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秋意
能够在寒冷的天气里开的花都是极美艳的——更何况现在已经冬至了。
不过,他一向并不十分欣赏花。
他欣赏的是叶。尤其是秋叶。
叶子转红的时候,正因为它理当是绿的,所以特别凄艳。他就喜欢那种凄艳。
除了叶子,他还是比较钟爱一种花的——雪花。
那是天的花朵,清白无寄,婉转成水,谁也留不住。
每一朵雪花都有它的生命。每一朵雪花都各不相同。
正如人生。
若能够在冬雪里舞一场剑,把一生的情深和一世的义重都灌注其中,那是何等的畅快、何等的洒脱……
姜彬深吸了一口气,停止了思索。
他这种人,是不应该想这些风花雪月的小事的。图大计,这才是英雄所为!
想到自己今后的目标,他本来有倦懒又温暖的眼神忽然火一般地燃烧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的雪地中,传来了一阵琴声。
姜彬开始并没怎么注意听。
可这琴古味、幽雅,仿佛从前世传来,现世才飘进他的耳里,成了一个远渺的知音,悠悠忽忽地来召唤他的神志。
他不禁望向旷野。
一个女子,盘膝坐在一辆马车中,正在抚琴。
车帘是掀起的,但她低垂着脸,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
琴是好琴。莹洁无暇、弦音饱满,是难得的极品。
但吸引他的不是琴。
是人。
这个女子,虽然看不清她的颜色,但是却给他强烈的感觉:她属于秋。
即使白雪遍地、严寒刺骨,分明的一派隆冬景象,也丝毫不能抹杀这种感觉。她静坐在那里,不象一个女子,更似一片秋叶。
一片深秋里凄艳的秋叶。
姜彬很讶异自己有这种感觉。在他过去的印象里,凡女子,莫不是如春日之花、夏夜之雨或冬晨之雪。可这女子,却是秋夕之叶……
琴音忽断。她惊讶地抬头,似已发觉自己的独奏竟有人聆听。
并不惊艳。
姜彬并没有惊艳的感觉,只因这女子并不艳。
不艳,但清灵。清若滴露,灵若饮冰,却也清得孤独,灵得寂寞……
姜彬从不知道,原来也有如此哀怨的美丽。
他无语。
那女子看到他,初时的诧异化为了浅浅一笑。这笑容使她整个人看来有了些许暖意,只是那双如水的眸中,愁色却更浓烈了……
姜彬清咳一声——他总是在自己最尴尬的时候轻轻地咳嗽,这是他缓解压力的办法。“在下姜彬,路过此地,无意间扰了姑娘雅兴,万望见谅。”——其实于旷野弹琴,路人听到也决非什么失礼的事情,但他还是有一种唐突了佳人的感觉。
那女子低眉笑道:“公子多礼。拙奏幸有聆者,实在是贻笑大方。”声音清澈得像幽寒的潭水,又远渺得似天际的梵唱。
姜彬很是奇怪,为何那平日都属于他的微笑会出现在她的脸上,而他自己却笑不出呢?
他颇为纳罕地思忖着,没有发觉一个车夫打扮的人缓步走向了马车,坐上了驾车的位置。
“公子。”那女子似是等到了欲等之人,“我要走了。如若有缘,他日再见……”马车始行。行得不急,但快。
“哎,姑娘……请教芳名……”姜彬下意识地呼出这句话,却忘记了不该如此冒昧。
那女子在渐行渐远的马车上蓦然回首,依旧只是那份愁美的笑,那张清灵的脸,却没有说话。
人已远。
姜彬忽然发觉前面不远处,晶莹的冰雪上有一片叶子,一片秋天所特有的叶。
他附身拾起它,深吸了一口气,让严冬的凉意充满整个胸腔。但他心中,却无论如何也挥不去那一份感觉了。
那份特别的感觉。
那份秋意。
第二章:平凡的“藏锋楼”
到开封来碰运气的人很多。年轻的、俊秀的、志大的、才高的,数不胜数。
这其中,姜彬无疑是最出色的一个,也是最特别的一个。
他不是来碰运气的。
他来是为了要找一样东西,一件他自认为相当重要的“东西”,那就是“经验”。
对于一个初涉江湖的年轻人来讲,江湖经验远远比银子珍贵得多,也难得得多。
他要实现自己的计划,就必需经验。
但他不得不承认,有时候,银子也的确很重要——尤其是在一个人穷困的时候。
是穷困,不是潦倒。
姜彬一向不喜欢这两个词被绑在一起说,因为贫穷有时候是不得已的,而潦倒就未免矢志了。
现在他便一贫如洗。
除了身上那把已经锈到几乎从剑鞘里拔不出来的旧剑,他实在是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多少有些后悔,如果当初出谷时没有将小师妹简柔偷偷塞在口袋里的盘缠还回去,情况恐怕不会像现在一样糟糕。
如果不快点弄些钱来,那么今晚又要像前几日那样风餐露宿了。
江水滔滔,风烟平阔,街上摊贩密集,各式各样的货品一应俱全,叫卖拉客之声此起彼伏,混杂在一起,异常热闹。
姜彬在看。
他觉得很有趣。
这繁华的景象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看着街上由父母领着的孩童,他难掩目中的羡嫉之色。或许这就是他的痛处?没有人知道答案。那尘封的记忆,连他自己也不去开启。
又走了些时候,忽闻一阵锣鼓喧闹,只见街头有一群围观者,似在观看走马卖解的人表演。姜彬也凑过去,望了一望。
有些时候,只要一眼,就能够改变许多事情。
这一望便是。
一个个子纤小的人,趁着人群的拥挤,麻利地将一个麻布包着的长形物塞进了他的怀里,还不等他反应,便迅速消失在了人群中。
姜彬一怔,正待打开布包,卖解的汉子们就抄着家伙向他砍来。人群瞬时大乱,大家纷纷大叫着四散奔逃。
如换作是平常人,遇到着突然的变故,多半会吓得不知所措,也不明所以。
姜彬不是“平常人”。
他虽然也莫名其妙,但还是先“打发”了来意不善的大汉们。
然后他便退。
惹上这种麻烦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若是引起官府的注意,那就更加不妙了。
到了安全的地方,姜彬不禁松了口气,这时他才有时间仔细端详手中那用麻布包着的东西。
是剑。
一把弯柄的剑。
姜彬是爱剑之人,他对剑的鉴赏力远比一般江湖人高出许多。
他一眼就看出此剑非同寻常,剑锋出鞘时,他甚至能感到其上的寒意与杀气。
“好剑!”姜彬一声喝彩,却突觉有人欺近。
不止一人。
而且各个武功不弱。
“哎,为什么我总是很倒霉呢?”姜彬叹了口气,还剑入鞘,转脸面向来者,“各位,你们一个个举刀拿枪的,有何贵干?”“臭小子,居然连咱们‘藏锋楼’的东西也敢偷,敢情是活腻味了吗?!”
姜彬微微一惊,来人竟然是开封两大帮派之一——“藏锋楼”的人!看来事情要变得糟糕起来了。他笑了笑,淡淡道:“哦?既然这剑是你们的,姜某便完璧归赵。但是我要事先声明,偷剑之人并非区区在下,而是另有其人。”“哼,现在看我们人多了就改口了!呸,想得美!兄弟们,让我们给这小子点颜色瞧瞧!”为首的大汉向地上啐了口浓痰,亮起铁刀便冲了过来。
姜彬又叹了口气。
就在他马上要出手的刹那,一个人挡在了他的面前。
一个面目平凡的年轻人。
他本来一直就藏在人群里,如果不是此刻站出来,姜彬几乎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的衣着也平常得很,甚至和那些大汉比起来更加寒碜,但他们对他的态度,却极为恭敬,或许更确切地说,是惧怕。
他笑着走近姜彬,抱拳道:“这位公子,我的属下实在太过卤莽,惊扰了尊驾,还望你莫要见怪。在下平凡,乃‘藏锋楼’楼主,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姜彬又是一惊,这貌不惊人的青年,竟然就是势力庞大的“藏锋楼”楼主平凡!
平凡果然很平凡。
可是他这个人非凡。
这又让姜彬长了个非常有用的经验——人不可貌相。
平凡盯着姜彬,轻声问道:“怎么,公子不愿透露么?那么在下也就不勉强了。”“哦,平楼主误会了,在下姜彬,路经开封,幸会楼主及各位‘藏锋楼’的英豪。”姜彬有时候真想把自己的嘴巴缝起来,因为无论什么情况、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或者他什么心情,这张嘴永远都能说出别人最爱听、最想听的话,收都收不住。
“原来是姜公子!不知公子能否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告之平某,也好让平某给公子一个交代。”姜彬微一颔首,便将经过细细道来。
换作旁人,这件事情怎么也要讲个大半天时间才能够讲得明白,但姜彬只说了前后四十九个字。这是他的才能之一,也是他的优点之一。精准、简洁的描述,给人的绝对不止是好印象,这点姜彬很注意,也很看重。
果然,平凡的脸上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眼中已有了激赏之色。
他忖度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道:“不知姜公子来开封有何贵干?”“找一样东西。”“哦?”“经验。”
平凡笑了。
他笑得非常开心:“那么看来,我们‘藏锋楼’又多了一个好帮手了!”姜彬心中一动,却仍面无表情地淡淡道:“哦?何以见得?”平凡仍是笑:“因为加入我们‘藏锋楼’,就是一种经验。”随即又补充了一句,“不可多得的经验。”
很好的理由。
面对这么无懈可击的理由,姜彬没有反对的道理。
于是在那个下午,他便加入了“藏锋楼”。
紧接着平凡就给了他第一件任务——找出偷剑的人。
什么线索都没有。
他只给了他一叠厚厚的银票。除此无它。
“够了。”这是姜彬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
的确足够了。
他出发。
出发的时候,他的嘴角是微笑的。
他已经有了主意。
第三章:下雪·夏雪
出了“藏锋楼”,姜彬马不停蹄地住进了全开封最大的“高升客栈”,开了个最贵的房间,然后便舒舒服服地躺下,睡着了。
他不急着找人。
他等着那人来找他。
入夜。
万籁俱静。
房中灯已吹熄。只有桌上的几支蜡烛,忽明忽灭地闪着昏黄的火光。
姜彬忽然睁开双目,笑道:“屋顶上伏着的朋友,外面冷,进来坐吧!”便用手一拍桌子,吸住了桌面。桌子往上一翻,飞掷上屋顶。
这刹那迅若星火,桌子已经飞起,而桌上的烛火却全都落在地上,整整齐齐地依原来的位置摆着,一根也不曾熄灭。
屋顶喀嚓一阵响,原来是桌子撞破了屋瓦。
然后就见到一道刀光。
悠远的刀光。
刀光荧荧,挟风厉啸的楠木大桌,就迎刀碎成了八片,飞散而去,从中冉冉落下一个纤巧的人。
那一刀的刀意未尽。
刀色淡淡,如远山的望眉,夕照的依稀。
刀光过处,蜡烛瞬时全灭。
只有一支蜡烛仍亮。
蜡烛托在来人的掌上,像一支小蜻蜓落在荷叶上,不惊落一滴露珠。
刀光映着烛光。
这刹那,全世界只亮着一支烛光,一支亮在她掌上的烛光。
烛光映在她的脸上,仿佛替她的颊上添了一抹艳痕。
刀光闪在她的眸里,她的眼睛闪亮着晶莹的神采,让人觉得,原来全世界的烛光都是为她一个人亮的。
她就是今晨塞剑给他的那个人。
姜彬笑了:“原来真的是个小姑娘。”
他笑的时候,小姑娘原本寒着的脸更寒。
她感到受到了轻视。
有时候,轻视比失败更令人觉得耻辱。
她脸一寒就出刀。刀不留情。
姜彬居然还有时间赞美一句:“好刀法。”然后才伸指一弹。
凌厉的刀锋瞬间就被轻描淡写地弹了开去。
“怪!”小姑娘又惊又疑,再攻几招,还是一样的结果。“喂,”她索性收了刀,“你这是哪门子武功?好怪的招式!”
姜彬笑道:“这不是什么招式,只是对付那些偷东西的小姑娘的一种好方法。”
小姑娘气煞,咬着嘴唇恨恨道:“姜彬,别以为本姑娘就怕了你!快交出‘送别剑’,不然我就不客气了!”孰不知自己好象从开始就根本没有“客气”过。
姜彬对于她出口叫出自己的名字感到颇为讶然:“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小姑娘一笑,好得意地道:“嘻嘻,这个嘛,保密!反正我知道你叫姜彬,可你却不知道我叫夏雪!”未发觉这样一来,无疑等于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姓名。她却浑然未觉,径自地得意着。
姜彬又笑了。
她实在是一个很天真、很有趣的女孩子。
他一笑就出招。
出招便收招。
已经足够。从夏雪慌忙抵挡的一招一式中,他已经窥破了她的来历。
“喂!”夏雪凶巴巴地瞪起两只大眼睛,“你这人怎么这样子啊?!动不动就出手,真不讲礼貌!”却忘记方才自己寒脸时似乎更加的“不讲礼貌”。
“夏姑娘……”姜彬叹了口气,“你为什么要去偷‘藏锋楼’的剑呢?”“偷?!谁偷了?!”夏雪瞪着眼,吹弹得破的脸蛋气得发红,却说不出的娇俏,“我那叫‘借’!懂吗?再说了,就算让他们把剑送给我,他们也绝对不会拒绝的……好了好了,别罗嗦了,我很忙的!快,把‘送别剑’还给我吧!”说着伸出纤纤小手,一副讨还东西的模样。
“对不起,剑已经不在我手上了。”“什么?!”她叫得好大声,“你、你、你居然把我交给你的东西弄丢了?!”“不是丢了,是还给了‘藏锋楼’的平凡平楼主。”姜彬玩味地看着眼前的可人儿脸色由红转白,“你若是想拿回来,就去找平楼主吧!”
“好,姓姜的,你等着!”夏雪的双颊比屋外的雪还白,“等我找到了‘送别剑’再回来和你算帐!”她顿了顿脚,双足一点,便从屋顶的窟窿中跃了出去。
夏雪刚走,天就开始下雪了。
零星的雪花从屋顶的空隙落下,有几片还落在了姜彬的身上。
“真的下雪了啊!”姜彬张开双手,看着落在掌上的雪片迅速融化为雪水,脑中思忖着一个奇怪的问题:难道夏天也会下雪么?
最近忙于写《乱世情仇》,这个没有顾得过来……
我决定等到那篇结稿了再来写这部。
这样可以集中火力嘛!