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燕南来

北燕南来 今天的太阳干吗睡的那么早" "月亮为什么要躲进云彩里" 无月 有风 微凉 男人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怕说出答案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为什莫等着他.索性他一言不发,好让她一路上的问题先暂停在这里. 你是第一次出远门,一路上的风景你还没看够,才觉得太阳睡得早. 月亮也怕冷,就像你也怕冷一样.所以她才盖上被子躲起来了. 他早在心里作了回答.只等伏在肩膀上的她沉沉睡去,轻声说出答案. "客官,小店已经打烊了."店里的伙计没想到这莫晚了还有人投栈. 他示意伙计小声一点.这时,伙计才借着淡淡的烛火看清,男人背着一个孩子---睡的正香. 烛火摇摇曳曳,木质的楼梯也有节奏的吱呀呀地微响. 伙计用手护住烛火,侧身顶开房门. 他见伙计把烛台轻放在桌上便悄声问伙计要了些蜡烛.一盏灯对于这里已然足够.可他知道她不喜欢黑.他也一样. 他把孩子放在床上,替她盖上被子.那被子粗糙的质感让他忽然生出一丝歉意.晶莹而柔软的她,本应睡在用香薰过的锦被里;本应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快乐得不知烦恼为何物.可如今却要和自己日夜兼程,一路南来.自己这样做是否太自私了...... 孩子轻哼了一声,他忙凑过身去.孩子却没醒反而睡得更沉.男人看着她,忽尔笑了,那笑容就像溶进了月光的海洋.平静得让人晕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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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子衿

青青子衿 暮云夕阳,落叶随风,寻影轻舞。 竹林里原本淡淡的薄雾，也渐渐变浓。像叠了数重的白纱，被人信手抛在了林间。 他总知道怎样让心情变好。起一堆篝火，在竹林里吃着烤鱼，就算有把刀架在脖子上，他还是能笑出声来。 他喜欢水，有人问他原因。 “傻丫头，水里有鱼，有鱼就有烤鱼，所以我喜欢。”这只是一条理由。 “白痴呀！你......” 他喜欢看她说这话时的表情。他想：在她身边作个白痴也挺好。 “水乃天下至柔，亦为天下至刚。我对水不仅喜爱而且尊敬。”她赞许地点点头细细品味这话的含义。他也喜欢这时的她，湖水的莹莹光亮映在她的脸上，让她像带着花香的春风一样醉人。 他曾问自己：“外柔内刚”为何总用在女人身上。难道她们早已先于男人，做到了刚柔并济，既为至柔也为至刚，得了大道。直到遇见她，他终于明白，自己的推测果然没有错。 一曲寒江残雪吹罢，他用木棍拨了拨快要燃尽的火，又向里加了些枯枝。“呼”地一下火星像长了翅膀，打着旋地向上飞去。他仰起头，目送着这些打着红灯笼的萤火虫钻进浓浓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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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故人

他收回目光，打算再吹一曲。忽地，他看见隔着烧得正旺的篝火有个孩子正站在那里。火光实在太亮，他看不真切，只得眯起眼睛。孩子绕过火堆，径直走到他面前，她的眼睛就像揉进了碎金，俏生生地望着他。 “贵姓”他笑问 孩子穿的是普通的粗布衣衫，扎着红头绳的小辫尚不够长，只能不安分地站在肩膀上。她没说话，只还了他一个娇俏的笑，随即转身跑开，还没让他来得及说“请坐”便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起身朝孩子消失的方向望去，微风吹来，林中沙沙作响，四周更加空寂。他有预感，孩子会再回来，所以他没坐下，就站在那静静地等。 孩子是回来了，他猜的不错。可他万万猜不到，他竟然也回来了。此时此刻，他就站在面前。 他不相信，虽然他希望这是真的，可你让他如何信，怎样信。当年，墓前的那棵英雄树是为他而栽，如今也该枝繁叶茂了吧！ “清寒映晓洒笛影，凝泉笼暮品箫声。”他见程刚迟疑不决便说出了这两句诗。 他终于信了，果真是他。这诗句是他在自己告别师门，准备云游四海的那个晚上送的。他还记得第二天的清晨格外冷，他还记得他把自己送出很远。 火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安静了很久。程刚看着他。他还是那个他，安静而文质彬彬的模样一点也没变，恍惚间他仿佛又不是那个自己所熟悉的人了，微微上扬的嘴角除了流露出的高傲和自信，还添了一份从容，亦加了不少沧桑。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让他一时语塞。 他也在看着程刚，身着白衣的他依旧悠然自得，气定神闲，平和亲切。 两人又皆是一笑。沧海桑田也只为一瞬。 云遮住月亮，火光也暗了下去。程刚加了些枯叶，篝火重新亮起，月亮也重新撒下银白的光。一瞬间两人都能份外分明地看清对方的神情。看着程刚欲言又止，他也暗自感叹：往事纷乱如麻，该怎样理出个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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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岚向晓

两人都等了很久，程刚明白，他在等，等那个被唤作月儿的小姑娘睡着。 “她是我女儿。” 程刚没有吃惊，八年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改变一个人。 “姜月儿。”程刚问。 “姜望月。”他纠正道。说罢又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 “你变了。”程刚道。 姜彬抬起头，等他继续说下去。 “以前的你一心向前冲，要打垮一切阻拦你的人。说老实话，我还真有些怕你。” “现在如何？”姜彬轻声问道。 程刚笑道：“我说不清。反正比原来可爱。” “你可没变。” “没变？”程刚用手指指两鬓，说道：“白头发都有了。” 姜彬无声一笑道：“师兄你说的对权力财富只是过眼云烟，如尘如土的东西根本不值得珍惜。” 竹叶忽明忽暗地反着月光，如粼粼的湖面。程刚静静地听着。他觉得没有再问的必要。 前尘往事如过眼云烟。苦罢痛罢其心已若水。 两人都等了很久，程刚明白，他在等，等那个被唤作月儿的小姑娘睡着。 “她是我女儿。” 程刚没有吃惊，八年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改变一个人。 “姜月儿。”程刚问。 “姜望月。”他纠正道。说罢又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 “你变了。”程刚道。 姜彬抬起头，等他继续说下去。 “以前的你一心向前冲，要打垮一切阻拦你的人。说老实话，我还真有些怕你。” “现在如何？”姜彬轻声问道。 程刚笑道：“我说不清。反正比原来可爱。” “你可没变。” “没变？”程刚用手指指两鬓，说道：“白头发都有了。” 姜彬无声一笑道：“师兄你说的对权力财富只是过眼云烟，如尘如土的东西根本不值得珍惜。” 竹叶忽明忽暗地反着月光，如粼粼的湖面。程刚静静地听着。他觉得没有再问的必要。 前尘往事如过眼云烟。苦罢痛罢其心已若水。 “你笑什末。” “手足无措怎末会不好笑？” “我......起码你得告诉我去多久吧。” 他只告诉程刚：十天后，大名府郊外，烟火为信。 “我爹呢？”程刚的心从来没跳的这样快过。月儿歪着头等他回答。 “他”“走了？”月儿接口道。“是。不，不是。他。”程刚呀程刚妄你自命才智过人，怎会连个小女孩都应付不来。 “你爹他有事。不过你放心十天后他就会来接你。”程刚把话一股脑地说出来。他最怕女人哭，女孩子哭他更招架不来。 出乎意料。月儿不仅没哭，连哭的意思都没有。 “程叔叔，我爹经常夸你才学过人，可你为什末傻乎乎的呀？” “你爹不在，你不害怕？” “我心里有爹，爹心里有我，无论离的多远我都不怕。”不得了。程刚暗道：果然是姜彬的女儿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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肝胆冰雪

马 好马 通体雪白，神俊非凡。 马的名字叫玉龙。从德州到定州它只用三天。 北地春迟，时至三月还是一片萧索。远远望去，参天的杨树林中，一人一马，一前一后。 日头偏西，橙色的天地中，这一人一马的剪影渐渐分明。姜彬看这眼前的景色，不尽惘然。南方已是攘红拨绿，这里还是一片死寂。玉龙忽然止住脚步，晃着脑袋，把辔头弄得叮当作响。姜彬回过头，笑道：“你若害怕可以先走。”玉龙喘着粗气，颇为不服，前蹄重重地踏了几下，抛下姜彬，独自向前走去。 玉龙是难得的良驹，它已早于主人感到那人的到来。姜彬没有不安，他知道玉龙被那人的杀气吓到了。他并不害怕，有的只是无尽的感叹：无情世事里却尽是多情的人。苦煞，难煞，愁煞 那人很准时。他一直是这样，分毫不差，冷酷到近乎完美。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会为了心爱的女子变成活死人，终日守在她的衣冠冢旁。他终于自我，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一言不发。别人眼中的他总是很沉默甚至近于木讷。正因如此，他对她的付出必如上古洪荒，汹涌而来，注定不会草草收场。 “真的要去。”姜彬问道 “是！” “仔细考虑过。” “是！” 姜彬走近他，他没把握是否能说服贝蒙多。五年后，姜彬又一次看到他的眼睛，他的心猛地一沉：这双眼比五年前更暗淡更无望。 “你若去必会丧命于阵中！” “我知道。”他一字一顿地答道。 姜彬并不想放弃，凝视着他问道：“金陵公主知道了会怎样想？” 贝蒙多的目光霍地一闪，只在那一瞬间，他还是活着的。可北方的黄昏很冷，他眼中的火光毕竟敌不过这彻骨的寒。他无言。这并不表明他改变了主意。姜彬了解贝蒙多，他很少会改变自己的决定。 “我请你喝酒。”姜彬知道挽留他已是徒劳。 “好！”他欣然接受。 两人都知道，不远处有家客栈，店主是个跛子。虽然腿脚不灵便，但他却很快乐，因为方圆十里就他一家客栈，永远不愁没有人来。而且，他还颇为自豪，因为他的客栈里有好酒。 太阳无力地摊在地面上。客栈里还未上灯，黑漆漆的。姜彬在门口迟疑了一下，五年前，客栈老板还不是跛子。他该向老板道谢。若不是他，月儿早已丧命于辽人的刀下。他也应该谢贝蒙多，若不是他当年在树林中放他一家东去，此刻，自己也不会安然地坐在客栈里。客栈老板见了姜彬，半晌没说出一句话，嘴里像含了块热豆腐，抖的厉害。就是眼前的这个人给了他酿酒的方子，让他后半生衣食无忧。 他们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是在冷风中发抖的树枝和昏昏的天。 酒是好酒。但他们喝的太快。没有间断，更无言语。直到，老天爷收了天光，客栈里点上暗暗摇曳的油灯。 “我们若在天门阵中相搏，你说谁会赢？”姜彬缓缓放下手中的碗。 贝蒙多低垂着双目道：“我！” 姜彬听罢朗声笑道：“果然是贝蒙多。我敬你！” “为何要帮杨家？”他冷冷地问道 “和你一样。”姜彬叹道。贝蒙多不明白。“了却心结。”姜彬又道：“姜某只为了此心结，然后就带着月儿远走天涯不再过问世事。” 他倒了碗酒，余在酒壶边的酒晶莹滑落，软软地渗入桌子的木纹里。 “你说的话我懂。既然为了了却心结，自然要无怨无悔！” 姜彬目光一闪：“好个无怨无悔！五年前你放我一马，这恩我一定要谢！敬你！”说罢，站起身来一饮而尽。他又道：“天门阵一役，你我若能活着，我一定再请你喝酒。” 贝蒙多道：“我佩服的人少，喜欢的人更少。你姜彬算是其中之一。如能侥幸活着，就在此地相约。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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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衣悠悠

宋境 大名府 绿色烟火冲天而起，亮了，暗了，成灰，渐渐溶解在浓浓的夜色里。 他独立于明澈的夜空下，带着最温和的笑容，等着她一路叫着，笑着，扑到自己怀中。 “想爹吗？”他蹲下身，借着月光仔细地看着她。 她清脆地说了好几个想。 “哪里想？”他笑问 “这儿。还有这儿。”她指指头，又摸摸心口。 “爹爹想月儿吗？” “想！”说罢他也指指头，拍拍心口。随即站起身，笑着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女儿抱在怀里。 程刚看着眼前的情景，竟兀自站定，默默不语。 起风了，密云遮月，面前的两人慢慢失了形状，陷进暗蓝色的天幕里。 他还没打定主意，因为自己要说的话太重，太难。 姜彬似乎意识到他的沉默，放下女儿望着他。 “程刚有个不情之请！”他希望自己的声音能再大一点，可他知道姜彬拒绝他的理由实在太多，而他说服姜彬的理由实在太少。 “且慢。姜彬也有个不情之请。” 大名府驿站 天开始下雨，雨丝密密斜斜地织着从屋里透出的一束灯光。 “排风。你别着急，程公子马上就会回来的。” “我知道。”说罢又低头收拾起桌上的碗筷。她坐在桌旁，瞧着排风把碗碟弄得脆声不断，心不在焉的样子。扑哧一笑道：“明明喜欢还偏不承认！” 排风被她说中心事，手中的碗险些掉在桌上。转过头冲着她道：“你在边关是大元帅，在这你只是杨八妹。仔细我在你的饭里加盐巴。” “好好好！是我不对。”她笑了一会儿，又道：“程公子的朋友也真实奇怪。” “可不是。来接月儿也用不着神秘兮兮的呀！” “不过，”排风又道：“他那个人平常就古里古怪。整天八呀九呀的，他认识的人一定也和他一样。” “你就误会程公子了。他这几天正在研究破阵之法……” 没容她讲完，排风急急打断她：“我懂，看他辛苦我才特意熬了汤，可他......”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排风的脾气她最清楚。见她的火又要起，连忙移开话头，道：“月儿走了，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我也是。”排风扬了扬眉，凑近她，低首说道：“什末时候你也和杨大哥生个宝宝，就不用舍不得啦！” “讨打！”她满脸红晕，笑着扬手，做势要打...... 月儿不想睡，大名府虽不比开封，却也百物繁盛。这几天真是让她大开了眼界。 “还有新鲜事么？”姜彬问道 月儿歪着头想了想：道：“我还遇到爹常说的八妹了。” 姜彬还是微笑着，只是不自觉地把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开，凝视着烛火。 蜡烛已燃尽，他还坐在那里，手上多了块锦帕。 用不着灯火，他知道锦帕是天青的颜色。 用不着灯火，他也能读出上面的一字一句。 寒江本渤海亡国之人。自知身世悠悠，如秋荻飞絮无根无凭，落于契丹之囿，听任于萧绰。因家母先年曾受恩于萧氏，虽不齿其所为，无奈报恩之责定不当辞。 萧氏以十年为限，强留江于辽境，以助其事。曾谓江曰：待本宫霸业初成，必亲送往之！如此飞扬跋扈，江身负母命只好谓之奈何！ 江幼习周易，观天象，自知命不久矣。唯愿一近故土，东之碧海。只觉天苍地茫，孤鸿一点，形单影只。天显年，冥冥中事出皆有定数，遇命之贵人，喟然：上不弃寒江也。 江承三生之幸与君相知。惊觉生之美好，死之惶恐。恋恋徊徊竟有不舍。 吾知君现世挚爱并非寒江。君曾谓有愧。君知寒江使千年茯苓救君于幽冥，却不知觅茯苓寻九州之难与遇君得君真情之难不可相教而语矣！君之助吾，江尚无以为报，岂能存丝毫怨念。 唯愿君相助宋之杨将，破天门浩劫。与吾女月儿，隐遁于世。心已足以。 雨细得像针。下得极密也下得极静。也许只有他才能听见那雨针刺着心窝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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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辰两隔

宋境 真定府 人声尽 夜未央 她踏着满是碎石的小路上了营地旁的山冈。风里像夹了冰茬，打在脸上一阵阵的发冷。 她又向怀里拽了拽衣襟，心里盘算着日子：从大名俯到真定用了十天再到雄州最快也得五六天。若不是王钦若从中作梗自己也不必回朝向圣上借兵，耽误了这末多时日......又是一阵风从山下扑上来，她的身子微微一颤。 怎么自己想来想去都是些军国大事。按杨安的话说是：头等重要的大事。她孩子气地扬了扬眉，不再去想。 杨八妹明白，她早已不是那个与排风嬉戏在天波门外，金水河畔的小姐。今时今日，国难当头。有太多的责任，太多的事情需要她。放纵思绪已显得太过奢侈。可今天她偏要想想排风做的菜，想想开封城外盛开的山桃花，再想想他因为自己的任性而生气的脸...... 今天的月亮好似颗冰丸，升得老高，骄傲的浮着。群星也随他离了人间，恭敬谦卑地围着，发着瑟瑟的光。 夜深　夜凉 她转过身，缓步向山下走去。 北方那铺天盖地，让人窒息的寒冷已经被抽成了细细的丝。缠着绕着指尖，不时划过脸庞。 她向手心里呵了口气，停住脚步，扭头向身旁看去：什么也没有。除了脚边刚返青的野草，山下营地里闪烁的火光和远处由浓到淡的暗兰色的天。这是她的习惯，尤其在看得见星群的夜空下，她总是不由的往身旁多看几眼...... 众星捧月的空中，只有北极星，只有他离了星群，弃了明月，在北方遥不可及的亮着...... 篝火 白马 黑兰色的河水 只剩下轮廓的树林 程刚用箫指指天，无可奈何地笑道：“难道老天爷真要助辽亡宋不成？” “太白牵着尾宿渐入鬼宿，主将气数殆尽。情况不妙啊！”姜彬也是忧心重重：杨家此次必定在天门损兵折将。 北方的山水到了三月也具是包上了朦朦的绿纱，不时掀开一角，露出未消退的萧瑟。 八妹催马向前，赶在队伍的最前面。把瞥了一肚子火的排风留给程刚。 “排风！”程刚小心翼翼地叫道 排风看也不看，仍然直视前方。 他开了话头，却不说了。排风按捺不住，不大会儿就转头问道：“什么事？”程刚心里本装着件忧心的大事，可以见她七分娇憨三分不悦的模样，再大的事也要暂时放放。毕竟他觉得眼前这个率直可爱的女子愁眉不展是天下头等让人不悦的事。 “喂!”程刚用手中的箫轻点她肩头，“生气啦？” “我杨排风不是那样小气的人。只是请程公子到了阵前不要再神龙见首不见尾！” 程刚眯起眼笑道：“排风姑娘要是还生气，就罚程某吧！” “罚你？”排风对这个提议颇有兴趣 “就罚我每天都要喝完你做的汤！” 排风不禁脸上微微发热 “这算哪门子罚法！”说罢也赶到队前去了 微风吹来，箫下悬着的丝穗拂过手背。他看着她的背影：世间女子如云，可如深山璞玉自然天成者能有几人。 这队伍在往雄州的路上浩浩荡荡连了数里。旌旗招展，黄沙腾腾。暮色来临时热闹了一天的官道才渐渐安静下来。夕阳像从躺倒的罐子里流出的蜜糖。无边无际的漫开，又浓又稠地盖过头上的天。 远远的望见官道上一个男人牵了匹极俊的白马，不紧不慢地走着。马尾和着节奏左摇右晃。马背上的小女孩儿穿得好象是兰色的印花衣裤。 官道旁本傍着条溪水，天色晚了，水流得也急急的携着光向东流去。再近些，孩子清脆可人的声音随着流水声传到耳畔“天地之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错。” “好！”这是男人的声音，沉静温和。“月儿，最后一句何解？” 小女孩儿答的不假思索：“乾坤为天地，艮兑为山泽，震巽为雷风，坎离为水火。众性相反。” “不错！有长进。”他笑道。对女儿他从不吝惜赞赏。 他还说了些什么，只是渐行渐远，话语伴着水声而模糊不清。侧耳细听，不时还能听到快活的笑声， “爹爹问吧！月儿一定能答上来。” “当然能啦！不信就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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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劫波

夜晚的天空静得出奇，仿佛所有的热闹都沉淀到了这个小镇里。 姜彬倚着窗棂，探出半个身子向下看去。窄窄的街，明晃晃的灯火，穿梭不停的行人，还有暖暖的发面香混着清凉的雨味氤氲不散。 他刚要伸手去关窗户，一滴雨啪地一声落在手背上。北方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迎来了第一场雨。 桌上放着程刚前天送来的地图，由小镇向北快马加鞭不到一个时辰就是宋军大营，再向北就是天门阵。但这里的人似乎对这煞气冲天的怪阵，没有丝毫惧怕，依旧简单，平静地喧闹着。直到雨越下越大，街上才渐渐没了声息。 姜彬坐在桌边和女儿打着趣，等着程刚。月儿嫌屋里冷，索性爬到父亲腿上，赖在他怀里。似懂非懂地看着地图。 “这是哪？”月儿用手指着问道 姜彬向前探身，看了看答道：“这是宋营。” “程叔叔会在那吗？” “在。”姜彬摸摸她的头温言答道 “八妹呢？”月儿回过头 “也会在。” “真的吗？”月儿显得很高兴，“她还问起过我的名字呢！”姜彬向上抱了抱她。“她说：给我起名的人一定通晓五行八卦。” 眼前的油灯芯呲地一闪，想是油花爆了吧！生出两缕淡白的烟，直到消失还扭在一起。世事难料，心结更是难了。就算洞悉天机，还不是和世间人一样要被命牵着，带着，走上一阵。你想解了他的套。好！他也不想要你这个累赘，就留你在原地。向后看是爱恨情愁历历在目，鲜明的逼人，向前看是混混沌沌，一片迷茫。 宋营 雨还在下 营帐里暗得很，桌上只点了一支蜡烛。先是蜡油无声地落在桌上，凝成团。接着就是眼泪打在桌上，一滴紧似一滴。 程刚躺在阴影里，还没醒过来。排风的心里乱极了，她想不通：他不是说过只是简单的试阵吗？不是说马上就会回来吗？可现在八妹被困在阵中，生死未卜，他又受了伤。 “排风，排风！”程刚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我在！”排风快步来到他身边，正欲开口，忽听外面一阵人声嘈杂，远远的不知喊些什么。 排风冲进雨里拉了个兵卒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兵卒也是神色慌张，磕磕绊绊地答道：“杨、杨将军闯营了！” “现在人到哪了？” “说是已经出了山门！” 程刚躺在床上也大约猜到：为免损兵折将该是下了禁营令。闯营的人是杨安。可任道安好象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此时去救人无异于送死。自己和姜彬苦思了数日的方法就算百密一疏，也不至于刚进阵就难以脱身。 排风脸色煞白地回到屋里，失魂落魄地坐在床边。 程刚见她来了急喘了几口气，道：“去青州客栈。找、找......姜彬。”排风听了，只道他伤得太重，神智不清，忙要去叫人。程刚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拉住她，道：“告诉他，这、这里的实情。一定，一定......他有救命的药。”话到此处他再也没有力气多作解释，只望姜彬的马够快，能赶上杨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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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成灰

她睁着眼，可看不见。她张着嘴，可喊不出声。 四周是浓得找不到出路的黑，头上是叠着铅云的天。她唯一的感觉是冷，是疼。雨不由分说地打在伤口混着血水，流到嘴里又迷了眼睛。 她喊着他的名字，用尽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再理智的人到了这也会失了心智，形如困兽。她跌倒在地上，又挣扎着站起来，她没有力气再喊，换成了喃喃自语：杨安，杨安。此刻她能想到的只有他，只有他不论何时何地都会在身边，永远不会放弃，永远保护着自己。 白色的战靴在乱石中踉跄地若隐若现，没走几步又向前扑倒，她心里忽然意识到自己再没有力气站起来，她在等，等着坚硬的碎石割破皮肤的疼，等着倒在地上的那一刻。可她没倒下去，一股湿冷又温热的气息迎面而来，接着她的双脚腾了空。她太冷了，紧紧搂住他，贪恋他怀中的每一丝温暖。她的嘴角浮现出笑容，一定是他，一定，一定...... 拂晓 雨停 天还没大亮，淡兰色的薄雾笼着河边的树，生起的团团篝火也罩上迷蒙的蓝。 “这位姑娘还没醒啊？” 姜彬抬头一看，说话的是这支商队的老镖师。 “我们得赶路了，你看这......” 姜彬站起身，“老师傅，借一步说话。”说着与他一同来到水边。 他欠身道：您能收留我们，在下已是感激不尽，不敢再多做打扰。 老人一摆手道：“哪的话！我还能见死不救！那老朽就上路啦！” 不多时，商队已经打点好，陆陆续续地出发了。岸边只留下纵横交错的车辙印,寂寞地躺在那里。风里裹着清冷的泥土味，吹得眼前的雾气半浓半淡。浓的那边浸没了远处的林子，淡的那边露出青灰色泛着涟漪的水面。姜彬站在水边，打了个寒噤，摸摸身上的衣服还是潮的。他想再去烤烤火，可篝火旁的他们一坐一卧，是那样和谐。她熟睡的脸庞美丽，温和，带着孩子般的心满意足，带着火光的融融暖意。而他虽然疲惫不堪，但焦急关切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身上。姜彬终究没移动步子。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到水中，又是一圈圈散开的涟漪，影子渐渐模糊，雾气也趁机朝他踱了过来。从远处看，河水边只有一团橙红色的火，却没了他这个人。 老天爷也不知是怎末了，闹起了脾气。黄昏时分，又下起雨来。像个小孩子，开始抽抽泣泣见没人来理便号啕大哭。 她睁开眼睛，微微泛黄的帐篷顶子，其中的一角被雨阴湿了，滴滴答答地渗着水。向门口看去，恰好见排风和五娘一同进来。排风把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侧过身用衣袖擦着脸上的水。五娘收了伞，随手向墙角一抛，见伞倒在地上也不理会，径直走到床边。屋里暗，等她走近了才发现八妹已经醒了。五娘抢在头里坐在床边，盯着八妹一个劲地看。八妹被她看得一愣。 排风拽拽她的衣袖道：“五夫人！五夫人！” “哎！排风，你也来看看。” “看什么？”排风不明白，却也被她拉近了些。 “看她还是不是咱们的八妹！” “五嫂！”八妹也是无可奈何：这个五嫂啊！不过六哥曾被天门阵迷惑心神，五嫂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五娘知她无事便舒心一笑又抱怨屋里太黑起身去找蜡烛。 看着排风送到眼前的粥八妹问道：“我睡了多久？” “快一天了！” “那么久！”八妹咋舌。 “久？”五娘点了蜡，屋里登时亮了几分。“够快的啦！佛祖开眼，护着咱杨家的人。” 八妹又问及程刚，听排风的口气程刚的伤不会危急性命，她稍稍安心。她心里还惦记着杨安，想问又有些犹豫，还是禁不住问道：“杨安呢？” “被罚去守山门了！”五娘道 “守山门？”八妹挣扎着想坐起来又被排风按回去。 五娘是个不会避重就轻的性子，把今早如何在中军帐中替杨安说情的是说了一遍。又道：“杨安冒了多大的风险，把你从那天杀的地方救出来。立了大功还要罚他。” 八妹听了她的话，望着外面白链般的雨，默默无语...... 等五娘走了，八妹道：“排风，我想去看看。” “不行！”排风板起脸 “求你了！”八妹央求道 只要八妹央求的事，排风没有不应。所以从小到大，八妹吃亏闯祸总有她陪着。 雨中 杨安独自出神 昨夜在天门阵中的人竟然是姜彬。今晨自己在河边向他道歉，毕竟他伤到了他。 杨安说的诚恳，他没想到姜彬竟躲不过那慌乱中刺出的一枪。 “杨将军以为姜某是厉鬼索命？”他略带倦意地笑道，并不介怀。只请他不要向其他人说起...... 雨越下越大，眼前已是雨雾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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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日暮

透雨过后，天色出奇的好，就连黄昏也暗不下来。天空像块又薄又脆的糖衣，亮晶晶地反着夕阳蜜糖色的光。 八妹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相处久了，只看背影，就能在眼前描出他的样子。从眉到眼，从鼻到口；从靛蓝色的长袍到银光闪烁的铠甲。所有细节明晰得连她自己也要吃惊。 杨安已经朝她走来，带着和她一样的笑容。 年少时也曾劫波重重，但总觉有力独当一面并不需他人帮忙。现在想来有哪一次不是与他共涉险关。时至今日，虽能统领万马千军，所向披靡，对他的依恋依然有增无减。 身为三军将领她没有给杨安说情，其中的原因她想：杨安会明白！若是换了几年前的八妹，定会理直气壮地为杨安争个明白。那时，她虽聪明过人却还有些莽撞；那时，她要的只是一个人的公平。现在，她更沉稳；现在，她要的是顾全大局。 杨安已来到近前，两人并无言语，竟一同向程刚的营帐走去。八妹的笑意从嘴角散开，渐渐漫到眼角眉梢：想不到这默契在不知不觉中已如此熟稔...... 青州 自那个雨夜起,青州客栈里那扇临街的窗户就再没推开过.光从外面渗进来，滤尽了热闹的人声，静悄悄地停在屋子中央，躲到桌子底下。还能隐约看清桌上摆着笔墨，纸上画着纷乱的卦相。一件青色袍子从光线不及的地方慢慢闪出，干净的鞋子轻轻踏过屋里唯一的一块光亮。他来到窗前，伸手去推。吱呀一声，窗子开了条窄缝，正好把扁扁的夕阳夹在当中。当清爽的风迎到面前，微微发凉。姜彬才觉出屋里浓重的血腥味，便把窗子又开大了些。 远处是连绵起伏，默默不语的群山；近处是人群熙来攘往的街道。暄闹，静穆一切都和暮色溶在一起，奇特而和谐。 他无心欣赏眼前的景色，就算在柔和的橙色里他的脸色仍是骇人的苍白。他觉得疲惫已极，殚精竭虑苦思了数日还是找不出纰漏究竟出在哪里。姜彬来到桌旁，双手撑着桌子，颇为费力地坐下来。才想去拿烛台，突然发现水泽间又加了山火两卦，姜彬一愣随即哑然失笑：那几笔是女儿加上的。依他的本意水为活水；泽为死水，与山火无关。可孩子并不知晓，只认为是他忘了写。他点燃蜡烛，借着光，饶有兴致地拿女儿稚嫩的字迹与自己作比。现在，他的身体已大不如前，普通的皮肉伤已够他静养几个月。受伤以后他连拿笔的力气都没有，写出的字和女儿不相上下。看着自己的字，姜彬的眼神竟有些黯然。不多的烛光在他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没了踪影。 十年前 深秋 幽州 昊天寺--这里总是香火鼎盛，善男信女，摩肩接踵，磕头跪拜，口中念念有词。香客手中的香纷纷投入火中，青烟呼呼地冒出来，飘过似血的残阳，像是硝烟散尽的战场有种凄凉的热闹。 寒江住在寺后的别院里，这儿没有热闹，只有凝固的安静。 西风呼啸着穿过回廊，所过之处像哀号的恶鬼摇得门板哐哐作响。 她摩挲着刚换上的粗布裙子，感觉粗糙的布纹。这裙子定是漂了多次才显出那样生冷的白。漂一次要有一次的价钱，怪不得那女婢不情愿。她又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在布面上打着圈。她的手指瘦骨嶙峋的像包了白纸的树枝子，比那裙子的颜色还要扎眼。 “你看这条行吗？就换你身上的。”她拿着条四幅罗裙，走到女婢面前。 裙子上打褶的地方是暗黄，没打褶的地方是耀目的明黄。上面有销金刺绣的真红穿花凤。 只有傻子才会拿它去换几文钱的粗布。那女婢早听说昊天寺的别院有这么一怪，开始她还不信，没想到今天真的遇上了。女婢一阵窃喜，胡乱地应付了几句，连忙应下来，生怕她变主意便急急接过来，千恩万谢地去了。 寒江喜欢花花绿绿的纹样，八搭晕，六搭晕，真红百花，双巢云雀，如意牡丹，芙蓉，孔雀，重莲。几十种样式能脱口而出。她也喜欢罗裙，最中意四幅的，每幅十五褶，一共六十褶，太少嫌小气，太多了又觉艳俗。要在平时，寒江无论如何也舍不得这样做，而现在，她看着女婢的背影没有一丝不舍。只因裙子太漂亮，穿上它与这荒冢似的地方不搭调，既可悲又可笑。 寺庙高高的院墙在阴影里成了殷红色，天空中蓝红交织涂抹得零乱。深棕色的枯树在灰砖灰瓦的院子里并不显眼。吸引她的是种在近前的枫树，三五片残存的叶子在风中晃悠着，鲜红鲜红的像要滴下来的血。从远处看，她手中的裙子像极了又轻又薄的白绫子，不时被风吹起来遮住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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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听风寒

十二年前.她十六岁,还是辽国的客人. 在盛京游廊如虹的宫殿里，她欢喜的盼日出，沉醉的看日落。一路欢笑的拉着玩伴，跑遍整个皇城只为能摸到雨后的彩虹。 那天的夕阳成就了漫天的火烧云。虽是深秋，却不觉得冷。 “哗啦”一声书页的脆响，寒江手中的书被人飞快的抽走。 “还我！”寒江没回头，她早猜到是谁。 “嘻嘻！这么晚了，不点上灯坐在屋里看，偏要坐在外头。”说话的人薄唇，凤眼，算得上别致的漂亮。胸前还搭了条编得精致的发辫。 寒江转过身冲她撇撇嘴：“好书当然要选个好时辰读。哪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坏了好情致。”她故意放慢最后几个字的语速，趁其不备，一把揪住她的辫子。 “你，你竟敢欺负本公主！” “那就请公主下令杀了我啊！”寒江笑着，浅浅地露出两个得意的酒窝。 “还你，还你。一本书有什么稀罕。”寒江接过书，放了手又看起来。 “哎！我真不明白，一个汉人的文章有什么好看。” “你当然不懂！他的文章虽不遵常理，却豪放不羁，无忌无介。比起你们辽国的那些老古董，不知强上多少倍。” 此时，陈国公主的凤眼已经笑成了细细的月牙：“他长得面目狰狞而且高傲自大，目中无人。 “我不信。” “我见过他！很近很近呦。” “那又如何，我相信他一定文如其人。” 那个满月的晚上她们还说了好多话，好象过了今天就没了明天。小莲说她明早就要去见素昧谋面的丈夫，要寒江帮她选衣服。陈国公主很高兴，因为别人说新驸马英武不凡，是草原上的英雄。后来，不知哪一点失了真。她死于两年后。 十一年前，辽灭渤海国。 晨钟暮鼓。初春的清寒，仲夏的流火；深秋的晚风来急，隆冬的鹅毛飞雪。时间就着样在她的窗边走过。他从不担心屋里的人会冲出来，所以除了若无其事，还有些趾高气昂，带着不屑的神情。 可是时间错了，现在这个无欲无求，好象比昊天寺清修了大半辈子的住持还要远离俗世的女子想大哭，想大笑，渴望象世间人一样悲喜交加，生生死死。如果有一个能让她如此这般的机会，她一定不会错过，吓时间一大跳。 夜 青州 微雨 空气湿润，有种特别的清凉。小街上点点黄豆粒似的灯光，也借着水气一圈圈地像泛着涟漪般散开。石板路被雨水浸湿，这块白亮得刺眼，另一块暗得黝黑，像摆满了黑白棋的棋盘。 今天是月儿的生日。孩子最懂把握这个机会，她不停得左指右点扬着红红的俏脸蛋儿在姜彬怀里撒娇，问着千奇百怪，让路人忍不住窃笑的问题。对此，姜彬并不在意，只是如何回答让他大费周章。 “爹，你是娘的老师吗？” 姜彬望着女儿道：“月儿看呢？” “是！”孩子说得十分肯定，“因为娘经常叫爹‘姜先生。’” 也许是那年的元宵节，她扮作书童的模样与自己同行；也许是每次下棋都是她输多赢少，也许还有别的原因让她用这样的称呼。 “输了就要挨罚。”姜彬道 “再放小女子一马。”寒江显然输的不甘心，她把手中的白子丢在棋篓里，棋子相叠声音清脆。“我要再输了，一定拜你为师。” 月夜下，白子又啪地一声落在棋盘正中，棋子里盛的月光，柔柔的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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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遗钿

宋营 “排风！”八妹从后面叫住她，问道：“又要出去？” 辕门旁的火把呼呼地燃着,风过时便卷起一大片火星儿,带到她们面前,不时点亮两人点漆似的眸子. 原本八妹并没有疑心.程刚受伤,排风为他在青州城里买上好的药,这些全在情理之中.可排风是个憨直的丫头,心里藏不住东西,像清浅的溪水一眼就看个通透.难怪八妹看她的样子会起疑心. “排风,你是不是有事情?”八妹又走近几步. “我!没,没有啊!”排风勉强地笑了笑,翻身上马. “等等.”八妹抓住缰绳,示意她下马. 青州客栈 热闹的一天就在伙计上门板时,木板落地的闷响中渐渐沉寂下来.烛台已是十盏里灭了九盏. “客官,小店要打烊了.”说话的伙计有着粗糙的红色脸庞，和矮小个子不相称。 “要一间上房吧.”是个女人,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她已在这等了三个时辰,看上去还要再等下去. “您要见的那位客官可真怪,平常难得见他出来.今个可好!”说着店小二呵呵地笑起来. 与白天和傍晚的相比,确实太安静了.她也觉得不找些声音来,是有些不自在,便应道:“是吗?他平常不出门?” “可不是!自从那位客官受伤以后,今天是他第一次出门.”女人的嘴角像被线牵着动了几下,沉默了.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任何细小的声音都会放大许多倍,叩门的轻响也能惊心动魄. 姜彬原以为时候太晚进客栈肯定会费一番工夫,谁知马上就有人来应门.与开门的伙计轻声道谢又问有没有他的信,答道:没有,他才看见等他的人.姜彬一愣,随即释然:十年一梦,恩愁了了.相遇就是缘分.要不是她在等,自己恐怕真要找个梯子进门. 姜彬请她进屋.她看着月儿柔声道:“几年不见,已经是大姑娘了.” 等她醒了,公主再说也不迟.“ “你还把她当小孩子.” 姜彬无声一笑:“公主怎么知道姜某在这.”他似乎不想让她再说些别的,只想马上知道答案. 吴国公主目光一闪,道:“你我终不能想朋友一样闲谈.” 姜彬脸上还是浮着淡淡的笑意,可他的眼神告诉她:确实如此.若不是眼前的这位辽国公主,寒江也许还能活着. “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千万要小心.我能知道你在哪,不久以后韩得让一定也会知道.为了在祖母(萧太后)面前邀功他什么事都会做.” “这个姜某早领教过了.”姜彬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 “辽军统帅深夜来访不会只为了这点小事吧.”姜彬说罢伸手去拿茶壶 “你!......” 姜彬把茶壶放在手边,抬眼看着一脸错愕的吴国公主,笑道:“看来姜某是猜对了.” 她凤眼,薄唇与妹妹陈国公主惊人的相似,个性上却南辕北辙.才智和野心尤胜她的祖母,加之几年的历练又是萧绰的嫡亲孙女,一定是统领的不二人选.吴国公主定定神:“祖母说的对:要想瞒过你可是天下几大难事之一.” “排风，你先去送信，别让他等。”八妹的目光凌乱，竭力想找个焦点。 “八妹！” “时候不早了。赶快走！” 杨排风上了马，马鞭脆响，那马嘶鸣着带她立刻消失在夜色里，只剩下由近及远的马蹄声。好多回忆像发洪水似的涌到脑子里，涨涨的，想要哭的，可又哭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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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面桃花

"姑娘,在下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杨延琪.”出忽意料:她答的干脆利落,丝毫没有女儿家的忸怩.秀美的脸庞和男子般的性格巧妙地结合在一起. “好名字!”他笑道.“杨延琪!”他重复道,说罢又不自觉地笑了. 他在细细品味她的名字,好象在这世上,只有他才能完全体会这三个字的美. 他看着对面的女孩子,微微欠身道:“在下姜彬.不知可否称呼姑娘......” “叫我八妹就行!”她快活地说道. 如果她眼中闪动的光芒象树叶上绿油油的光亮,那他的微笑就象初夏温暖的阳光. 宋营 天未破晓 辕门的号角隐隐传来,杨八妹猛地从梦中惊醒. “排风姐!” 杨排风扭过头,盯着说话的火头军.她的心情可是坏到极点,所有人都看的出来.所以偌大的厨房里没人敢和她说话,偏偏有个愣头要点这个爆竹. 排风姐,说话的火头军个子不高,穿上盔甲以后真是一万个不合适,再陪上一张又小又黑的脸.排风见了强压着火问道:“怎么了?” 你把盐当成糖了.火头军有点害怕,话说得象受了委屈的孩子. 排风低头看了看手里白花花的东西.真的是盐,可她已经往锅里撒了好几把...... 杨排风昏头昏脑地从厨房里冲出来,与早起巡营的杨安撞个满怀. “杨大哥!”排风不敢看他,谁让自己做出这么苯的事. “排风,还没睡够啊!” 他还有心开玩笑!杨排风的心里一团乱麻似的,毫无头绪:去找程刚吧,他或许能有办法.排风一把推开杨安跑去找程刚,留下他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看见排风了吗?” “回将军的话,排风姐刚出去了.”说话的是那个小火头. “八妹.”杨安见是她便走了过来. “早!”八妹抢先打了招呼 “不早了!”巡了两次营才看见你.本来是句玩笑话,若在平日八妹少不了和他你来我往几句.今天,幸好暮色未退,没人见她笑得牵强. 见他俩人一同去了,那小火头问身旁的人:“小福姐,昨天排风姐去哪了?三更才回来”. “小鬼!”小福点着他的脑门,“又不和我们睡一起,你怎么晓得?” “出来解手见的呗!”小火头接着问道,“她去哪了?” “还问!干活去!” 清晨.青州城. 天空象块水晶,虽然澄澈透明却含着沉郁的兰色重重地压在头上.像打碎的琉璃,有的白亮,有的暗蓝,大小不一的水洼点缀着空荡荡的巷子.在巷口,隐约能听见脚步声,声音太轻了,分不请它是否要来还是要去. 过了很久,声音的主人才姗姗来迟.她在一块小小的水琉璃边停住脚转过身.鞋子带起的水溅到上面,原本清楚地映在里边的鞋和裙摆影象,立刻晃晃悠悠地看不清了.她的身后还有个人和她同时停下来. “要救你妹妹,就要尽快,如果她的身份被宋军识破......”她没往下说. 姜彬当然知道结果会如何.但他最担心的是翠萍千万别再做出傻事,一旦事发要救她会难上加难.昨晚听吴国公主的口气,翠萍为了报仇誓要把杨家引向绝境,想必那天在天门阵出的意外和这丫头脱不了干系. “本宫再请你仔细考虑,只要你相助我大辽,本宫一定保你妹妹平安.” 姜彬的神情温和中带着冷漠,平静里含着若隐若现的轻蔑.从他的表情里只能读出两个字:拒绝.太阳按捺不住,从天边的云彩里不时地露头露脸,跃跃欲试.空气里已经弥漫着他呼出的金色粉末. 八妹和杨安并排走着. 她想告诉他:那个人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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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暖还寒

青州客栈又热闹起来 “哎!这位兄弟!你这么早就出去啦!”一位魁梧的大汉像山似的挡住他的路.还不容他答话,那红脸堂的大汉又道:“一起喝酒.来!说罢拉着他就去找座.” 姜彬好不容易才脱开他的手:“在下还有事.改天吧!” 大汉正要开口,客栈的店小二不知从哪冒出来:“你还想请人喝酒?先把房钱,饭钱还清再说!” 听完店小二这顿骂,大汉哈哈大笑也不以为意.对姜彬道:“那就改天吧!说罢大步去了.” “哼!才来几天就把人请了个遍,以为他有多称头,还不是穷鬼一个!”说着店小二吸吸鼻子,早上还是很凉. 他寻到楼梯上楼.楼梯很窄,他笑着与满身油腻的伙计擦身而过只对他们尖哑的嗓音皱眉.不为别的,他只是担心女儿被吵醒. 对世俗他曾嗤之以鼻,厌恶庸碌无为.可现今,大部分的时间里他也成了俗世里的一员:为了价钱与小贩还价,在官爷面前七分遵从,三分恭敬.也许他变了,不再是原来的那个自己了.他不否认受了寒江的影响.他问她喜欢什么.在姜彬看来,这纤弱苍白的女子不会对事物有过份的执着.就算喜欢无非是春雨,夏荷,秋叶,冬雪.谁知她的回答竟然是这样. “我喜欢.....”她顿了顿,把脸转向他,漆黑的眸子在苍白的脸上份外明显.“柴,米,油,盐,酱,醋,茶.” 他听了并不相信,可他错了.看似一碰就会化为白色粉末的她,一但认定什么拼了性命也要抓在手里;还有那年的元宵节,她哪里还是冷冰冰的渤海国郡主.在拥挤的人潮里,像千千万万俗世里的小女子一样,不惹人注目,自顾自的快乐着.要是不注意,也许她会悄悄溶解在繁华的街巷里,再也不知去向.要是她还活着,他们一定是谦卑,平凡地活在某个地方.想到这他只能淡然地望着客栈里来来往往的人流:，无语无言。 宋营 排风面色严峻地把自己告诉八妹姜彬还活着的事说了.也许是程刚不紧不慢,顺其自然的态度和自己的心急火燎和不上拍,她有些气急:“说了这么多,你有办法吗?” “办法?”程刚反问道:“事到如今还能有办法?你告诉八妹多少?” 只说他来帮我们的忙!程刚来到桌旁坐下,拿起放在桌上的箫,看着黑洞洞的音孔:“姜彬知道吗?” 排风点头道:“我对他说了.他让我带封信给八妹.”她取出信递给程刚. 他接过信,真轻!像是能飘起来! “你不打算给八妹?”程刚问道 万一他把在天门阵里救了八妹的事说了怎么办!说罢排风坐在了他对面. 程刚仍然低头端详手里的信:这是实情...... 排风打断他:“确实有这回事!可八妹为了他的死内疚了很久.现在他又莫名其妙地回来,我,我担心.还有!万一他把杨大哥阵里伤到他的事写进去呢!” 程刚抬起头,笑着把信还给她:“你放心!它盛不下那么多话.” 突然他的手停在空中,杨安和八妹正站在营帐口 外面是光芒耀眼,里面是昏黄黑暗.两个世界哪个她都不想去. “这时候你还笑的出来!”“笑着是迷路,哭着也是迷路.我当然选笑着啦!我们走吧!” “你知道北极星在哪里吗?” “我的耳环呢?”“在这!下次见面的时候再还你......” “杨八妹!你听好!我姜彬从没爱过你!从来没有,一点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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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玉金萍

辽 南京皇城 几十盏牛油灯,把大殿里照的雪亮. 一位身着淡金朝服的女官,像和着调子般,脚步轻巧地闪出来.在萧绰面前盈盈叩拜:“臣,姜翠萍请承天后圣安.” 她带着笑，没等萧绰应允,便站了起来. 立在萧绰身边的吴国公主见状,心里一紧: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可千万别惹出祸来. “如今战事正酣,你怎么回来了!”萧绰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快. “翠萍有要事禀明太后.” “讲!” “三天前,驻青州的宋军接到圣旨:命他们向雄州调粮.” “噢?”萧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因为宋国皇帝见战事久拖未决,所以便把运粮车改去运窑土了.话音一落，所有人都哄然大笑。萧绰更是站起身，兴奋地来回踱步，连说了三个好字。 她没有坐下，站在玉阶之上问道：“你们说说，本宫为何笑？” 伴着衣服的悉簌声，萧合卓小心翼翼地出班启奏：“太后之所以笑，是因为此时正是我大辽功宋的天赐良机。” 萧绰满意地点点头：“依你看要先攻哪里？” 他见自己的话和了太后的意，胆子也放大了几分说道：“依臣愚见，应该先取青州。天门之役已是三月有余，宋军死伤甚重，余粮还要部分运去雄州，显然力不从心。若此时挟天门之势，我军定能攻取青州，进而南下大名府，直至东京汴梁。” 萧绰缓缓地坐回烫金蟠龙椅，道：“列位臣工还有何高见呀！” “臣以为青州为上上之选！” “臣也以为青州应为……” 听着底下群臣众口一词，萧绰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糊涂！”她的声音陡然提了八度，箭似的射出去，震的大殿隆隆作响。随后便是一阵膝盖磕地的咚咚声，玉阶下，太监、宫女、大小官员黑压压地跪倒一大片。吴国公主也低了头向后退了半步，可她心里却在大笑：没了韩德让，这些南官不过是一群腐儒！其实她心里早想好要先攻雄州，如果说出来肯定会天下太平，可眼下是在南京，还是不说为好，免得让韩党落下话柄。 正在想的当口，又听萧绰强压着怒火问道：“姜翠萍！你站着不跪，想必有好办法！你说说要先攻青州还是雄州？” 吴国公主听罢，忙悄悄偏过头朝她站的地方看过去。 姜翠萍娇然一笑：“臣也不知该怎么做。这笑若放在绣房里，灯会上，盖头下，俱是恬静，美好，和她清而柔的嗓音一样惹人爱怜。可放在此时只有让人口吸凉气。不过臣已经派了人手赶去青，雄两地，告诉当地百姓：宋军不仅要征粮而且还要征兵……” 她就站在那里，朝服闪动曼妙的金光，好似在附和她的一举一动。看她简单几句话就让祖母转怒为喜，让文官武将点头称是。吴国公主的眼前渐渐模糊，仿佛站在那的不是翠萍而是那个自信，从容，锋芒毕露的姜彬。 青州 正午 天空蓝得华丽，热闹，象画上油彩伴了锣鼓点，鲜亮登场的伶官。远处是淡兰的山，淡绿的树；近处是玉似的白马，是穿成石榴红的孩子。脚下是铺着浑圆鹅卵石的河滩，身边是银链一样细瘦的溪水。 听完程刚的话，姜彬望着不远处的女儿，缓缓说道：“攻守雄州是早晚的事。我担心的是流言。咸平三年，耶律修哥攻取遂城之前数月，就在雄州各地散布要征粮的消息，闹的乱民逃田（为了逃避征粮兵役远走异乡而荒芜田地）。之后立刻围城三月有余，让遂城守军猝不及防无处征粮。这次恐怕又要故技重施。” 青州 夜 姜彬特意挑了个摆在水井旁的摊子，在面朝水井的地方坐了便向摊主要了碗馄饨。馄饨汤冒着热气，混了香味扑到脸上，被晚风一吹冷飕飕地润湿了脸。忽然有人提洒了水，整桶水全打在青石板上，啪的一声，又响又脆。等着吃水的人你推我搡地笑骂着躲进来，一瞬间他的前后左右全都挤满了人。两个农户打扮的人正站在他前面。只听其中那细高个子说道：“听说要征粮啦！”另一个矮个儿的压底了声音道：“可不许瞎说！”“瞎说？！老天瞪眼瞧着呢！听说皇上不派粮……” 说话间，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引了过去。坐的远的有人眼巴巴地看着他们，伸长脖子想听清楚；有的索性端了碗挤过来。那碗馄饨汤已经结了层薄薄的油花，轻轻地晃着。姜彬暗暗叹气，用筷子把油花一点点地压碎了。 高个子又道：“说不定还要抓乡兵。” “啥叫乡兵？”人群里有声音问到 高个子一愣，那矮个子见旁人不明白也着了急，道：“乡兵就是乡兵呀！” “乡兵就是强壮。”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解释道 看着人群恍然大悟的样子，姜彬冷冷地盯着那一高一矮两个农户，嘴角撇出一丝冷笑。“乡兵”本是官家的说法，耕地种田的人只懂“强壮”，哪里会知道“乡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