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巷旧事
南巷旧事
题记:南巷是藏了我所有记忆的地方,某种意义上讲已经不能用旧居两个字涵盖它的全部内容。南巷的一些人一些事的确已经是过往烟云,然而在我脑海里,那些人事几乎随时都能像达芙妮在《蝴蝶梦》开篇的第一句——昨夜我又梦见回到了曼陀丽——一样,平淡地开始回放……
那时我们整天光着脚晃悠着拖鞋,喜欢围在桂树下的水泥台上。做着永远做不完的作业,聊着聊起来没个完的课堂八卦。
男孩们酷爱泡在沿街的那条河里,一泡就一下午。大人们当然不许,所以他们一早就把衣服寄存在我或者小碧那儿。日头最烈的时候男孩们多半已经下了河,然后游到很远的郊外去。晚饭前,我会听到窗子被小石子敲击的声音,衣服和毛巾早就搁篮子里了,我只要飞快地用绳子放下去。半会儿,那几个水淋淋的脑袋已经钻入自家的厨房,嬉皮笑脸地探听晚饭吃些什么了。
晚饭过后,我去收回篮子,里面总会放着两三枝夜来香,或几蔓金银花,这花多半是他们几个翻进临水人家的院子折来的。事实上,我和小碧从来就不喜欢这些折下来的花草,只有婷才钟意。她会认认真真地把花插进玻璃瓶,好象一件工程似的反复插出她最满意的式样。
有一次,凯因和健健带回来好多串乌紫的小葡萄,入口甜得出奇。追问之下,凯因才说出那是何太太院里偷来的。我们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那一口葡萄怎么都咽不下去。
何太太是个极其神秘的老太太,一个人住在巷尾的小院子里。可在解放以前,听说这里整条街都是她丈夫家的。听凯因的奶奶讲,她是江西人,年轻时跟何家少爷在上海圣约翰大学里认识,三个月后就嫁进了何家,从此再没走出过这条老街。在我们这些孩子的眼里,何太太是个奥兹女巫式的人物,她又瘦又高,总是一身黑色,突出的颧骨很是吓人,深陷的大眼睛看人时总带三分审视。
七月里我开始做生平第一份零工,给何太太读报纸,有时也读点小说什么的。记得那篇《半生缘》我足足读了有半个月,因为何太太经常是突然喊停,然后挥手示意我可以回家了。临走时我可以从桌上的红漆食盒里拿两块葡萄干松饼,那松饼又香又软烤成金黄,吃起来满口生香十分美妙,以至于有一次何太太问我喜不喜欢曼桢的结局时,我回答好吃极了。
有时我也给她掸掸书房的灰尘,浇浇盆景洒扫一下庭院。这些事情在家里是必得三催四请才肯抬胳膊动腿的,然而在她那儿,我自动自觉得像头电动敲鼓小熊。因为做完这些小活计后,我可以爬上矮木梯子从那一排书架上找几本薄皮小书看看。那段时间里,我读完了阿加莎克里斯丁的全集,而跟我一般年纪的孩子在看车田正美的《圣斗士星矢》。
然而我对这位老太太还是怕得要命,说不出什么理由,就是怕得要命。尽管她付我一星期五块钱的薪水和一盒香软美妙的松饼。做了大概一个半月后,我结束了这份优渥的零工,因为藏在抽屉夹层的成绩单终于被老妈发现了。我不得不捧着78分的数学成绩去另一条街的高老头那里补习。经常被老妈拿来跟我比的凯因是99分,为此我恨了他不止一个夏天。回回夹着书包去高老头家时,我都会恨恨地白一眼凯因家的大门,然后甩甩辫子悲壮地向高家走去。关于何太太和她的小松饼,也许就是这样被我卤莽地丢在了风里。
上高中后我几乎已经很少回家了,然而有一次回到家,我就发现书房里多了一个书架,问起时老爸说那是何太太老之前送给我的。她当然是在我几乎完全忘记了她的这段时间里老去的!抚摩着那些暗沉光滑的书皮,我鼻子酸酸的,想起我曾经在何太太的书房里小声地叹着气说过,将来也要有这么一架子书就好了。看来她是听见了,尽管当时是一副置若罔闻的冷淡模样。
后来我在何太太留给我的书里翻出了一张小照,一张年轻女人的半身像,脸很精致,海派的温婉表情中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凄清。那黑白的底色也因时间泛起了烟黄,只有女人旗袍领口的那只蝴蝶盘扣,依旧栩栩如生。
后记——这是第一篇关于南巷旧事的帖子,我不知道下一篇何时续出,因为这是个情绪密码控制的主题。关于那个天蓝年代,我的确找不到任何风乍起的浪漫,于是想到还它个朴实无华未尝不可。
|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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