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
楼 依
七、龙女
沙悟净听见远处传来阵阵悠扬的钟声，他微笑自语道：“天亮了，该是早朝的时候了。”
他从公主的帐前找到了玄奘的行囊，取出太宗亲笔的通关文牒，提起如来亲赐的九环锡杖，走到昏迷不醒的玄奘跟前，说：“师父，你壮志未酬，做徒弟的克当谨遵遗命。待我此刻上朝倒验关文，盖了通关大印，这就起程西行，替你完成取经的大业。届时我一定会禀明如来，说你取经途中不幸为妖精所害，悟空悟能也双双遭劫，让他追加你们一人一个罗汉的席位。你看如何？呵呵呵。”
他晃了晃手中的九环锡杖，金环互相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音色，环顾了一眼血泊中的诸人，说：“你们师徒先叙叙旧，等我回来后再一一为你们送终。”这才迈着轻快的步子转身出门。肩膀来回晃动着，致使胸前的念珠哗啦啦地乱响。
整个大殿顿时安静了下来。
突然“哧”的一声，孙悟空知道是墙上的青铜壁灯燃尽了。这时应该天光大亮了吧？悟空想。他分明察觉到了阳光斜射在脸上的暖意，眼前却仍然是漆黑一团。
他仿佛正从半空中极速地坠向万丈深渊，这种坠落的速度让他分不清自己的生命是否依然存在。灵魂却似弥留在崖顶，与肉身越距越远。
死一般的绝望与寂静中，他忽然感到鼻尖一凉。一粒水珠弯弯曲曲地滑过鼻翼，滑过脸颊，滑过唇角。孙悟空舌尖舔了舔，居然有一丝淡淡的咸味。
然后一只温润的手心轻轻抚过脸庞，一个凄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你这是怎么了？”
“谁？……你是谁？”孙悟空瞪着空荡荡的眼眶，茫然地四处张望。
那个声音要拼命忍住才没有哭出来： “是我！是我！你这是怎么了？”
“龙女？龙女！是你吗？怎么是你？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你没有去落伽山潮音洞？你没有回去找观音？”孙悟空循着声音的方向，用力地伸直脖子：“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那只轻抚着脸颊的手掌忽然用力搂住孙悟空的脖子，把他的脸贴向自己柔软的胸前，泪水沾湿了他所有的头发。龙女抽泣道：“我一直都在，我一直都偷偷地跟着你！我说过不论你去哪里，不论你骂我也好，你赶我也好，我都不走，我这一生都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你！”
孙悟空把脸深深埋进龙女的胸脯，仿佛陡然遏止住下坠的趋势，跌入了温软香甜的云堆里，眼前浮现起一幅缤纷奇异的图景，一瞬间恍惚回到了童年，回到了食草饮涧采花觅果的山崖，回到了伴狼虫群虎豹友獐鹿亲猕猴的树林……
时间就这样似乎凝滞在某一个缝隙里。忽然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将他推出梦境，孙悟空奋力从龙女怀里挣扎出来，大声叫道：“不！你快走！沙悟净马上就要回来了，你不是他的对手，被他看见了就必死无疑！”
龙女无限哀婉地说：“除了跟着你，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再回落伽山也是死路一条。与其堕入阿鼻地狱，不如现在陪着你一同轮回。”
孙悟空用力摇着头，道：“不，你不会死的。”
龙女道：“那你就站起来！你一直是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你站起来！杀掉沙悟净！你一定可以的！”。
孙悟空无力地垂下头：“没有用了，我现在只是个残废。一个又瞎又瘸的残废！”
龙女大声道：“你可以的！你可以的！你是孙悟空，你是天地间的精灵，你是战天斗地无所不能的孙悟空！”
孙悟空摇头：“没有用的。”
龙女不说话了，沉默一阵后，含着眼泪微微一笑，说：“那我就陪着你死。”
孙悟空只是无力地摇着头。
龙女这时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擦掉了眼角的泪水，抬起头道：“现在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可以救你。我去求他，或许还会有转机！”
孙悟空突然浑身起了抽搐，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没有用的……没有用的……我冷……我冷……”
龙女仿佛从天而降了无穷的勇气，目光透着坚决。她扫视一眼大殿：乌鸡公主横在一旁，已经死去多时；不远处是玄奘，虽然不醒人事，但呼吸匀停，性命显无大碍；另一边的猪八戒却躺在地上瑟瑟地发抖，鲜血还在从伤口处向外流淌。
她轻轻放下送悟空，走过去抬起猪八戒的手臂就朝后拖。她娇小玲珑的身姿在猪八戒跟前更显得柔弱不经。才拖动了两三尺远的距离，就腰酸臂麻，再移不动分毫。于是绕到猪八戒脚后，膝盖抵住他的脚心，双手支地用力向前推，又推了两三尺远的距离就不能动了。她便匍匐到地上，肩膀倚住猪八戒的身子，拼命往前顶……一共才两丈多远的距离，竟然耗去了小半个时辰，就这样连拉带拖终于把猪八戒那具硕大无匹的身躯挪到了孙悟空身边。
筋疲力尽的龙女来不及喘一口气，擦一擦汗，把猪八戒的手交在悟空的掌心里，说：“你不能让他死。你们谁也不能先死去，一定要坚持等我回来。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现在你们的性命是牢牢系在一起了，眼下靠一个人的体温和力量是不可能驱走索命无常的。”
龙女替他握紧了掌心，说：“ 你一定要活着等我回来。”
她可能强作坚强得太久了，可能是刚才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这时终于又哭了。
她摸着孙悟空的额头，摸到紧箍圈的时候，指尖如触电一般地缩了回来。那枚金箍嵌在额头里闪闪发亮，两旁都沁出了淤血，她心里一阵酸痛，颤抖着手指却不敢去碰。她发现孙悟空全身上下被绳索密密麻麻地捆住了，心想，一定也很痛吧？她用力扯了几下，绳子却纹丝未动。她说：“我来帮你割断它，也许可以好受些。”
孙悟空迷迷糊糊地说道：“不要！……这是三太子唯一的遗物……别弄断了。”
“那好吧。你……你对朋友永远比对我好……我走了。你一定要等我回来！”龙女替他擦干净脸上的血污，吻一吻他的额头，留下了两点泪痕，然后轻轻地说：“记住，你永远都是我心目中不变的齐天大圣！”
八、生存
龙女一直等到孙悟空的这一阵痉挛过后，身子稍稍恢复了平静，才起身离去。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停下来，回头看一眼。这几乎已经成了习惯。可她这次却想，自己这一去会不会就是永别呢？心底无端地生出一片恐惧。
孙悟空从来就没有属于过她。那个时候她一直默默地凝视他的背影，悄悄地追随他的步伐，反而从来没有过担心；现在终于可以将他紧紧地搂在怀里了，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知道就单方面的爱恋而言，最可怕的往往不是被拒绝，而是隐约存有的一线希望。哪怕只是一点点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也足以教人不惜心甘情愿地沉沦。上天似乎总爱同她作对，当孙悟空突然间离她那么近，近得两颗心几乎可以紧贴在一起跳动；当她清晰地感到他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更迫切地需要自己，却偏要离他而去了。也许造物弄人。世间本没有公平的事，尤其感情。
但龙女清楚此刻自己必须离去。这么做是她唯一的选择，也是孙悟空唯一的希望。她明白自己不是犹豫，而是有一点哀怨，有一点酸楚……
等人走了，这份哀怨和酸楚还一直逗留在空气里，凝固成了淡淡的忧伤。
听着龙女的脚步声渐去渐远，终至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孙悟空想要叹一口气，却郁结在胸腔里，发散不开。
他明白面对一份爱，最好的回报也只有用等量的爱去交换。
每次看见龙女灼热的眼神、凄楚的嘴角、颈边拂动的发丝，他不是没有心动。毕竟一份感情摆在面前，又有谁能真正不为所动呢？自古以来凡是英雄皆寂寞，所以越是英雄者，越是多情。
然而恰恰由于龙女的这份爱，显得过于义无返顾，令他害怕难以承受。以前惟有选择逃避，而现在更加不可能了。——一个性命垂危的残废有何资格去接受一个纯真少女的挚爱？
他空洞的眼眶里已经流不出泪来，今生今世注定要负她了，唯一还能够为她做的的事情就是活着等她回来，最后见她一面，然后……然后就可以死了。
身旁猪八戒细微的呻吟声时断时续，仿佛一缕轻烟随时会在空气里消失无踪。他感到掌心中八戒的五根手指逐渐变得冰凉，逐渐地松开。
孙悟空唤了一声：“八戒！”
猪八戒惶惶忽忽地听见了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声音依然无比熟悉。他勉力睁开眼睛，看见孙悟空就在自己的鼻子跟前。孙悟空冷冷地说：“你现在还不能死。”
猪八戒忽然很想笑，由于整个肺叶完全被撕裂，勉强笑了几下，结果都只在喉间发出呜呜的声响，就象一只泄气的鼓风皮囊。
他用喉管里的气息说道：“我还是……还是恨你！”
孙悟空说：“我知道。”
两人都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但他们心里彼此都明白：他们一定要坚持活下去。
猪八戒感觉到一股热量在彼此握紧的手掌之间传递。他忽然觉得莫大的讽刺：刚才还在你死我活苦苦相搏的两个人，如今各自的生命都要依靠对方的体温才能赖以为续，猪八戒想，其实自己的一生又何尝不是一个讽刺？
他从小天赋异秉，却偏偏生就一张猪脸，是个讽刺。他前世是威风八面的天蓬元帅，今生却成了别人家中最下等的奴仆，是个讽刺。他相貌丑陋是个仆人却和貌美如花的主人千金高小姐诚心相爱，是个讽刺。玄奘是拆散他和高小姐姻缘的罪魁祸首，自己却要甘心做他的徒弟，保护他西行取经，是个讽刺。和沙悟净共同设下除掉玄奘的圈套，自己居然也是圈套里的猎物之一，是个讽刺……
猪八戒常常莫名地就痛恨起这个人间，痛恨自己偏就生在这个人间。只有和高小姐快乐厮守的那一段岁月，才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那时候仿佛整个世界加起来也没有那块金黄色的麦田显得浩瀚无垠。
然而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终于有一天高太太说：“你凭什么配得上我的女儿？”
高太爷说：“盘古开天辟地，遂分世界为四大部洲：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南赡部洲，北俱芦洲。传说当年女娲补天，四大部洲又各遗炼石一块，化成异宝，分别是珊瑚塔、翡翠马、玉麒麟，金龟兽。只需你寻来这四件宝物作为聘礼，我们才认了你这个女婿。”
猪八戒仰天大笑：“这有何难？”
高小姐拉着他的衣袖，啜泣着：“我知道他们是嫌你贫寒，故意刁难你。猪，你到哪里去找那四件宝贝？”
猪八戒笑着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珠，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似这等俗物，慢说四件，就是四千件四万件我也给你找了来！”
“猪，有没有宝贝，你都一定要回来。”
“你相信我，就算把整个天地乾坤翻转个个儿，我也要找出那四件东西！”
“我每天都在那里……都在那片麦地里等你回来。”
九、出家
猪八戒从此跋山涉水，足迹遍布天涯海角。历时三寒三暑，终于凑齐了珊瑚塔、翡翠马、玉麒麟及金龟兽。他满怀希望回到了高老庄，路经那片麦田时，麦浪依旧无边无际地向四处延伸开去，氤氲着金黄色的雾气。空阔的麦垄上却没有他最熟悉的身影。
猪八戒急急忙忙奔入高府。只见高太爷、高太太端坐客厅，正和一个白白胖胖的和尚高声谈天，独独不见高小姐的身影。他把四件宝物往桌上一扔，顿时满室升腾起了祥光瑞霭。他冷冷地道：“高小姐呢？”
那个和尚喜道：“你就是猪八戒吧？”
猪八戒理也不理他，问：“高小姐呢？”
那和尚站起身，说：“啊，你问的可是悟真？”
猪八戒这才看了他一眼，极不耐烦地说：“什么悟真悟假？”
那和尚指着高太爷说：“就是这位高居士的千金！贫僧一见到那位女檀越，就觉得她极具慧根，于是晓以大道，劝她皈依我佛。她先是不从，念念不忘与施主你的那一段凡俗之爱，后来经不住贫僧每日苦苦点化，加之高居士深明大义也从旁规劝，仗以佛法无边，她终于大彻大悟，斩断情丝，出家后法名即唤作悟真。”
猪八戒瞳孔收缩，道：“你是谁？”
“ 贫僧玄奘。奉东土大唐皇帝差遣，去西天拜佛求经，普度众生的。”
猪八戒怒极而笑：“无论天上人间，历朝历代的君王，都爱好强迫百姓臣民拥有同样的信仰，便于他们的统治，完全不问别人受得了受不了？好！好！好！你要去西天，我这就送你一程！”狂笑声中猪八戒挚出钉耙朝玄奘当头筑去。
这时从玄奘身后飕地窜出来一只三分象人七分象猴的怪物，抡一根闪闪发光的棍子，几个来回就把猪八戒压在棒下动弹不得。
玄奘微微笑道：“施主可是福棱山云栈洞人氏，姓猪名刚鬣，诨号八戒的？”
猪八戒别过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玄奘笑道：“是了是了。我这里有观音菩萨的法谕，要我收你为徒，共赴西天。我特意在等你呢。来来来，为师这就为你剃度。悟空，你快放开他，这是你的师弟！”
猪八戒盯着那根金光闪闪的棍子，说：“你就是孙悟空？”
孙悟空收回如意棒，冷笑道：“你好好记住了！”
猪八戒点点头。扔了钉耙，走到玄奘面前，伏身跪拜。
在玄奘焚香诵经为他剃度时，猪八戒忽然说：“我最后还有个请求。让我和高小姐再见最后一面吧。”
玄奘双手合十，一脸肃穆，说：“出家人不打诳语。那悟真果然甚有佛缘，终日青灯苦雨潜心向佛，过不多久就身登极乐，得道飞升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她……死了？！”
“得以跳出红尘三界，得益于她前世种下的善果，那是她的福祉所在。”
猪八戒不说话了，低下头让玄奘替他削去顶上最后的一绺发丝。玄奘说：“从今往后，你的法名就叫做‘悟能’。”
猪八戒叩头谢恩。目光在玄奘、孙悟空、高太爷、高太太的脸上逐一扫过。没有人留意当时他握紧的双拳青筋毕露，十枚指甲深深地刺入手心里，都沁出血来。
远处又是一阵钟鼓悠扬。
接着在越来越清晰的皮靴声中，是沙悟净一路播洒着笑声，踩着欢快的步子先于龙女回来了！
十、贞节
沙悟净一进门就举止夸张地挥舞着手中的通关文牒，嚷道：“你们都在啊？”他自己想想，也觉得这话委实过于滑稽，忍不住哈哈大笑。只可惜并没人捧场，四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肆意的笑声在久久回荡。
他刻意又笑了几下，尽量让自己的笑声渐渐淡出，使听觉上有一个完满的尾音。
“完满？”他想：“是啊！任何一个完满的计划都需要一个完满的结尾。是该尾声了！”他眉头微皱：“可是，应该先杀谁呢？”他看看玄奘，看看孙悟空，又看看猪八戒，看一个，摇一下头，最后伸手托腮，似乎陷入了沉思：“到底先杀哪一个呢？”
“先，杀，你！”
沙悟净骤然听见从背后传来的这三个字，腾地蹿起：“谁？！”
那一缕余音仿佛犹在雕梁画栋间穿梭环绕，于空中划出一条条的弧型轨迹。
沙悟净目光四处逡巡，最终停驻在公主的床前。一阵微风过来，帏帐轻拂。沙悟净将降妖宝杖横在胸前，厉声道：“什么人？装神弄鬼的！出来！”
帷幔被缓缓掀起。
首先只见白皙且修长的五指掠过柔软顺滑的丝缎，接着一条慵懒的手臂慢慢伸出，随后一袭锦缎长袍宛如海上花开一般冉冉浮现，在白色的幔帏下托起了一个风姿绰约的长发少年。
那美少年拢一拢鬓边发丝，撩人的姿态迫得沙悟净心中一动。少年人说：“我时常听人说，唐玄奘乃是得道高僧，手下的三名徒弟，也个个都是武功了得的大英雄大豪杰，今日一见，哎……”朝沙悟净莞尔一笑，唇角立现两枚酒靥。
沙悟净只觉得手足冰凉，喝道：“你是什么人？这……这里是乌鸡国公主的寝殿，岂能容闲杂人等随意出入？快滚出去！”他一边呵斥，一边后退，说到“滚出去”三个字时，自己几乎退出了殿门外。
“你说我么？让你失望了。我恰恰是这位公主未婚的驸马，芭蕉国的王子牛圣婴。不晓得算不算是‘闲杂人等’？”他说来漫不经心，眼睛似睁非睁，仍然是一脸无穷无尽的倦意。缓步向沙悟净走去。
“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沙悟净已然退无可退，靠墙而立，将降妖宝杖舞得风雨不透。寒光四射，宛如浑身炸开了万道银线。
牛圣婴嘴角勾勒出一丝不屑，仿佛是不屑沙悟净，又仿佛不屑的是整个世界。他在公主裸尸前停住，解下锦袍，轻轻覆在公主身上，叹着气说：“原本再过两个时辰就是你我成婚的吉时了，不想眼下已然是人鬼殊途。”他抬起头：“她，是不是你杀死的？”
沙悟净只觉一阵胆寒，再也没有勇气舞动降妖杖，拄着墙头呼呼地喘气。眼前的这名翩翩少年周身散发的气质，让他莫名地感到害怕。不知何时起他发现自己开始变得胆小怯懦，恐惧已让他来不及反省。他颤抖着声音道：“你……你待如何？”
牛圣婴轻描淡写地说：“你杀了我的公主，就要替她偿命。”
“她可不是什么……冰清玉洁的公主！”
牛圣婴霍然射出凶光：“你说什么？”
“王子殿下你……你有所不知。这个公主就在你们的婚礼前夜，同我师父行了……行了苟且之事。我是亲眼目睹！所以一时气恼，这才大义灭亲，欲图杀了这一对狗男女。一方面为了维持佛门清誉，另一方面是替王子殿下着想，免得皇室声誉蒙羞！”——他起先小心翼翼地出言试探，声音战战兢兢，及见牛圣婴眉间渐渐舒展，不由得越说越是大声，越说越是兴奋：“象这等寡廉鲜耻的荡妇，实在死不足惜！女人的贞洁可是关乎男人颜面的大事。试问王子殿下，你能忍受她日日夜夜挂念着其他男子？你能忍受她一边呻吟一边失声吐出他人的名字？你能忍受贵国未来母仪天下的皇后是旁人的枕边弃妇？”
牛圣婴点点头，脸色凝重地说：“你说的好象有点道理。”
“其实罪魁祸首正是这个道貌岸然的淫僧，”沙悟净指着玄奘，“王子殿下应该第一个先杀了他！”
“好！依你！那我就先杀了他！”牛圣婴又拢了拢鬓边碎发，说，“然后再杀你。”
沙悟净刚想舒一口气，立刻被哽塞住咽喉，几令窒息。牛圣婴悠悠地道：“我杀你是因为，毕竟公主是我的女人，要杀要剐也理应由我来动手，阁下越俎代庖未免多事了。”
沙悟净嗓音也哑了，道：“公主不是我杀的！”
牛圣婴有些不耐烦的样子：“你这人也实在罗嗦，她到底是不是死于你手？”
“不……不是我！……”沙悟净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不是我！是他！是猪八戒！是猪八戒下的毒手！”
沙悟净仿佛看见了一线希望：“你可以验她的伤口。对！你去验她的伤口！一看就知道是九齿钉耙留下的创痕！”
“如此说来，整件事情果然与你全无干系。”牛圣婴说，“不过——”
他把最后一个字拖成了一个长长的音节，沙悟净仿佛觉得有一条又细又长的鱼钩伸进自己的咽喉，五脏六腑被一点一点地往外拉扯。
牛圣婴微微一笑：“不过我还是要杀你。堂堂芭蕉国王储的正妃同一个取经的和尚有染，这件事若传扬出去，还是有损我的颜面。”
沙悟净听见远处传来阵阵悠扬的钟声，他微笑自语道：“天亮了，该是早朝的时候了。”
他从公主的帐前找到了玄奘的行囊，取出太宗亲笔的通关文牒，提起如来亲赐的九环锡杖，走到昏迷不醒的玄奘跟前，说：“师父，你壮志未酬，做徒弟的克当谨遵遗命。待我此刻上朝倒验关文，盖了通关大印，这就起程西行，替你完成取经的大业。届时我一定会禀明如来，说你取经途中不幸为妖精所害，悟空悟能也双双遭劫，让他追加你们一人一个罗汉的席位。你看如何？呵呵呵。”
他晃了晃手中的九环锡杖，金环互相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音色，环顾了一眼血泊中的诸人，说：“你们师徒先叙叙旧，等我回来后再一一为你们送终。”这才迈着轻快的步子转身出门。肩膀来回晃动着，致使胸前的念珠哗啦啦地乱响。
整个大殿顿时安静了下来。
突然“哧”的一声，孙悟空知道是墙上的青铜壁灯燃尽了。这时应该天光大亮了吧？悟空想。他分明察觉到了阳光斜射在脸上的暖意，眼前却仍然是漆黑一团。
他仿佛正从半空中极速地坠向万丈深渊，这种坠落的速度让他分不清自己的生命是否依然存在。灵魂却似弥留在崖顶，与肉身越距越远。
死一般的绝望与寂静中，他忽然感到鼻尖一凉。一粒水珠弯弯曲曲地滑过鼻翼，滑过脸颊，滑过唇角。孙悟空舌尖舔了舔，居然有一丝淡淡的咸味。
然后一只温润的手心轻轻抚过脸庞，一个凄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你这是怎么了？”
“谁？……你是谁？”孙悟空瞪着空荡荡的眼眶，茫然地四处张望。
那个声音要拼命忍住才没有哭出来： “是我！是我！你这是怎么了？”
“龙女？龙女！是你吗？怎么是你？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你没有去落伽山潮音洞？你没有回去找观音？”孙悟空循着声音的方向，用力地伸直脖子：“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那只轻抚着脸颊的手掌忽然用力搂住孙悟空的脖子，把他的脸贴向自己柔软的胸前，泪水沾湿了他所有的头发。龙女抽泣道：“我一直都在，我一直都偷偷地跟着你！我说过不论你去哪里，不论你骂我也好，你赶我也好，我都不走，我这一生都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你！”
孙悟空把脸深深埋进龙女的胸脯，仿佛陡然遏止住下坠的趋势，跌入了温软香甜的云堆里，眼前浮现起一幅缤纷奇异的图景，一瞬间恍惚回到了童年，回到了食草饮涧采花觅果的山崖，回到了伴狼虫群虎豹友獐鹿亲猕猴的树林……
时间就这样似乎凝滞在某一个缝隙里。忽然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将他推出梦境，孙悟空奋力从龙女怀里挣扎出来，大声叫道：“不！你快走！沙悟净马上就要回来了，你不是他的对手，被他看见了就必死无疑！”
龙女无限哀婉地说：“除了跟着你，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再回落伽山也是死路一条。与其堕入阿鼻地狱，不如现在陪着你一同轮回。”
孙悟空用力摇着头，道：“不，你不会死的。”
龙女道：“那你就站起来！你一直是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你站起来！杀掉沙悟净！你一定可以的！”。
孙悟空无力地垂下头：“没有用了，我现在只是个残废。一个又瞎又瘸的残废！”
龙女大声道：“你可以的！你可以的！你是孙悟空，你是天地间的精灵，你是战天斗地无所不能的孙悟空！”
孙悟空摇头：“没有用的。”
龙女不说话了，沉默一阵后，含着眼泪微微一笑，说：“那我就陪着你死。”
孙悟空只是无力地摇着头。
龙女这时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擦掉了眼角的泪水，抬起头道：“现在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可以救你。我去求他，或许还会有转机！”
孙悟空突然浑身起了抽搐，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没有用的……没有用的……我冷……我冷……”
龙女仿佛从天而降了无穷的勇气，目光透着坚决。她扫视一眼大殿：乌鸡公主横在一旁，已经死去多时；不远处是玄奘，虽然不醒人事，但呼吸匀停，性命显无大碍；另一边的猪八戒却躺在地上瑟瑟地发抖，鲜血还在从伤口处向外流淌。
她轻轻放下送悟空，走过去抬起猪八戒的手臂就朝后拖。她娇小玲珑的身姿在猪八戒跟前更显得柔弱不经。才拖动了两三尺远的距离，就腰酸臂麻，再移不动分毫。于是绕到猪八戒脚后，膝盖抵住他的脚心，双手支地用力向前推，又推了两三尺远的距离就不能动了。她便匍匐到地上，肩膀倚住猪八戒的身子，拼命往前顶……一共才两丈多远的距离，竟然耗去了小半个时辰，就这样连拉带拖终于把猪八戒那具硕大无匹的身躯挪到了孙悟空身边。
筋疲力尽的龙女来不及喘一口气，擦一擦汗，把猪八戒的手交在悟空的掌心里，说：“你不能让他死。你们谁也不能先死去，一定要坚持等我回来。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现在你们的性命是牢牢系在一起了，眼下靠一个人的体温和力量是不可能驱走索命无常的。”
龙女替他握紧了掌心，说：“ 你一定要活着等我回来。”
她可能强作坚强得太久了，可能是刚才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这时终于又哭了。
她摸着孙悟空的额头，摸到紧箍圈的时候，指尖如触电一般地缩了回来。那枚金箍嵌在额头里闪闪发亮，两旁都沁出了淤血，她心里一阵酸痛，颤抖着手指却不敢去碰。她发现孙悟空全身上下被绳索密密麻麻地捆住了，心想，一定也很痛吧？她用力扯了几下，绳子却纹丝未动。她说：“我来帮你割断它，也许可以好受些。”
孙悟空迷迷糊糊地说道：“不要！……这是三太子唯一的遗物……别弄断了。”
“那好吧。你……你对朋友永远比对我好……我走了。你一定要等我回来！”龙女替他擦干净脸上的血污，吻一吻他的额头，留下了两点泪痕，然后轻轻地说：“记住，你永远都是我心目中不变的齐天大圣！”
八、生存
龙女一直等到孙悟空的这一阵痉挛过后，身子稍稍恢复了平静，才起身离去。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停下来，回头看一眼。这几乎已经成了习惯。可她这次却想，自己这一去会不会就是永别呢？心底无端地生出一片恐惧。
孙悟空从来就没有属于过她。那个时候她一直默默地凝视他的背影，悄悄地追随他的步伐，反而从来没有过担心；现在终于可以将他紧紧地搂在怀里了，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知道就单方面的爱恋而言，最可怕的往往不是被拒绝，而是隐约存有的一线希望。哪怕只是一点点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也足以教人不惜心甘情愿地沉沦。上天似乎总爱同她作对，当孙悟空突然间离她那么近，近得两颗心几乎可以紧贴在一起跳动；当她清晰地感到他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更迫切地需要自己，却偏要离他而去了。也许造物弄人。世间本没有公平的事，尤其感情。
但龙女清楚此刻自己必须离去。这么做是她唯一的选择，也是孙悟空唯一的希望。她明白自己不是犹豫，而是有一点哀怨，有一点酸楚……
等人走了，这份哀怨和酸楚还一直逗留在空气里，凝固成了淡淡的忧伤。
听着龙女的脚步声渐去渐远，终至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孙悟空想要叹一口气，却郁结在胸腔里，发散不开。
他明白面对一份爱，最好的回报也只有用等量的爱去交换。
每次看见龙女灼热的眼神、凄楚的嘴角、颈边拂动的发丝，他不是没有心动。毕竟一份感情摆在面前，又有谁能真正不为所动呢？自古以来凡是英雄皆寂寞，所以越是英雄者，越是多情。
然而恰恰由于龙女的这份爱，显得过于义无返顾，令他害怕难以承受。以前惟有选择逃避，而现在更加不可能了。——一个性命垂危的残废有何资格去接受一个纯真少女的挚爱？
他空洞的眼眶里已经流不出泪来，今生今世注定要负她了，唯一还能够为她做的的事情就是活着等她回来，最后见她一面，然后……然后就可以死了。
身旁猪八戒细微的呻吟声时断时续，仿佛一缕轻烟随时会在空气里消失无踪。他感到掌心中八戒的五根手指逐渐变得冰凉，逐渐地松开。
孙悟空唤了一声：“八戒！”
猪八戒惶惶忽忽地听见了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声音依然无比熟悉。他勉力睁开眼睛，看见孙悟空就在自己的鼻子跟前。孙悟空冷冷地说：“你现在还不能死。”
猪八戒忽然很想笑，由于整个肺叶完全被撕裂，勉强笑了几下，结果都只在喉间发出呜呜的声响，就象一只泄气的鼓风皮囊。
他用喉管里的气息说道：“我还是……还是恨你！”
孙悟空说：“我知道。”
两人都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但他们心里彼此都明白：他们一定要坚持活下去。
猪八戒感觉到一股热量在彼此握紧的手掌之间传递。他忽然觉得莫大的讽刺：刚才还在你死我活苦苦相搏的两个人，如今各自的生命都要依靠对方的体温才能赖以为续，猪八戒想，其实自己的一生又何尝不是一个讽刺？
他从小天赋异秉，却偏偏生就一张猪脸，是个讽刺。他前世是威风八面的天蓬元帅，今生却成了别人家中最下等的奴仆，是个讽刺。他相貌丑陋是个仆人却和貌美如花的主人千金高小姐诚心相爱，是个讽刺。玄奘是拆散他和高小姐姻缘的罪魁祸首，自己却要甘心做他的徒弟，保护他西行取经，是个讽刺。和沙悟净共同设下除掉玄奘的圈套，自己居然也是圈套里的猎物之一，是个讽刺……
猪八戒常常莫名地就痛恨起这个人间，痛恨自己偏就生在这个人间。只有和高小姐快乐厮守的那一段岁月，才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那时候仿佛整个世界加起来也没有那块金黄色的麦田显得浩瀚无垠。
然而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终于有一天高太太说：“你凭什么配得上我的女儿？”
高太爷说：“盘古开天辟地，遂分世界为四大部洲：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南赡部洲，北俱芦洲。传说当年女娲补天，四大部洲又各遗炼石一块，化成异宝，分别是珊瑚塔、翡翠马、玉麒麟，金龟兽。只需你寻来这四件宝物作为聘礼，我们才认了你这个女婿。”
猪八戒仰天大笑：“这有何难？”
高小姐拉着他的衣袖，啜泣着：“我知道他们是嫌你贫寒，故意刁难你。猪，你到哪里去找那四件宝贝？”
猪八戒笑着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珠，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似这等俗物，慢说四件，就是四千件四万件我也给你找了来！”
“猪，有没有宝贝，你都一定要回来。”
“你相信我，就算把整个天地乾坤翻转个个儿，我也要找出那四件东西！”
“我每天都在那里……都在那片麦地里等你回来。”
九、出家
猪八戒从此跋山涉水，足迹遍布天涯海角。历时三寒三暑，终于凑齐了珊瑚塔、翡翠马、玉麒麟及金龟兽。他满怀希望回到了高老庄，路经那片麦田时，麦浪依旧无边无际地向四处延伸开去，氤氲着金黄色的雾气。空阔的麦垄上却没有他最熟悉的身影。
猪八戒急急忙忙奔入高府。只见高太爷、高太太端坐客厅，正和一个白白胖胖的和尚高声谈天，独独不见高小姐的身影。他把四件宝物往桌上一扔，顿时满室升腾起了祥光瑞霭。他冷冷地道：“高小姐呢？”
那个和尚喜道：“你就是猪八戒吧？”
猪八戒理也不理他，问：“高小姐呢？”
那和尚站起身，说：“啊，你问的可是悟真？”
猪八戒这才看了他一眼，极不耐烦地说：“什么悟真悟假？”
那和尚指着高太爷说：“就是这位高居士的千金！贫僧一见到那位女檀越，就觉得她极具慧根，于是晓以大道，劝她皈依我佛。她先是不从，念念不忘与施主你的那一段凡俗之爱，后来经不住贫僧每日苦苦点化，加之高居士深明大义也从旁规劝，仗以佛法无边，她终于大彻大悟，斩断情丝，出家后法名即唤作悟真。”
猪八戒瞳孔收缩，道：“你是谁？”
“ 贫僧玄奘。奉东土大唐皇帝差遣，去西天拜佛求经，普度众生的。”
猪八戒怒极而笑：“无论天上人间，历朝历代的君王，都爱好强迫百姓臣民拥有同样的信仰，便于他们的统治，完全不问别人受得了受不了？好！好！好！你要去西天，我这就送你一程！”狂笑声中猪八戒挚出钉耙朝玄奘当头筑去。
这时从玄奘身后飕地窜出来一只三分象人七分象猴的怪物，抡一根闪闪发光的棍子，几个来回就把猪八戒压在棒下动弹不得。
玄奘微微笑道：“施主可是福棱山云栈洞人氏，姓猪名刚鬣，诨号八戒的？”
猪八戒别过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玄奘笑道：“是了是了。我这里有观音菩萨的法谕，要我收你为徒，共赴西天。我特意在等你呢。来来来，为师这就为你剃度。悟空，你快放开他，这是你的师弟！”
猪八戒盯着那根金光闪闪的棍子，说：“你就是孙悟空？”
孙悟空收回如意棒，冷笑道：“你好好记住了！”
猪八戒点点头。扔了钉耙，走到玄奘面前，伏身跪拜。
在玄奘焚香诵经为他剃度时，猪八戒忽然说：“我最后还有个请求。让我和高小姐再见最后一面吧。”
玄奘双手合十，一脸肃穆，说：“出家人不打诳语。那悟真果然甚有佛缘，终日青灯苦雨潜心向佛，过不多久就身登极乐，得道飞升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她……死了？！”
“得以跳出红尘三界，得益于她前世种下的善果，那是她的福祉所在。”
猪八戒不说话了，低下头让玄奘替他削去顶上最后的一绺发丝。玄奘说：“从今往后，你的法名就叫做‘悟能’。”
猪八戒叩头谢恩。目光在玄奘、孙悟空、高太爷、高太太的脸上逐一扫过。没有人留意当时他握紧的双拳青筋毕露，十枚指甲深深地刺入手心里，都沁出血来。
远处又是一阵钟鼓悠扬。
接着在越来越清晰的皮靴声中，是沙悟净一路播洒着笑声，踩着欢快的步子先于龙女回来了！
十、贞节
沙悟净一进门就举止夸张地挥舞着手中的通关文牒，嚷道：“你们都在啊？”他自己想想，也觉得这话委实过于滑稽，忍不住哈哈大笑。只可惜并没人捧场，四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肆意的笑声在久久回荡。
他刻意又笑了几下，尽量让自己的笑声渐渐淡出，使听觉上有一个完满的尾音。
“完满？”他想：“是啊！任何一个完满的计划都需要一个完满的结尾。是该尾声了！”他眉头微皱：“可是，应该先杀谁呢？”他看看玄奘，看看孙悟空，又看看猪八戒，看一个，摇一下头，最后伸手托腮，似乎陷入了沉思：“到底先杀哪一个呢？”
“先，杀，你！”
沙悟净骤然听见从背后传来的这三个字，腾地蹿起：“谁？！”
那一缕余音仿佛犹在雕梁画栋间穿梭环绕，于空中划出一条条的弧型轨迹。
沙悟净目光四处逡巡，最终停驻在公主的床前。一阵微风过来，帏帐轻拂。沙悟净将降妖宝杖横在胸前，厉声道：“什么人？装神弄鬼的！出来！”
帷幔被缓缓掀起。
首先只见白皙且修长的五指掠过柔软顺滑的丝缎，接着一条慵懒的手臂慢慢伸出，随后一袭锦缎长袍宛如海上花开一般冉冉浮现，在白色的幔帏下托起了一个风姿绰约的长发少年。
那美少年拢一拢鬓边发丝，撩人的姿态迫得沙悟净心中一动。少年人说：“我时常听人说，唐玄奘乃是得道高僧，手下的三名徒弟，也个个都是武功了得的大英雄大豪杰，今日一见，哎……”朝沙悟净莞尔一笑，唇角立现两枚酒靥。
沙悟净只觉得手足冰凉，喝道：“你是什么人？这……这里是乌鸡国公主的寝殿，岂能容闲杂人等随意出入？快滚出去！”他一边呵斥，一边后退，说到“滚出去”三个字时，自己几乎退出了殿门外。
“你说我么？让你失望了。我恰恰是这位公主未婚的驸马，芭蕉国的王子牛圣婴。不晓得算不算是‘闲杂人等’？”他说来漫不经心，眼睛似睁非睁，仍然是一脸无穷无尽的倦意。缓步向沙悟净走去。
“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沙悟净已然退无可退，靠墙而立，将降妖宝杖舞得风雨不透。寒光四射，宛如浑身炸开了万道银线。
牛圣婴嘴角勾勒出一丝不屑，仿佛是不屑沙悟净，又仿佛不屑的是整个世界。他在公主裸尸前停住，解下锦袍，轻轻覆在公主身上，叹着气说：“原本再过两个时辰就是你我成婚的吉时了，不想眼下已然是人鬼殊途。”他抬起头：“她，是不是你杀死的？”
沙悟净只觉一阵胆寒，再也没有勇气舞动降妖杖，拄着墙头呼呼地喘气。眼前的这名翩翩少年周身散发的气质，让他莫名地感到害怕。不知何时起他发现自己开始变得胆小怯懦，恐惧已让他来不及反省。他颤抖着声音道：“你……你待如何？”
牛圣婴轻描淡写地说：“你杀了我的公主，就要替她偿命。”
“她可不是什么……冰清玉洁的公主！”
牛圣婴霍然射出凶光：“你说什么？”
“王子殿下你……你有所不知。这个公主就在你们的婚礼前夜，同我师父行了……行了苟且之事。我是亲眼目睹！所以一时气恼，这才大义灭亲，欲图杀了这一对狗男女。一方面为了维持佛门清誉，另一方面是替王子殿下着想，免得皇室声誉蒙羞！”——他起先小心翼翼地出言试探，声音战战兢兢，及见牛圣婴眉间渐渐舒展，不由得越说越是大声，越说越是兴奋：“象这等寡廉鲜耻的荡妇，实在死不足惜！女人的贞洁可是关乎男人颜面的大事。试问王子殿下，你能忍受她日日夜夜挂念着其他男子？你能忍受她一边呻吟一边失声吐出他人的名字？你能忍受贵国未来母仪天下的皇后是旁人的枕边弃妇？”
牛圣婴点点头，脸色凝重地说：“你说的好象有点道理。”
“其实罪魁祸首正是这个道貌岸然的淫僧，”沙悟净指着玄奘，“王子殿下应该第一个先杀了他！”
“好！依你！那我就先杀了他！”牛圣婴又拢了拢鬓边碎发，说，“然后再杀你。”
沙悟净刚想舒一口气，立刻被哽塞住咽喉，几令窒息。牛圣婴悠悠地道：“我杀你是因为，毕竟公主是我的女人，要杀要剐也理应由我来动手，阁下越俎代庖未免多事了。”
沙悟净嗓音也哑了，道：“公主不是我杀的！”
牛圣婴有些不耐烦的样子：“你这人也实在罗嗦，她到底是不是死于你手？”
“不……不是我！……”沙悟净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不是我！是他！是猪八戒！是猪八戒下的毒手！”
沙悟净仿佛看见了一线希望：“你可以验她的伤口。对！你去验她的伤口！一看就知道是九齿钉耙留下的创痕！”
“如此说来，整件事情果然与你全无干系。”牛圣婴说，“不过——”
他把最后一个字拖成了一个长长的音节，沙悟净仿佛觉得有一条又细又长的鱼钩伸进自己的咽喉，五脏六腑被一点一点地往外拉扯。
牛圣婴微微一笑：“不过我还是要杀你。堂堂芭蕉国王储的正妃同一个取经的和尚有染，这件事若传扬出去，还是有损我的颜面。”
| 谁的孤独 象一把刀 杀了黄河的水
杀了黄河的水 你五体投地 这孤独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