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兔巴的葬礼安排在这个星期天，本来，这天我们说好了一块看皇马跟巴萨的世纪大战直播。这是赛季初就说下的约定，兔巴怕我们几个反悔，还逼着我们在一纸约定书上摁了手指印儿。现在的状况是，他没来，我们这些常拿反悔当饭吃的家伙却破天荒地全凑齐了。

有时我觉得兔巴这人除了是一骨灰级的西甲球迷，再找不出第二个优点了。他长得一点都不王子，倒有点像给王子倒洗脚水儿的。事实上你非得说他是歪瓜劣枣我也没意见。瘦得跟猴精有一比，眼睛倒是又大又亮没错，就是整天转得跟雷达似的，活象一扒手。头发又软又稀，连他自己都直犯嘀咕怎么就长成了一头老鼠毛。

按说你长得抱歉，那你可以温柔点，不是有句话说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嘛。可兔巴不，他见谁都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尤其是女生。其实就算他温柔得起来，女生也未必瞧得上他，更何况他整天把祸水两个字贴在她们脑门上。其实兔巴这么排异是有原因的，他在家行四，头上就有仨姐。他那三个姐姐，貌美如花是没错，问题是都得了他老妈的不二真传，对异性有强烈的驱使欲。论理有这样的女儿是满门的福气，可她们一天不嫁出去，兔巴的苦难就一天没完。此苦难按兔巴的解释是，每天端茶倒水捶背洗衣服（！）买早点顺便买杂志瓜子卫生巾（！）的干活。话扯远了，总而言之，这就是兔巴视女生如老虎如祸水如大敌的n大理由之第一大也。

其实兔巴是个好少年。善良。街上有谁家扔了猫啊狗的，都是他给领回家的，不过一般来说，由于“喂养不得法”的原因，最后这些猫狗大都下落不明。喂养不得法是兔巴的说辞，其实是他那仨姐见了猫狗就乱玩不小心（！）给玩死（！）的。你瞧，他是个善良的好少年吧。

兔巴聪明，所以他进理科班，而我进文科班。高二分班时我意气风发地进了文四，他如丧考纰地进了理一。临进教室还冲我嚷嚷，妹啊，以后自己小心着点，哥以后罩不了你了，像生死别似的。我们这几个打小玩在一块的，就我和兔巴进了一所高中，所以凯因和建建给他下了死命令，要好好照顾刀刀。于是他就真照顾了我一整年。物理考给我打小抄，保健课给我开假条（他是班干），体育课给我改分儿，自习课给我写数学作业，等等。你别以为他是喜欢我才这么干，不是，主要是一来他在家给女同胞服务惯了，惯性，改不过来；二来，他这人认一个义字，我们可是结拜过了的，尽管那是小学时的事情，可武侠看多了的兔巴拿这特当回事儿。所以尽管他鄙夷我的吊儿郎当样，可义气使然，使得他每每充当我的救命稻草而毫无怨言。我说了，兔巴是个好少年。日后证明，他很可能是我平生仅见的一好少年。对，平生仅见。

（2）
有意思，以前有人称呼我们几个江南七怪，这几个是——凯因，建建，熊猫，兔巴，小碧，婷婷，当然还有带刀，后来凯因的女朋友秋加入了，于是女生终于跟四男生打了平手。人多，事多。熊猫暗恋婷婷能否转为地上成为世纪迷题，秋老怀疑凯因脚踩两只船，建建整天K书K到神经衰弱，小碧和我倒没什么状况，不过兔巴让我们掉了下巴。

某天他从乐器店里抱回一把吉他，扬言要玩摇滚。我们的反应是捧腹大笑。兔巴看着我们狂笑，倒也没气得喷鼻血也没飞上来几脚侧踢什么的（以前他经常这样），只说了四个字，看我行动，完了扬长而去。我们耸肩，那意思是不信。没想到兔巴他真像模像样地玩上了，右手拨弄那弦拨得血泡垒血泡，为了找练习CD唱片行的门槛几乎被他踩破，他的CD架开始泛滥，沸腾，好多我认识的不认识的乐队都上了他的名单。记得以前我听TEARS F FEARS，他说这两人有病，可现在他居然找齐了TFF2人行和单飞后的所有作品。人疯起来的时候有多可怕我算是见识到了，就兔巴那样儿。

我至今未搞懂兔巴怎么着的魔，只知道当他进行得如火如荼，我们也开始用崇拜的眼光扫描他的时候，他突然就打住了。问原因，他不答，只懒懒地说什么没激情了，屁，我亲眼目睹他躲在河边抱着吉他抹泪来着。之后因为高考了，我们也没了刨根问底的兴致，各自忙活各自的功课，于是兔巴的摇滚传奇列为世纪第二大迷题束之高阁按下不表。

上大学了，又是我和兔巴没出沪宁线，这次还搭上了熊猫。我们分布在这条铁路线的三大要塞上，遥相呼应，好不风光得意。期间，秋出了车祸，婷婷做了傻事，她为一个小白脸爬上了公寓的天台，这些事情太伤心，我不想多说了，这是兔巴的帖子。唯一的喜事是，凯因出国。兔巴警告他不准做小日本的毛脚女婿，其他什么事都好商量，这句话说出了我们的心声。送走凯因，我们的日子开始无聊，平淡，颓唐，百无聊赖，一路惨淡下去。这很正常，一块香喷喷的馍咬掉几大口后，剩下的几口又能怎么样呢，等人来咬，或者主动送人嘴里去？也许吧。

（3）
兔巴说我们该认真做点事了，尤其是我，厌学也该有个度。凯因走后，他就成了我们的主心骨。OK，遵君命，熊猫对婷婷的事情算是想开了，他开始埋头钻研起外科；小碧也不再玩什么叛逆，开始安安分分地去弹钢琴；建建么，他其实一直就很拼命，考研考博路还长，我估计他不念完博士后是不会罢休的；我？我也念书，念古代文学现代文学当代文学外国文学古代汉语现代汉语文学概论语言学概论还有各色文学史。兔巴自己当然是身正为范，从扔掉吉他开始他就不再干那些逃课闲晃的事了，他安分地念书，踢球，贴身跟踪他为之疯狂的西甲联赛。他一直抱怨为什么中国不发行西甲的彩票，要不他至少能少奋斗十年，每天在家填填彩票就能一路发，也不用念什么计算机了。其实他意甲看得也不少，凭他那点看球史，捞头奖500万固然玄之又玄，可猜猜胜负平撞个二奖三奖什么的还是有点戏的。

兔巴从来不缺一种叫天分的东西，也有着中规中矩的目标，中者--按兔巴他妈的解释是，差不多房子车子票子妻子儿子（等等，这还叫中规中矩？？中产的中吧！！！）齐备就足够了。如果日子就照现在这进度过下去，我估计兔巴到四十岁份上，基本就能昂首迈进中产了，到时，他那副给王子倒洗脚水的模样应该能够借中产的福锻炼成准王子的级别，然后美女们排着队青睐他？--再不济，三两红粉总该有的。其实我们兔巴除了模样抱歉点，没啥摆得上台面的缺点了。

可是，妙算如我，也会漏算一招。我忘了兔巴这人他喜欢武侠，这武侠看多了的人，多半会落下一点半点的毛病，这毛病说大也不大（就是学书里的人物玩两下正义），可犯得不是时候的话，就不太妙了。

那天晚上，兔巴照例遛了几家他常去泡的软件行，挑了个新上市的CM00/01，虽不是正版，可对口袋通常只剩三十三块的兔巴来说，盗版的也凑合了。兴奋之余他还打了个电话给我，说他能在半月之内玩转CM00/01，我在电话那头笑他不知死活。兔巴哈哈大笑几声，小刀不信怎么着，等我炼成了神技，剁你小手下来祭酒。那话一听就是古惑仔看多闹的，挂电话后我跟宿舍几个女孩又嘲笑了他几句才心满意足地去会周公。第二天接到熊猫的电话，说兔巴出事了。距离他买到CM00/01挂电话给我还不到十二个小时。

兔巴挂了电话之后本打算回宿舍去装CM00/01立刻开始攻关，为此他还抄了条近道，这条路是出了名的情侣御用小道，如无特殊兔巴一般是能绕则绕，宁可多走三千米，也不愿去看那一路的春光无限。当时他大概是心情太好了。走着走着，他看见三个小流氓围住一女孩在不三不四。正义的化身兔巴当然是义无返顾地冲上前去，用他那几招不中看却中两下用的拳脚揍翻了那三个混帐。其中一小流氓丧心病狂掏出了水果刀，朝兔巴腹部捅了一刀。小流氓很快拔脚逃跑了，只留下流血不止的兔巴和大叫救命的女孩。平时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情侣小道当时居然连个鬼影都没有，出了奇还是出了鬼了？！女孩眼见兔巴血越流越多，一咬牙背上他百来斤重的人去找医院。拦了辆出租，那混蛋司机一看兔巴血流得厉害，竟然借口车座弄脏了不好洗拒载！那里地方偏僻，女孩好不容易才又拦到一辆，并扬言如果不载就不放行，除非从她身上碾过去，兔巴这才到了医院。可是已经晚了。兔巴是流血流死的。

兔巴的葬礼，那女孩也来了。在墓地她哭成了泪人一个，一边哭一边问我谁是惠惠。惠惠？她说兔巴昏迷前一直叫她别哭，还说她很像惠惠，惠惠从不爱哭。我全明白了。兔巴怎么迷上了摇滚，因为惠惠喜欢，兔巴怎么突然扔了吉他，因为惠惠走了，兔巴说女孩很像惠惠--她确实很像。惠惠是我老爸战友钱叔的独生女儿，跟我一直很好，她在三年前就离家出走了，最近又突然回家了，为此弄得亲戚朋友之间鸡飞狗跳。可我从没听说也没看出过兔巴喜欢那混帐丫头的迹象！她不配。简直就像肥皂剧一样，兔巴走了，惠惠却回来了。我抹脸，苦笑，不知道该怎么跟那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女孩解释谁是惠惠的问题。

我告诉女孩，惠惠是兔巴喜欢的人。她说那惠惠一定伤心透了，都是为了救她兔巴才……我摆摆手，说不能怪任何人，那或许就是兔巴的命。我在撒谎，其实我有点烦那女孩，她越哭，我越觉得她像个扫把星。后来我们都沉默了，因为兔巴入土了。

兔巴的老妈哭昏几次，她到现在也接受不了那个寄予了她全部期望的兔巴已经不在的事实。他那三个姐姐也像死了一回似的，整个都不在状态。其实兔巴的葬礼都是他老爸和三个姐夫在撑，女人们都被击倒了，什么时候能恢复都是个未知数。亲戚们跟兔巴告别完毕，就轮到了我们，从熊猫起，我们依次抓起一掊新土，细碎的土粒纷纷扬扬地向地下的兔巴飞去，，穿越生死，穿越爱恨，穿越我们试图穿越的一切，向彼岸的兔巴飞去。我当时觉得不可思议荒谬透顶，兔巴怎么就这样走了，这完全不是我们预先说好的，大家不是说好了活他个九十九吗？这个香馍馍，究竟还是又被狠狠咬去了一口，那么，接下来又会是谁呢。

回到家，我整个人都虚脱了似的倒在沙发上，按下电话录音，只有两个留言，一条是老妈说晚上她要加班，叫我电视不要看太晚。还有一条是惠惠的，她说家里没人，晚上过来搭伙吃晚饭。我已经累得像条死狗，可为了这丫头我还得爬起来做饭，她一向挑嘴，从不吃外卖。煎着蛋，我想起了兔巴，他为惠惠做的，惠惠都知道吗。玄。老实说，我甚至纳闷，指不定惠惠压根对兔巴都没什么印象，因为她跟我这群朋友其实一直玩不到一块。她太不懂事，不明白什么才是可贵可爱的，什么又是最可珍惜的。我想，等她来了我要好好说说她。

什么，你那个长得跟瘦猴似的同学死了？还是见义勇为？哈哈，有意思。惠惠一边叉着蛋一边笑。真傻，他很傻。你说呢？我放下筷子，你说什么。我说他很傻。惠惠耸了耸肩。我绕过餐桌走到她跟前，一记耳光扇了上去。她楞住了，捂脸向我，你干吗打我。你欠抽，还有，从我家滚出去。我从来没这么愤怒过。我一直很疼惠惠，所以我受不了她那副耸肩浅笑的样。你疯了，惠惠尖叫着抓起背包冲出我家，我要告诉英阿姨，我还要告诉我爸妈——你打我——

打了惠惠，我也没心情再吃什么晚饭，只是呆坐在房间里看电视，我没忘记，今晚有皇马和巴萨的世纪大战。我们和兔巴约好了一起看的。

24’齐达内中路向左传球，麦克马纳曼接球，劳尔头球攻门，不进，球弹在德波尔身上，莫伦特斯在中路将球顶入巴萨球门，皇马1：0领先。90’又是齐达内在禁区接球传左，劳尔虚晃一枪，球由无人看守的费戈跟上打进巴萨球门，皇马2：0。兔巴又押中了，皇马豪胜巴萨两球。

喂，你这个家伙，你又赢了，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扔掉遥控器，眼泪簌簌地从指间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