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李泉还是很早的时候。初中？抑或更早。一场沪港粤歌手大赛，初出茅庐的李泉和现在一样的长发飘摇，男人气十足的方下巴颏，。记得最精彩的是歌手组合比赛，上海的这些歌手唱了一首《小河淌水》。李泉的钢琴很不错，低音区也很扎实。一个女歌手的高音也很漂亮，清冽的回音回旋在演播厅的穹庐。我想他们会赢，果然。
　　后来被范晓萱的Darling专辑里一首《哭了》打动，细究原来是李泉的大作。我便才回忆起那个男人。范晓萱的声音唱出的是都市小女人的慵懒和满不在乎。我想让原作者来唱应该好得多。说"好得多"也未必恰当，应该是更能贴近歌词和曲子深层的忧悒吧。就像许志安和迪克牛仔分别唱过《原来你什么都不想要》，沧桑的男人味儿把我们一群人感动得一塌糊涂。
　　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

　　于是时间就这样过去，完全忘却了李泉和他的声音。他沉寂得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近日在CD店淘碟的时候，店主略带炫耀地拿出了这样一张CD，《李泉，走钢索的人》。
　　我牵挂了许久的声音，终于被凝固在这样一张光洁可鉴的小圆盘上。我就像等待有了结果一样欣喜，虽然我其实没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等待。
　　电台开始吹捧李泉的时候，我厌恶地皱了皱眉。不管是不是商业炒作的轰动效应，我想至少这张CD是李泉，我，以及一些人们期待着的。想着自己守候的什么，是否也和李泉一样。他在出唱片前的若干个年头里的寂寞和焦灼，是否也和我一样。

　　独特忧悒蔓延的文字音符创作，纯粹钢琴弹奏的晕染扩散。

　　发现我期待已久的《哭了》的确感人。男人唱起情歌来真是动听。低沉的嗓音和坚决的吐字，构架了李泉的一点点心碎和迟疑和无奈。伴奏的钢琴无懈可击。

　　CD的最后发现了一首叫《一半》的曲子。很多的滑音听来很奇怪。
　　"一半
　　太阳被窗户切成一半
　　斜斜地照着我的脸
　　脸的一半
　　一半
　　天气突然暖了一半
　　冬天这才冷了一半
　　爱了一半 越爱越难
　　活了一半 越活越淡

　　一半
　　心里正好暗了一半
　　长长的日子过了一半
　　一半
　　音乐突然放了一半
　　快乐只有唱了一半
　　还有一半

　　爱了一半 越爱越难
　　活了一半 越活越淡
　　爱情停了
　　生活还有一半
　　生活停了
　　找不到另一半……"

　　爱了一半，越爱越难，活了一半，越活越淡……用"一半"来形容我心里李泉的形象再恰当不过。连唱片封面上李泉的肖像都只有一半的脸。他垂着眼睑，看着画面外的什么地方，抑或压根什么也不看。我只了解他作为个大陆的歌手，一个用钢琴弹奏自己曲子的寂寞的男人的这一半。但或许其他的都不是重要的。我听到了他声音的这一半，他用来表达自己的一半。 Cheng是我牵挂的人中最遥远的一个。他在美国已经拿了绿卡，长我十多岁。我们之间不仅隔了重重山水、地域文化、年龄差距，还隔了整个的太平洋和一个落基山脉。不仅想起了痞子蔡的经典名言："如果整个太平洋的海水倾倒出来都熄不灭我对你的爱情，整个太平洋的海水可以倾倒么？不可以。所以我不爱你。"

　　Cheng对我来说和李泉一样，是一半的。只有声音和文字组合，他的脸模糊不清。或许有胡茬，但我抚摩不到他的面颊。或许他深度近视，可我无法傻傻地凝视他的镜片后的眼睛。
　　习惯了打开邮箱看见满满都是遥远的他的信。习惯了他说鹌鹑蛋如果你再不回信我会生气。习惯了在回他信的时候猫咪睡在我的膝盖上打着呼噜。习惯了他说鹌鹑蛋不要再抽烟了。习惯了他说鹌鹑蛋你怎么这么年轻真希望你是个已离了婚的女人。习惯了他说鹌鹑蛋我又梦见了你。 看他已往所有的信，总是说"祝我旅途顺利"。呵呵。我像水流一样流淌到这个那个地方，他却像礁石，一直矗立着在我的路途上，并且装作和我不期而遇。

　　Cheng总是在我这里艳阳高照的时候，拉看窗帘看街灯，看黑夜。也在白昼里体会我深夜平稳的呼吸。
　　我是哭还是笑他看不见。
　　他却可以感受我一直怎样生活，从我各个网站留下的文字里，从我在不同地方上传到主页上的照片里。他曾经让我无论如何写完帖子就妹一份给他，但我总是忘记，开始他会生气，后来他也便不再唠叨。我不知道他是从哪个渠道得知我过得好不好，因为他总是婆婆妈妈一本正经的关照我要好好生活。
　　我的一半在他的世界里愈来愈清晰。
　　他的一半仍是虚无的光影。

　　抑或"圆满"对于人们来说只是无聊的肥皂剧。缺憾被人们称作了美。人们更感兴趣"一半"，半瓶酒，半杯茶，半个甜甜圈。

　　想起了Cheng，只能想起他一半的声音。没有见过他的样子，他说怕会吓到我。哈哈。因此我也只是一次次地发给他我一些神情自然的或一些故作姿态的片片，从未再向他索取过。
　　一个下雨的深夜他打电话到我的寝室。我睡意朦胧地"喂"了一声，听到一个成熟男子带点山东腔的口音。我捂住因为快乐而尖叫的嘴，因为这是他的口音。黑暗中看室友们的表情，其实她们都睡了，况且黑暗中也看不清楚什么。
　　他让我猜他是谁。还有谁呢。只有Cheng会搞不清寝室何时熄灯我何时睡觉。毕竟时差16个小时。
　　我用被子蒙起头，在促狭燥热的空间里一一回应他的问题。
　　他说电话里我并不像网上那么忧郁。听起来就像个小孩子。
　　我说哈哈哈本来就是啊。我才20岁呢。我想其实是因为我真的很快乐。
　　人的声音可以幻化成电磁波，穿过密度不同的空气。它急急的奔驰，是因为我是它的目的地。多么奇妙。就像李泉的声音和心情被禁锢在小小一张CD中一样。有所区别的是不同的人可以用不同的心情不同耳朵同时倾听李泉，只有我可以听到Cheng的声音而且只这一次便消失。
　　他说他能够感受到我的心情，如此绚丽。

　　Cheng习惯和我聊天的时候喝可乐，加很多很多的冰块。他说是因为他容易出汗。
　　他说什么时候我会把他写进我的帖子里。我说好的会的会的。但一直没有胆量。或许因为他是温暖的，不是我一贯所写的有着冷冰冰的手指和俊秀脸庞的男人。

　　我从未问Cheng什么时候回来。也许是出于对自己现状的自怜的满足。
　　我只是一次实在忍不住了，便在ICQ上说，我很想和你去1931'S喝一瓶老盐汽水。
　　意外地他拒绝了我。他说现在的我不属于他。他说我现在还会无故地为了美丽的事物而激动，他却已经尘埃落定了。等我老了，满脸皱纹的时候，他才可以拥有我。
　　于是我在帖子里敲击出这样一些文字："我只是独自绽放独自燃烧。直到成为灰烬。最绚烂最耀眼的时刻没有人在我身边。我独自跳舞。我就要死去。舞步没有停歇。永不停歇。我穿着童话中的红色舞鞋。我快不起来也停不下来。这是古老的谶语。我死后没人记得我的存在。没有人。甚至尘埃。"
　　当时的确有点激动。很久没有可以让我激动的事情了，和男友分手我的泪水也没有掉下来。
　　就像《city of angles》里，真正打动我的，是最后那个黑人天使慢慢笑起来的一口白牙。
　　Cheng打动了我心最深处的里边，是因为他是善良的，温暖的，无微不至的，善解人意的。

　　我打开门出去走走，一点小风，吹得路灯很寂寞，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走回楼道，躲在故障的过道灯的黑暗里，开始哭泣。

　　心里正好暗了一半，长长的日子过了一半，一半，音乐突然放了一半，快乐只有唱了一半，还有一半。

　　后来什么时候Cheng说他在某个夏天会回来见见我，然后我们一起去旅行，因为他知道我喜欢到处跑跑。我说好的，我们就去西藏。
　　其实现在我的身体状况很差，常常会突然的晕眩。朋友说你这样怎么去西藏。那里会要了你的命。
　　我说是的也许，我就死在那里。和他一起。
　　不过也许死去的只是虚幻的诺言而已。

　　
　　发现写着写着自己跑了题。乐。喝杯意大利泡沫咖啡提提精神，继续听李泉。还是回到李泉的音乐上吧。低头发现自己正用他从遥远的那边寄过来的disc man，听着眼下的李泉的歌儿。

　　李泉的歌词喜欢用一些短语，三两个字可以体会的意境。就像长短兵器各有利弊，短词句如果把握不好，容易变得很商业化。他的一首叫《残愿》的曲子这样写：
　　"愿意，愿意把手放在雨里
　　看着雨，沿着手慢慢滴
　　愿意，愿意落叶掉到泥里
　　望着夜，败了无法捡起
　　我想睡，睡得梦已流进水里
　　想不起，亦忘了呼吸
　　我已碎，碎得心已跌入土里
　　没人理，人已谢了一地……"
　　曲子的开始就有萧萧的风和雨声，有鸟鸣的啾啾。极缓慢抒情的旋律，李泉尽力倾吐落花的无奈。当最后的一个音符消失的时候，我还来不及回味。
　　就是这样，眼泪蒸发的速度是极快的，心碎也只是在一刹那。我曾经落下的泪水，也就是一瞬间就忘却的伤感罢了。破败的叶片没人可以再捡起，如果说瞬间可以固定成永恒，也就是在音乐里了。大概。

　　又听一遍《哭了》。我最爱的歌。
　　"雨又在下了，看外面又湿了，我一直等着，让屋里灯都亮着。这样伤心地睡了，这样压抑地醒了，想着你要来了，可该变的都变了。"
　　我剪了头发，染成棕红色，我换了香烟的牌子，我穿起裙子，我换了男朋友的名字。等Cheng来看我的时候，我会变得更多。甚至是面目全非的我。
　　"想陪你坐着，想听你说着，想知道我值得，以为我们还爱着。把窗户都开着，风也是凉的，我一个人唱歌，声音也变成冷的。"
　　等Cheng回来的时候我会开个刀把近视眼治好，因为这样可以看清他讶异的表情。我快活的想着他眼神里的希望和失望。或许我们之间会发生一些什么，或许什么也不会发生。因为屋里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们彼此一直在等着。

　　默默地听李泉唱到"我不要再想了，我已经倦了，我不要再唱了，我已经哭了……"，感觉李泉真的是唱完就会哭泣着转身离去，然后背着钢琴浪游。
　　最后会在东海岸某个无名的沙滩上，发现一架斑驳破损的旧钢琴。

　　人却已经不在了。

　　什么都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