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
楼 依
孙悟空伸手去拉公主的时候，心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玄奘真元已破，那么西行取经的大业顿成泡影，自己以前、现在、将来为之付出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自己对观音许下的诺言怎么兑现？
他可以原谅八戒，却无论如何无法原谅玄奘。即便拉开了公主，能抹去记忆中玄奘与她媾和的那一幕么？孙悟空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可笑，很孩子气，然而现在才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刚才还在喘气的公主，忽然跳起来，现出了原形。从背后摸出一根钉耙，对准孙悟空当头就是一筑。
九齿钉耙呼啸而下，风声雷动，犹如泰山压顶。千钧一发之际，孙悟空突然大叫一声：“八戒！”猪八戒一惊，只觉得这一声叫喊的语气异常熟悉，却记不起是什么时候听见过，不由得一怔。然而就在这么一犹豫的刹那，孙悟空已经擎起金箍棒架开他的钉耙。两枝神兵骤然相撞，火星迸溅，连天地也为之一亮。
猪八戒顿时虎口破裂，九齿钉耙几乎脱手飞掉，脚下连跌数步，等他稳住步伐，那枚东海龙宫的定海神针闪着寒光，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孙悟空的目光却更为森寒：“我不想杀你，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猪八戒冷笑道：“回头？我不回头，永远都不会回头！再要我选择，我还是要杀你。要不是你和那秃贼，我直到今天还在高老庄逍遥；要不是你和他，我和高小姐就不会分开！我恨他！从我西行的第一天，我就开始很他！我恨你！从你烧了我的洞府的那一刻，我就开始恨你！我恨观音！拿什么天命来压我，说西行取经是我猪刚鬣的命运！西行取经是我的命运吗？凭什么西行取经就是我的命运？我的命运凭什么要你们来掌控？走一条不是自己抉择的路，即便取了经成了佛又有什么价值？”
孙悟空盯着他半晌，道：“想不到你已经走火入魔，丧失了灵魂！”
猪八戒大笑：“你以为你有灵魂吗？你以为你还活着吗？我们大家早就都已经死掉了。从我们一踏上西行之路开始，我们就已经死了。我们充其量不过是别人手中的工具，是游荡在世间的一具行尸走肉！”
孙悟空呵斥道：“似你这样的狂悖不逊，死后天地不容将永不入轮回！”
猪八戒满脸鄙夷之色：“好了好了，你还是快动手吧！我后悔刚才没有痛下杀手，错失了良机。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你的。”
孙悟空厉声道：“沙师弟现在何处？”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见殿外有人朗朗笑道：“我在这里！”笑声中，沙悟净击掌而入：“好好好。果然不负齐天大圣的威名！我本以为让八戒设下陷阱，你突遭偷袭，即便不死也会落个重伤。哎！可惜啊可惜啊。”
悟空瞳孔收缩，点了点头道：“果然是你！只怪我和师父从前都疏忽了你。”
沙悟净嘿嘿冷笑：“我本来就是毫不起眼的小人物，从前在天上是替王母卷帘子的家丁，出家后也只配给你们师徒扛行李提包袱，哪及得你万分之一的风光？你当然是不会把我放在眼里的。”
孙悟空道：“只要你把师父交出来，我可以考虑饶你不死。”
沙悟净神态悠然地看着自己的指甲，头也不抬：“哦？呵呵，如果我不肯呢？”
孙悟空一扬手中的金箍棒，眼中杀气陡炽，道“既然如此，就休怪我不讲师兄弟的情义，这就送你们两个禽兽去见十殿阎罗！”
五、怯懦
“你快拿开！我最讨厌别人用棍子指住我的头。”沙悟净不慌不忙地说：“我不会跟你打的。当年我做卷帘大将的时候，见过你大闹天宫的威风，知道你美猴王的神通。即便八戒和我两个加起来也不是你的对手。明知道斗不过，为什么还要跟你打？我可没有那么傻。”
沙悟净脸上全是不怀好意的笑容：“你来听听这是什么？”说着轻轻念了一句经文，声音极低极细，孙悟空没有听清。
沙悟净提高嗓音又说了一遍：“唵嘛呢叭咪吽！”悟空冷笑道：“你倒还没有天伦丧尽，居然还记得师父传授的佛祖六字真言！想要忏悔吗？”
沙悟净哈哈大笑：“当年你就是被这六个字给压在五行山下，整整五百年吧？哈哈！你且听下去。”当下垂眉敛目，口诵经文。
孙悟空大喝一声，金箍棒失手掉落地上，叫道：“你……你怎么会念……？！”一时间头痛欲裂，说不出话来。
沙悟净仰天而笑：“你一定奇怪我怎么会这‘紧箍咒’？你猜猜看呀？”看见孙悟空痛苦万分的样子，他的笑声愈发地嘹亮：“其实整件事情还用得到猜吗？白痴都能想到。我们的师父为了活命，当然只有把你出卖了，原原本本地将经文传授给了我。有了它，还愁治不住你？哈哈哈。”
孙悟空挣扎要去拾金箍棒，沙悟净冷笑着又念了一段经文。孙悟空指着沙悟净，道：“你……你……”手指伸在半空，终于无力地垂了下来。
沙悟净挥挥手道：“二师兄，你别光站着呀。还不快将咱们的大师兄捆起来？我还要好好跟他叙叙兄弟之情呢！”说着又狠狠念了几遍紧箍咒。直等猪八戒将孙悟空结结实实地绑住，这才住了口。
孙悟空头痛稍止，立刻用力去挣身上的绳索。 沙悟净冷笑道：“ 孙悟空，你别白费气力了！这根绳子可不比寻常，俗称“捆仙索”，乃用西海龙王三太子的龙筋制成，即便十个八个齐天大圣也一并捆住了！”
孙悟空睚眦欲裂：“你杀了三太子？”
沙悟净摊了摊手，道：“这可怪不得我。我要小白龙老老实实跟我们合作，谁料想他死也不从，说除非把他抽筋剥皮，否则誓不与我甘休。哎，谁叫我和他好歹也共事了多年，他既然提出要求，我就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也算帮他了却了一桩心愿。”
“你……师父是不是已经遭了你们的毒手？“
沙悟净如梦初醒似地拍了拍脑袋：“哦。幸亏你提醒，我都差点忘了。”说着快步走到公主帐下，一把提起玄奘，扔在孙悟空的面前，一脸无奈地说：“这个肉体凡胎的和尚，方才翻云覆雨，快活地晕过去，现在还不曾醒呢。”
沙悟净低下头，把脸凑近孙悟空，道：“ 大师兄，我素知你诡计多端。这样绑便绑住了你，我心里总还是不大塌实。”说着嘿嘿嘿地笑了几下，从怀里掏出一柄牛角小刀，轻轻对着刀刃吹了口气，小刀立刻放出一片青郁的历芒。刀随手落，已然挑断了孙悟空右脚踝骨边的筋腱。
孙悟空痛得额头冷汗滚滚，却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沙悟净仔细端详着血肉模糊的伤口，似乎还不满意，摇了摇头道：“你这样断了一脚，走起路来难免一瘸一拐，可与你美猴王的称号不大相符，干脆这样吧！”刀光闪处，又割断了孙悟空左脚筋腱。这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孙悟空啊孙悟空，谅你有通天彻地的能耐，这一回也只能束手待毙啦！哈哈哈！”
孙悟空忽然也笑了起来。先在嘴角勾起一丝笑容，慢慢地弥漫到整个脸上。他就一眨不眨地盯住沙悟净的脸，仿佛上面绘有一幅异常滑稽的图案。
沙悟净心里有点发毛，皱了皱眉头，说：“你这双眼睛真是讨厌！我本来还打算留着它，好让你看看我怎样把唐僧肉一片一片地切下来涮着吃。现在你看得我都没胃口了。哎，只能忍痛割爱了。”竖起两根手指一下叉入孙悟空的眼眶，手指一屈，抠出了眼球。
两条鲜红的血迹在脸颊上蜿蜒而行，孙悟空就用一张带血的脸朝着沙悟净，笑容越绽越开，到后来更是嘿嘿地发出声来，显得狰狞恐怖。
沙悟净一把提起他胸前衣襟，啪地一巴掌将孙悟空的头打得歪向一边，吼道：“我让你再笑？！”孙悟空转回头依然在笑，沙悟净又是一掌挥去，悟空昂起头仍旧嘿嘿地笑……
猪八戒觉得沙悟净今天有点奇怪。看着他百般折磨孙悟空，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不一刀杀了他来得痛快？是不是每个人在行恶之前都喜欢满嘴废话？也许这样做会有一种源于心底的怯懦的快感吧？
猪八戒抬头看了看寝殿外。远处晨光熹微，无尽的黑暗已渐渐散去。
他感到一阵心烦意乱，每天清晨来临时，他都会觉得心律紊乱，还伴随着勃起的情状，脑子里纷至沓来的各种念头不停地闪烁，却什么也抓不住。他拾起九齿钉耙，说：“我要走了。”
沙悟净似乎很意外，扔下孙悟空，站起身来：“走？你要去哪里？你难道不想亲手送他们两个归天了？”
猪八戒斜睨一眼玄奘，淡淡地说：“你看他现在的样子，和死了还有什么分别？我已经不想再动手。何况，眼下大局已定，如你所愿，一切都已经在你的掌握中，我再留着也是多余。”
沙悟净笑道：“好戏还没有真正开始上演呢！等我蒸了这个臭和尚，我们兄弟两美美地饱餐一顿，你再走不迟。”
猪八戒说：“不用了！我要回高老庄。我还有事要做！”
沙悟净略一沉吟，说：“好吧。后会有期！”
猪八戒拱了拱手，也不答话，扛起九齿钉耙转身出门。
阳光洒在他的胸前，猪八戒的心跳更快了，他几乎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握住钉耙的手甚至有点颤抖。他想，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终于可以回高老庄了！他觉得浑身都是力量，阳光烘得胸膛热辣辣的一片，他低下头看了看胸口。然后他就看见了一柄铁杖。
——一柄穿过他胸膛的带血的降妖宝杖！
六、味道
疼痛是后来才有的。
猪八戒听见沙悟净的笑声穿裂云霄一般地响起，缓缓地转过身。
沙悟净笑得一口气险些接不上来：“二师兄，我怎么能轻易就放你走呢？万一消息泄露，玉帝和如来找我算帐，焉有我的命在？不过我还是要多谢你！要不是你在师父面前挑拨离间，他就不会撵走孙悟空，我的计划就不会这么顺利；要不是刚才你和孙猴子火并一场，耗损了内力，我也不能这么轻松就杀了你！哈哈，看在你功劳至伟的份上，我一定会赏你一个全尸！”
四周灯火跳荡，火星溅上灯油，发出的劈啪响声显得格外刺耳。
疼痛在这时候开始渐渐扩散。猪八戒手伸到背后，猛力拔出降妖杖，鲜血顿时象喷泉一般涌出。他在倒下去的时候，只听见自己嘴里缓缓吐出三个字：高小姐。
第一眼看见高小姐的时候，猪八戒正平躺在麦田上午睡，身子随着麦浪起伏。他沿着麦陇望出去，就看见一个少女拽着一幅风筝，蹦蹦跳跳地一路跑来，象裹着微风的煦日，光芒四射。
猪八戒迎上去，叫了一声：“高小姐。”
高小姐停下来，闻见他身上的一股泥土气味，撇着嘴问：“ 你是谁？”
“我叫猪刚鬣。”
她很早就听身边的丫鬟说过家里有个叫“猪刚鬣”的奴仆，长得是如何如何的丑陋，可自己从没见过。“他……他就是那个丑八怪吗？”
高小姐抬头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丑家奴，可他却背着阳光，浑身镶了一道金色的边，有点眩目，只有那双炯炯放光的眼睛在黑压压的身影里直盯着她。
高小姐被这目光吓了一跳，手一松，风筝直飞上天，卡在两丛树杈之间不动了。她急得直跺脚，叫道：“猪！你赔，你赔！”
猪八戒抬头看了看树冠上的风筝，什么话也没说，手脚并用，只几下工夫就爬上了树桠。高小姐惊讶地直吐舌头，猪八戒已经把风筝递给了她，然后就冲着她笑。
高小姐觉得这个家奴好无礼，就这么直勾勾地瞪着自己，眼睛眨也不眨。她风筝也不拿了，掉头就跑回家里。可奇怪的是她却一点也没有生气。有时躺在床上怔怔发呆，有时翻了几页书坐在窗前叹气，有时在花园里信步踯躅，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的眼神，便强迫自己去生他的气，结果却莫名其妙地微笑起来，脸上还会悄悄地红一阵。
自此高小姐一有机会就偷偷跑去田里放风筝。每次都会等一阵风来，把风筝刮到枝杈上，然后那个丑家奴就一声不响地爬上树干，摘下风筝，交在她的手里。每次她盯着他手臂上虬结的肌肉，忘了去接风筝时，他就一如既往地盯着她看，盯着她笑。高小姐发现，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也抿成一条有力的弧线，样子竟然一点也不难看。
两次、三次、四次、直到第五次，那个粗壮的汉子没有象以往一样再爬到树上去为她取风筝，而是一把抱起她，大步走进了麦田里。
高小姐没有喊，没有挣扎。她睁开眼睛就能看见汗水沿着他突起的喉结和跳动的血脉缓缓滑下；闭上双眼就能听见他藏在起伏的胸膛里面的心跳。只觉得身子一点点地开始酥软，仿佛成了随风散开的云，双手慢慢环住了猪八戒的脖子……
一望无际的麦田象一条金黄的毯子铺张在天地之间。风从麦穗上吹过，在耳畔沙沙地响，就象高小姐沉沉的喘息声。
一只蚂蚁沿着一丝发梢，蹒跚着脚步爬上高小姐的脸颊，还没站稳就被她眼角沁出的两滴清莹的泪滚落下来，在泥土中挣扎着爬远了。泪珠折射着晶亮的光，在泥土里迅速化开，转瞬不见。猪八戒觉得自己也象这颗泪珠一样，融入了高小姐的体内，融入了茫茫宇宙中。
猪八戒想，人世间有许多人和事，当局者似乎总在极力割舍，然而即使倾尽一生的努力，这些回忆片段也不曾被丝毫的淡忘。现在他心中所忆及的是那一刻高小姐在他耳边低声说的一句话：“原来你身上的不是泥土的味道。”
他可以原谅八戒，却无论如何无法原谅玄奘。即便拉开了公主，能抹去记忆中玄奘与她媾和的那一幕么？孙悟空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可笑，很孩子气，然而现在才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刚才还在喘气的公主，忽然跳起来，现出了原形。从背后摸出一根钉耙，对准孙悟空当头就是一筑。
九齿钉耙呼啸而下，风声雷动，犹如泰山压顶。千钧一发之际，孙悟空突然大叫一声：“八戒！”猪八戒一惊，只觉得这一声叫喊的语气异常熟悉，却记不起是什么时候听见过，不由得一怔。然而就在这么一犹豫的刹那，孙悟空已经擎起金箍棒架开他的钉耙。两枝神兵骤然相撞，火星迸溅，连天地也为之一亮。
猪八戒顿时虎口破裂，九齿钉耙几乎脱手飞掉，脚下连跌数步，等他稳住步伐，那枚东海龙宫的定海神针闪着寒光，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孙悟空的目光却更为森寒：“我不想杀你，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猪八戒冷笑道：“回头？我不回头，永远都不会回头！再要我选择，我还是要杀你。要不是你和那秃贼，我直到今天还在高老庄逍遥；要不是你和他，我和高小姐就不会分开！我恨他！从我西行的第一天，我就开始很他！我恨你！从你烧了我的洞府的那一刻，我就开始恨你！我恨观音！拿什么天命来压我，说西行取经是我猪刚鬣的命运！西行取经是我的命运吗？凭什么西行取经就是我的命运？我的命运凭什么要你们来掌控？走一条不是自己抉择的路，即便取了经成了佛又有什么价值？”
孙悟空盯着他半晌，道：“想不到你已经走火入魔，丧失了灵魂！”
猪八戒大笑：“你以为你有灵魂吗？你以为你还活着吗？我们大家早就都已经死掉了。从我们一踏上西行之路开始，我们就已经死了。我们充其量不过是别人手中的工具，是游荡在世间的一具行尸走肉！”
孙悟空呵斥道：“似你这样的狂悖不逊，死后天地不容将永不入轮回！”
猪八戒满脸鄙夷之色：“好了好了，你还是快动手吧！我后悔刚才没有痛下杀手，错失了良机。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你的。”
孙悟空厉声道：“沙师弟现在何处？”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见殿外有人朗朗笑道：“我在这里！”笑声中，沙悟净击掌而入：“好好好。果然不负齐天大圣的威名！我本以为让八戒设下陷阱，你突遭偷袭，即便不死也会落个重伤。哎！可惜啊可惜啊。”
悟空瞳孔收缩，点了点头道：“果然是你！只怪我和师父从前都疏忽了你。”
沙悟净嘿嘿冷笑：“我本来就是毫不起眼的小人物，从前在天上是替王母卷帘子的家丁，出家后也只配给你们师徒扛行李提包袱，哪及得你万分之一的风光？你当然是不会把我放在眼里的。”
孙悟空道：“只要你把师父交出来，我可以考虑饶你不死。”
沙悟净神态悠然地看着自己的指甲，头也不抬：“哦？呵呵，如果我不肯呢？”
孙悟空一扬手中的金箍棒，眼中杀气陡炽，道“既然如此，就休怪我不讲师兄弟的情义，这就送你们两个禽兽去见十殿阎罗！”
五、怯懦
“你快拿开！我最讨厌别人用棍子指住我的头。”沙悟净不慌不忙地说：“我不会跟你打的。当年我做卷帘大将的时候，见过你大闹天宫的威风，知道你美猴王的神通。即便八戒和我两个加起来也不是你的对手。明知道斗不过，为什么还要跟你打？我可没有那么傻。”
沙悟净脸上全是不怀好意的笑容：“你来听听这是什么？”说着轻轻念了一句经文，声音极低极细，孙悟空没有听清。
沙悟净提高嗓音又说了一遍：“唵嘛呢叭咪吽！”悟空冷笑道：“你倒还没有天伦丧尽，居然还记得师父传授的佛祖六字真言！想要忏悔吗？”
沙悟净哈哈大笑：“当年你就是被这六个字给压在五行山下，整整五百年吧？哈哈！你且听下去。”当下垂眉敛目，口诵经文。
孙悟空大喝一声，金箍棒失手掉落地上，叫道：“你……你怎么会念……？！”一时间头痛欲裂，说不出话来。
沙悟净仰天而笑：“你一定奇怪我怎么会这‘紧箍咒’？你猜猜看呀？”看见孙悟空痛苦万分的样子，他的笑声愈发地嘹亮：“其实整件事情还用得到猜吗？白痴都能想到。我们的师父为了活命，当然只有把你出卖了，原原本本地将经文传授给了我。有了它，还愁治不住你？哈哈哈。”
孙悟空挣扎要去拾金箍棒，沙悟净冷笑着又念了一段经文。孙悟空指着沙悟净，道：“你……你……”手指伸在半空，终于无力地垂了下来。
沙悟净挥挥手道：“二师兄，你别光站着呀。还不快将咱们的大师兄捆起来？我还要好好跟他叙叙兄弟之情呢！”说着又狠狠念了几遍紧箍咒。直等猪八戒将孙悟空结结实实地绑住，这才住了口。
孙悟空头痛稍止，立刻用力去挣身上的绳索。 沙悟净冷笑道：“ 孙悟空，你别白费气力了！这根绳子可不比寻常，俗称“捆仙索”，乃用西海龙王三太子的龙筋制成，即便十个八个齐天大圣也一并捆住了！”
孙悟空睚眦欲裂：“你杀了三太子？”
沙悟净摊了摊手，道：“这可怪不得我。我要小白龙老老实实跟我们合作，谁料想他死也不从，说除非把他抽筋剥皮，否则誓不与我甘休。哎，谁叫我和他好歹也共事了多年，他既然提出要求，我就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也算帮他了却了一桩心愿。”
“你……师父是不是已经遭了你们的毒手？“
沙悟净如梦初醒似地拍了拍脑袋：“哦。幸亏你提醒，我都差点忘了。”说着快步走到公主帐下，一把提起玄奘，扔在孙悟空的面前，一脸无奈地说：“这个肉体凡胎的和尚，方才翻云覆雨，快活地晕过去，现在还不曾醒呢。”
沙悟净低下头，把脸凑近孙悟空，道：“ 大师兄，我素知你诡计多端。这样绑便绑住了你，我心里总还是不大塌实。”说着嘿嘿嘿地笑了几下，从怀里掏出一柄牛角小刀，轻轻对着刀刃吹了口气，小刀立刻放出一片青郁的历芒。刀随手落，已然挑断了孙悟空右脚踝骨边的筋腱。
孙悟空痛得额头冷汗滚滚，却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沙悟净仔细端详着血肉模糊的伤口，似乎还不满意，摇了摇头道：“你这样断了一脚，走起路来难免一瘸一拐，可与你美猴王的称号不大相符，干脆这样吧！”刀光闪处，又割断了孙悟空左脚筋腱。这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孙悟空啊孙悟空，谅你有通天彻地的能耐，这一回也只能束手待毙啦！哈哈哈！”
孙悟空忽然也笑了起来。先在嘴角勾起一丝笑容，慢慢地弥漫到整个脸上。他就一眨不眨地盯住沙悟净的脸，仿佛上面绘有一幅异常滑稽的图案。
沙悟净心里有点发毛，皱了皱眉头，说：“你这双眼睛真是讨厌！我本来还打算留着它，好让你看看我怎样把唐僧肉一片一片地切下来涮着吃。现在你看得我都没胃口了。哎，只能忍痛割爱了。”竖起两根手指一下叉入孙悟空的眼眶，手指一屈，抠出了眼球。
两条鲜红的血迹在脸颊上蜿蜒而行，孙悟空就用一张带血的脸朝着沙悟净，笑容越绽越开，到后来更是嘿嘿地发出声来，显得狰狞恐怖。
沙悟净一把提起他胸前衣襟，啪地一巴掌将孙悟空的头打得歪向一边，吼道：“我让你再笑？！”孙悟空转回头依然在笑，沙悟净又是一掌挥去，悟空昂起头仍旧嘿嘿地笑……
猪八戒觉得沙悟净今天有点奇怪。看着他百般折磨孙悟空，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不一刀杀了他来得痛快？是不是每个人在行恶之前都喜欢满嘴废话？也许这样做会有一种源于心底的怯懦的快感吧？
猪八戒抬头看了看寝殿外。远处晨光熹微，无尽的黑暗已渐渐散去。
他感到一阵心烦意乱，每天清晨来临时，他都会觉得心律紊乱，还伴随着勃起的情状，脑子里纷至沓来的各种念头不停地闪烁，却什么也抓不住。他拾起九齿钉耙，说：“我要走了。”
沙悟净似乎很意外，扔下孙悟空，站起身来：“走？你要去哪里？你难道不想亲手送他们两个归天了？”
猪八戒斜睨一眼玄奘，淡淡地说：“你看他现在的样子，和死了还有什么分别？我已经不想再动手。何况，眼下大局已定，如你所愿，一切都已经在你的掌握中，我再留着也是多余。”
沙悟净笑道：“好戏还没有真正开始上演呢！等我蒸了这个臭和尚，我们兄弟两美美地饱餐一顿，你再走不迟。”
猪八戒说：“不用了！我要回高老庄。我还有事要做！”
沙悟净略一沉吟，说：“好吧。后会有期！”
猪八戒拱了拱手，也不答话，扛起九齿钉耙转身出门。
阳光洒在他的胸前，猪八戒的心跳更快了，他几乎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握住钉耙的手甚至有点颤抖。他想，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终于可以回高老庄了！他觉得浑身都是力量，阳光烘得胸膛热辣辣的一片，他低下头看了看胸口。然后他就看见了一柄铁杖。
——一柄穿过他胸膛的带血的降妖宝杖！
六、味道
疼痛是后来才有的。
猪八戒听见沙悟净的笑声穿裂云霄一般地响起，缓缓地转过身。
沙悟净笑得一口气险些接不上来：“二师兄，我怎么能轻易就放你走呢？万一消息泄露，玉帝和如来找我算帐，焉有我的命在？不过我还是要多谢你！要不是你在师父面前挑拨离间，他就不会撵走孙悟空，我的计划就不会这么顺利；要不是刚才你和孙猴子火并一场，耗损了内力，我也不能这么轻松就杀了你！哈哈，看在你功劳至伟的份上，我一定会赏你一个全尸！”
四周灯火跳荡，火星溅上灯油，发出的劈啪响声显得格外刺耳。
疼痛在这时候开始渐渐扩散。猪八戒手伸到背后，猛力拔出降妖杖，鲜血顿时象喷泉一般涌出。他在倒下去的时候，只听见自己嘴里缓缓吐出三个字：高小姐。
第一眼看见高小姐的时候，猪八戒正平躺在麦田上午睡，身子随着麦浪起伏。他沿着麦陇望出去，就看见一个少女拽着一幅风筝，蹦蹦跳跳地一路跑来，象裹着微风的煦日，光芒四射。
猪八戒迎上去，叫了一声：“高小姐。”
高小姐停下来，闻见他身上的一股泥土气味，撇着嘴问：“ 你是谁？”
“我叫猪刚鬣。”
她很早就听身边的丫鬟说过家里有个叫“猪刚鬣”的奴仆，长得是如何如何的丑陋，可自己从没见过。“他……他就是那个丑八怪吗？”
高小姐抬头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丑家奴，可他却背着阳光，浑身镶了一道金色的边，有点眩目，只有那双炯炯放光的眼睛在黑压压的身影里直盯着她。
高小姐被这目光吓了一跳，手一松，风筝直飞上天，卡在两丛树杈之间不动了。她急得直跺脚，叫道：“猪！你赔，你赔！”
猪八戒抬头看了看树冠上的风筝，什么话也没说，手脚并用，只几下工夫就爬上了树桠。高小姐惊讶地直吐舌头，猪八戒已经把风筝递给了她，然后就冲着她笑。
高小姐觉得这个家奴好无礼，就这么直勾勾地瞪着自己，眼睛眨也不眨。她风筝也不拿了，掉头就跑回家里。可奇怪的是她却一点也没有生气。有时躺在床上怔怔发呆，有时翻了几页书坐在窗前叹气，有时在花园里信步踯躅，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的眼神，便强迫自己去生他的气，结果却莫名其妙地微笑起来，脸上还会悄悄地红一阵。
自此高小姐一有机会就偷偷跑去田里放风筝。每次都会等一阵风来，把风筝刮到枝杈上，然后那个丑家奴就一声不响地爬上树干，摘下风筝，交在她的手里。每次她盯着他手臂上虬结的肌肉，忘了去接风筝时，他就一如既往地盯着她看，盯着她笑。高小姐发现，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也抿成一条有力的弧线，样子竟然一点也不难看。
两次、三次、四次、直到第五次，那个粗壮的汉子没有象以往一样再爬到树上去为她取风筝，而是一把抱起她，大步走进了麦田里。
高小姐没有喊，没有挣扎。她睁开眼睛就能看见汗水沿着他突起的喉结和跳动的血脉缓缓滑下；闭上双眼就能听见他藏在起伏的胸膛里面的心跳。只觉得身子一点点地开始酥软，仿佛成了随风散开的云，双手慢慢环住了猪八戒的脖子……
一望无际的麦田象一条金黄的毯子铺张在天地之间。风从麦穗上吹过，在耳畔沙沙地响，就象高小姐沉沉的喘息声。
一只蚂蚁沿着一丝发梢，蹒跚着脚步爬上高小姐的脸颊，还没站稳就被她眼角沁出的两滴清莹的泪滚落下来，在泥土中挣扎着爬远了。泪珠折射着晶亮的光，在泥土里迅速化开，转瞬不见。猪八戒觉得自己也象这颗泪珠一样，融入了高小姐的体内，融入了茫茫宇宙中。
猪八戒想，人世间有许多人和事，当局者似乎总在极力割舍，然而即使倾尽一生的努力，这些回忆片段也不曾被丝毫的淡忘。现在他心中所忆及的是那一刻高小姐在他耳边低声说的一句话：“原来你身上的不是泥土的味道。”
| 谁的孤独 象一把刀 杀了黄河的水
杀了黄河的水 你五体投地 这孤独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