛：“我现在才真正看清了你。”
玄奘忍不住仰天一声长叹：“毁了。毁了。全毁了。彻底毁了。”
谁的孤独 象一把刀 杀了黄河的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