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N城辗转到了C城，忍受了两个星期的咸菜加泡饭和在烈日炎炎下奋力奔波的苦难岁月。终于在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公司谋得一份工作。但是，一个叫舲子的女孩却逼得我不得不跑到C城。不，应该是逃到C城来遭这份罪。舲子，那位喜欢在冬天里吃雪糕得古怪精灵得女孩，令我一向春风得意得爱情路上亮起了红灯。六个月，整整六个月的时间里，我可谓费尽了心思，动用了一切可能动用的手段，对舲子进行了我一次又一次得“真情告白”。然而终以失败告终。如果不是舲子在那晚哭着告诉我她一直在等一个叫城帆的男孩，等他带她去看海，我可能还会“锲而不舍”下去。
　　我后来对舲子说“我们做好朋友吧”，并且祝愿她的阿城——那个在高考落榜后即失踪的男孩早日回来。当时我都快为自己得伟大而鼓掌叫好了。我之所以放弃，是因为我明白我永远不可能取代阿城在舲子心中的地位。
　　在C城上班的日子里，我一度对自己失去了自信，也许正因为失去的这份自信，才发生了小艾的那个故事。
　　小艾是公司里做文书工作的，文静而秀气，只是沉默得过分。总让人觉出一股傲气。小艾是个文学才女，同事们这么跟我介绍得。才女，我一向对“才女”都是敬而远之的。这种女孩太聪明，并且大都自视颇高，脾气也坏。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怎么注意过小艾。在为舲子失落和牵挂的同时，我依然以一种开朗的姿态与同事们谈笑风生，融洽相处。也就在那段日子，我发现小艾对我产生了好感。从小艾那若隐若现得眼神中我感到了爱情萌生的火种。若在以前，我可能会退而避之，或很绅士地声明，我心有所爱。但那时，小艾的那份好感恰如其分地挽救了我正逐步失落的自信。我迫切地想用一种方式来治愈舲子给我得创伤，更何况，小艾的确是个出色的女孩。是的，当时的我就是那么卑劣。
　　于是，在一个周末，我鬼使神差地约了小艾吃饭，并且告诉她，我喜欢她。本不该发生的事情如我所愿地发生了。我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和小艾相恋了。和小艾相处的最处那段日子，确实给我带来了很多快乐。小艾是个才女不错，可是脾气并不坏，相反是个很懂得用温柔营造爱的女孩。她会在我的抽屉里不时地放上几块巧克力，或在哪本笔记本里夹一首小诗，会在周末里安静地等我的电话，最重要的是小艾的傲气不见了。最初，小艾的这种柔情带给我的感动并不亚于古怪精灵的舲子在冬天里吃雪糕给我的震撼。我觉得我爱上了小艾，爱上了柔情似水的小艾。我甚至觉得我几乎可以忘了舲子，忘了那个夏天的创伤。同事们开玩笑说才来两个月就拐走了公司里最有才气和傲气的女孩。我有些为此欣喜，似乎小艾的爱证明了我的魅力，现在想来那种欣喜是多么卑微，我其实是个虚荣的男人。
　　我和小艾平静地相恋了半年，日子变得平淡而令人有点乏味。我下意识地不肯承认自己的这种感觉。小艾仍然对我很好，我觉得自己实在是不知足的男人。情人节的前一天，我在家里想如何给小艾一个意外的惊喜。然后，传呼响了：阿芮，你在哪里？舲子。我无法形容我当时的心情，只觉得如同拍电影一样，小艾的影子在我脑中渐渐变成了模糊得背影，而舲子那活泼秀丽的面容被拉长的前景。大半年没联系了，我仍然发现我还是那么牵挂舲子，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拨通了舲子家的电话，舲子在电话里却只是哭泣。直觉告诉我舲子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我当时就打电话给公司请了假，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回N城。我做这一切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小艾，也没有想到情人节，我甚至没有跟小艾打声招呼。
　　当我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舲子面前时，舲子是抱着我泪流满面的。她告诉我阿城回来了，并且带回了女友。舲子四年多的等待顷刻间变得如此苍白，我陪了舲子两天，陪她逛街、吃饭、看电影，我几乎忘了自己是个有女友的人。在回C城的前一天晚上，在那座闻名全市的怡人桥上，我吻了舲子，我当时没有半点乘人之危的意思，我知道舲子并不爱我，但我还是吻了她，在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小艾，于是我猛然惊起，我告诉舲子我已经有女朋友了，我看见大滴大滴的泪珠从舲子的眼角滑落，又一滴一滴落入我的掌心，因为我是个男人，所以我有足够的力量忍住点什么。
　　在C城迎接我的是小艾的999只纸鹤。推开门的时候，我便发现窗前挂了一串纸鹤风铃，各种颜色的纸鹤串成一串一串的，并且叮当作响。我当时真被那种景象惊呆了。如果我仅仅是一个虚荣的男人，我想我该会很开心，并为此沾沾自喜。但我同时还是个有点责任心的男人，所以那些纸鹤带给我更多的是一种内疚和压力。我不知道怎样深刻的爱情会让一个女孩花心思折出999只纸鹤，凭这份耐心与执着就应该令人感动了吧。我觉出小艾已经在这份爱情里陷得很深了，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我很清楚自己和小艾相恋的动机并不纯洁。说实话，我还没准备好去认真爱小艾。更何况我见到了舲子的那双泪眼。
　　第二天见到小艾，我几乎不敢看到她那双关切得眼。她仍温柔地对我微笑，丝毫不怪我情人节的不辞而别，只是问我没事吧。这反令我心存不安，我告诉她只是家里有点小事，小艾相信了。她实在是个单纯的女孩。
　　晚上舲子打来电话，只是闲聊，她的声音依然很低调，这让我想起她的那双泪眼和滴在我掌心的泪。就觉得心里有一部分已被那滚烫得泪占据。一抬头看到那挂在窗前的纸鹤在风中轻摆。
　　我开始逃避小艾，我逃避她那温柔的眼神，上班时我总一本正经地装作认真工作。一下班便和同事打闹着去喝酒，要不就慌称约了朋友，接到小艾的电话，也总是无精打采地敷衍过去，我甚至拿掉了挂在窗前的纸鹤风铃，它的存在对我来说无疑是种折磨。小艾给我写了许多封信，信里总是含蓄地问我是不是变了，我总是以极冷淡的口气叫小艾不要胡思乱想。当时的我在小艾心中或许的确是个够冷酷也够无情的人。小艾明显地憔悴了，我心里不停地骂自己混蛋，却无力去改变什么，我已经明白我不能给小艾一份完整的爱。
　　就这样不冷不热地拖了几个月。有一天舲子突然打电话来说她有男朋友，男孩对她很好。我真心诚意地祝福她，那晚我去喝了很多酒，以至于小艾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烂醉如泥。我不知道那晚我对小艾说了什么。但我肯定说了舲子。第二天晚上，小艾打电话约我出去谈谈，小艾从没用那么忧怨的声音约过我。
　　我见到小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艾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站在我面前，如一个从天而降的天使，天使的眼神是忧郁的。我们沿着路灯从一条街逛到另一条街，长长的影子被拖得很瘦。不知过了多久，天开始下雨。我提议去避雨，小艾却忽然停下脚步问我“你还爱我吗？”
　　小艾的头发已有些湿了，沾在脸上，看着极是凄楚。“我们分手吧。”我说。我知道这句话肯定会伤了小艾，可我还是说了。小艾的脸在瞬间变得苍白。“分手吧。”她重复我的话，忽然对我笑了，那笑如同一片枯黄的树叶，我觉得自己的心猛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很痛。“小艾，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当这句毫无意义的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我自责了，我觉得自己真的是个混蛋，一个特大号混蛋。“我知道，没关系。”小艾依然对我微笑，似乎她是一个完全不懂忧伤，不懂愤怒的女孩，那微笑比舲子的泪眼更使我难受。雨水淋湿了她的面庞，一滴一滴地滴在连衣裙上，我不知道那其中是不是有泪水。
　　小艾就在那晚离开了我，从身边，从生命中。当她笑着对我说再见的时候，我真的没有想到是“再也不见了”。小艾第二天辞职离开了公司，离开了c城。我不知道一个女孩子一个人是如何熬过在烈日炎炎下吃咸菜加泡饭的日子的，我曾试图找过她，但一无所获。后来，在杂志上看到过小艾的文章，去杂志社要过她的电话，却始终没有勇气打过。
　　那年的圣诞节，舲子结婚了，那个古怪精灵的女孩结婚了。新郎不是我，也不是阿城。婚礼上，舲子很开心，只是敬酒时，我看见有两滴泪滴在酒杯里，被她一饮而尽。我从舲子的婚礼上出来，觉得心理特别的难受，不知心里失落了什么东西。路过电话亭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给小艾打个电话。
　　当小艾那熟悉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的时候，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小艾，是我，阿芮。”我说。“阿芮？……”小艾很意外。“圣诞快乐！”“圣诞快乐！”之后便是一阵沉默，“小艾，你过得好吗？”我犹豫了很久才问。小艾却还是沉默。良久，我听到了那边传来了哭泣声，虽然很微弱，可我还是听到了。“忘了我吧，小艾。”我说。小艾不说话，我能感觉到她极力压抑着的悲伤。电话在三分钟后被切断了，走出电话亭的时候，听到不知哪家音响店里传来迪克牛仔的歌声，“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值得等待……”不远出的天空升起一束灿烂的烟花，瞬间湮灭了。我忽然想起了那串用999只纸鹤串起来的风铃在风里低鸣的声音，我感到有什么从压抑了许久的心中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