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拄着拐杖按响胡府的门铃。一个美妇人仪态万方地站在门前，她比我想象的还要美丽，还要端庄，她甚至不比我年长多少。在她面前，我有什么胜算，我木然地望着她，竟不知道招呼。

胡夫人先是微微一楞接着就露出一脸了然的神色，“哦，是你。”

我不解：“你知道我？”

“你来。”她伸手延我进门，从壁柜里取出一卷画纸，打开来，慢慢地，依依地，打开来，如图穷匕现，我紧张得呼吸也屏住，不知道自己将见到什么。

然而我见到的，只是我自己。

我自己的画像。

眼波流转，双颊晕红，说不出的娇媚与青春，是蝶翅上花粉的轻沾，是日出前的风中晓露，是夕阳西下最后一抹嫣红，然而他捕捉到了，他把那一刻凝作永恒，把我的美凝作永恒。

原来他心中是有我的！

我喜形于色，忽然间信心倍增，抬起头，我勇敢地望着胡夫人。夫人眼中始终是那一抹洞烛一切的沉静，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壁柜里又抽出另一幅画。

这一次，是她！

一样的年轻，一样的娇媚，一样的风情万种于语先羞，更比我先多几分清雅脱俗，我不由自惭形秽，整个人灰下去，陷下去，一直地堕陷，一直地堕陷，却始终没有着落。

然而省觉，她与他的背后，一样也有风花雪月，誓山盟海，要有多少的缘遇与离合，不相识的男女才可以结为夫妻？我并不是他惟一的故事，甚至未必是他最柔美的故事，我不过是他生命中穿过的又一座桥踏过的又一条河罢了。

我一下一下抚着画纸的卷边，泪水落下来，一滴，两滴，不可自抑。

胡夫人恍若未闻，只是一幅又一幅接二连三地展开另外三幅画：“这三位，都是他的前妻。”

我震惊望去，一色的如水的长发，如水的眼波，连眼中的神情都是那样的相似，他把她们捕捉于画上，钉牢在画上，希望那瞬间变为永恒。然而她们总会改变，总会日渐世故，总会真实得失去了光彩，于是他便去捕捉下一个，让那曾经的光辉在另一个女孩的脸上翻版。

我是他的第几个女孩？

恍惚中，听到胡夫人轻叹：“我明知自己不是他的惟一，却总是奢望做那最后的一个。只是，我不能不老。”我震撼，如被冰雪。一句话道尽心酸，她不能，谁能？

我一幅幅看着那些画，那些曾经在他心中美丽过的女子，那些死去的爱。也许我该等下去，等到他历尽情缘，满心疲惫地归来，最终倒在我的怀中，知道我是真正爱他。

可是，我也不能不老。

不老的是爱，岁月哪里是爱的对手？

这一刻，我终于知道：这原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战争。这些画中的女子输了，我输了，可胡风又赢得了什么？他在每一场爱的角逐中倾力而搏，倾囊而出，精疲力竭，满心沧桑，他甚至已渐渐丧失了爱的勇气，他得到过什么？

他的爱，是一条死巷。

我疲惫地起身向夫人告辞，仿佛刚刚经过一场大战。

也许，每个爱过胡风的女子，都已为他死过一回。

我最后一次徘徊于学校画廊，不由自主地来到胡风画前久久伫立。

那是一幅题名为《火蛾》的巨幅油画，熊熊烈火映照下，一只纤巧的蛾义无返顾地飞来，整个身体被照得晶莹剔透，美得悲壮，美得绝望。那一种凄艳的绝美令人心旌动摇，不忍卒睹。

但是我已流不出泪。

飞蛾向火是一种天性，是来自它生命本原的不可抗拒的渴望，然而蛾如果会选择，也许它宁可自己是个瞎子。我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胡风。

仿佛是要替我说出心声，一个女孩子在评价：“这幅画看了令人忍不住想流泪。”

我回过头去，旁边是两个低年纪女生，说话的那位面目清秀，长发如水，眼中闪着无限崇仰的光。她一脸陶醉地说：“我真崇拜胡风老师，我就是慕他的名才来报考美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