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仿佛是梦境

紫色的夜空中我飞翔，由肩胛骨斜伸出去的双翼，每一次振动都带给我一阵无与伦比的快慰。霓虹燃烧的城市森林上方，我的姿态让人联想起传说中的雷震子。
我有些尴尬地不知将双手放在哪里才比较合适。就像在陆地上穿了没有侧兜的长裤行走一般无措。最后我决定把双手合抱在胸前，夜空已经吞噬了我对寒冷的敏感，此刻我只想拥抱我自己。
我在建筑物和行道树的尖顶上跳跃，时而借力升腾，时而任其下坠。每一次在气流中上升和失重的降落都让我迷醉，这样的感觉像药物一样给我幻觉和安定。

忽然所有的景致变得不真实起来。不知道我是不是遭遇了上升气流而致使我飞越了高层的云。四顾茫然我开始惶恐。一只巨大的手像拍苍蝇一样挥舞着过来，我只看到巨大的阴影。
我开始跌落。我是只被水枪击中的苍蝇。不知为何我无法将自己与鹰、隼、鸱一类凶猛冷竣的飞行者联系在一起。我只会想像自己是只苍蝇。
我头冲下。裙裾飞扬起来。呈聚敛的百合花状。这时我才意识到我竟然穿了裙子独自飞翔！这是否使我看起来像个鬼魅的精灵呢？

地面以一种震慑人心的平静接纳我的坠落。

因为加速度的缘故，我想我下坠的速度或许可以比拟一颗飞行的子弹？我很高兴自己终于不是苍蝇那样卑微的小生物了。我是一颗子弹，铜制的表面因为空气的摩擦而发热，发红，直至接近临界高温的疯狂。
而最终的结局是我会像一株树一样的种在我坠落的地方。咚的一声，脚丫子冲上。这样的结局太可怕了，我最美丽的脸庞将被挤压和割裂，然后埋在土地或者沥青里。这可怖的设想让我浑身震颤……


突然我惊醒。我仍旧趴在自己的单人床上流着哈喇子。只是一场梦而已。一阵发酵的酸味自胃由食道从喉咙口呛得我鼻子发酸。我努力吞咽了一下。
我在看不见窗的房间里遐思漫天星辰。

对只身悬浮在空气里我有一种与身俱来的向往和渴望。虽然这个星球压根无法达成我的期冀。也因此这个纠缠了我近千年或者更久的梦在最近变得愈来愈清晰。 清晰的紫色夜空。清晰的肉翼。清晰的失控坠落的恐惧。




二、仿佛是过去

南瓜突然和我联系是昨天的事。南瓜是我小学到高中时代的校友。有着精致的轮廓和美丽的黑色眼眸。现在他从人民航空大学飞行毕业了。
南瓜哥哥。曾经多么可爱的称呼。一如我少不更事的昨天。

我对着半面破碎的镜子画眉。阴天。放着莫文蔚的《阴天》。爱情究竟是精神鸦片还是世纪末的无聊消遣。手边真的是摆着和南瓜的照片。
傻傻两个人，笑得多甜。


我喜欢看他逆光中的剪影，修长的。如果他穿板裤便可以看见他殷实肌肉的黝黑的小腿。他跳跃在跑道上、绿茵场上、篮球架下，汗水洒落像生命的珍珠。
他是我长久以来心里的一个容器，容器里直到现在还尘封着我莫名的关于纯情的诺言和年少的气息。
那时我只有15岁。而南瓜，也只是一个在17岁的雨季里欢畅飞翔的男生。
但他是特别的。早在5岁那年他就会用肩膀拦住冲我扔橡皮的男孩子，和他们打架。

校园里流行着恋爱的游戏。南瓜第一次约会我是在2月14日。阴天。偶尔飘点小雨。
哲人好象好说过，所有的欢乐都是相似的。我和南瓜的欢乐就像大家所期待的那样，单纯幼稚令人忍俊不禁。我短暂恋情期间的欢笑，足以抵上现在我一年所使用的量。 常常在自修课课时，我撑着下巴望向窗外发呆。窗台是很宽的一段水泥。每次凝睇这脏兮兮的水泥台我都有想爬上去蹲着的欲望。我半蹲着，猫一般弓着背，眼神风一般锐利，随时准备从这12层的建筑的一个窗台上一跃而起。
我想，南瓜若看见自某一个窗台有人像纸鸢一般伸开手臂滑翔，会是多么惊异的表情！
然后真的看见南瓜。在操场上，他旁若无人地一屁股坐在球场上，撩起宽大的T-shirt擦汗。脸色由于激烈运动和长期日晒的缘故呈现一种结实的黑红。他对我笑笑，我就偷偷从后门溜出去了，偷偷摸摸的寻找电梯的方向，或者就由旋转而下的exit非常出口踢踢踏踏的跑下去。当然更多的时候是我的思想以及灵魂溜了出去，直接从敞开的窗洞。
我奔向南瓜，像奔向某种希望似的。流动的空气鼓胀着我的裙子，偌大的操场上，只有我奔走的速度。我在他微笑的视线里奔走，把自己相象成飞禽，裙子是翅羽。
哈哈……我大声的笑，有点粗鲁，直笑的喘不上气，捧着肚子，最后一头栽在草地上打滚。哈哈……我当时的念头是就会这样笑一直到死过去。
哈哈……
你乐什么？
没、没什么……哈哈……
快说不然我胳肢你啦！
哈哈……别！别！真的没、哈哈、没、什么……
呵呵，看你往哪儿跑！
哈哈……南瓜你把T-shirt穿反了……哈哈……呃……哈哈哈……


我不禁妄断：人宿命中的欢笑和泪水都是有定量的。忘情的时候预支了欢笑的份额，只是延迟了今后落寞的时光。抑或提前了浸泡在苦难泪水里的时间，会导致今后干涸的眼窝和麻木的心。突然想现在我神情肃穆，是否可以储存一些欢笑留待我垂垂老矣？舔舔唇，肌肉僵硬紧绷。


不清楚是因为迷恋飞翔时无依无靠的感觉而爱上南瓜，还是因为喜欢上南瓜才开始幻觉自己可以飞翔。总之，那段欢乐的时光有个很布尔乔亚的定语：初恋。
谁能想象我的灿烂？！
那种体验简直太棒了。无与伦比的美妙。你听过Secret Garden的一首曲子Elan么？Elan是一个法语词，发音古怪而贵族。而这迂回的音调恰恰就是我的节奏。
我把关于飞行的梦想告诉南瓜，他说，这也是他的梦想。如果一天他真的飞了，他一定能在积木一样的城市里看见仰着的脸和眼睛。
于是我们跑去坐在城市飞行的旅游小飞机。
我说我会考艺术。使我迷醉的是你飞行的夜空。

南瓜离开我的数个年头里，我蛰伏了。没有再试图飞行再试图去看看夜晚的星空。那飘零着尘埃和迟迟不愿离去的孤独的魂魄的空间，不再属于我。




三、仿佛是昨天

南瓜将一叠女子的照片递给我。我用眼神瞪了个问号。南瓜说，这是我这些年来爱过的女人。你看看。耸耸肩我把脸扭曲成若无其事、与我浑身不搭界的表情。
南瓜开始告诉我他和每一个女子的故事。他向来不懂得顾及我的感受，只是一味神色木然地喋喋不休。看起来像滑稽的秃嘴巴鹰。他说：她有很像你的眼睛……她笑起来的鼻子皱皱的像你……她说话时爱挑眉毛的小动作和你一样……
我支离破碎地被南瓜分解在这样一群单纯的不单纯的雌物里。最后我接过所有的照片掷到南瓜的脸上。照片飘落的弧线很优美。
很静。都市人习惯在阳光下或路灯下忽视人们的争吵。他们有的瞟一眼。有的压根没在意。我和南瓜僵持着，似乎在玩很久以前我们的游戏，彼此凝视，先沉不住气的就输。我总是输。我看着南瓜严肃的脸会笑。但南瓜先开口了：我赢了。你还在乎我。呵呵。
去你妈的。我搡了南瓜一把。大家都愣了一下，然后我说，哈哈，你是回来带我飞么？


我只有一个嫁到欧洲去的妈妈。她的爱情和我一样毫无指望而且失败。最后她把自己的爱情卖给了现在这位绅士，去重新生活了。我没有意见。我们从来都毋庸为对方所做过的事负责。我们彼此没有责任。她留给我屋子。我留给她我们母女的合照。于是南瓜便带着以往我就熟悉的一切以及后来我所不熟悉的一切搬进了我的屋子。
生活平静而欢愉。我抛却了关于飞翔和游走的梦境。炎热的八月，我们感受彼此柔软的嘴唇。以及唇齿间流溢的冰激凌的奶油味道。我能很安稳地睡在他身边，整夜没有做梦。关于不安定的飞翔的梦境没有再来打扰我。
虽然我还是控制不住要去想像他在其他的肉体上留下的痕迹。但想到他或许认为那肉体是我的影象，我就强迫自己释然了。

那天我骑单车去西城区给客户送设计稿。日光的烤炙使我失去水分。我大汗淋漓不过我不介意。我介意的是我竟然看到南瓜和一个陌生的女子坐在街边的冰屋。南瓜微笑地在她耳边低语。她的表情很甜蜜。
我像被从头到脚淋了一桶烤化的柏油，粘稠地僵硬了。
我红着一张像红烧猪头肉一样的脸推开冷气打得很足的冰屋。南瓜很吃惊。但他没有解释。也许他认为没有必要解释。我冲他俩笑了一下：“Hi！你们好，我是南瓜的……房东。”
我抓起桌上属于他那份的冰水，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又抓起属于她的那份冰水，泼在南瓜的脸上。


整个秋天我们互相伤害。南瓜只是说他习惯了在不同的女人身上寻找我的影子，把它们拧在一起。以致似乎难以和完整组合的我生活下去。我用对自己肉体的伤害来惩罚南瓜。我说既然这样我就把我支解，你是不是就会从爱上我某个器官开始直到爱上整个的我。我蓄含水分的皮肤开始溃烂。这样说只是个比方。从小我的皮肤就有最好的愈合能力。爸爸在死之前没有能在是身上留下任何永久性的疤痕。我总是为此伤心。没有可以怀念的实物，只有虚拟。我疑惑地问自己，我是代表谁伤害自己？
南瓜总是抱起血淋淋的我扔到床上，到处找消毒药水和创可贴。他在我受伤的时候咒骂神和自己。我说南瓜南瓜别理我你只是被诅咒了而已。
洁白的床单上我的血滴艳若桃花。刺眼得像若干年前我把自己的第一次交给南瓜时留下的痕迹。


血液竟然有胜过吐纳气息中爱意的萧刹的亲和力。

印第安人说，当人和野兽互相使对方流血，它们就永远被连在了一起。


我用手沾满自己体内涌出的浆体，肆意在画纸上涂抹。不由想起很小的时候看过的《荆棘鸟》。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它一生只有一次绝唱。现在我完全了解，我的生命也像滴落的放射形血滴一般，只在此时、此刻绽放。南瓜想阻止我，但是他力不从心。南瓜便仍旧寻找我的影子。在午夜前十分钟回到我的屋子，给我带食物和干净的纱布。
我把这张画命名为：《飞翔在午夜前的十分钟》。
我用浓缩了生命的艳红在香港得到了那个我梦寐以求的大奖。
我有枯萎的疲惫感。我对南瓜说：离开我的屋子吧。
南瓜说：如果你答应不再伤害自己。
我说：看我的眼睛吧，你可以找到答案。
南瓜说：好吧。我爸要我继承他的公司。他给我介绍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商界巨头的女儿。她完完全全没有一点像你。或许，我会和她结婚。




四、仿佛是现在

若干年后。

隔着蓝色玻璃门他看我的眼神漫漶不清，我只知道南瓜在看我，他身旁的女子也是。南瓜他很乖，没有异议地被套在礼服里。身旁的女子像茉莉。色泽，质感，和味觉。
我近视眼茫然的焦点直直地落在他的脸上。
他换了个姿势。
我则扬起嘴角。
他们隐约的耳语是跟随了我飞翔的传说么？

这个订婚的筵席让我很郁闷。
空着手坐在豪华而混乱的喜庆中，我的思想和灵魂像多年前一样飞了出去。离开了我的躯体它们便带着讥讽的神色瞪着我为了喜宴订做的华美礼服。我努力装作感觉不到这种凝视。可是要知道惺惺作态是很累的。

最后我说服自己，走吧，他只是南瓜而已，没有人能挥舞魔法杖将他变成童话中的马车。如果可以我更希望“妈咪妈咪轰”把他变成青蛙王子。可既然我不是公主，也没有南瓜马车和水晶鞋，我决定还是坐出租车回去。
阗寂无人的马路，安静得连夏日蚊虫的呼吸声都消失了。忽地有车前灯的光束打在我脸上，耀眼而迷乱，我的脸微微烫了一下。或者是喝高了，因为踩着7寸半高跟水晶凉鞋的脚不由自主地踉跄了几下。
我竟轻轻哼唱起了一首新墨西哥风格的曲子“哈呀咿呀咿呀，嘿呀咿呀咿呀，黑呀咿呀咿呀咿呜喂呜喂呜喂……”

当我意识到一切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我被撞出去时发出沉闷的“篷——”一声。

这大概就应该是一直纠缠我的梦境中的飞翔了。天空由于微薄的云翳星星稀少，但仍很清晰。夜空是那样的滑稽的紫红色，或许只能将我颜料盒中这个色系的颜料统统搅和在一块，才能得到这样浑浊凌乱的紫红。飞行途中毫无快意，我失望地企图降落。
我被扔出去后在空中停留的时间如斯之长，近乎怪异。我误认为这应该还是我这若干天来的又一场梦。这个错误的念头很快就被彻底打消，因为我坠地的刹那没有感觉到熟悉的良好弹性，而是痛彻心扉。
脑袋“嗡~~~~”的一下。

我后悔直到现在因为我过早地不争气地失去了知觉，甚至没看到尾随其后的南瓜（！）吃惊恐惧而扭曲变形的俊脸。
懊丧极了。以致后来每每想到这个场景我的脑袋就会条件反射地“嗡~~~~”。


在病床上我一直在思考这样的问题：南瓜抱着失去知觉的我时到底是什么感觉？只是一堆由头、手、脚等零件组合在一起的肢体吗？还是无数床摞在一块儿的二斤沉的褥子？或是塞了肉馅的硕大无朋的蛋饺？
沉浸在这样有趣的联想中我迟迟不愿醒来。他们（医生？）称之为“昏迷状态”。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懒得睁开眼皮而已。
不过夜间无数次，我曾试图偷偷睁开眼，看一下白天一直有小风吹着的窗户外到底能不能看见我一直渴望的星空。但我感受到某个男人沉重的呼吸，就在我的手边。夜间的风使他的发丝落在我插了管子的手的皮肤上，有一点凉。于是我只得在心里幽幽地叹口气继续“昏迷”

人不受控制的状态叫做“癫狂”，我认为我已经清醒地临界这个状态。为什么我疯狂而无尽的爱被牵系在了南瓜身上？不可思议也毫无道理。纷繁芜杂的念头全都归于平静。我想我不能再失去南瓜了。
我张开眼皮，尽力使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无助而且凄楚：“南瓜，你的T-shirt穿反了……”
我笑了。然而毕竟经过那么多生命力的流失，我孱弱而疲倦，只能发出空洞瘆人的笑声。它撞击在病房白得仿佛不存在的墙面上，反弹，再一次反弹。张开嘴我依旧仰着头。南瓜捧起我的手，贴在他冰凉的额头上。
南瓜呜呜咽咽地说：你站在马路中央跳舞的样子，像翅膀透明的昆虫。
我说：南瓜，你不能丢下你的Linda。
他说：我在这里守了七天七夜，你觉得我比较能丢下哪一个？
我说：你——滚——
我朝南瓜摔打手边一切可以触及的东西，枕头、水杯、药瓶子、翻开的米兰昆德拉的书、南瓜的打火机、烟，最后空无一物了我开始抽打我自己。
南瓜抓住了我的手。我看见南瓜额角有粘稠的殷红的液体流淌下来。
现在我见血就晕。


Linda来探视。温柔如水白皙如月的女子。南瓜怎么能伤害她。她似乎不知道如何开口。我拉着她纤长的指尖很慌张地说：“Linda，你听我说，我，我，真的是个意外……”没等说完我泣不成声。
Linda柔软的心融化得几乎能听见水流的声音。她有些哆嗦：“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Linda看了眼墙角里医院向陪夜的家属提供的躺椅，上面瘫坐着南瓜。她似乎希望他说些什么。
我躺在众多的仪器里，它们维持我的生命。我看得见南瓜衬衣扣子闪耀着金属光泽。我轻轻扯了扯Linda昂贵的针织衫，用一种神秘的口吻说：“你看，南瓜他连T-shirt都穿反了。”干笑几声我继续，“他真是个孩子，你要好好照顾他啊……”
记不清后来我说了些什么。只记得Linda这样一个大家闺秀连告别都忘记便用手捂着嘴走了。经过神色木讷满脸胡茬的南瓜身边时，她的脸上有种很平民的复杂而古怪的表情。

我真实的灵魂飘飞着，看我演这折戏，并以沉默纵容我胡闹下去。




五、仿佛是今生

我玩弄密封性能良好的太空杯，杯里纯净的液体开始不安分地流淌。却始终无力冲破器壁的藩篱。猛然感觉到手指有湿意，水分渗透了，忽然想到密闭在在这样一个类似容器里的我对南瓜的爱情，也会这样点点滴滴流失殆尽么？ 或者泄露了便像潘多拉盒子里的丑恶，弥漫，扩散。


我仍然不停地梦见关于紫色的夜空和飞行的传说。
我们生活在一起。但我和南瓜都知道是恶魔纠缠我们。我们无法再像从前深爱彼此的灵魂，它们已经在那次失误的飞行中坠毁。把碎片拾起来，似乎还够温暖我们彼此都孤独的余生。

传说中的爱情只是小美人鱼变幻成的泡沫。该沉淀的就让它沉淀吧。该消散的就让他消散吧。


偶尔在整理杂物的时候找到高中时代的本子。我这样工整地摘录着席慕蓉的诗：“从雾里出现，又再消失在雾里，那一路唱着歌怎样也不肯停下来的歌者啊。其实，还是留下一些痕迹，在润湿洁净的沙砾间。”

午夜前十分钟紫色的夜空里也留下一些我滑翔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